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四野行(7)

“李府君,别来无恙。”南宫湖畔的凉亭下,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张行看到来人出现,远远拱手,却不起身。“自武安至此,一路上可还安靖?说起来,咱们应该顺路的,为什么路上没撞到?”

李定沉默了一下,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只是向冯无佚拱手问好:“冯公,当日黑帝观匆匆一别,未曾仔细问好,我回去后一想,咱们之前还是私下见过的,就是西都延国公旧园那次,但数一数竟然已经十三年了。”

冯无佚只记得上次回来路上的事情,哪里记得这么远的旧事,便是记得事情也记不得一个寻常关陇青年子弟,便只是起身苦笑:“物是人非,不想后来再见,李四郎已经是一方风云人物。”

“他算什么风云人物,强盗、窃贼之流罢了。”张行抢在李定客套之前继续嘲讽。“不似我,建黜龙帮以除暴魏、申大义、救苍生、安天下……冯公,你说这种话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李定没有吭声,冯无佚也没有吭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这不仅仅是张行不留情面,张口带刺,还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朝廷命官”或者“前朝廷命官”,结果居然是一个反贼在这里嘲讽两人,甚至更尴尬的在于,大家心知肚明,这一次的聚会,很可能是这个反贼给一群相互兼并的朝廷官员做和平调解。

这未免显得荒唐。

但偏偏从现实角度来说,也的确只有黜龙帮有资格和能力外加立场来做这个调解。

这就更荒唐了。

接下来,几人沉默了一会,只在湖畔盯着那因为今年干旱少雨而明显露出湖床的南宫湖,张行也暂停了调侃。

停了一会,随着时间来到正午,外面便有言语,说是幽州大营第一、第二中郎将,也就是罗术、李立二人抵达。

二人既入,罗术抢在更年轻的李立之前率先团团拱手,却也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当日长乐你家中送你出仕,居然已经二十多年了。”

跟之前不一样,冯无佚当然记得这么一回事,但委实也记不得罗术了,因为当年罗术注定只是一个破落东齐余孽,还是没有家声的那种,便也只好敷衍拱手:“确实,已经二十多年了,罗将军风采依旧。”

李立这个时候也来拱手:“冯公,咱们就好的多,上次见面是六年前的万寿节吧?在道术坊的濯龙园,当着三一正教几位敕封真人的面,家父将小子我引见到冯公跟前。”

说句良心话,冯无佚也不记得了,他身为那位圣人的潜邸重臣,后来的御前实际主笔,一等一的心腹,谁不巴结?当日李立也不过就是一个得势关陇家族的嫡出子弟罢了。

“不错,不错。”冯无佚叹了口气。“可惜伱父亲身体近来不好,不能过来叙旧。”

张行听着无语,终于忍不住拊掌来笑:“这真是延公宅里寻常见,濯龙园内几度闻。正是河北好风景,落叶时节又逢君……尔辈真是尽显暴魏倾颓之风景……由几位便可见,大魏是真的要亡了。”

周围几人,罗术狡横,李立年轻,全然不晓得这厮哪来的这番言语,又念的什么顺口溜,再加上忌惮张行,只是面面相觑,李定懂得,但懒得理会,唯独冯无佚,文化水平摆在这里,而且感触格外之深厚,倒是一声叹气。

这时候薛常雄也到了……其实大家早到了,包括昨日还相互通过冯无佚讨论了让雄伯南跟张十娘不要参会的问题,本就是约得这个时间罢了……而此时,最后一人抵达,尤其还是理论上官职最高、修为最高的那位,众人多少给了面子,包括张行也起身来迎。

双方见面,薛常雄好歹没拉着冯无佚手说去年咱们在什么园子里,已经好久不见了,其人既至,只是淡淡寒暄,然后堂而皇之进了亭子上座。

张行推了冯无佚先坐,自己再坐,然后李定、罗术、李立依次而坐。

落座之后,众人却不谈论什么军国事,也不质问李定,反而全都看向了张行——他们愿意过来,当然是因为李定干了这种破事,需要讨论和观察各方动态,但一个说服各自派系内部的理由,或者说张行给他们来参会的理由却也很明显,那就是黜龙帮能提供一些江都方向的情报。

自从江河之间全都被割据了以后,江都的讯息河北基本上就听不到了。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开始就决心要打要杀要和,或者注定要听内部决断来行动,也不耽误他们过来听一听的。

孰料,张行明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反而失笑,并从一个莫名的话题说起:“诸位,你们跟我不一样,都是名门出身,却不知道谁祖上做过皇帝?”

