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好消息是,林书友虽然在赶尸人队伍中抬着竹杠,但他能睁开眼,且似乎保留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

这意味着,他可能不是被“接”来的,而是自己主动进入的这个队伍。

可问题是,林书友虽然偶尔会脑子短路,但没开脸的他还是很听话的,尤其是自己还安排他与阴萌二人一队。

正常情况下,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在已有任务中,偷偷摸摸地去搞一些自由发挥的事。

自己这个团队,最注重的就是团队纪律。

所以,是中途发生了变故,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们俩不得不卷入其中。

坏消息是,他们正在入水。

走在最前面的黄袍道士手中的铃铛声渐渐敛去,水声泛起,李追远听力好,能听到他们一个一个走入湖中的声音。

李追远抿住嘴唇,开始快速思考。

因为……时间不多了。

眼下,林书友是保留着一定程度自我意识,阴萌虽然没能观察到,但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差状态。

但眼下是眼下,一天后呢?

明天会有八支队伍离开湖面,再次向外出发,可那时,每支队伍应该都是“俩人抬一人”的三人标准队形。

八支队伍归来,差不多也得是明天的这个点,也就是从现在起往后拨二十四小时。

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阴萌和林书友他们俩在湖下,还能保证安全么?

因此,要是自己选择再等待二十四小时,几乎就等同于放弃营救,期待他们自己能创造奇迹活着出来。

而如果你想去做些什么,唯一的机会,就是前方已经出现黑影,即将过来的……第八支队伍。

混入那第八支队伍里,下水!

李追远拿定主意。

少年的字典里,不存在二次点灯结束走江认输的选项。

因此,这水,他早晚都是要下的。

所以在这一基础上,不趁着阴萌和林书友俩人还保留着自我意识时下去汇合援救,难道要等到他们俩凉了后么?

李追远扭头,看向熊善。

熊善下去过,他有经验。

无论是从向导角度、组队配合角度,熊善要是能一起下去的话,无疑能够给自己这边救人增添极大的成功率。

熊善现在眼里流露出了挣扎。

李追远无法去具体衡量熊善与兄弟们之间的感情,但熊善先前已经流露出过想要二次点灯收手的意思。

当一个人主动流露出这种情绪时,意味着他的内心堤坝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而且下去的是他的兄弟,留在上面的是他和自己的妻儿,但凡这个配置调换一下,他的挣扎力度可能都没这么大。

事态的发展俨然已经失控,熊善现在就可以二次点灯,直接宣告认输,然后和自己的妻儿去度过余生,至多以后午夜梦回时,想起被自己见死不救抛下的俩兄弟,承受一点内心的谴责。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第八支队伍的铃铛声临近。

熊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消散一空。

他看着李追远,手却伸出去轻拍到妻子身上,说道:“我们去救老二老三。”

梨花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先低头亲了一下儿子,然后将襁褓系挂在自己身上,让孩子贴着自己身体收紧,以此彻底解放出自己双手。

面对熊善的目光,李追远很平静地回了句:

“一起。”

熊善笑了:“倒是让小兄弟你给比了下去,还是你更重感情啊。”

李追远:“接下来该怎么做?”

熊善先前是讲过混进队伍的方法,但他没讲真正的操作细节,也是为了故意藏一手。

“在他们将进和将出‘客栈’时,快速混入队伍,同时将纸钱丢掉,这样就能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成功混进去。

进到那里后,当竹杠开始转动时,就脱手放开,站着别动,装死人。

那里有一只眼睛,别在它睁开时有动作,要等它闭合时再找机会。”

“你上次是一次而成的?”

“我算半个本地人,当初杀了那个邪修后,学的也是他留下的辰州符,对赶尸人一道的禁忌和法门,多少了解一些。

小兄弟你若是感兴趣,我手里有些辰州符残卷,这次我们要是都能活着出来,倒是能借给小兄弟你看看。”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也是,你是担心这样会沾染到我的江湖因果。”

李追远没再去解释。

第八支队伍,就三个人,这意味着这支队伍没有接到任何人。

熊善:“我们这边三个先上,你们三个后上。”

他这句话,显然是把他的儿子也算作一个。

李追远:“好。”

