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离开前的安排

当撤军的命令传下来的那一刻,正在河内、上党大地上转运粮草的辅兵、役徒们差点喜极而泣。

真的太苦了!

七十多里的太行陉道雪后湿滑无比。道路左侧的深涧之内,摔落的车马、僵卧的尸体随处可见。

天井关前,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车辆,等待通过关城。

天井关后的山路上,每有车辆损坏,根本没有时间维修,直接解下皮套,拉走役畜,然后把车厢推落山崖,免得挡路。

陆路转运粮草,效率太低,代价太高,时间长了苦不堪言。

而且,这么多粮食被挪用到了前线,河北、青州大地上不知道要多饿死多少人。

反正青州天师道徒已经趁着饥荒造反了,声势浩大。

大将军府外兵属刘灵四处扑灭叛乱,徐州刺史糜晃自东海、彭城、琅琊、兰陵、东莞五郡调粮百万斛,输入青州,配合刘灵的军事行动,剿抚并用,以期尽快平定局势。

冀州流民帅越来越多,有人向南来豫州兖州,有人向北去幽州,还有人借道幽州逃奔慕容鲜卑。

李重率军弹压,尽量引导流民帅带人南下邺城就食,那边靠近黄河,粮食输入较多。

不过,黄河要不了太久就会结冰了。

南方亦有战事。

甘卓、纪瞻合力北上,攻入汝南、汝阴,破了几个县城,掳掠人丁财货后离去。

刘粲遣兵出蓝田关,至武关城下,前陈郡公府右常侍、上洛太守乐宽严阵以待,匈奴粮草不支,退去。

洛阳饥荒,出现了人相食的惨事……

邵勋屁股上也是一堆屎。如果没有入冬,兴许他还会咬牙坚持,再打一打丹朱岭,但当北风劲起,第一场大雪降下时,他果断收手,不打了。

十月二十五日,邵勋在高都城外会见了转运粮草而来的舅舅刘善。

“阿舅年逾五十,还要领军奔波,委实不易。”邵勋骑着马,与刘善并辔而行,走过一支支营伍。

许多士兵自发地欢呼了起来。

野王夺城之时,骡子军又出了个一步登天的传奇。

高都、泫氏等地都是和平接收的,传奇顿成绝响,士兵们有些不满意,还想打。

这支以许昌世兵、河南丁壮、石勒降兵、兖州世兵为基干构成的杂牌部队,战意昂扬,以至于邵勋都不太舍得解散了。

到了最后,罢遣了其中的大部分,只留下两万精壮,列于名籍之上。下次征召,优先选择他们,再度编组成军。

不过,其中会有五千人留守高都,由唐剑统率,大部分是他以前带过的兖州世兵,多家于濮阳廪丘。

邵勋左思右想,决定将这五千人一分为二,一半由唐剑带着,移驻泫氏,另一半由刘善带着,屯于高都。

不是不想派驻更多的留守部队,实在是养不起。

五千人的部队,不算役畜消耗,不算训练加餐,只算一天两顿饭(训练及出征时一天三顿),一个月就要九千斛粮米,半年则要五万四千。

事实上这个数字不够,邵勋要求尽可能输送十万斛粮食到上党,供留守部队消耗。

另外,赈灾需要的粮食更多。

所以,即便他下令罢兵休战,那些转运粮草的辅兵役徒们可能高兴早了,他们还得继续抢运粮食,直到道途实在难以行走为止。

战争的消耗是真的大。

“上党委实紧要,一個人我不放心,阿舅可愿为我留镇高都?”邵勋问道。

刘善没有丝毫犹豫,只道:“我拼不了几年了。现在还有把子力气,再过几年,可能就要缠绵病榻了。留镇高都,小事,没什么不愿意的。”

“但固守城池便是,无需浪战。”邵勋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这五千人能存在着,就够了。若有事,我会令黑矟军北上驰援。”

“黑矟军屯于何处?”刘善问道。

这是一支劲旅,有六千战兵,之前驻地是河阳,其家人也多安置在河阳三城——主要是河阳南城。

“河阳三城本就有许多民户,又有黑矟军数千家,地不是很足。”邵勋说道:“我欲徙其家人至野王、邘亭、孔子庙一带。”

