第776章 南北战争

几乎就在王贲定下平南战略的同一时刻,郢县,武忠侯那个著名的小院子里,当黑夫让众人畅所欲言,提出未来的计划时,幕僚、都尉、司马们几乎吵得炸开了锅!

刚从南方带人抵达江陵的徐福立刻道:“如今除了洞庭郡尚未归附外, 君侯已全取荆州。徐福以为,当利用我军楼船可从番禺走海路的优势,让尉阳都尉从水路出发,进军会稽,夺取江东!”

别部司马陈婴也不甘示弱:“听闻近来淮南多叛乱,当乘此良机,进军楚地, 陈婴不才, 愿为君侯取东海郡!”

“东海郡是陈司马的故里,司马自然是想回去了,但吴臣以为,应该先从夷陵向西进军,取鱼复,再攻击巴蜀,迎回君侯夫人、君子。”

拿下当阳县后,折返来禀报的共尉提议更是夸张:“汝等都错了,应该立刻北上,夺取鄢县,再攻南阳,进逼武关,一直打进关中,打到咸阳去!”

就连早年被萧何带来,有些口吃的泗水郡人周昌也最后道:”昌, 昌同意陈婴司马之言, 愿在拿下九江后,渡淮为君侯取,取泗水郡……“

在一众力主大肆进攻扩张地盘的人里,却响起了一个理智的声音:

“下吏以为,如今之势,南征军宜守而不宜攻……”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衣冠楚楚,刚被黑夫任命为“南郡守”的萧何。

徐福首先质疑:“守?萧郡守,眼下正该乘着江陵之胜,君侯威震南方,扩大战果,岂能一味固守?”

众都尉、司马一脸不以为然,认为萧何一介文士,太过保守,但黑夫让萧何说下去。

萧何朝黑夫一作揖:“虽然君侯身为南征军主将,曾将兵十五万之众,且举事之后,几次都号称南征军十万大军已至。可实际上,君侯和众都尉也清楚,就算把安陆所有男丁两万人都算上,目前大江以北,君侯手里能用的兵员,也不超过七万人……”

这倒是实话,南征军虽众,但因为举事前几乎都集中在岭南,所以陆续北上,所费时日良多。

跟着黑夫打赢江陵之战的三万五千人中,除了韩信尚带着一万人镇守江陵,看管万余俘虏外,其余都分散到了夷陵、当阳、竟陵、安陆等地,去实现黑夫“全取南郡”的计划。

衡山郡那边,东门豹、安圃有万五千人,刚夺取邾城。

近日,又有周昌、陈婴、徐福等人带着两万人北上……

“岭南越人已发觉南征军北调,一些部族酋长蠢蠢欲动,必须留下数万戍守,故秋收前能北上的,不超过三万人。”

加起来十万大军,这就是入冬前,黑夫手中兵力的极限了——他的政治承诺,得到秋后才能见分晓。

萧何道:“纵有十万之师,但若真如方才诸都尉所言,又要守住荆州,进取南阳,威胁关中,又要取巴蜀,又要占江东,还顺便得攻取九江、东海、泗水,真要一一实行,休说十万,就算二十万也不够啊!”

“如今国分南北,将军以南与北战,不论是户口还是兵员,都大不如关中,这时候盲目扩充地域,只会使兵力分散,而新占郡县又无法及时征调当地人参军,一旦朝廷大兵来伐,容易被各个击破。”

他将分散的五指捏成拳头,看向众人:“故兵与其分,不如合!主力必须留下,做好守御朝廷大兵的准备,顶多能选两处派出偏师,且不可超过万人!”

“萧郡守之言有理。”

黑夫算是明白,为何历史上,萧何会被称之为“功人”,而其他人只是“功狗”了。

打猎时,追咬野兽的是猎狗,但发现野兽踪迹,指出野兽所在地方的是猎人。仅能捉到野兽的确有骁勇之功,但发现野兽踪迹,指明猎取目标者,亦有谋划之功……

黑夫手下不少将尉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犯了左倾激进主义的错误,眼里只剩下前方的猎物,却忽略了一件事:

与北方相比,南方就是个弟弟!