几人莫名其妙,倒是冯无佚苦笑一声:“应该只有我祖上建制称帝过,二李薛罗几位,都只是将门之后。”

“哦。”张行明显诧异,便是其余几人也都茫然。

“也不怪诸位不晓得,我祖上那一回委实可笑,乃是慕容氏在河北被大周太武帝打的亡国后,逃到东北面,取了幽州东部四五小城,又联合了据了北地七城之一的渤海高氏,也就是后来的北地八公之一的乐浪公那家,趁着天下分崩之际复了国。然后慕容氏复国者早死,后继者又行为暴虐,我祖上作为当时慕容氏麾下大将,又跟乐浪公一家关系极好,便被推着篡了位,前后支撑了十来年,就死在内乱之中,旋即为大周讨平。”冯无佚明显尴尬。“此事说起来只是羞耻,但既然建制,史书上少不了一份的,也不好遮掩,更没法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

不过张行依旧好奇:“这做皇帝可有什么说法,譬如什么至尊点选、真龙护身什么的?毕竟,如冯公所言,你祖上多少做了十来年皇帝,而冯氏居然延续至今,且名声不减,委实有趣。”

“我们冯氏能延续下来,跟祖上这个皇帝没关系,主要是作为大周外戚……这外戚当的也名声不怎么好,所以在河北清誉还是不如卢崔他们,可多少是延续下来了。”冯无佚愈发尴尬,但依然实事求是。“至于说什么至尊、真龙,还真有……据说我那做皇帝的祖上,年幼时在这南宫湖里遇到了一条金龙,而且据说被金龙附了身……后来人说,那不是真龙,是一条真龙的残魂。诸位看看这南宫湖就知道了,这么小,如何能藏真龙?”

其他几人此时已经听得入神,复又去看南宫湖,罗术甚至站起身来探头去看了下,然后又坐下嗟讶不止。

倒是张行依然戏谑:“如此说来,今日在坐的,估计只有李定李四爷能做皇帝了,他可是见过呼云君的,这可是知名的真龙。”

众人诧异去看李定。

李定终于忍耐不住:“你不是也见过分山君?”

“那是一回事吗?”张行冷笑。“我是二征时战场远远看到分山君裂地而出,你是当面见了呼云君,人家还给你专门算了命,什么遇山而兴……你是不是觉得来到红山跟下,就该兴了?”

周围人面色更加怪异,李定反而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跟对方扯下去,自己只会更被动,便干脆不言。

就在这时,薛常雄反而开口:“张首席这般言语,可是自家起了建制称帝的心思?要我说,你若是这般行事,我们这些人便是拼了命也要团结一心再跟你斗到底的,你虽强横,届时未必能在河北立足。”

“正是此言。”李立也忽然开口。“家父来之前有言,无论如何,黜龙帮还是当面首要提防之辈,尤其是张……张首席做了首席之后。”

李定想要跟上,却不知道怎么跟。

“两位总管都是忠臣啊,跟野心膨胀的李府君不一样。”张行瞥了李四郎一眼,诚心感慨。“不过我说这个真不是我要做皇帝,而是南边最近起了个趣事,顺势联想而已……诸位知道那位圣人准备修丹阳宫的事吗?”

除了早已经知道的薛常雄,剩下几人俱皆目瞪口呆……这个不呆不行。

“这事直接引起了好几个严重后果。”张行继续言道。“一个是虞相公再不能作为,圣人自废心腹,实际上不能再与外朝沟通妥当,而且使得江都丧失了财力供应;另一个是禁军更加离心离德,之前禁军公然与我交易,杀降人、交还琅琊、赔财货收买我回军,固然是司马氏野心膨胀,内外隔绝,但也有禁军整体推波助澜之意;最后一个,便是诸位都能想到的,江南上下再也不能忍受了。”

这话听到一半,薛常雄便神色黯淡,冯无佚也怅然若失,李立跟罗术也有些不安,唯独李定一声不吭,一点颜色也没变。

“那是夏天的事情,我一回军,便与薛公讲了此事,也就是回军路上,周效尚举义阳平陆一带三郡抗魏,江东世族也都纷纷追上,希望我能与他们联结,帮他们在江东起事……不过,江东太远,陈斌与谢鸣鹤两位又都不愿意回去,也就不再理会。”张行继续来言。“结果到了秋日,江南还是起事了,江西江东湖南,除了吐万、鱼两位宗师驻扎的宣城、九江和白横元镇守的襄阳下方几郡外,几乎无郡不反……这时候便起了那件趣事,发生在长沙。”

话至此处,张首席居然嘴角微翘:“长沙有个县令,姓萧名辉,乃是南朝萧氏之后,梁朝武帝之曾孙,当地几个大豪起兵,须臾得兵数万,占了长沙全郡,为首者却不自安,便寻到了那个萧县令,推他为左龙头,自家做了右龙头。这还不算,占了长沙后,非但湖南几郡跟着反了,旁边江西更是早就反了,豫章、宜春、庐陵诸郡的世族、大豪、地方官,纷纷来寻萧辉,萧辉也不知道是畏惧白横元还是想摆脱傀儡身份,便干脆离了长沙往江西去,结果不过半月,便汇集七郡,萧龙头也变成了萧首席。”