少年将目光投向润生和谭文彬,他们回以点头。

第八支队伍来了,大家先集体低下头。

等这支队伍调整好角度,开始围绕“阴阳路客栈”转圈,也就是所谓的“进栈”时,熊善和梨花快速起身,一人一边,单手抓竹杠,肩膀顶起。

三张纸钱,自他们身上落下。

当队伍要“出栈”时,李追远三人也快速起身。

润生和谭文彬学着熊善他们的动作,李追远则抓着润生的衣服。

三张纸钱,快速丢开。

刹那间,只觉得整个人的视角都发生了变化。

四周的环境,变得一片模糊,只有身后,似有一座亮着灯的客栈虚影。

虽然是一步一步在走,但行进的速度却有些夸张,有一种诡异的空间错位感。

先前林书友应是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睁眼寻找,但他位于赶尸队伍中,而李追远等人则在客栈里手持纸钱,相当于在另一个结界,所以林书友没能找到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走在队伍后头,没有走在队伍前头好。

因为中间脚不沾地的那位,你得避开,不能去看它。

所以,走在前面的熊善他们,可以更自由地看向前方,后头的李追远三人,只能左右张望。

但谁叫人家有经验的,导游走前面,确实无话可说。

脚下,传来了水花声。

要入水了。

前端的先进入,后端的随后。

水有些凉,但在完全浸没其中后,是有种无法呼吸的憋闷感,但这更多只是心理层面的感受,并未出现真正生理上的强烈窒息。

很难受,很不舒服,却淹不死。

这应该是这支赶尸队伍的又一特性。

原来,亮亮哥每次去找白家娘娘,就是这种感觉啊。

即使每次都要经历两次这种痛苦,也阻挡不住他频频往返南通的脚步。

队伍在湖底行进,两根竹杠似是一艘船,压得很稳。

走着走着,李追远看见了一座水下村落,它被淹没于水底,这应该就是桃花村。

水下的桃花村依旧保留了大部分原始风貌,队伍也是在村道中间走过去。

出了村后,队伍又继续向下行进,这里才应该是真正的饮马湖。

向下,向下,再向下,这应该是在朝着湖心进发。

终于,李追远感知到了双脚落空,整个队伍都开始垂直下降。

可即使如此,身后的“赶尸人”双脚还在继续按照原本的频率前后摆动,大家也就跟着其节奏,继续摆腿。

下沉,下沉,再下沉……

“哗啦。”

第一次体验到,下沉后会出现浮出水面的感觉,污浊却又真实存在的空气涌入鼻腔,开始抚慰你的心肺。

这里,是一座位于水下的水潭。

水潭前方,立着很多人。

大家都是下半身立在水里,闭着眼,稳稳的,一动不动。

这时,竹杠开始转动。

熊善和梨花脱手,立在原地,润生和谭文彬也是松开手,原地站着。

标准的三人赶尸队伍像是在这里完成了卸货,然后继续前进。

水潭上,有一座古老厚重的石门,左侧的石门只剩下半截,右侧的石门则满是龟裂,通往石门的台阶上,更是有一个大坑,边缘带四道粗壮的凹痕,像是被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

周围岩壁上原本应该是精心描绘的壁画,类似圆弧穹顶格局,但现在这些壁画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污迹,应该是溅上去的血。

这里,曾发生过大战,死了很多人。

忽然间,“天”亮了。

头顶,出现了一团红色的鬼火。

鬼火一般不是这个颜色,但这团火焰中,真的像是有一只眼睛,在扫视着下方,带来磅礴的压力。

这“眼睛”,让李追远有种极强的熟悉感。

卸下人的赶尸队伍开始走入石门,在他们行进过程中,隐隐有火苗在他们身边不停地摩擦生出,却又被另一股力量重新压制住熄灭。

他们本不该动的,鬼眼之下,任何的多余动作,都会被视为异端,降临火刑。

但要么是鬼眼被破坏过了,要么是被人为修改过,亦或者是二者皆有之,总之,这鬼眼对赶尸人不起作用。

赶尸人可以自由进出这里,可其他人却无法享受这一待遇。

就算没有岸上来自熊善的提醒,这会儿大家也不会乱动,来自鬼眼的警告,浓郁得近似实质。

前面还有好多排的人站着,李追远个头矮,可以从下面人腿之间的缝隙里,看见最前排的一些细节。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前两排人的后脑勺。