局势依然是敌强我弱,朝廷极有可能征调二三十万大军南下,如何应对,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依然有都尉司马不服:“按照萧郡守的意思,吾等就什么也不做,等在江陵了?”

这时候,从军议开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一人接过了这个问题:“当然不是,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有时候需要以守为攻,有时候,亦可以攻为守!”

却是屡立奇功,已不敢有人小觑的韩信。

他出列朝黑夫拱手道:“兵法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此君侯之所以大胜冯毋择。”

“而守而必固者,守其所必攻也,这应是吾等御敌之法。旬月之内,朝廷便可能发大兵来伐。而敌欲南下攻南郡,有三处必经之处,皆为险要,能以一敌二,我军务必抢先夺取……”

“看来韩都尉这些时日在江陵休整,并未闲着啊。”

黑夫露出了了然的笑意,说起来,还是他让人将江陵所藏的图籍统统送去给韩信的,还大言不惭什么:“韩都尉已为高吏,不可不学!”

韩信辞以军中多务,黑夫却道:“岂欲君治学为博士邪?但当涉猎,知山川地理,本侯也出身黔首,却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

韩信这才静下心来看了半个月图籍,果然对行军用兵有所裨益。

黑夫让人摊开地图:“是哪三处,且一一道出。”

小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韩信手持竹棍,点着江陵以西道:“其一为夷陵(湖北宜昌),此地扼三峡及巴蜀东进之路,君侯已派吴臣司马取之,自不必说。”

“不过我以为,光夺取夷陵还是不够安全,夷陵以西,巫县(重庆巫山县)也划归南郡,当继续进军,攻占江关(重庆奉节县)。”

“江关乃巴国与楚国相攻时,楚国所设,为夷陵上游,亦巴蜀之东门也,入江关,则已过三峡之险,夺巴蜀之口矣,就算朝廷令巴蜀造楼船,欲重复司马错伐楚故事,只要江关在我手中,亦不足惧也!”

见黑夫不断颔首,韩信大受鼓舞,棍子旋即北指:

“其二为鄢县(湖北襄阳),我近日在江陵观察图籍,发现鄢县与南阳一样,实为南北之腰膂。对南方来说,鄢县去江陵步道五百里,势同唇齿,无鄢县则江陵受敌。故昔日白起拔鄢,则楚不能守郢都。”

“对北方也一样,此乃水陆之冲,北接宛、洛,平涂直至,我军得之,亦可以图南阳,威胁武关!”

在韩信预想中,鄢县,这里田土肥良,桑梓遍野,带以汉水,阻以重山,就是日后御敌的完美战场!

“上一次鄢之战,武安君完胜,可这一回,不论北边来的是谁,韩信必将改写南北之争的战果!”

如此想着,他的手又往鄢县以东一指:“其三为冥厄(河南信阳市)。”

“冥厄三塞,为大隧、直辕、冥厄,乃春秋时楚国所建,隔绝淮汉。吴人不能破之,只好改走淮汭。而楚国亦凭借此三塞,抵御秦国数十年之久。秦逾冥厄之塞而攻楚,不便,我听说,直到项燕战死,冥厄才最终告破……”

韩信以为,虽然朝廷主力肯定会走武关、南阳来伐,但也不排除从关东发偏师,走冥厄袭击安陆、衡山的可能。

“这便是月余之内,我军务必攻取的三处,而不是什么九江、东海,更不可能孤军直趋武关。”

萧何与韩信的战略分析十分得当,众人都被说服了,黑夫心中亦暗喜:“三杰得其二,尽管知道南方实力大不如北方,但我心里就是踏实啊。”

不过,作为领导,这时候就得露一手,显示一下自己其实也知道,只是故意不说,要让属下们表现。

于是黑夫轻咳一声道:“韩都尉之言虽有理,但毕竟是外乡人,对本地冲要的了解不够,鄢县与冥厄自是必守,但两地中间,还有一处也要拿下!”

韩信一愣:“莫非是随县(湖北省随州)?”

