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厚此薄彼

祝成虽然从之前陆卿的态度也猜得到他说不出什么太恭恭敬敬的话,却也着实没想到这人一开口竟然口气这么大。

关键是,他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看起来底气十足,一副把锦帝的名号搬出来压人也丝毫不会觉得心虚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祝成终究活了一把岁数,不至于实心眼儿到完全不开窍的地步。

他忽然想到,既然这山青观颇有名号,严道心又是闻名天下的神医,那么能够与他同行的,恐怕也不会是普通人。

再想一想门边那两个护法一样的大汉,抛开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之外,就那一身的威风,别说是他朔王府的府兵,就连朔国军中恐怕也难寻到。

这么一想,再看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一点都不畏惧自己怒意的祝余,他心里面大概有了猜测,方才还上头的火气顿时消去了大半,深呼吸了几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谨慎地看了看陆卿,开口问:“不知这位是……?”

陆卿从腰间摸出腰牌来,祝成瞥了一眼便立刻认出那是锦帝册封的几个亲王才有的腰牌,而能得到锦帝这般册封的自然都是他的儿子。

祝成虽然久居朔地,分辨不清那腰牌上的纹样代表了什么,但是此人站在祝余身后,态度摆明了是在维护她,那不是逍遥王陆卿本人,还能是谁!

虽然说他打从心眼儿里也不觉得这位没有实权,又不是锦帝亲生的逍遥王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不管怎么说,这位都是锦帝亲封的,又与自己女儿赐婚,与他交恶到底不是个好选择。

祝成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色,把方才已经浮在脸上的怒气硬生生压了回去,看起来心平气和,仿佛方才冲着祝余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一样。

“原来是贤婿。”他又冲外面的管事一招手,“叫人准备些好酒好菜送过来,我今日就在这偏院里用饭了!”

管事的方才见小课堂里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急忙迎到门口来,怕祝成有什么不妥,这会儿自然也就发现了祝余,也知道了陆卿的身份,正错愕着,听见祝成的吩咐,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处理。

“等等。”管事刚走两步,又被祝成叫住,“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一会儿我叫人把酒菜送到栗园门口!”管事立刻应声,赶忙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见祝成表现得还算上道,陆卿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淡然,仿佛方才什么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冲自己这位岳父客客气气拱手见礼:“若非事出有因,小婿也不会连个招呼都没打,贸然便与夫人一同前来叨扰,还望岳父莫要见怪。”

祝成赶忙回礼。

虽说陆卿这个逍遥王,与他这个朔王,论起来都是从一品的亲王,平起平坐,自己身为岳父,自然是要高出女婿一头的,但无奈名义上从一品的藩王,和锦帝身边的养子比起来,其中的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背地里怎么着都好说,当着对方的面,祝成也不敢在陆卿面前真的托大,更何况陆卿又说事出有因,结合先前祝余的口气,似乎是自己朔国这边有什么麻烦事,祝成心里头有点没底,也没有敢多言语。

几个人都重新落座之后,祝成态度亲切地询问陆卿:“不知贤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看这态度,虽然是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但是又有意无意地把说话对象锁定在了陆卿的身上,丝毫没有理会一旁的祝余。

陆卿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扭头低声问祝余:“夫人饿了吧?”

“从晌午到现在,就吃了几口点心,确实饿了。”祝余对他点点头。

“既然如此,正事咱们就还是留着吃过了饭再谈吧。”陆卿这才转过头去,看着祝成,语气客气而疏离地对他说。

祝成点了点头,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却是大吃了一惊。

过去他一直都听说大锦的民风也是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不论是待字闺中还是嫁到夫家,都要老老实实在内宅安居,出外抛头露面是非常失礼的事情,只有穷苦人家迫于生计才会如此。

因而大锦的女子也是万万不可以插手插嘴家务以外的正经事的。

再加上陆卿在传闻之中也是花名在外,所以他才同意了朔王妃的意见,没有舍得将嫡女嫁过去。

可是为何今日这个陆卿却有这般的浑然贵气,令人不敢轻视,并且不光愿意带着祝余出这么远的门到朔国来,还一副把她当成是宝一样呵护着的模样?

祝成虽说也没有太多的闲心在这几个月里畅想自家庶女嫁到锦国之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但心里头能够想象过的也绝不是眼前这样的画面。

作为父亲,看到自家女儿受夫婿疼爱,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祝成一边偷眼观察着陆卿和祝余的互动,一边暗暗咋舌。

既然饭前没有人愿意跟他谈正经事,祝成也没闲着,他把注意力转向了一旁的严道心。

“严道长,我夫人今日因为忧思过重,啮檗吞针,夜不能寐,眼见着人一日比一日更显憔悴,找了许多郎中、医官也无济于事。

不知是否能请道长帮忙号号脉,找一找这病根症结在何处?”他开口对严道心说。

严道心瞥了一眼一旁的祝余,虽然祝余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淡定,似乎对祝成的反应都是意料之中,但这仍旧让他心里面觉得不大痛快。

凭什么呢?看到女儿突然神神秘秘潜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开口闭口都是责怪和撇清,这么半天了,连祝余的娘亲提都没有提过一次,倒是对自己夫人的身子骨儿挺关心的!

