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第258章 太子发威

第258章 太子发威

方继藩不露声色。

这种事,没有人能救太子的。

自己还自身难保呢。

杨廷和和王华既是跑来告状,表面上是状告自己,可实际上,真正的重心还是太子的教育问题啊。

“儿臣不知自己又做了什么,还请父皇明示。”朱厚照很是不解的开口说道。

弘治皇帝眯着眼,冷冷道:“明示,朕来问你,你说自己学问已经够了?”

“是啊。”朱厚照很干脆的点头。

“……”弘治皇帝冷然道:“你脸皮竟这样厚,这是谁对你说的?”

“王先生。”

“哪一个王先生?”

朱厚照毫不犹豫的脱开而出:“王师傅的儿子,王先生!”

王华就知道是这个结局,他想要站出来,为王守仁辩驳几句。

弘治皇帝却是怒喝道:“他好大的胆子,此人谄媚,是想讨好你,这是小人行径,难道你看不出吗?”

朱厚照摇头:“王先生说的话,一向很有道理,儿臣跟在他身边学习,流连忘返。”

“……”

弘治皇帝气极反笑。

居然还很有道理,你这逆子不开窍啊,连忠奸都分不清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没有听说过?

“哈……好好好,朕倒很想知道,你所谓的王先生,这说话很有道理,使你忘乎所以,愿意跟着他学习的人教授了你什么?”

“才教授了几天啊……”朱厚照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儿臣没学多少。”眼睛忙朝方继藩使眼色,帮忙啊,老方,快顶不住了。

方继藩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低垂着头,像是知错的孩子一般,对他置之不理。

这……是和朱厚照学的。

朱厚照也是服气了,真不要脸啊。

弘治皇帝冷笑:“你又说很有道理,又说没学多少,这么说来,这是欺朕无知了?”

“不敢。”朱厚照眼珠子开始乱转。

却是这时,杨廷和微微一笑,道:“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要问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王守仁区区一个翰林编修,年纪轻轻,殿下口口声声说,他教授了你大学问,那么,就请殿下随意举出一个大学问来便是。”

朱厚照想了想,便了点了点头,旋即便问道:“你们看过劝农书吗?”

“劝……农……书……”

刘健听罢,面带微笑,眼眸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弘治皇帝一愣,脑海里开始思索起来。

“太子殿下说的可是翰林学士周芳周学士所著的劝农书?”作为翰林侍学,同时任职于詹事府的杨廷和,毕竟博学,朱厚照只开口一问,他便立即有了记忆,杨廷和感慨道:“周学士乃高士也,这劝农书经天纬地,读之耳目一新,实在令人佩服啊。”

这是老实话,且不说翰林大学士周芳乃杨廷和的上官,能成为翰林学士之人,毕竟是有几把刷子的。

杨廷和曾拜读过此文,惊为天人,所以他才有此感慨。

弘治皇帝已朝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会意,忙是去寻那《劝农书》了。

杨廷和笑着问道。

“怎么,就因为这王编修,教了殿下劝农书,因而太子殿下,便觉得王编修有大道理?此文,乃是周学士所作,王编修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弘治皇帝恍然,其实听说太子居然学了劝农书,他心里还是颇有安慰的,毕竟,农乃国家根本,这劝农书,也算是因材施教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目光逡巡,等看到刘健的时候,却见刘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弘治皇帝觉得颇为奇怪,只是此时也不便相问。

却听朱厚照道:“杨师傅说,劝农书乃不可多得的佳作,可是……实则,在本宫看来,这不过是废话连篇的废纸而已!”

“……”

弘治皇帝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脸,顿时又紧绷了,一双眼眸气鼓鼓的瞪着朱厚照。

杨廷和更是诧异到了极点。

王华一脸震惊。

太子殿下,这真是……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般的地步吗?

弘治皇帝忙是厉声道:“快取劝农书来……”

他没有急着发作,只是目光更加的凌厉。

甚至,还不忘瞪了一眼一旁事不关己的方继藩。

《劝农书》很快取来了,弘治皇帝只一看,方才有了记忆,此文,自己也曾看过,当时,拍板定巚,选取了这一篇文章,发了诏书出去,劝导农桑,这……是何其好的文章啊,农乃国本,怎么,太子还想翻天不成?