“倒是比你轻松。”李定若有所思。

“还没完呢。”张行继续言道。“到了江西,原本就在江西江东往来的真火教义军也来寻他,要跟他搭伙,条件是立真火教为将来之国教,要封现任那位教主为护国真人领兵马大元帅,他便也应了,于是不过二三十日,其人尽得江东江西湖南十郡之地,然后自称梁公,分封护国真人领大元帅一位,左右丞相各一位,大将军、郡守数十,还遥尊了那位立千金柱的大宗师为太傅、护国大真人……接着,江南豪杰,北拊大江,南至南岭,西起洞庭,东到东海,纷纷向他称臣,昔日南朝局面居然隐隐有了六七分……而他称了梁公之后,还不忘与江北周效尚送信,说我这里不懂事,居然不称王,我不早日称王,如何能分封周效尚做个国公呢?想周效尚不必造反,也能做国公,造反了反而不能做,不免可笑,便要周效尚再归梁国,许诺黄国公之位。”

其余人似乎也明白为什么张首席要面露嘲讽了……一个自称国公的人许诺国公之位,再加上这个身份家世和地盘,称王称帝怕也就是马上的事情。

“这人真是走运。”罗术感慨万千。“就凭一个姓氏,十郡之地,一月之内平白送来,然后整个江南拜倒,难道萧氏真有南朝国运?”

“你若放陈斌去,说不得也有这个局面。”薛常雄面无表情道。“眼下局面,不就是西魏、东齐、南梁嘛,还是那帮子人,不过是你占了东齐,这萧辉占了南梁,如此而已。”

“南梁那帮人撑不住的,也成不了事。”李定倒是语出惊人。“当日杨斌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精华尽丧,如今地盘那么大,却只有真火教教主一个宗师,千金大宗师一心一意在治病救人上,未曾见他干涉一二世间……而且,南岭冯氏真的愿意弃了大好机会,继续做个附庸?更不要说,一群豪强、世族、道士、女冠、降臣、盗匪,殊无纪律,又无体系,那萧辉一个县令,无恩无威,看他行事似乎也无德无行,凭什么压得住下面?压得住便不免要杀伐,然后失了人心,压不住不免下面自相杀伐,掏空内里。只要三万精锐,四五成丹,顺江而下,足可扫平。”

“确实,李府君的能耐我是信的。”张行嗤笑。“七八日便吞两郡,区区十郡之地,也不过是四五十日,却不知道李府君何时并吞河北?”

所有人一起来看李定,李定面色则青红不定。

这就是他最尴尬的地方,他没想着去这么快就去吞赵郡的,但是赵郡的反应过于激烈了,他担心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不能再取,结果就是连续吞并后,导致他丧失了太多政治信誉。

丧失就丧失了,可问题在于眼下他还是希望能够稳住局面,避免直接跟幽州、河间、黜龙帮开战,于是又不得不尽量付诸于外交,这就很尴尬了。

其他几人也都严肃,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忽然又说回了江南的事情:“江南这个局面,既是大魏必亡之表现,其实也是大魏万一之幸理……因为这个时候,是那位圣人趁势北返的最后机会……禁军不反,其实就是等这位圣人碰壁到此时。”

众人齐齐一怔,然后神色各异,却又去看之前一直没吭声的冯无佚。

冯老头此时黯然一时,只是摇头:“恐怕很难了,越是如此,圣人越不会回来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薛常雄也神色黯然下来。“知遇之恩,怕是此生难报了。”

“也跟我想的一样,但还是要多谢冯公给吃这颗定心丸,否则他真要回来,从淮西走一遭,你说我是去拦呢,还是不拦?”张行也坐在那里摊手以对。“就让他在江都多躺个一两年吧,最好是禁军想造反却忌惮几位宗师,一直耗下去,耗到一方烂掉为止。”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薛常雄:“薛公,你家长子是不是在江都?要不要写封信,或者派个儿子去接?我保证不做阻拦……须知道,眼下局势,留在江都,未必就能做忠臣,说不得被局势一裹,反而成了逆臣的。”

薛常雄看了看张行一眼,然后缓缓摇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忠臣逆臣,他自己选就好,况且,他来到河北,也未必就能做成孝子。”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而薛总管沉默片刻,却又继续说道:“我有时候也会想,若当日在沽水,圣人点的河北总管是其他人,我此时又会如何呢?难道真能解脱?怕也是辛苦维持。乱世如潮,个人各凭手中直刀立身吧,休要三心二意,瞻前顾后。”

其余几人依旧无声。

“我就没想过当日在沽水没杀张含,换一百次,也还是杀了那厮。”倒是张行缓缓摇头,却又看向李立。“李公子,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你是出了名的孝子,可有送他归关西老家养病的打算?”

李立缓缓摇头:“家父身强体壮,修为说不得还能再进一筹。”

罗术在旁微微撇嘴,乃是毫不掩饰,众人全都会意。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冯无佚:“冯公,外面人说你侄子当了黜龙贼,你又帮着我这个反贼做今日汇集河北诸侯的事,明白是已经准备做贼了,你又怎么看?”

“老夫问心无愧。”冯无佚恢复平静,认真做答。“若是留在江都,死就死了,当个忠臣便是,可既然阴差阳错早早回来,便该尽力于地方……你信里说的很对,今年整个北方旱灾摆在这里,一旦动大刀兵,年前还好,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才帮你。”

“不错,谁主动开启战端,谁就是天下之贼、河北之贼。”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李定。“我是真没想到,有些人利令智昏到这种地步,居然不如冯公一个退休荣养之人,此獠如何算得上是英雄?”