邘亭在太行陉口东南七八里,孔子庙在邘亭西,位于野王及邘国故城中间,其实都在野王县境内。

河内这么一个两汉时人烟极其稠密的地方,现在已没几个人了。

西征的桃豹等人收取沁水、轵县,皆言城中户不满百,乡野渺无人烟。

邵勋自汲郡方向一路行来,也没见到几个人。

这地方废了,好好的大平原,感觉还不如上党山区人多。

汲郡、顿丘的情况与河内大体相仿,几乎一片白地——一河之隔的荥阳只比这“三兄弟”稍好一些。

不过凡事往好处想,这些地方若成功安置流民,招抚亡散,再度兴盛起来后,就是他邵氏梁国的基本盘。

没有基本盘,士族的脸就会很难看了,邵勋深有体会。

梁国十五郡,有六个郡在黄河以北,跨豫、兖、司、并四州。河北这几个,一张白纸好作画,会是明年的重点经营区域。

从这个角度来看,梁国都城设在汴梁是非常合适的——离黄河近,能兼顾黄河两岸的梁国铁盘。

“小——明公你就不怕被匈奴人劫掠么?”刘善听到这个安排后,下意识觉得不妥。

“匈奴若来,只能出轵关。”邵勋摇了摇头,说道:“轵关设在山中,关后几无平地,可供耕作的农田很少。或许能在丘陵河谷放牧,但养不活太多人的。三日前程遐遣使来报,石虎率千余骑遁逃至轵关,匈奴曲阳王刘贤亦坐镇关中,收拢河内亡人,兵众至七八千人。这么多兵,光靠轵关断然养不活,大部分资粮得靠河东输送。我看匈奴早晚要撤掉一部分人,轵关险要,有三千人守御足矣。”

没有自我维持能力的军事要塞,其实没必要屯驻大军。利用险要地形,放个两三千人就够了。只要能抵挡一段时日,后方自会集结援军开来,这样是最经济的。

“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多说了。”刘善说道。

打着打着,河阳三城这个原本的锁钥之地,似乎已成后方,没那么重要了。

再想想之前几年,外甥自洛南起家,得豫州,以兖州为北边屏障。彼时兖州诸郡国多罹战火,民情不安,但奋战数年之后,当枋头筑城完毕,击败石勒,挺进邺城时,兖州又成了后方。

到了这会,青州平复,河内、汲郡、上党尽握于手中,邺城及河北大部分地区也成了后方。

能安心耕牧的地方越来越大,战线一步步向外拓展。

今年在河内、上党等地的胜利,就是河南成为大后方所带来的好处。若无豫兖之地提供资粮,外甥不可能打得如此顺利,匈奴其实就败在了国力上。

巡视完诸营后,刘善南下,打算再运一次粮草回来,然后再赴任。

邵勋回了高都城,住在刘宅之内,他还有些事与刘闰中父子交谈。

“你是上党太守,正所谓守土有责,若有战事,万不能拥众自保。”邵勋说道:“上党民事由你管,军事则由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总揽。上下尊卑,谨记于心。”

“好。”刘闰中一口应下了。

事已至此,不说他和匈奴有仇了,单就局势而言,他也不会傻到再投过去——刘曜都不敢越丹朱岭南下,还不明朗么?

跟梁公混,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搏个开国功臣,让上党刘氏转型为士族——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他娘的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按说在上党这一片,刘氏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妥妥的第一家族。换成汉地,早已是士族一员了。无奈他们是羯人,真的很难评上世家,因为上党刘氏是标标准准的“虏姓”。

刘闰中以前为了稳固地位,让三个儿子都娶了部落酋豪的女儿。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了,感觉这一步走差了。

不过,若能混上开国功臣,说不定就有汉地士族愿意与他们联姻呢?

几代人之后,谁还会提那些陈年旧事——其实,这类人还真不少,南北朝结束后,唐代出过匈奴刘当宰相的(刘崇望),这就是“洗白”混进唐朝世家圈子了。

“我很喜欢野那。”邵勋又道:“她为我诞下一女,我实爱之。若有暇,不妨随我回汴梁过个年。你若无法亲至——”

邵勋指了指刘泉、刘昭二人,笑道:“他俩亦可。”