弘治皇帝冷笑,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朱厚照……”

这一次,连照儿和太子都不称呼了,直接称呼全名,颇有几分上一世,登报脱离父子关系的姿态。

“你说劝农书乃是废纸。”

“正是。”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随即却一脸失望的说道:“所以儿臣无法理解,杨师傅既是儿臣的老师,却为何将这等不知所谓的文章,推崇有加。”

言外之意,反而是说杨廷和不够资格了。

“殿下啊……”杨廷和没有震怒,在太子面前,他哪里敢吆三喝四,不过此刻,却已是老泪纵横,痛心疾首的喊道。

“太子殿下啊……殿下少时,尚且还不至狂妄至此,怎么年纪渐长,竟到了这个地步,老臣……老臣……”随即抽泣起来。

这一哭。

弘治皇帝已彻底的震惊了,怒火布满了一张脸。

这逆子果然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狞笑:“是啊,已经狂妄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世所罕见,来人!”

可是他呼唤着人,外头的禁卫却不敢进来,大气不敢出,他们自然不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朱厚照却正色道:“为何儿臣说自己的道理时,父皇和杨师傅,总是这个样子?”

“……”

朱厚照这时却是怒了,他自知理亏的时候,固然会装死,可今日,他觉得自己委屈了。

“这劝农书,本就是废纸,里头所谓的劝农,更是不知所谓,儿臣敢问,谁耕过地?”

“……”

“什么?”王华忍不住有点发懵。

朱厚照抬头,理直气壮的环视了众人一眼,便气咻咻的质问弘治皇帝:“本宫问的是,这里,有谁真正耕过地?父皇,你耕过吗?”

“……”弘治皇帝本是大怒,却一下子,被问倒了。

虽然,每年于北郊之坛祭祀的时候,为了表示宫中对农业的重视,会象征性的用金锄头挥舞两下,可这也只限于此。

“父皇根本就没有耕过地!”朱厚照冷笑。

这一次,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你……逆子,还敢顶嘴!”弘治皇帝自觉地这败家玩意动摇了自己这君父的威严,更是恼怒,不过……底气有些不足。

朱厚照随即,目光又落在了杨廷和身上:“那么,杨师傅,你耕过地吗?”

“……”杨廷和一时语塞,他下意识的道:“这与耕地有何关系?”

“那么,杨师傅也没有耕过?”

杨廷和不知怎么答好。

“那么……”朱厚照渐渐开始掌握了状态了,反正横竖要被父皇收拾,那么索性,就闹一场吧。

朱厚照四顾左右:“你们都没有耕过地了?刘师傅、李师傅、谢师傅……还有萧敬……”

他一个一个的唱名,刘健莞尔,默默摇头。

谢迁和李东阳也是一脸怪异,自然,他们是读书人出身,耕地……不存在的。

萧敬脸色尴尬,他是打小送进宫里来做宦官的,做太监,不就是为了摆脱耕地,且还三餐不继的命运吗?所以,他自然没有耕过地。

“殿下,臣耕过!”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

朱厚照瞪了一眼方继藩,冷然打断他:“你别打岔。”

“噢!”方继藩隐隐感觉到,今日朱厚照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霸气。

朱厚照冷笑,他抬眸,凝视着怒不可遏的父皇:“你们都没有耕过地,却奢谈这劝农书写的如何好,什么佳作不可多得,这不可笑吗?”

“……”弘治皇帝想卷起袖子来,直接抽死这大逆不道的小子。

朱厚照傲然道:“儿臣说它是废纸,这是因为……儿臣耕过地啊!”

一下子,许多人脸色变了。

太子殿下……耕地去了?

朱厚照指着自己满身的泥泞:“儿臣正是在西山耕作回来,身上的泥泞,都是田里带来的,儿臣说这《劝农书》可笑,正是因为,已体会到了耕作的艰辛,也知这耕作之中,有何忌讳,需要什么,这才知道,这《劝农书》看上去洋洋洒洒一大通,可实际呢,却是狗屁不通,空洞无物,可笑至极,这劝农书,可以讨好陛下,可以让杨师傅拍案叫好,可以让这满朝的大臣,读了之后,甘之如饴,可这文章,到了农户们耳里,却甚是可笑,儿臣万万想不到,朝廷的劝农诏令,本该是鼓励农人勤耕的文章,传进了农人耳里,反而成了笑柄。”

“著此文之人,五谷不分,竟也好厚颜无耻的劝农?这哪里是劝农,这是在伤农,在害农!”