其他人,经历了许多打岔后,也终于精神微振,一起看向了李定。

李定微微眯眼,张口欲言,却又闭嘴。

“之所以开小会,就是要畅所欲言。”张行催促道。“今日湖畔亭中,只有四五人,我一个反贼都能坐在这里与诸位忠臣孝子谈天论地,你不过兼并了两个同僚,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何必先听我说?”李定喟然道。“你张三郎号称江河首席,一句话出口,二十郡皆要肃然来听,此番会议,也是你实际上召集的,你意欲何为,何妨先说?”

“我能约束到的只是十郡之地,然后淮西稍能从大局干涉,如此而已……这也是打徐州耽搁的。”张行有一说一,顺势看向了罗术。“反倒是幽州,实打实的二十郡之地……”

“张首席不要玩笑,我们那二十郡加一起可有半个东境妥当?”罗术赶紧来笑。“张首席先说,我们且听一听。”

“那好,都不说我来说。”张行叹了口气,终于来言。“第一,幽州要管住自己,咱们讲道理,这次就算是李定没有去取赵郡,你们幽州接手赵郡,薛公这里也是不能忍的,怎么可能任由幽州占据自己上游,甚至是两面包住呢?你们内部如何争权夺利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不能动辄甩到外面来,真打起来,算谁的?我刚刚问李公身体是不是不行,可不是在嘲讽或者威胁,而是说,如果李公真的不行了,幽州忽然乱成一团,无人可制,那大家就不要再于此间看湖景了,直接散了各守各家,打个浑天黑地便是。”

“年前应该无妨。”罗术忽然开口。“李公身体是有些不妥当,但年前应该还无妨的,我们愿意尽量约束,但赵郡的事情要给我们交代,五千兵马,三千骑兵,一个中郎将……怎么说?”

李立看了一眼罗术,忽然起身,径直拂袖离去。

众人目送此人离开,并未有太多言语,随即,薛常雄也直言不讳:“我不可能放任上游落在一个有威胁能力之人的手上,如果此间不能解决,秋后我必然出兵。”

张行扶额看向了李定:“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李府君,你要退出赵郡!还要将幽州兵马军械还回去!”

李定微微眯眼,当即反问:“我退出赵郡简单,谁能安定赵郡?换你们黜龙帮去?还是让河间兵、幽州兵来?”

“幽州军、黜龙帮都不能去!”薛常雄斩钉截铁。“这两家取此地,便是要覆灭我河间大营,那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拼死作战便是……李定你也不能留,你这厮贪得无厌,又年富力强,既得三郡之地,稍养一两年兵,或南或北联合一家,我也不能承受……我本就准备秋后出兵击退你了。”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薛公准备将我击退到哪里?”

“退出赵郡、襄国郡,回到武安去。”薛常雄没有半点犹豫。“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在我上游。”

“若是这般,我们黜龙帮和幽州都不能忍受。”张行干脆以对。“我懂薛公的意思,河间居于河北中心,如今南北两面都是旗鼓相当的大势力,已经很难受了,如果西面再出现一个能直接威胁的势力,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可薛公想过没有,你一旦取得襄国、赵郡,横绝河北,我们也不能忍受。”

“不错。”李定正色道。“薛公,你不可能占据上游的,他们也不许,而与其让幽州、黜龙帮来占浊漳水上游,不如我来占。”

薛常雄便要冷笑。

“我都说了!”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朝着李定厉声呵斥。“退出赵郡去,否则黜龙军便直接发兵武安。我只与你襄国郡,没与你赵郡!河北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亭中一时安静,半晌,李定方才盯着对方缓缓来问:“我退出去容易,谁来占?”

“谁都不能占。”张行平静了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就是退回到赵郡之战前面,大家才都能接受。”

“那让张府君继续做太守?我让出来,他敢吗?”李定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那就换个大家都能认的,且有威望的人单独来领赵郡便是。”张行毫不迟疑。“我来推荐一位。”

“但凡你推荐的,大家都不能忍受。”李定笑意不减。“薛公尤其不能忍受。”

“我推荐冯公。”张行忽然伸手,指向了身侧之人。

亭中登时鸦雀无声。

冯无佚措手不及。

“我觉得行吧。”隔了许久之后,罗术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冯公家就在信都,断不会反对薛公的,威望又重,又爱护百姓,还是河北本地人,大家都支持的。”

薛常雄思索片刻,缓缓应声:“我觉得可以。”

冯无佚张了张嘴,便要言语。

“冯公,你此时若不能应,河北大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张行适时提醒。“无论如何,黜龙帮、河间、幽州三家不能打起来,这是底线,因为一打起来,河北就只能直接分出一个结果来才能停下,指不定整个河北都要化为白地。”

冯无佚沉默了下来。

“若是这般,李府君,那兵能还给我们吗?”罗术见状,复又朝李定追问不及。

李定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终于开口:“那就……这样吧。”

闻得此言,薛常雄立即起身,径直离去。

李定和罗术也要离开。

却不料,张行忽然喊住了前者:“李四郎,且停停。”

李定回身来看,黑眼圈清晰可见:“还有什么话?”