这么明晃晃的厚此薄彼,让严道心别提多不爽了。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好说,好说。回头王爷直接把王妃和祝余的娘亲一起叫人送到这偏院里头,我挨个为她们号脉瞧病,有病治病,没病养身。”

(本章完)

第196章 不留把柄

祝成估计也没想到严道心答应挺痛快,结果随口就附加了一个条件。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敢那么痛快就把这件事答应下来,但是又怕直接拒绝了会让严道心感到不悦,干脆一个人也不肯帮忙看诊,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

还好没多久饭菜就都给送了过来,这才算是暂时缓解了这种有些尴尬的气氛。

这顿饭祝余吃得还是比较可口的,一方面之前毕竟吃了那么久的口味,冷不防几个月吃不到,还有点想念,另一方面也是最近这段日子在外面奔波,也没吃过几口舒服的饭菜。

陆卿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再看看那桌上实在算不上精美稀罕的菜色,估计也是最近四处走动,只能以胡饼配着水果腹的缘故,便不着痕迹地夹了几筷子距离祝余比较远的菜放到她碗里。

祝成嘴上同陆卿和严道心寒暄着,眼睛却把这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心中多少有些惊讶。

都说那逍遥王看似处处留情,实则最是无情,因为总是流连乐坊琴馆之类的地方,因而京中达官显贵谁也不肯将女儿许配给他,所以锦帝才想要用赐婚的方法一方面给他安排一门不容拒绝的亲事,另一方面也用赐婚来约束他,免得他成了婚之后太过胡来。

可是现在真的看到这位逍遥王,祝成又觉得他似乎与传闻当中并不是一回事,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的骄纵纨绔之气,反而眼神内敛,喜怒不显,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吃过了饭,管事亲自过来给他们撤走了碗盘,又送了一壶香茗过来,退出院子里头候着,把说话的空间留给祝成他们几个人。

严道心也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赶路实在是乏了,习惯早睡,便径直回房去。

“方才贤婿是说你们此番来朔国,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祝成喝了一口茶,就好像先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开口问。

不过他依旧选择了把询问对象放在女婿陆卿的身上。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大事哪有同妇道人家商讨的道理。

“此事论起来,还是夫人的提议,我看不如由夫人亲自同岳父大人说明吧,也免得我来开口,再有什么遗漏。”陆卿这回也没有再驳祝成的面子,开口算是给了他的询问一个回应,措辞也是客客气气,不过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祝余也没同他客气,点点头,对祝成说:“父亲,朔国长年饱受干旱少雨的困扰,这么多年来,虽说在采矿和冶炼方面颇有建树,但那些矿山矿石不能直接拿来吃用,也终究有一天会被挖得不剩下什么,百姓想要衣食无忧,终究还是要靠粮食。

刚好今年化州一带遇到了多年不遇的洪涝水患,圣上责成工部到化州修造水渠。

陆卿他得知此事后,费了不少口舌才终于说服了工部,让他们将水渠修到黑石山一侧,那里与朔国毗邻,只有一山之隔,只需要在山下开一条水道出来,便可以将水引入朔地。

您只需要安排一些人手过去,在山的这一侧提前修建好水渠,做好引水的准备,等到那边水渠修好,在山下开出一条水道,水自然就流过来了。

现在工部的工匠队伍唯一的难题,便是化州闹了水患,他们筹集不到足够的粮食,若是父亲能够筹措一些粮食送过去,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相信水渠联通的工期也会大大缩短,刚好能够在朔地农田里庄稼最需要水的时候起到作用。”

祝成原本对于祝余同自己开口说正经事的这个行为,多少还有些不大习惯,心里面也觉着别扭,可是听她说起了修水渠的事,还是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

朔地干旱,以靠近锦国和羯国的这一边尤甚,这件事一直是祝成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

别说是乌铁了,就算是普普通通的铁矿石,他们朔国工匠打造出来的农具铁器也是全天下最精巧耐用的。

这些东西本来都可以卖上个好价钱,可是偏偏因为干旱少雨,朔地的粮食连让自己的老百姓吃饱肚子都做不到,只能向外面去买。

而不论锦国还是羯、澜二地,也都看准了这一点,在卖粮给他们的时候坐地起价,让他们在交易当中明知道吃亏,却又不得不一吃再吃。

祝成也曾经上书过锦帝,希望锦帝能够允许朔国修渠引水。

锦帝倒也对他的上书做了批示,告诉他身为朔王,在自己的封地内想要做修建水渠这种有利于百姓民生的事情,无须奏报,自行处理便是了。

祝成还没等高兴起来就很快意识到,锦帝并不是应允了自己的请求,而是又把自己的请求给推了回来。

在朔地内修渠不需奏报,可自行处理。

那么朔地以外呢?人家可什么都没有答应!

偏偏没有锦国境内先修水渠将水引过来,朔国这边就算是使劲儿挖,也不过是挖了一条深深的土坑罢了,无济于事。

本以为在锦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件事就再没有指望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又有了转机。

只是……

“这件事谈何容易。”祝成总觉得祝余把事情说得过于轻描淡写,“挖渠不是问题,筹措一些粮食更不是问题。

虽然这么一来,的确能够缓解朔地缺水的问题,可我这边挖通水渠,直接把锦国那边的水引了过来,毕竟不妥。

若是朝廷那边过后觉得此事有异,觉得我此番是故意贿赂工部的官员,搞了个暗度陈仓,那岂不是惹了大麻烦?”

“父亲不必担心,”祝余对他摇摇头,朝一旁的陆卿看了一眼,“此事重大,自然不是轻而易举便能达成今日的结果。

若不是陆卿从中周旋,做了许多努力,原本那水渠根本不会修到黑石山边。

既然现在能够有这样的进展,父亲的担忧当然也都在陆卿之前的考量当中。

所以送去的粮食,父亲还需叫人向工部的人收取一些银两,这样一来,正常买卖,又是解燃眉之急的时候,自然没有人能说朔国借机贿赂工部,既能解决对方急需粮食,也不留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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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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