今天有点迟,抱歉!

(本章完)

第259章 同理之心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困惑不解的问道:“伤农?害农?”

弘治皇帝无法接受朱厚照的转变。

而杨廷和更加无法理解。

朱厚照却是重重的点头。

“不错,著书之人,简直是五谷不分,可偏偏,他竟大言不惭,教授百姓如何耕作,父皇,你说,这不是害民吗?一个连沙场都没见识过的人,却令其指导刀头舔血的士兵作战;一个不曾养马的人,教人养马。从前,倘若杨师傅将此文章读给儿臣听,儿臣肯定也分不清《劝农书》的好坏,可自儿臣在西山耕作,方才知道,这耕作的艰辛。”

弘治皇帝上下打量着朱厚照一身的泥泞,朱厚照说他去耕作了,此时不由的信了几分。

这家伙……居然还真跑去种地了?

朱厚照自信满满:“儿臣还记得,杨师傅教授儿臣一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他一字一字背出来,深深看了杨廷和一眼。

接着继续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此诗,名曰《悯农》,杨师傅,本宫没有背错吧。”

“……”杨廷和定了定神,颔首点头:“不错,没有背错。”

“那么杨师傅,你读书经义,也熟读这一首诗……本宫想问,诗中所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当真有感受吗?”

杨廷和被朱厚照质问,不得不道:“臣自感同身受。”

“好,那本宫问你,粒粒皆辛苦,是怎么个辛苦之法?”

“这……辛苦便是辛苦。”

朱厚照笑了,很自信的样子:“看来,杨师傅不知粒粒皆辛苦五个字啊,这等辛苦,比之杨师傅所想象的,更要辛苦十倍。杨师傅感受过,在烈日之下,手脚不停的感受吗?”

“可以想象。”

“你想象不出!”朱厚照突然有一种脑子陷入了空明的感觉,很痛快,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学问,所以别人说啥,他不懂,只有唯唯诺诺的的份。可现在,我朱厚照也有教训你们的时候。

“你更想象不出,俯身在田间,这一弯腰,就是数个时辰,等你想要直起腰时,那等酸痛之感。杨廷和吃过蒸饼吗?”

“……”

这一个个问题抛出来,让杨廷和无从招架。

朱厚照见他回答不出,便看向弘治皇帝,很是认真的问道:“父皇,杨师傅想来没怎么吃过蒸饼,父皇吃过吗?”

弘治皇帝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样子,他无法想象,太子居然问倒了杨詹事,更无法想象,太子有如此自信的时候。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吃过蒸饼,蒸饼难以入咽,朕也听说,这是百姓们寻常的吃食,百姓们辛苦劳作,却以此口粮,足见他们的艰辛。”

弘治皇帝显然比之晋惠帝要强上那么一些些,至少,他不会说出吃啥蒸饼,何不食肉糜。

朱厚照撇撇嘴。

“父皇错了,这蒸饼在父皇口里,自是难以下咽,却殊不知,这蒸饼乃是百姓们难得的美味。父皇之所以觉得蒸饼难以下咽,是因为没有真正体会过农人的艰辛罢了。倘若父皇顶着烈日,辛苦劳作了两个时辰,此时,浑身汗流浃背,身上的筋骨,俱都疲惫不堪,肚子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觉得前胸贴了后背,此时,父皇唯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口冷茶,能坐在田埂阡陌之间,吃上一个蒸饼,那……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便是天下再美味的食物,也换不来。”

“父皇觉得难吃,可真正农耕的农户,却已将其,当做了奢侈。”

“是吗?”弘治皇帝微微皱眉,他显然无法想象,可细细一思,又很有道理。

朱厚照随即又道:“所以,《劝农书》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儿臣没有耕种过时,或许还会信他的鬼话,可真正俯身去耕种了,方知,此文不堪忍睹,可是这样的文章,却是杨师傅想要教授给儿臣的,他还教授儿臣《悯农诗》,儿臣在想,杨师傅想借这些诗词文章,让儿臣知道民生的艰辛吧。”

“可他错了啊。”朱厚照这一次,一句错了,竟再没有让弘治皇帝震怒。

“他错就错在,明明想要体验农人的艰辛,根本不需花费这么多功夫,坐在明伦堂里高谈阔论,只需下田,亲自去垦一块土地,去插一把秧,去收割一片麦子,自然也就能感同身受,却偏偏,每日拿一些根本没有耕作过的人,用他们的文章,来传授儿臣所谓的‘大道理’。”

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厮自耕了地,尾巴也要翘到天上去了。

朱厚照突然厉声道:“杨师傅他们错就错在这里!”