黑夫颔首:“然也,出冥厄可以兼颍、汝,出鄢可以规宛、叶,此言不假。然冥厄、鄢县之锁钥,随实司之。春秋时,汉东之国,随为大。楚武王经略中原,先服随,而汉阳诸姬尽灭之。又其地山溪四周,关隘旁列,几于鸟道羊肠之险,实是用兵行险之所,我军必先取之!”

韩信还在思索,身后的萧何却已拜服:“君侯心中果然已有良策!”

“君侯心中果然已有良策!”所有人都随声奉承。

如此一来,东边有淮南蜂拥而起的复国者,西边控制夷陵江关,北面将战线推进到鄢县、随县、冥厄,都是易守难攻之地,这三个地方拿下后,被动的防守,就成了主动的防守。

继“先取荆州为家”后,新的战略已出,那就是“北夺锁钥以为固”,在青黄不接,粮秣不足,且南征军兵力没有全完集结前,先以守为攻。

但黑夫又道:“不过,在守御之余,的确可以让豫章郡向东发兵,略取鄣郡丹阳地,再让尉阳与镇守闽中的吴芮,水陆并进出兵会稽郡,全取江东!”

众人皆以为然,在旁人听不到的时候,黑夫暗暗嘀咕:

“江东子弟多才俊,那八千子弟,若能归顺于我就好了……”

……

在军议完毕后,军正去疾却又过来,向黑夫禀报了一件事军法官们注意到的事。

“下吏初来江陵,但却发现,不少驻守此地的南征军士卒,尤其是江陵人,在大胜归乡之后,满足于与亲人团聚,都有些懈怠了。”

“而从其他诸县亦得知,不论是当阳、夷陵、竟陵,哪怕是君侯的故里,刚刚被利仓司马光复的安陆县,军中各县籍贯的兵卒听说家乡已在南征军控制下,欣喜之余,或多或少,都萌生了卸甲归田的想法……”

“卸甲归田?”黑夫皱起眉来。

去疾笑道:“毕竟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回家,如今到了家门口,难免懈怠,更何况,君侯承诺田租减免,大伙都盼着回家种田去。”

黑夫颔首,他手下的兵多是小农出身,即便高层把”靖难“喊得震天响,即便都尉、司马们也在“公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鸡汤下,摩拳擦掌想干一番大事。

但对普通士卒而言,谁想过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的日子呢?

回家,料理熟悉的田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老婆孩子热炕头,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者可以食肉,这是他们从入伍那一刻起的梦想……

但这小小的梦想,却足以致命!

上层在犯“左倾激进主义错误”的时候。基层士卒却也犯了“右倾安乐主义错误”,以为打下南郡就完事了,可以马放南山,任由兵甲生虱!

去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劝道:

“君侯,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若是士卒们满足于归家,不愿再北上征战,吾等随时可能遭到咸阳发大军镇压,若是战败,全家老小的命都没了,哪里还有安宁的日子可言?”

但黑夫可承诺过,要带他们回家的,并非人人都是大禹,是圣人,能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黑夫默然半响后,说道:“且将我的话转告三军将士,再召集众人,我要亲自与他们说道说道……”

去疾肃然:“敢问君侯,要传什么话?”

黑夫笑道:“靖难尚未成功,袍泽仍须努力!”

……

PS:咳,时间不够了,这一卷貌似明天(2月18号)才能结束,哈哈哈……

(本章完)

第777章 都散了吧(完)

四月二十五日,先后抵达江陵的两万南征军将士,被集中到江陵和郢县之间的开阔地上,武忠侯在江陵城楼检阅了他们的行伍队列,宣布已占领除鄢县以外的南郡全部,连安陆县也已光复, 衡山郡也被控制在南征军手中。

“君侯万胜!”

“南征军万胜!”

士卒们都感到由衷的高兴,黑夫双手往下一压,让众人安静,而后便让他们各诉其愿。

先是几百人,随后是几千人、上万人,许多个声音汇集在一起, 底层士卒大声向他们的统帅喊出了自己的心愿:

“君侯,吾等想回家!”