“有件事情想问你。”张行认真来言,却又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借你家凉亭一用。”

冯无佚会意,赶紧拱手而去,原本跟着停下的罗术笑了笑,也随冯无佚一起离去,亭中一时只剩张三李四区区两人。

两人重新坐下,望南宫湖而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随着一阵风起,吹皱池水,张三郎方才开口:“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你说,你取赵郡,取的那么干脆,全河北在事情了结之前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你会这么快出兵,但为什么你要取襄国郡的时候,陈郡守却能未卜先知?提前许多日找到我?”

“你既然想到,自然也会猜到。”李定平静来答。“我当日跟谢鸣鹤说要给你做提醒,就是这个意思了。”

“白横秋个龟孙!”张行冷笑。“就知道下棋……而你李四郎呢?你就这般等不及,以至于甘愿做人棋子?”

李定望湖兴叹:“只是不愿意落他人身后太多罢了……心里一急一愤,便不顾一切了。”

《我儿曹昂有大帝之姿》“身为大汉君父,大魏开国之君,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我曹昂!

(本章完)

第374章 四野行(8)

“我就说,你这人脾气见涨。”张行不以为然道。“在东都有多畏缩,在武安这边就有多暴躁……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这是缩也过了头,伸也过了头。”

“或许如此吧。”李定望着南宫湖叹气道,沮丧之态难掩。“反正这几年看起来得了机会,但反反复复也没多少结果,委实暴躁。”

“就是屡屡碰壁呗。”张行见状若有所思道。“觉得自己身负绝学,军事上无往不利,凭此本事足以翻云覆雨,屠城灭国也易如反掌,结果真到了乱世,政治、经济、组织、时运、修为、外交,甚至文化、地域关系,哪个都要管,最起码要去做理会和判断,而军事虽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但也只是一件……恰如早知道天下将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是早早磨了一把刀,可即便是真乱了,也不是真能想出刀就出刀的。”

李定没有反驳,只是扭头看向了对方,和当年在驿站中初见时一样,这个男人长相平平无奇,只能算是五官端正罢了,唯独面色稍白、身材高大,却也是典型的北地出身排头兵的样子。

看了半晌,其人顺势反问:“若是这般,那你呢?伱一个北地排头兵,到底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真跟传闻一样,黑帝爷给你点选了吗?”

“首先,懂得不多,只是心里有杆秤,要做判断的时候知道什么更重要一点,但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其次,点选估计是有的,但跟懂得什么没关系,主要是真气修行上的……但你也见过。”张行难得坦诚。“而且,修行这个事情上,反而是我最大的短板。”

“你修为不弱。”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我对修为,对天地真气如何影响整个世界,尤其是影响社会运行,理解的还是太浅了……所以我对大宗师既非常畏惧,又莫名自信,对那些至尊、真龙、神仙,也是如此。”张行喟然道。“我总觉得,自己怕是要在此类事情上吃大亏。包括英国公,我对他的忌惮倒不是说他先取了晋地这个北方屋顶,可以从容后发,也不是说他擅长下棋,而是总担心他其实已经是个大宗师,会不讲道理一般直接来个红山压顶。”

李定沉默了好一阵子,认真来答:“大宗师如红山压顶,不是不讲道理,而是本就如此,红山不过真龙之尸……大宗师立塔之后,证位之前,开山斩龙,也只是寻常,四御中后三位,不都是如此吗?而且,你说我缩也过了头,伸也过了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做事也是习惯了过于肆无忌惮呢?”

“有可能,但这就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张行立即点头。“因为我委实怕自己在这个事情上失了判断的本事。”

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弃了这个话题,继续来问:“那什么《六韬》呢?那个野庙呢?”

“都是有说法的。”张行依旧坦荡。“但你说我要从中得了多少便利,我也是不认的,这其中,《六韬》反而是明证,不自己重写一遍,找你注释一遍,在军中实验一遍,又如何能起效用?你应该也懂得。”

李定点点头,神情莫名有些黯然。

“倒是那本《易筋经》,我其实更有期待。”张行有一说一。“今年秋后,我准备召集领内所有奇经集训,给他们用一用,做个辅助,希望能真跟你说的那般,使奇经上的修行不再那么靠运气和资质。当然,也是要趁机做个统计和整训,徐世英一直在帮我做一个事情,那就是奇经高手跟军事主官的配置比例,还有修行者和预备军官在我的直属营盘跟其他部队的比例安排。到时候也给你看看,做个调整,最后写进黜龙帮自己的《六韬》里。”

“这是真正的真气大阵的必须,再往后,如果真指望在修行层面落后时以弱对强,就不能指望一群修行者结阵了,还是要将修行者散入军中,按照属性、修为,合全军之力,结成真正的大军阵,真气和人力、装备、军心士气结为一体。”李定本能脱口而对,但马上,又稍微一顿,然后微微来叹。“你就这么放心我吗?还是说,你骨子里觉得我只是一把刀,不足为虑?”