从头型上看,他们都是成年人。

且前排往后,整体高度上明显呈一种渐高趋势。

这意味着,并不是因为前两排都是侏儒症加大头病患者,是因为他们被融化了。

这座水潭,就像是一座烛台,被接到这里的“人”,会在这里融化,成为蜡油,用以维系那颗鬼眼的存在。

可问题是,这种手法固然巧妙,但和这威严的鬼眼放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不搭了。

魏正道曾仔细严厉批判过邪阵。

少年深以为然。

因此,李追远知道,普通的邪阵确实能伪装出正大光明的气息骗人进入,但越是高明的邪阵就越是难以遮掩其本质气息,而且,也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值得你如此严阵以待去做布置的人,不可能瞧不出这种简单的障眼法,就显得有点脱裤子放屁。

并且,要想保持鬼眼的长明不灭,靠赶尸人队伍去外头不停地接人进来当灯油,也委实有些太麻烦了,有种靠马匹来拉火车头的感觉。

要是让自己来布置这鬼眼……上头不就是湖么,直接借用湖水的潮汐,与鬼眼对接,只要湖水不干涸,那鬼眼就能生生不息地存在。

忽然间,李追远眼睛一亮。

怪不得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把自己思路代入后,这鬼眼运行原理,不就是《秦氏观蛟法》么?而这阵法本身,不就是秦家的《龙眼锁门阵》么?

只是维系存在的方式被改了,而且原本应该是一双鬼眼,现在就只剩下了一颗。

秦家以前老宅的闭关处,就会布置这种阵法,防止闭关时被外界打扰;一些特殊的禁地也会布置此阵,就是但凡有不开眼寻摸到这里来,那被烧化了,也丝毫不冤。

看来,这是一位秦家龙王的手笔。

当初是他,集合老天门四大家,在这里镇压了将军。

有一说一,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来到“先人遗迹”。

虽然这遗迹,已经被毁坏修改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就在这时,鬼眼逐渐变得暗淡。

这应该就是熊善先前所说的,等它闭眼。

李追远呼吸加重了一些,你改就改吧,还把这阵法档次改落得这么低!

谁家禁地处的阵法,还带闭眼打瞌睡的?

终于,鬼眼彻底熄灭。

熊善动了,梨花随后一起动,二人离开原地,开始向前搜找他们团队的老二老三。

“找!”

李追远带着润生和谭文彬也动了,开始搜寻阴萌和林书友。

水潭里的人很多,光亮度又不够,所以搜找起来还真麻烦。

好在大家可以先从高度入手,只在后两排搜索就行,毕竟是才送进来的人,还不至于融化变矮。

可此时,李追远心里却有疑惑,阴萌什么状况他不清楚,但林书友应该是能自由活动的,先前鬼眼睁开时他不敢动能理解,现在鬼眼闭起了,林书友怎么还没动?

水潭里,现在在活动的声音,不算梨花胸口的孩子,一直只有五道。

其次就是,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睁眼闭眼”忌讳的话,那这里的难度无疑太低了,熊善也不会说他上次进来时差点交代在里头。

所以,这个地方进去和出去,并不在一个位置?

要想从这里出去,还得进那座石门里头?

少年清楚,现在就算去问熊善,人家也不会明摆地告诉你,他们内部兄弟情归兄弟情,在对外时,可不会拎不清出现丝毫含糊。

“停!”

李追远出声提醒。

润生和谭文彬即刻不动。

熊善和梨花则在继续寻找,梨花听到了来自李追远的提醒,但见其丈夫没反应,就没停下。

鬼眼,确实还没亮起,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新的光亮,熊善这才拉着妻子的手,二人停下不动。

李追远预判早了半分钟,让谭文彬和润生陪着自己多扮演了一会儿木头人。

这是李追远的失误,因为他把正确的运行节奏,代入进了不正确的阵法中。

又是一段时间的等待,等鬼眼再次熄灭时,五人又同时动了起来。

李追远这边还是没能找到林书友和阴萌,不仅如此,连虎哥仨人也没看见。

不过,谭文彬却找到了老二老三,这俩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中央位置,闭着眼,一动不动。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

先找到他们的人,万一他们把人接走后,不帮自己这边找人怎么办?甚至可能他们就先走了。

李追远主动喊道:“找到了!”