韩信、去疾等军吏看着这一幕, 忧心忡忡,黑夫那句“靖难尚未成功,袍泽仍须努力”,不够接地气,可触动不了普通士卒啊,但他们却有些一筹莫展,除了制止外,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不知武忠侯有何妙法?

吴臣更小声嘀咕道:“止不住的,士卒们不就是因为一句‘我带汝等回家’,才跟着君侯举兵,心甘情愿受其驱使的么?”

但黑夫却只是笑了笑,大声道:

“我知道二三子多是淮汉之人,汝等加入南征军为戍卒,长则四载,少则两年。”

“本将算是较晚加入南征军的, 只做了两年将军, 但这两年里,却与汝等生死与共,南征军每个人,都是我的袍泽兄弟,年纪小点的,则是子侄。”

黑夫看了看身侧写有“南征军”三个秦隶的大旗,这还是在岭南时做的,已有些陈旧。

他不由感慨道:“就像这面旗一样,两年间,发生了多少事啊。”

“我曾与二三子披荆斩棘,扫平百越,使越君俯首,委命下吏,拓土数千里。”

在场的人,谁没在岭南饱受过虫蚁之咬,炎热之苦?自然记得,是谁带着他们走出了那片绿色地狱。

“但始皇帝崩逝后,奸臣逆子辜负了南征军,欲诛其吏,放其卒,使永镇陆梁。所以,为了回家,南征军不得已,奉始皇帝遗诏,举兵反抗。”

“我曾与三千短兵一同打赢了武昌之战,大败敌八千人,解救了两万余差点葬身火海的南征军老卒。”

“我又与五千勇士横渡云梦,在安陆县五万百姓即将沦为迁虏前,与他们一同战斗,力破上万敌军。最终携民渡江,让家乡父老们平安无事。”

“至于江陵之战?汝等更不陌生了,我走华容小道,韩都尉则白衣渡江,最终所有人喊着‘义在南军’,两面夹击,击败了冯毋择,赢得了决战的大胜!”

这都是黑夫创造的传奇,就算未能亲身参与,也耳熟能详。

是他,带领南征军所向披靡!

黑夫叹息道:“不容易啊,袍泽们,两年之内,能创下这么多丰功伟业,南征军里每个人,从将军到军吏到士伍小卒,都是好样的!”

这一番话,让众人深受感触。

但黑夫却话音一转,说到了最关键的事上:“南征百越,早在半年前就结束了,我承诺过要带汝等回家,也算做到了。如今南郡、衡山已复,大军已站在家门口,这两地籍贯的士卒想回家看看,此人之常情也……”

“所以,本将今日要说的,是汝等,皆可以回家!”

城下两万人欢呼雀跃,众军吏则大惊失色:士卒都放回家了,以后的仗得怎么打?

然而,黑夫下一句话,更加骇人听闻!

他振臂一挥:“本将还要说,南征军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当在今日,在此,就地解散!”

……

“就……就地解散?君侯在说笑罢!”此言一出,连站在一旁的垣雍都傻了眼。

韩信也一急,几欲上前阻止,还是萧何拦住了他,笑着对韩信摇了摇头。

随着短兵亲卫将这句话传遍三军,欢呼都停下了,所有人都怔怔出神。

即便是最先嚷嚷着要回家的人们,也有些发懵。

“南征军,没了?”

因为黑夫的种种举措,譬如将战死士卒收敛尸体,纳入忠士墓园,将每个人的名籍刻在丰碑上,又尽量满足众人衣食之需,让他们远离冻饿之患。

最重要的是,履行了承诺,带他们回家。

这使得,众人对这支军队认同感极高。

离家的时候,南征军,就好像是他们的家!而什伍袍泽,亦如兄弟一般。

如今武忠侯大仁大德,允许众人回家,本该喜悦,但得知身后的另一个“家”,说没就没了时,士兵们都有些舍不得,难免哀伤。

黑夫接过牡手里的南征军大旗,仰头笑道:

“一支没有兵的大军,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兵卒追随的将军,也不再是将军,而是一介匹夫。”

“与其如此,不如散了罢。”

这下有些人不干了,垣雍率先和来自安陆的弟兄们大声喊道:

“将军,彼辈要回家,吾等却不回啊,请将军勿弃吾等。”

“请武忠侯千万不要解散南征军!”