“且不说从未只把你当一把刀,便是退一万步,按你说的,你只做一把刀,那也是一把无坚不摧、劈山斩龙的宝刀,我这种人,连路边遇到的布头、牛粪都要攒起来,如何会说一把宝刀不足为虑呢?”张行戏谑笑道。“黄骠马现在还骑着呢,齐王给的无鞘剑也存着,还有十几文钱买的一个罗盘,虽不用,但一出门还是挂在腰间。”

说着,张行拿出了一个罗盘,虽然已经买了五六年,但居然还有八成新,也不知道是该归功于什么太上老君开光,还是该归功于中国制造业的进步。

“你要试试吗?”张行将罗盘放到亭子里的石桌上。“但要小心,一旦用了,若不能坚持奋勇到底,反而会遭其害。”

李定看了一眼那个罗盘,摇摇头:“跟你一样,我也是信自己多些,外物这种东西不是不能用,用的好一样妥当,但一想到后面有什么至尊真龙做什么手脚,总也是心虚。”

“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都这样,我是服气的,不像我,几次被逼到绝境,还是要用。”张行点点头,径直收了起来。

随即,二人继续望湖,等了一会,眼看着没有新话题,张行决定主动开口了:“李四,别折腾了,收了你的野心,入了黜龙帮吧!事到如今,便是关陇依然在力量上占有优势,可也不会是你了……而我正要借你的本事,以弱胜强!”

李定精神微微一振,然后立即摇头:“我有三不降。”

张行冷笑:“那我有四可降。”

李定认真来答:“不是跟你打岔,而是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怎么应对你的劝降。首先,真正决定天下大势走向的时机,是往后一年半载,也就是江都、东都崩塌后,江都禁军主力的去向以及东都曹皇叔的结果。我觉得就算是禁军畏惧江都的几位宗师,畏惧东都的大宗师,一时不敢反,可随着局势越来越糟,这两处也注定撑不住了,一年、两年而已,必然如此。换言之,不到那个时候,天下大势是不会分明的,你怎么知道曹皇叔临死前不会拼了命的带走英国公?那我机会岂不是到了?”

“那是我机会到了!”张行无语至极。“也可能是思思机会到了!”

李定微微一怔,立即摇头:“总之,局势分明得在那之后,现在说形势太早,最起码以形势迫我降太早。”

张行笑而不语,但也没有驳斥。

“其次。”李定继续言道。“是我的身份问题,或者说是我个人的野心问题……你今日骂了那么多,我也不忌讳了,我要做皇帝!生逢乱世,我自然要做皇帝!”

张行淡定的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反而像是在催促对方继续一般。

“你不诧异吗?”李四郎反而不安。

“你一个关陇子弟,自小按照军头培养,又逢乱世,如今还割据两郡在手,想做皇帝不是理所当然吗?”张三郎似乎更诧异于对方对自己不诧异的不安。“我想做第五至尊,你诧异吗?”

李四郎同样淡定:“这倒是无话可说,就你干的那些事……从来没见过谁想争天下要从头开始验证律法,从头调整军队人事关系的,而且还起个名字叫黜龙帮,还要将关陇给压下去,还想着要清理江东的世族、河北的豪强……你将来真有一日想要杀几条龙只是为了归还地气,我也不会诧异。”

“那你不想着统一四海,证位真龙神仙,流芳百世吗?”张三郎失笑道。

“不耽误。”李四郎认真以对。“乱世之后想做皇帝,跟统一四海,证位成龙成神相互不耽误。”

“这倒是实话。”张行继续笑道。“还有一个什么不降?”

“还有就是,你与黜龙帮果真能容我吗?”李定认真道。“一而再,再而三?”

“能容你。”张行也收敛笑意。“第一条我无话可说,只能说走着瞧;第二条嘛,且不说我并不在意,关键是认清形势后以你的聪明才智,其实也会自己熄了的,你的野望终究还是一统四海为主,这是你自小的志向,这点上面咱们不冲突;第三条,便是你再晚两年,我也能容你,黜龙帮也能容你……”

“这么宽容吗?”李定长呼了一口气。“你想没想过,眼下还好,咱们还没打过仗,我手上没有黜龙帮的人命,没有占过你们地盘……可一旦风起云涌,为了争那最要命的一线机会,或者直接被局势裹住,与你们作战,你还能这么宽容?”

张行安静了一会,给出了答案:“我本人会生气,甚至会愤怒,但作为首席,我还是能容忍你李四郎的,黜龙帮也要容忍……因为黜龙帮不是什么私人的玩意,是要倾覆整个大魏,重安天下的,它不该有这些情绪……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薛常雄此时投降,你觉得我该不该受?”