难点不是在于找人,而是这么一伙人,该怎么安全带出去,以及熊善心里,应该还想着去封印将军。

人家,不至于这般短视。

熊善和梨花马上涉水过来。

梨花:“老二,老三!”

面对呼唤,老二老三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像是已经死了。

李追远准备出手尝试唤醒,但见熊善已经在取符结印,他也就不多事了。

熊善在结印后,将一张辰州符贴在了老二额头,大拇指顺着符纸向下一滑。

老二鼻孔里溢散出一股黑雾,眼睛也随之缓缓睁开,但他只能睁眼后转动眼球,却不能说话和移动。

李追远双目瞬间一凝:他被人下了禁制!

熊善:“哈哈哈,老二,幸好,你没死,你等着,我帮你把禁制解……”

熊善声音停住,他也发现了问题,是谁给老二下的禁制,下禁制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二的眼珠子,开始不停向斜侧快速移动,那里正好是老三的位置。

熊善:“老三,他怎么了?”

李追远:“他在叫你快跑!”

先前老二一直闭着眼,他怎么知道老三就站在他身边?而且就算睁眼后,他不扭头,也看不见老三所在的位置。

这正好是巧合上了,做眼神示意的时候,恰好瞥向了老三所在方向,把熊善引得当局者迷。

“润生哥!”

少年伸手抓住润生胳膊,润生习惯性一甩,将李追远甩上他后背,然后另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气门开启,润生在少年的方向指引下,开启了狂奔。

熊善经提醒后,也终于意识过来,搂着自己妻子往后跑。

老二衣服里,亮出了蓝色的光,似有一道道符纸挂在里头,更有一根根锁链缠绕,锁链里裹挟着黑气,正与符纸的力量进行剧烈摩擦,这一切,都伴随着宿主的睁眼而正式开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蛇在老二身上乱窜,他的眼耳口鼻处,也都有黑色的火焰喷出。

不仅是外面,他体内也被填充了东西。

这绝不是“赶尸人”干的,只可能是给他们俩下禁制的人,给他们预留的手笔,让他们带着这些,被赶尸人接入了这里。

老二身边黑色火焰的喷发,引燃了老三,老三身上也是先出现了蓝色的光亮,随即口中喷出黑焰。

这些黑焰是尸火,以特殊方法将尸油炼制,点燃后,能极易引动尸气,将周围尸体一并燃起。

“啊!!!”

“啊!!!”

伴随着老二老三体内尸火的进一步喷发,他们身上的禁制也随之被抹除,但二人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老大,脑袋就脱落下去,身躯快速融化,容器破碎,尸火倾泻而出,开始大面积的扩散。

其他人沾染上了尸火之后,哪怕是死人,却也开始扭曲抖动,就像是焚尸炉点燃后,尸体也会变形做出些动作一样。

一时间,大半个水潭区域,如同群魔乱舞。

“老二,老三!”

熊善一边噙着眼泪呼喊着他们,一边拉着自己的妻子,不停地往石门方向跑。

而李追远这边,压根就不带回头看的。

润生气门开启后,力道速度实在过于可怕,谭文彬毕竟普通人的身躯,这会儿又没机会让他请鬼上身,竭尽全力跟随一段后,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不过润生依旧拉着他继续奔跑,谭文彬身体如同河边打水漂一样,“啪嗒!啪嗒!啪嗒!”被带着飞驰。

彬彬手脚并用地开始滑动,尽可能地帮点忙,同时把嘴巴闭紧,防止被灌入脏水。

但只嘴巴闭紧没用,因为鼻子耳朵没法闭,尤其是鼻子,正对冲刺方向,强大的冲击力带来水压,将这些潭水打入鼻腔。

可即使如此,依旧不能停下。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因为鬼眼,快睁开了。

终于,李追远三人先一步来到岸上,谭文彬跪坐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同时,鼻孔里也流出热感,应该是流鼻血了。

这时,鬼眼,也正逐步睁开。

熊善将两张辰州符,分别拍在自己和妻子身上,二人的速度得到了加持。

但先前到底是多种因素耽搁了,且熊善身上本就带伤,梨花身上还有个孩子,所以二人现在,距离岸边还有一点距离,应该能赶得上,但也有一定危险。

岸边,李追远开口道:“帮他们。”

谭文彬闻言,马上从自己背包里抽出七星钩,向前一甩,钩子快速伸长,然后快速将其交给润生。

熊善和梨花抓住钩子,站在岸上的润生发力,将夫妻俩钓鱼般地拽上来。

不得不说,俩人的功夫真不错,落地时也都是稳稳的。

梨花开始抽泣,转身,背对潭水。

熊善双眼泛红先看向李追远,对其点头,然后喉咙里发出低吼:“谢家、卜家!”