跪下请愿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意欲归家的人则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但众人的力劝,却只换来了黑夫的一声大喝:

“我意已决!”

说罢,他竟真当着两万人的面,将旗杆上的南征军大旗降下,又十分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交到了军法官去疾手中。

“从今日起,世上,就没有南征军了!想回家的人,都散了吧。”

一阵沉默,伴随着的是嚎嚎大哭,上万人忍不住跪在地上,轻易不流泪的士兵们,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直到黑夫的声音再度响起。

“今日除了解散南征军,让想回家的士卒回家外,还有一事。”

“在汝等归乡种田,过汝等期盼过上好日子前,请先听完这件事,刚发生在吾等咫尺之外的事!”

众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黑夫一招手,城楼处,一个穿着麻布孝衣的青年军吏走到黑夫身边,他的短兵们亦紧随其后,都身穿孝服,他们手里还捧着一个个牌位……

虽然南征军短暂地给秦始皇帝戴过孝,但在打下江陵后就结束了。

这群人又是给谁人服孝?

黑夫将青年拉到城墙边:“汝等应当认识他,他叫共尉,是我手下的别部司马,他父亲共敖,是我的旧部,如今是桂林郡守。”

“早在十多年前,共敖就带着妻儿,搬到了豫章,他自己则追随我左右,但共氏宗族并未全部迁徙,仍有五十多口人,留在了鄢县。”

“鄢县,是吾等唯一未曾攻取的南郡县邑,因为南阳郡守带着五千人入驻了那,而就在昨日,吾等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鄢县的共氏族人,连同一些当地籍贯士卒的家眷,竟被当地官吏族株了!”

没有感到意外的惊呼,士兵们只是窃窃私语开来,这是他们都有预料的事。

虽然大伙都高呼“义在南军”,但在朝廷,在咸阳眼里,他们只是谋叛而已。

作为黑夫的左膀右臂,共敖的家族,肯定要被牵连啊。

“不止是共氏,也不止是鄢县。”

黑夫冷笑道:

“谋逆,这就是已经回到咸阳的奸臣逆子,给南征军所有人定的罪!”

“二三子知道,若按照秦法律令,谋逆将被处以什么刑罚么?”

窃窃私语停止了,士卒们再度陷入缄默。

“去疾,告诉他们!”

“诺!”

手里捧着南征军旗帜的军正去疾大声道:

“谋逆罪,其本人虽死,仍当戮其尸,枭首弃市以威慑宵小。而后,再依刑律夷其三族!也就是汝等的父母、兄弟、妻子!”

这时候,共尉大声接话道:“说是三族,可我在鄢县的族人,他们早就出了三族,但还是被处死了,五十多口人啊,不论老幼妇孺,统统被处以极刑。”

这件事,是真的,虽然那些堂叔伯本就疏远,当初就不愿随共敖去豫章,还闹分家,但他们今日遭此横祸,共尉心里也老大不舒服。

去疾颔首:“是啊,律令有言,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不准擅自迁居,相互监督,相互检举,若不揭发,十家连坐。谋逆者之什伍、邻居、里典、里佐、里监门,皆要连坐,收押审讯。”

“也就是说,倘若南郡同鄢县一样,被朝廷的酷吏控制,汝等的三族、亲眷、邻里,都没人能逃得过酷刑。”

恐吓在继续,去疾开始描绘那些刑罚之可怕:

“二三子过去没少见市场口的行刑吧?酷吏会在汝等脸上用墨汁刺字,剜去鼻子,砍去左右臂,用鞭子活活抽死,再割下头,把骨肉模糊的尸体弃于大街上。行刑期间,如果有人喊叫谩骂,就拔掉他的舌头!如此方能震慑天下人,使其不敢效仿,只能乖乖交重租,服重役!”