李定沉默不语,却明显恍然。

“我必然要接受,若薛常雄愿意降服,我们就有了整个河北的精华之地,我们就有了河间大营的军械,还能勉强凑出来三个宗师,就什么都不怕了,最多说他投降后对河间军进行改造而已。”张行言语急促而稳定。“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跟他算账,说他杀了我们多少人,还弄死了一个头领?包括之前杀了多少河北义军?又或者计较他是关陇大族首领的身份?若是计较这些,只会死更多人,甚至直接影响成败。”话至此处,张三郎言语稍缓。“而和他相比,你李老四又算什么?看不起谁呢?再说了,我今日再怎么嘲讽,可曾有一丝一毫不认你李老四本事的意思?说一千道一万,你李定依然是我认定的天下至利之刃,劈山斩龙非你莫属,破军摧国当世第一,只是没有时势而已。”

李定心中微动,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复又加了一句:“但反过来说,你若是明知道如此,却只是利用我们黜龙帮想要安天下的气度反复试探,那等用完了你这把刀,也别怪我们到时候收起来挂起来就是了。”

李定复又干脆沉默。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张行认真以对。“我信你言语,只需要你一句话,我自然信你,便是碍于形势怕招来英国公与曹皇叔,怕招来河北大战一时不说话,心里也总是明白的……非要等到局势大变再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会有一层隔膜,你怎么来消除?”

“隔膜就隔膜,等东都或者江都大变吧,你既然这般有信心,何惧这一年半载,也让我死了心嘛。”李定安静想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状若潇洒,竟然是要先行离去。

张行目送对方出了亭子,复又起身喊住对方:“李四!”

“还有什么?”李定折回头来,好奇以对。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对秦二太大度了,明明可以推他一把,给他施压,让他早早来降,却总想着时间能证明什么,让他殊途同归……”

“难道这样不好吗?”李定看着下午阳光照射在亭子上,将张行的脸色藏在影子里,不免失笑。“你不还是有信心吗?你都能容忍薛常雄,容忍陈斌、冯端,容忍那些徐世英、翟谦私下作威作福的土豪,容忍之前做黑道的单通海,容忍贪财好利的盗匪,容忍无礼的谢鸣鹤,容忍去投机的崔氏子弟,也能容忍我这种野心之辈,人家秦宝做了什么,你就忍不了了?”

“不是忍不了,而是本该更好。”张行负着手从亭子里走出,来到阳光之下,一身半旧的素色锦衣和一脸平淡的表情外加那种吧唧不断的嘴,与当日在靖安台做公时仿佛无二,也让李定一时失神。“是人心易变!是时间能改变人!我总想,万一有一日,秦宝那种老实孩子被军队裹挟着屠了城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而且,这三年间,我在黜龙帮,眼睁睁看着有人滑过去,一蹶不振,也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反反复复秉性难移,但同样能看到许多人,就是你说的那种作威作福的土豪,肆无忌惮的盗匪,被渐渐约束着成了将才,变得守法遵纪,变得懂人心敬制度……所以我就想,若是秦宝这种人一开始跟着我又如何?”

话说到此处,张行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了金光闪闪的南宫湖,然后方才回头继续来言:“而且,有时候我也真的很辛苦,甚至有些恐惧……我不知道徐世英真反了怎么办?打徐州的时候,不知道真败了怎么办?所以我老是在想,若你和秦宝在,若张世昭一开始就愿意诚心投奔我,该多好?更重要的是,万一我也被权势消磨,变了怎么办?”

李定忽然口干舌燥。

“李四,我说这个,一个是请你有机会跟秦宝说一说,另一个也是要给你来说,不要搞什么英雄相约那一套了,我诚心诚意希望你们,能早来就早来,什么时候发生变故,什么时候改了心意,不要有任何负担,径直过来,一起做大事,做好事,做问心无愧的事!”张三继续说完。

李定怔怔看着对方,努力点点头:“我会跟秦二说的。”

说完,也负着手慢慢转身去了。

张行没有再啰嗦,只是负手立在亭子外面,眯着眼睛目送对方离去,过了一会,也走了出去。

不管会后小小插曲,只说到此为止,会议圆满结束,到底是解决了可能会引发四家河北大战的政治危机,薛常雄便直接离开,李定、李立也同样立即离去,罗术倒是没走,而张行则放松下来,只跟从外接应而来的雄伯南、冯端一起在冯氏的这个庄园里接着乱逛起来,甚至还在逛了一圈后在晚间宴席上公开批评起了冯无佚。

“冯公,你们冯氏作为,俨然不合制度,清誉上不如崔氏恐怕是理所当然,要我说,便是房氏也不如。”张行说这话时是堂而皇之坐在宴席主位上的,言语一出,原本就对这个反贼不知道尊老爱幼而不满的冯氏子弟更加愤怒,却又不敢插嘴,只去看雄伯南跟冯端。

冯端不用说,雄伯南年轻时在长乐厮混过很久,据说很受冯氏照顾,与几个冯氏子弟也都熟稔。

但雄伯南跟冯端只是装作没看到这些人目光。

罗术更是捻须来笑,俨然存了看笑话的意思。

冯无佚当然晓得不能这么尴尬下去,便只能认真拱手询问:“张首席,冯氏作为哪里不合制度。”

“土地。”张行脱口而对。“我刚刚问了,整个南宫湖周边全是你一家土地,这明显是冯氏这两年趁着乱世圈起来的吧?否则按照授田制度,便是你家土地都在这边,又如何圈了整个南宫湖?而人家崔氏、房氏,虽然在清河也有庄园,但多少还是照着规矩来的,也就是先租赁再雇佣,以崔氏的名义提供赋税徭役的公平保护来换取收益……这岂不是高下立判。”