鬼眼睁开。

下方尸体在尸火下,全都在“舞动”。

一道道火焰自上方降落,砸向所有尸体,

一时间,整个人水潭上燃起了熊熊烈火,水潭开始剧烈沸腾,如同人间炼狱。

站在岸上的众人,一动不动,可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恐怖的热浪不断扑打在身。

终于,大火燃尽,水潭近乎干涸,所有尸体也都化作飞灰。

鬼眼变淡了一些,然后又到了其闭眼时,逐渐闭合。

熊善:“抱歉,让你的人也葬……”

李追远:“抱歉,我的人不在这里。”

———

被流感削了一层状态,码字状态差了,老规矩,先发一半,我继续码字,明天白天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143章

熊善的神情一滞,随即露出苦笑:“恭喜。”

李追远:“节哀。”

先前找到老二老三时,谭文彬有所顾忌,考虑过要不要及时通知熊善,可熊善掌握着离开这里的经验,他要是找到人是没必要做隐瞒的。

而林书友、阴萌外加虎哥仨,总共五个人,放在没燃烧前的水潭里,也算是一个不小的目标了,双方人却愣是一个都没找着。

诚然,的确是存在遗落没找到的概率,但这个概率其实很低了,再结合下水前,林书友可以睁眼、转头、做口型,表现出清晰的自我意识,所以极大概率,他们是来到过这里,却在自己等人下来前,他们又离开了这里。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那座破损的石门。

自己这里明明是第一梯队,他们俩被自己放在后方充当第二梯队,现在倒好,第二梯队居然跑自己前头去了。

这时,熊善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老二老三,他们应该是被谢家、卜家给阴了。

谢家和卜家下手时,没理由不联合汪家。

我现在怀疑,梨花要不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早早地跟随你们出发来到这里,怕是也可能会落得和老二老三一个下场。”

李追远:“是他们母子自己福运傍身,与我关系不大。”

说是这么说,但少年心里想的是:

所以,要不是自己带队提前来了,你熊善现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了?

在湖边艰难压制尸毒爆发的你,忽然看见老婆孩子和兄弟们被赶尸人队伍带到了下面,然后你孤身一人潜下来准备营救,结果刚把老婆弄醒,还没来得及解开禁制,就亲眼目睹老婆孩子和兄弟在自己面前燃烧融化爆炸。

你甚至可能精神恍惚到耽搁太长时间,以及尸毒影响,没能来得及逃离水潭范围,直接葬身于这鬼眼火海。

所以,你们本该在这一浪中,全军覆没?

自己是提前来到了未结束的考场没错,但自己其实不是在等待下一场考试与新的试卷,而是考场里这群人全部死在了考桌上,自己坐进去,拿起他们尸体旁沾血的未完成试卷,接着做?

“小兄弟,你怎么了?”

“我在想……”李追远伸手指向先前鬼眼所在的位置,“那三家是准备动手了,最早今天白天,最晚今晚前半夜。”

那三家既然布局将雷符和尸油运进来,将这里的尸体全部毁掉,就不可能再给予这里的赶尸人再接回人,重新续上灯油的机会。

“我也是这般觉得,所以我现在遇到了一个死结,我若是继续前进,去寻求封印那尊将军的机会,那岂不是在为那三家做嫁衣?”