高渐离曾在咸阳受此刑,黑夫去胶东赴任时,刺杀他的人也曾受此刑罚,田横兄弟叛乱,余党多遭屠戮。

可如今,昔日的执法者,却成了朝廷口中的“罪犯”。

不止今日在场之人,南征军全体将士,谁不从逆当死?

这下,所有人都面露惊恐。

去疾也是被士卒们的短视气坏了,这时候忍不住指着他们斥道:“汝等觉得自己离开了军队,拿着君侯赐予的赏钱回了家乡,就能好好种田,安享其乐?真是妄想!”

“我是军正,天天和律令打交道,知道在秦律里,没有法不责众之说,只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以,千万不要心怀侥幸,一旦南征军散了,过不了一年半载,朝廷就会派大军反攻回来,等待汝等的,便是族株,便是屠城,便是血流成河!”

“南征军就像船,如今船到江心,尚未靠岸,上面的人就争着往下跳,反倒会最先被淹死。”

“武忠侯则像是一株大树,他为十余万士卒遮风避雨,带着吾等走到了今日,但树再大,也独木难支啊,二三子,何忍弃之?在我眼中,汝等,好似一群逃卒!”

去疾说道动情处,不由长叹道:“我真不希望汝等,到时候看着父母妻子被戮,追悔莫及,被砍下首级前,才哭泣说:‘我不该在当日,为了贪图一时安逸,放下了手中的戈矛,抛弃了武忠侯,抛弃了南征军!’”

共尉家族的惨剧就在眼前,去疾的一番话振聋发聩,那些被短暂的胜利蒙蔽了眼睛,看不清未来残酷真相的士卒,大多被吓醒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一旦南征军真没了,所有人都会失去庇护,安乐日子,恐怕不长久。

于是乎,不少意欲回家的人,也和本就不打算回的人,一同跪了下来,向黑夫作揖道:

“武忠侯,吾等错了。”

“请君侯勿要摒弃吾等!”

“请君侯切勿解散南征军!”

“武忠侯!武忠侯!武忠侯!”

一时间,万呼万唤,只为挽回黑夫的心意。

韩信心中叹服,目光看向了黑夫,他方才将舞台让给两名手下,一个人负手站在城墙的另一侧,望着已渐渐恢复繁荣的江陵城,也不知在想什么?

当听到身后两万人齐声的呼唤后,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支军队,使命已经完成,就注定要消失,诸君,南征军,已经没了,覆水难收!”

此言被大声传开后,失落席卷了在场的每个人,大家都垂下了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直到黑夫重新回到他们视线里。

“但消失的,只是一个名号!只要二三子不摒弃黑夫,兵在,将亦在!哪怕这名没了,换成另一个,这支军队的魂,便仍然安在!”

黑夫朝所有人长拜作揖,声音急促而坚定!

“但我不会强留任何人,想回家的,便回家去罢。”

话已至此,已无人再起身离去了,他们多了对未来的担忧,也生怕一起身,袍泽那想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

黑夫,露出了满意的笑:“接下来的话,是对愿留下来的人说的。”

“南征已结束了,但战争没有,吾等过去曾奉命征服百越,又一起打回家乡,两个月的时间里,从岭南反攻到江汉,屡败强敌,所向披靡!”

“可从今日起,吾等要做的事,已经变成了另一个。”

话音刚落,一面新的旗帜,已在黑夫身旁树立,与昔日的“南征军”一般,上面,也写有三个秦隶……

识字的军吏,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念出了其中两个……

“北……”

“伐?”

“没错,吾等不应沉溺于短暂的安乐,为了将来能长享和平,宜将剩勇追穷寇!奉天靖难,北伐中原!”

黑夫一扫方才的“心灰意冷”,再度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古人云,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吾等是义师,不是叛逆!这面新旗帜,不止要插在江汉,还要插上南阳、武关,插到咸阳城头!”

“从此刻起,南征军,更名为:北伐军!”

……

PS:第五卷《荧惑星》完。

新的篇章明天继续。

可以猜下一卷名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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