刘闰中还没说话,刘泉、刘昭却有些意动,显然想去看看姑姑。

“我这便寻些礼物。”刘闰中一听,知道这是大事,立刻说道。

邵勋没有阻止。

侄子去看姑姑,当然不能空手。

另外,谈政治的时候,若有这类亲情做润滑剂,真的要容易很多。

人说服自己是需要理由的,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有时候就足以左右一件事情。

刘闰中不是傻子,将来邵勋若开国,他妹妹便是后妃。宫里有个人帮着说话,不知道方便多少。上党刘氏作为皇亲国戚,地位直线上升,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这份亲戚关系,一定要维持下去。

谈完这件事后,邵勋便不打算继续停留在上党了。

二十六日,大军离开高都,经太行陉道南下河内。

(不歇了,接着干,今天还是三章。)

(本章完)

第683章 又至洛阳

比邵勋更先抵达河内的是刘泉、刘昭二人。

他们各领二万口南下,总计四万众,男女老少都有,直接抵达野王、河阳北城一带,目的是:吃饭!

野王官民曾大量出逃,留下了许多空置房屋,正合居住。

河阳北城外曾经安置了许多流民——现在还有——部分流民前去荥阳后,空了些窝棚出来,也能凑合居住。

沁水泥沙含量很大,多年未清淤,这会已不能转运粮食,故粮船开到枋头、河阳后,还需陆路转运,道路漫长,时又入冬,与其花费大代价运去上党,不如自己南下吃饭。

高都、泫氏等地,只需留万余精壮,防备着敌人就可以了。

十一月初一,邵勋抵达了野王县,登城西望。

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不仅仅是积雪带来的景象,更是河内十县的实际情况。

大部分人口掌握在孤零零矗立的坞堡手中,平均能有几千人就不错。经历了这个大灾之年后,他不知道河内十县还有几个人,两万?三万?还是稍多一些?

招抚亡散后,或许能再多一些,毕竟他们只是逃避战乱,并不是死了。

安置流民后,也能多一些。

“传令。”邵勋扭头看向身后的将佐幕僚们,道:“河阳令程元谭调任野王令,兼河内郡丞,着其招募亡散,抚理诸县。”

郡丞是太守的副手,一般情况下没甚实权,品级也不高,第八品——如果是边郡,则不置丞,置长史。

程元谭之前是河阳令,这是个锁钥之地,属大县,秩千石,第六品。

野王县残破无比,但到底是河内郡城,邵勋决定给其个大县身份,仍为第六品。

大晋朝的县令长相,品级从第六品到第八品不等。

郡里面的佐官,属实不能和县令比,有不小的差距。在这一点上,和后世是有很大差别的——你能想象副市长比县长低了整整两個官阶?

但如果太守不在,郡丞就不再是吉祥物了,而是位卑权重,可临时代理太守职权。

河内太守唐剑率军镇守上党,郡丞程元谭就是实际上的太守。在管理全郡事务上,第八品的郡丞身份比第六品的野王县令身份好使。

命令下达后,大将军府、龙骧将军府、兖州牧的幕僚佐官们退下,梁国吏部曹的随军令史伏在城头,挥笔写字——河内、上党两郡尚未正式划入梁国,手续还没走完,但看这帮幕僚们的态度,显然私下里已经分划好了,大将军府不再管河内、上党之事,由梁国接手。

“温令荆弘兼河内郡司马。”邵勋又道。

大晋朝国一级管兵的叫“中尉”,在郡一级就比较混乱了,都尉、司马并行,而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就像国一级的主官在公函上内史、国相并称一样,非常混乱,搞得大晋朝像个草台班子。

梁国十五郡,各项职级在慢慢完善,从明年开始,如果财政状况略有改善,则逐步重建郡兵,管兵的统一称司马,第八品。

郡一级属吏,少数由朝廷任免,大部分由太守自辟。

邵勋倒是想全部自己任免,但他没有这么多人才,武学多开几倍都办不到。

唐剑能不能找到这么多通书墨、识文字、会写公文的属吏,委实是一个挑战。

“河内县一级吏令,待下月任免。”邵勋挥了挥手,下了城头。

下个月会有一百八十余名梁县武学生完成了五年的速成学习,可下部队、去地方。

考虑到财政状况,今年绝大部分学生会去地方上。老规矩,先当吏员,熟悉地方情况,再视政绩好坏提拔。

河内一片白地,地方上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关系,非常适合没有根脚的普通人来管理。