听到这里,冯无佚当场释然,下面的冯氏子弟也多失笑,甚至有洋洋得意之态。

“张首席误会了。”刚刚违规担任了赵郡太守的冯无佚捻须来对。“老夫家土地的确多,不只是这里,长乐那里也有成片的庄园,宅子也格外大,但这些都不违法,乃是老夫在御前工作了快二十年,圣人明令通过奴仆制度赏赐的授田,而清河崔氏跟房氏在大魏是没有出仕机会的,自然也没有这些超额土地。”

“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阁下了。”张行了然,当即扶案恳切提醒。“可若是这般,冯公就更要小心了,因为黜龙帮是不讲大魏规矩的,尤其是对私奴和官奴深恶痛绝,将来黜龙帮打到信都,肯定是要无条件强制赎买私奴、释放官奴,而且要烧高利债的,冯公若为家族延续,还请早做准备。”

且不说前面认错,但后面似乎恼羞成怒下的威胁却让满座人骇的变色,至于一些年轻的冯氏子弟干脆握紧了拳头。

冯无佚沉默了下来,他本能想驳斥,却也觉得没意思,尤其是大魏将倾,他这些靠着圣人私宠获得的超额田土,确实可笑……不要说黜龙帮,换成随便一家谁代替大魏,只要还是均田授田制,那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乎,出乎意料,冯老头非但没有驳斥,反而在沉默片刻后诚恳来答:“张首席说的是,即便不说形势,只说如今圣人到了这种地步,大魏到了这种地步,这种事情于我而言也是耻非荣,应该寻地方官早作腾退。”

张行微微一愣,倒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实际上,眼见着对方如此上道,张行只是又多恳切提醒一句话而已,就一句话:“冯公这般坦荡,倒显得我多事了,不过,不光是要在家里遵循黜龙帮法度,到了赵郡也应该遵循相关制度,我们黜龙帮最近在重编律法,到时候送一本过去,包括许多制度、法令也都会与阁下送过去,希望冯太守在赵郡能推行法治,还赵郡百姓一番太平。”

对此,冯无佚只能苦笑。

这般事了,宴会继续,酒过三巡后,那些冯氏子弟渐渐散去,罗术果然也迫不及待开口了:“张首席,咱们是故人,虽说秦宝那孩子如今不在你那里,但不耽误咱们之间的关系……李澄身体去年就渐渐不行了,而我作为幽州本地人,渐渐得了许多本土兄弟认可,可也有许多人不服……所以,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讨你一句话。”

“晓得。”张行立即拱手。“我们黜龙帮是支持阁下接替李总管在幽州掌舵的,若是急需几个高手襄助,直接来人喊便是,你那边几个与我见过面的,无论是罗公子还是张公慎,何妨派一个类似常驻在我们这里?我们也可以派几个人手往幽州常驻,大家互通有无。”

罗术闻言大喜,当即就在冯无佚与雄伯南等人的复杂目光中举杯来对:“张首席今日之义,我罗术必然铭记在心……我这这次回去就让老张去寻将陵寻你。”

张行也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仲秋时节,最主要的秋收工作刚刚完成,忙碌不堪的张行等人也回到了将陵,然后就得到了讯息:

李定按照约定撤出赵郡,冯无佚成功上任;

与此同时,甚至可能更早,曾经横行恒山郡的巨寇劈山刀王臣廓重新出五马山攻城略地,而且展示了成丹高手的水准,一时恒山内几乎无敌;

这还不算,更北的代郡,张行跟罗术与雄伯南的故人,一个曾经的黑帝观道士,投奔幽州军,早早成为幽州军体系中一员的高郎将,在他一个贩私盐、做义军然后投降当官兵的亲戚不知道是胁迫还是撺掇下,重新举了旗。

怎么说呢?

这些都没什么,张首席做了首席,徐州一战禁军直接跟黜龙帮这个天下第一反贼做生意,点爆了圣人窝在江都的那种不良影响力,诸侯侵攻,义军四起,烟尘遍地,属于顺其自然,不差这两个。

但问题也还真有两个。

首先,这河北遭了灾,收成确实不好,张首席辛辛苦苦才弄了一个三家干涉还赵,维持了局面,结果按下葫芦浮起瓢,战乱根本止不住,就很无奈。

其次,后面两家打的都是黜龙帮的旗号。

而将陵这里,立即因为后面这个事情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PS:感谢圈圈熊老爷的第三盟。

;简介:刚刚穿越到朱祐樘身上还没来得及适应太子的身份,便要匆匆接过华夏的担子,面对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像是一场场薛定谔的猫游戏。宽厚仁慈?违背祖制贪墨八百贯下地狱可不好!任用正直清流大臣?清流大臣不一定能做事也不未必清廉,好吧,这其实是借口,只是事情由你们文臣说了算那还要朕这位皇帝做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朕一言而天下法不香吗?且看一个现代人魂穿贤君朱祐樘身上如何蜕变成暴君的故事,又将如何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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