李追远点点头。

“有件事,还请小兄弟你见谅,我会带着你们离开这里,若是在这途中正好遇到了你的人,能顺手救我肯定会帮忙,但我不会刻意去营救他们,也不会再去尝试封印那位将军。

我要活着离开这里,去找那三家报仇。

他们既然敢拿我的人当祭品,那我也就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其实,先前熊善也曾透露出想把那三家人当炮灰使的想法。

但这事儿就是落谁身上谁才会真觉得痛。

谭文彬在旁边拿纸搓球堵住自己流血的鼻孔,听到熊善的话,心里只能感慨了一句:

还是咱远子哥心善,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奔着人户口本去,坚决做到冤冤相报当时了。

李追远则想得更深入一层:

可能,熊善也是想以这种方式,为自己的点灯认输,寻找一个正当借口,一个足以抚慰自己内心的理由。

这江他不走了,他要专注于为兄弟报仇。

李追远:“我理解,不过,我的人,我是一定要去救的,你先带路,到一定时候,我们再分开。”

“好。”熊善抿了抿嘴唇,“小兄弟,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句话,熊善之前就说过,但上次李追远就没真往心里去,这次也是一样。

熊善和梨花走在前面,李追远带着润生、谭文彬跟在他们后面。

上台阶时,李追远特意观摩了一下台阶中央的拳坑,哪怕隔了这么多年,拳坑里的拳纹也依旧清晰可见。

润生则不停地拿自己的拳头与这拳坑进行比较。

走入破损的石门,前方没有甬道,而是直接吹起了风,风中带着沙粒,沙粒晶莹,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追远:幻世沙么。

一般煞气、怨念浓郁且大批量死过人的地方,就有概率形成幻世沙格局,这是一种自然瘴。

熊善:“这是幻世沙,能激发出人记忆中最强烈的悲欢喜乐并将其放大,稳定住心神,千万不要在其中迷失。”

李追远:“清心符。”

谭文彬和润生马上抽出清心符,往自己脑门儿上一贴。

虽然他们也可以尝试靠自己的毅力去过了这幻世沙,但既然有这个条件,也就没必要没苦硬吃了。

熊善也掏出几张辰州符,先给自己妻子儿子各贴了一张,转身回头,正欲说什么,在看到那两张清心符后,先是目露惊疑,随即又释然道:

“怪不得你不在意我的辰州符残卷。”

“那是因为我对符篆一路,先天不通。”

“小兄弟,你总是如此谦逊。”

李追远懒得再解释了。

“小兄弟,你自己不贴么?”

“我不用。”

“那你得注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会的。”

大家一起走入幻世沙里,即使有符纸帮忙镇压,但内心情绪的升腾还是很明显。

梨花又开始流泪了,熊善的眼睛则因愤怒再次泛红,润生和谭文彬,则都在压制自己的嘴角,却又都喜上眉梢。

李追远没什么感觉。

风沙区域并不大,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大家就都走了出来。

除了李追远外,所有人都开始大口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

极端情绪保持了太长时间,会给予精神以极大消耗。

熊善扭头,看了一眼身侧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少年,心里对少年的评价,又增添了一抹神秘。

幻世沙在最外围,进来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坑,很像是被采挖很深的矿井,一圈圈,一道道,直至最深处。

但这只是从外面看的景象,实际上,下方空间错位很是明显,所谓的下方不一定得往下走,这里头,完全自成天地。

李追远抬头向上看去。

外面现实里的天是一层,湖水是一层,这里又是一层,三重天,镇压局,专葬巨凶。

想来那位将军,当年在被下葬时,就已被当作大凶邪物了,将其葬在这里,就是希望它永世不得翻身。

可即便如此,历史上,还是差点让这位将军翻成了。

熊善:“此间东南西北皆错位,内藏杀机,极为凶险,我之前在里头就差点殒命,好在我后来又摸索出一僻静小道,这才得以找寻到出口浮出湖面。”

简单介绍后,熊善开始继续带路。

众人沿着边沿位置往下走,脚下曾应该是修好的路,但伴随着附近岩石的脱落,路已不成路,但路中间,却又有新的开凿痕迹,不是宽敞的驰道,而是仅可供一人通行的平坦。

就比如当前方出现一颗巨石拦路时,巨石中央就出现了一个凹空,四周都被堵着,但人可以从中间比较正常地穿过。

这是专为赶尸人新修辟出来的赶尸道。

走着走着,前方的景象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原始的石料坑洞,而是出现了很多破败毁坏的亭台建筑。