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些学生全部填过来,也就只能满足两个郡的需求。

所以,自己开办学校只能作为一个讨价还价的工具,不可能担当大任,还是得统战读书识字的寒门、豪强乃至商人子弟。

甚至于,寒门以下的读书人,还得再培训,因为他们不太懂得官场运作的基本知识、流程、窍门。

而寒门以上的士族成员是从小慢慢了解的,他们是作为官员预备役培养的。即便“抽烟、烫头、纹身”,但比烂的情况下,你还是得用他们,顶多加强把关,挑不太烂的那一批罢了。

时代背景就这个样子,很多事情没法想当然,特别是在你还需要他们的情况下。

******

十一月初六,一群面有菜色的乐人们站在洛阳城北的广莫门外,有气无力地吹奏着。

从前天开始,他们就已经能吃饱饭了,无奈长期营养不良,不是几天时间就能补过来的,故这会一个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有中气十足的感觉。

邵勋拉上王衍、庾珉等人,坐着马车直接入了城。

部分大军直接屯于城外,有那不怀好意的军众,拿着河内战场上偷偷藏下来的肉脯,塞给这些乐人,然后看着他们千恩万谢、狼吞虎咽的样子,哈哈大笑,直到被军官狠狠抽了几马鞭为止。

邵勋军中不许食人肉——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若被发现,一顿军棍是难免的。

但那只是银枪、义从、黑矟等军的规矩,对于临时征召而来的杂牌部队来说,管理就没那么严格了。

刘雅大撤退时,丢弃了很多辎重,仔细翻一翻,肉脯很多。

军官下令埋掉,但总有人舍不得,也不介意吃人肉,就私藏了一些。这会到了洛阳,送肉脯给乐人明显是带着恶意,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但令他们惊诧的是,乐人们似乎也不介意吃这玩意,毕竟是肉啊,比粮食容易饱腹多了,真真是礼崩乐坏……

洛阳城外还聚集着大批流民,多来自河北、并州。其中最能跑的,当属那批被刘遵从拓跋代国忽悠来的三万家胡汉百姓,先至晋阳,吃垮刘琨,然后南下上党、河内,吃得刘雅也受不了,接着至河阳三城,逼得守军不得不散放部分军粮。

现在到了洛阳,还是饿,还要吃。

流民的数量每天都在增长,因为总有人南下乞活——呃,也每天都有人消失,多为老弱,甚至生病的都难以避免。

即便这会已有部分赈灾粮发下,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度过已经到来的寒冬。

经历残酷的自然淘汰后,明年春天大概只剩壮丁健妇了,届时可安置下来,由朝廷尽力筹措种子、农具,分发田地,展开春耕——耕牛之类的贵重物品肯定是没有的,只能人耕,产量不要抱多大期望,第一年养不活自己是大概率事情,还需酌量赈济。

其实,这就是有人诟病邵勋在大灾之年还要北上攻打匈奴的主要原因。

出征以来,军粮消耗是天文数字。

之前梁国十郡筹集了一百八九十万斛粮,颍川、襄城及洛南诸县筹集了一百二十万斛,豫州、兖州其他地方筹集了二百万斛,徐州北部五郡筹集了百万斛,再加上零散上供,直逼六百五十万斛,却还是不太够——主要是不够赈灾。

粮食如此紧缺,却还要打仗,这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你别说,有这个看法的人还真不一定是反对邵勋的,不少人甚至是支持者,在他们看来,好生经营自家地盘就行了,不要管匈奴,现在这个实力,经营个几年,举办禅让大典都够了……

好在明年看样子要休养生息了,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个天下,急需恢复元气的时间。

******

几乎和邵勋同时入城的,还有十万斛粮食。

这让很多人明白了一点:跟着梁公有饭吃。

梁公不来洛阳,洛阳饿死人。

梁公来洛阳,不但公卿将官补发了俸禄,老百姓也领到了部分救济粮。

吃饱饭后,唾骂司马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司马睿纡尊降贵,恳求吴地豪族;王导放下面子,不惜说着蹩脚的吴语,百般求取。二人协力,最终给洛阳输送了好几年的漕粮,没落下几句好话。

从前年开始,人家不需要洛阳朝廷了,但还少少送了两年,今年几乎没有了,洛阳人顿时怒不可遏。

这就是人性。

当然,百姓乏粮,官员只能说比以前吃得少了,但不至于饿死人。尤其是安全局势大为改善之后,洛阳周边的庄园又可利用起来了,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洛阳公卿的衣食所需。