“错……”杨廷和脸色很不好看,自己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当面说挑自己的错……

朱厚照冷笑道。

“这朝中许多人,也都错在此处,做事的人少,空谈的人太多,说起文章,人人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说起圣人之道,更是滔滔不绝,可什么是圣人之道呢,圣人之道,无外乎就是忠孝仁义而已,儿臣学圣人,只需知道,要对父皇心存忠孝之心,对军民百姓,存仁义即可。”

“学会了这些学问,就完全足够了。可既心里已知道忠孝仁义,那么怎样才可以忠孝仁义呢?父皇,倘若儿臣当着父皇的面,每日和父皇说,什么是忠,什么是孝,将这圣人的话,每日鹦鹉学舌,难道儿臣这就是对父皇的忠,父皇的孝吗?”

“王夫子说,这样并不对,所谓忠孝,不过是良知而已,心里明白了它是对的,那么就该去做,父皇病了,儿臣该在病榻前侍奉,这是忠。父皇忧心国家,儿臣为父皇分忧,这是忠。有了知,便该有行,心里存着这些良知,身体力行,才是至关重要的事。”

朱厚照说的头头是道,弘治皇帝竟也下意识的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太子居然能说出如此一大通道理,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了。

可是……有些不对劲啊。

看上去,非常有道理。

却好像……

弘治皇帝震怒,拍案道:“你这小畜生,亏得你也说得出口,朕病倒时,你躲哪里去了?朕忧心社稷时,你成日在做什么?”

“……”朱厚照愣了一下,瞬间,所有的底气,都化为乌有,忙是讪讪道:“这只是旁枝末节,儿臣不是才刚学会这些道理嘛……”

他拼命的咳嗽:“儿臣从小就被人教导,说什么江山社稷,农为根本,农兴则百业兴,农衰则百业凋零,社稷垂危。因而,杨师傅为了让儿臣知道何为农耕,教授儿臣劝农书这些文章,可儿臣跟着杨先生学了无数文章诗词,却依旧还是不明白,这农人耕作,是怎么回事。”

“王先生则不然,他没有告诉儿臣什么大道理,却是带着儿臣,去田间耕作了两日,儿臣却是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朱厚照。

而后,却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这……就是那王先生,不,方继藩的学问?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殿下只学会了如何耕作,又有何用?”杨廷和觉得有些不太妙,不禁反驳道。

“殿下乃是太子,是国家储君,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农户,不缺太子一个,太子要做的,是学会治理天下,所以,读书当属首要。”

朱厚照竟也不恼,而是道:“杨师傅果然是没有亲自耕作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

“本宫学会的,何止是耕作,通过耕作,首先学会的,乃是同理之心。”

“同理之心!”弘治皇帝的脸色,渐渐的变了。

“就如杨师傅,虽读了无数的《悯农诗》,却依然永远体会不到农人的真正艰辛一般,无法体会,就没办法有同理心,没有同理心,才会为《劝农书》这样的文章叫好。而本宫却是深有体会,才真正知道,我大明千千万万的农户,辛劳至此,他们一年四季,长年累月的耕作,以蒸饼充饥,衣衫褴褛,缴纳农赋,到了冬日,还要应付徭役,这种感受,岂是粒粒皆辛苦五个字,就可以概括的。”

“本宫耕作时,心里还在想,农户们可怜至此,可是朝廷,口里说着大道理,却哪里真正体恤过他们呢?为官之人,个个都口口声声的说什么爱民,可他们的爱民,只在自己的诗词文章里罢了。又有几人,俯身去做一些事,知道农户们,心中想着什么,心中所求的,又是什么?你们没有耕作过,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却个个沐猴而冠,自以为自己已知道了全天下的道理,我大明深受国恩之人,只晓得读文章来知晓自己的百姓,感慨几句百姓兴亡之苦,便自以为自己爱民如子了,这……是何其可耻的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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