再往深坑里头看去时,这坑竟不在下面,而是与你平起平坐了。

哪里还是深坑,分明变成了一座宫殿,只是宫殿外墙大面积坍塌,里头也是一片破败。

将军的复苏,历史上的镇压,这里,曾经是一座战场。

众人身前的道路,也变得开阔起来,虽然依旧坑坑洼洼,但不再是沿崖山路,而且,隐约间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熊善举起手,示意大家停止前进。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贴着地面。

自其身上,延伸出一根根稻草,这些稻草如同临时生长出来的一般,越来越多,在其身体两侧,形成了两座小小的草堆。

熊善双手开始交叉,不似在结印,更像是在做编织。

两堆稻草慢慢立起,出现了一个个草人的身形。

谭文彬睁大了眼,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小远哥,这是什么路数?”

“有巫术的影子。”

两堆稻草,分别变成了两根草杠和一个坐在上头的稻草人。

熊善将两张黑色的符纸分别贴在两个稻草人身上,再用指甲划破掌心,对其施以血祭。

稻草人的气质,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流露出庄严深邃的气息。

熊善:“来,我们双方一人一个,抬着它,贴着左侧边路走,切不可走中央与他们发生冲撞。”

李追远:“照做。”

熊善和梨花,一前一后,抬起两根草杠。

李追远这边三人也是一样,润生走在最前面,李追远抓着润生的衣服,跟在其后头。

这样一来,原本坐在上面的稻草人,下身就垂摆下来,脚不沾地。

这是一种用巫术自创的模仿,不得不说,熊善的个人手段,确实厉害。

当然,李追远从未怀疑过对方的实力。

但当曾经的草莽开始萌生退意后,他身上的气势,也就弱了下去。

两支小队,沿着道路最左侧,继续前行。

依旧是熊善在前面带路,他没有领着大家进宫殿,而是围绕着宫殿外围走,他说过他进去过的,里面很危险。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大家都听到了,道路中央,有一群士兵举着火把正呼喊着往前跑。

从他们的甲胄细节上可以分辨出,这是元军。

据说,是他们率先打破了这里的平静,加速了将军的复苏。

紧接着,有侍女、宦官,结队前行。

他们甚至和自己这边,并排走了挺长一段路,但在下一个偏门入口处,他们拐入进了宫殿。

熊善还特意停了一下,让他们先过。

李追远略作思索,他们身上应该是汉代的服饰。

但如果是将军墓的话,侍女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宦官?

道路两侧的灯盏,开始竖立起来,它们早已被毁坏,现在呈现出的是虚影,但灯照效果,却依旧明显。

“驾!驾!”

又有一群骑士,策马奔腾,从中间穿过。

总之,这条路上虽然“空空荡荡”,却又“热闹非凡”。

好在,只需自己这边抬着草杠,扮演赶尸人,就“没人”在意他们。

李追远几次抬头,看向自己这边的稻草人。

这位脚不沾地的,可以看;但正牌赶尸人队伍里抬着的那位,是不能看的。

少年到现在都不清楚,到底是谁,赋予了“它”,这般威能。

起初,他和熊善都认为那是将军的巡逻队,每个赶尸人队伍中的“它”,都代表着将军的“视线”。

可将军要是还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且能做到这般远程的距离投送,那他为何还会继续被困在这里,出来不行么?

可若不是来自将军的力量,那又会是谁的呢?

在熊善的带领下,大家绕着宫殿外围,行了几乎四分之三,直至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岔路,岔路上方有一座保存度比较完好的建筑。

相较于宫殿,它显得很质朴简单。

熊善:“我不知道古代它叫什么,但里面的陈设像是一座宴会厅,厅后有一条小瀑布,垂落接一条阴河,我是从那里跳下去后,回归的湖面。”

大家开始沿着岔道向上。

李追远不急着离开,他还得去寻找林书友和阴萌,但有必要去那里看看,至少要看着熊善和梨花跳下那条瀑布,确保那是一条正确的离开道路。

只是,越往上走,气氛就逐渐起了变化。

地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毯子,道路两侧的石灯,也不再是虚影重现,而是货真价实,里头是真有灯油在供其燃烧。

熊善:“不对劲,我昨日摸索到这里时,没这些陈设,这都是新摆的,先往回走!”