王衍家的庄园就用上了,主要是邵勋送给他的金谷园。产出不丰,但养活一大家子数百口人不成问题,甚至还有部分余裕,由郭氏拿到洛阳市面上售卖,狠狠收割了一笔财货。

邵勋今晚来到了王府赴宴。

王衍请了一大批人,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恍如盛世景象。

郭氏、王惠风母女则在后宅,看着新来的小郭氏。

小郭刚刚沐浴完毕,扑在郭氏怀中,嘤嘤哭泣。

王衍之妻出身太原郭氏,石虎之妻也出身太原郭氏,二人一叙辈分,以姑侄相称。

小郭谈及自己的处境,泪如泉涌。

老郭有些心疼,着意安慰。

王惠风在一旁看着,发现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然微起波澜,有了些生气的感觉。

她和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妹略略说了几句,便坐在窗前,翻看着各种抄录的公函。

“听夷甫说,梁公似乎很厌恶石季龙,提到的几次,皆言‘必杀之’。”老郭看着这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眼的侄女,叹道:“你和季龙夫妻团聚是别想了。”

小郭听了,眼泪更多。

“你可是为石季龙心伤?”老郭问道。

小郭只哭,不说话。

“在姑姑这里要说实话,别遮遮掩掩。”老郭爱怜地拍了拍侄女的背,轻声说道。

“不…不知何依,故哭泣。”良久之后,小郭悄声说道。

“好些年没走动了,阳曲那边如何?”老郭问道。

阳曲在晋阳北,乃太原属县,与西河介休等地同为郭氏老巢。

“之前刘曜攻阳曲,族里直接降了,与温氏、王氏等相约共保。”小郭说道。

“太原孙氏、令狐氏呢?”

“令狐氏为刘琨所戮,人丁寥落。孙氏一时不察,反应稍慢,为刘曜重创。”小郭说道:“唐、白、范、刘、吴、武等小族也在十余年间相继沉沦。”

拉锯战争是最可怕的。

胖的拖瘦,瘦的拖死,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反复拉锯,太原诸族就是这个样子。

甚至于,即便没有毁于战乱,有时候遇到个厌恶你的主君,也会给你重创。

令狐氏在太原的门第可不低,结果如何?令狐盛为刘琨护军,自带部曲投军,为他厮杀多年,最后因为一伶人而死,家族被难。

刘琨在这件事上属实不智。

守晋阳的主力固然是拓跋鲜卑,但本地豪门也不是没有用处。杀令狐氏一家,难道其他人不会兔死狐悲吗?

拓跋内乱之后,无兵来援,刘琨最后失败,与他失去了本地豪族支持不无关系——王氏与匈奴关系密切,温氏走了,令狐氏被杀,郭氏与石虎联姻,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伱们这些陷虏豪族,如今是个什么想法?”老郭又问道。

王惠风听到这里,扭头看了下母亲。

“多是迫于形势。”小郭低头说道:“看不到希望,为了家业族人,被迫降贼。”

老郭和王惠风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梁公已打到上党,太原豪族的心思会不会再起变化?

不用想了,几乎是一定的。

梁公再差,也是根正苗红的晋人,他的手下也多为晋人,还颇多士族子弟。

平阳朝廷上层固然和晋人无异,刘聪、刘粲等人的文化甚至比梁公还高,但中下层多为粗鄙不文、连晋言都不会说的胡人。

从观感来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是愿意投靠梁公的,只不过现在不敢有动作罢了。

王惠风又回过了头去。

这就是大势已成吧?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挖空心思想投靠过来。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联想到傍晚时分,梁公居然还悄悄拉她的手……

胆子真是大了!王惠风脸微微有些热。

愍怀太子死后,她嚎哭回家,立誓不再嫁人。谁若强逼,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但这些年,在家人不断的念叨下,她的想法有所软化。

梁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个时候,王惠风心情复杂地发现,如果梁公强逼她,她顶多不会原谅他,但却不会以死明志了。

至于什么原因,她想了想,大概是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收拾旧山河,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吧。

经历了残酷的乱世,王惠风是真心希望天下之人少受点苦。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那就是梁公不要脸!为了哄女人,什么都肯做,时常关注她们的所思所想。

“太原郭氏,不能就这么随着匈奴一起陪葬,要自救啊……”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王惠风懒得听,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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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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