遇到不寻常的情况,还是在外围多摸摸多看看。

可当众人想要下去时,上来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侍女和宦官,他们人数众多,整齐排列。

宦官手里提着灯笼,宫女手里捧着莲花灯。

他们是虚影,但这次,却密密麻麻,完全将下去的路堵住。

当李追远和熊善等人向他们靠近时,双方上方的稻草人,冒出了白烟,这草杠到底不是竹杠结实,也传来“咔嚓咔嚓”声响,像是即将碎开。

侍女宦官们,齐齐前进,一步,一步,一步,压得李追远等人不得不向后退去。

“小兄弟,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但他们越是这样逼迫我们,我们越是不能随了他们的意思,准备动手吧!”

李追远认可熊善的判断。

但侍女宦官身后,出现了八个赶尸人队伍,都是标准三人配置,二人抬杠,中间一人脚不沾地。

这还怎么动手?

那八个摆在那里,看一眼都会心神遭受反噬,这还怎么打?

熊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暂且先随了他们的意思吧。”

两个草台班子赶尸人,开始调头,继续往上走。

许是因为他们两支队伍先前的“逆行”堵了路,当他们重新向上后,侍女宦官们从他们身边穿梭而去。

只可惜,后方八支赶尸人队伍,却像是真的把他们两支队伍当成了“同行”,竟然一边四个,把他们俩当成了领队。

这下子,不仅是甭想调头了,连步速慢一点都不行。

越往上走,距离“宴会厅”就越近,灯火辉煌的朦胧感,也就越强烈。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侍女宦官们有的站在外头候着,有的则进去了。

现在新的问题来了,作为“领队”,自己这边是进去呢还是停在外面?

好在,外头的侍女宦官们给予了解答,他们弯下腰,全都做出了“请”的姿势。

看来,是要进去的。

进去后,里面确实如熊善所说,是个宴会厅布局,而且宴会形式很古老。

中间有个半人高的四方台子,应是主座区域,上头挂着帘子,遮挡住了视线。

四周下方,则是排排列列的桌案,有些桌案完好,有些则早已破损。

目前,这里还显得空空的,唯独一处角落的四张桌案,有人坐着。

李追远看见了熟人,先是虎哥那仨混混,全都闭着眼,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紧挨着虎哥三人坐着的,是林书友。

林书友原本静坐在那里,这会儿似是又感应到了什么,他睁开眼,开始向四周张望找寻,嘴里说着什么话,听不到声音,但口型依旧是:

“小远哥?”

上次在湖边,林书友身处于赶尸人队伍中,感知被屏蔽,而李追远等人又处于“阴阳路客栈”结界里,他是感应到了人,却看不见人。

这次,李追远三人扛着的是假冒伪劣的行头,遮掩能力没那么强,林书友先是有所感应,然后确定了大概方向,最后双眸看向了李追远所在的位置。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主座台上的帘子被吹开,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台面上,有一首座,首座左右手两侧,各有两陪座,主人家自然坐那首座,但能陪同一起坐上台面上的,必然也是全场身份最高贵的四人。

首座位置上,放着一套甲胄,甲胄伤痕累累,流露出浓郁的年代沧桑感,应是代表着那位将军。

首座右手下方位置,摆着一尊雕塑,雕塑是一男子,一身红衣,雕塑虽然斑驳破损,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临摹对象曾经的风采。

雕塑身上的衣服,李追远入门礼上,见秦叔穿过相似的。

李追远自己也有,老太太特意给他定做的,有两套,一套是红色为主,一套是绿色为主,毕竟他身兼两门,哪家华服都得有一套。

这尊雕塑,代表的应是那位曾经镇压将军的秦家龙王,将军虽被其镇压,却也将其立像,置于自己坐席旁,表示一种认可与尊重。

在红衣雕塑对面,也就是首座左手下方位置,坐着的是……阴萌。

谭文彬和润生见到这一幕后,纷纷面露惊愕:阴萌为什么能坐上那个位置?

连熊善,也向少年这里投来惊讶质询的目光:你的手下,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你和他,到底谁才是那个手下?

只有看过完整版阴家族谱的李追远知道,这并不奇怪。

因为,

这是阴家人历来外出游历蹭饭的传统。

———

这章是补昨天的字数。

晚上还有今天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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