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因果相抵

微凉的夜风吹拂过野蛮生长的荒草,草茎上挂满的血珠随风滚动,坠在叶尖,摇摇欲坠。

已然泛红的泥土在下方长大了嘴巴,渴望着继续饱饮那甘甜的血色。

那间仓库已经沦为残骸,魏拒鞍背靠着一面断壁,瘫坐在血泊之中。

在他的周围散落着死状凄惨的锦衣卫袍泽,残缺的尸体四周布满了尚有余温的弹壳。

那柄由兵部限量提供,定名为‘照胆’的动能枪械也散成了一地零件,只剩下半截枪身横陈在他的膝上。

一双明黄色的僧鞋步入眼帘。

魏拒鞍颓然抬头,看到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

“小僧的要求并不复杂,只需要魏总旗你陪我走一趟重庆府,帮我引出李钧即可。作为报酬,小僧可以保你一个百户的位置。”

“成都府锦衣卫的百户可是青城集团的股东余沧海,怎么,你还能杀了那个牛鼻子不成?”

魏拒鞍嗤笑一声,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咳出了一大串血沫。

“不过是一名被困在道七无法晋升的金丹客而已,杀了他又有何不可?”年轻和尚英挺的眉宇中流露出一丝傲然。

“好大的口气,别忘了这里是成都府,可不是伱们佛门的地盘!”

“小僧是佛门的行走,我所站之处便是佛门的净土。”

寂武竖掌身前,凝视着那具撑着墙壁艰难站起的浴血身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的话希望魏百户能慎重考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拒鞍感觉自己的心肺如被火灼烧,即便是扯动嘴角的细小动作,也会引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考虑?”

他缓缓抬头,拍了拍衣衫胸口的飞鱼流纹,冷笑道:“看见老子这身飞鱼服没有?”

寂武面容平静,“这些年向佛祖跪地忏悔,祈求宽恕的锦衣卫,不在少数。”

“可老子不是他们,他们也不配当锦衣卫!”

魏拒鞍两眼血红,身上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

因为剧痛而略显佝偻的身体慢慢挺直,扭曲的脊骨发出令人颤栗的咔咔声响。

脚尖擦着地面滑动,直至双脚与肩同宽,双手如刀,横架身前。

魏拒鞍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猩红的牙齿,“来,老子让你尝尝你祖宗吃过的苦头!”

“原来还是个暗藏的武道余孽。”

寂武眉心处的慧根鲜红似血,竖在胸前的单掌微微转动,掌心向外,结成无畏印。

“是你爷爷!”

魏拒鞍嘴角露出狞笑,双手如刀斩出。

噗呲!

一掌落下,魏拒鞍双臂齐肘而断,伤口平整如被利刃斩断。

第二掌,一道狰狞裂口从魏拒鞍的肩头横亘至腰腹,械骨中泵动的心脏几乎可见。

第三掌,魏拒鞍身上的飞鱼服炸成飞絮,双脚脚踝骤成粉碎。

这名直到死都未曾开口求饶的锦衣卫总旗,用他的脊背死死顶着那截断壁,怒目圆睁,死而不倒。

寂武将手掌抬到眼前,凝视着指尖上沾染的白色液体,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赤血成白,自甘堕落,原来是一个连余孽都算不上废物,佛爷我连将你炼为护法神的兴趣都没有啊。”

年轻僧人屈指一弹,袖袍之中滚落出一个不过成人拳头大小的金色圆球,弹落在地。

一阵铿锵声,圆球变形延展,竟然变化成为一个巴掌大小,面容童真的机械沙弥。

“见过佛爷。”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着寂武躬身行礼。

继而转身一跃,竟跳上魏拒鞍的肩头,手掌齐腕倒翻,吐出两把薄如蝉翼的小刀,贴向魏拒鞍的下颌。

滋啦啦.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割裂声中,寂武举目眺望东南方向。

“既然你选择啖佛晋武七,那小僧便杀你入佛六。”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因果相抵,与佛无碍。”

洪崖山,和平饭店。

李钧将一块写着‘东主出门,余事改日’的牌子摆在门边。

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他之手。

自从栖霞集团一事之后,这间和平饭店就成了他的落脚点。

作为主人家的邹四九倒也耿直,在离开重庆府之前将控制和平饭店‘八门’的核心中枢,一块风水罗盘交给了李钧。

不过却也声泪俱下的嘱咐他,说这家店是他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租来的,无论遇见什么事情,千万不能在这里跟人动手。

就算真的要打,也记得要先切换到‘死门’再打,那里的结构最为稳固,轻易打不烂。

不然要是损毁了店面,导致被洪崖山收回去,他们就只能一起搬到周游在十八梯贫民窟的家去住了。

“其实不一定要去十八梯,赫藏甲在其他区也有不少场子。”

李钧回想起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邹四九那如同死了老婆一样的脸色,不禁哑然一笑。

其实对于邹四九的突然离开,李钧知道是因为什么。

除开他要将那个叫小强的男孩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了却这桩因果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唤不醒李花的魂魄。

这一点,邹四九没有隐瞒李钧,而是坦诚告知。

墨家‘明鬼’,核心是魂魄,那身形如外骨骼装甲的甲胄不过是载体。

魂魄不归,‘明鬼’永远都醒不了。

不过邹四九也不是耍赖,他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摇人。

一个阴阳八傩公办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更高序列的阴阳家从序者办不到。

这个注重仪式感的神棍能将和平饭店的控制核心交给李钧,其实也有一层质押的意味在其中。

而李钧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不选择继续逃亡,那接下来必然会面对接踵而至的争斗。

这个时候让邹四九带走李花,也算是帮他分忧。

只要李花不在重庆府,李钧自然能肆无忌惮的放开手脚,跟那几条即将到来的过江龙好好斗一斗。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这么操蛋,或许开个店当老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钧站在店门前,看着崖楼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眸中蓦然跳出一丝感叹。

“可惜了,这世道无论是想死的,还是找死的人,都太多了。”

李钧摇了摇头,将诸多无用的念头甩出脑外,转身返回店内。

(本章完)

第204章 局势靡乱

“一个神棍不好好算命,居然藏这么多酒,真当自己是开饭店的?”

李钧双手环在胸前,站在邹四九自己私藏的酒架前上下打量。

如果此刻邹四九还在这里,一定会震惊于自己的秘密怎么会被李钧发现。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李钧虽然不懂机关术,但马王爷这个墨家老流氓可是精通此道。

他前脚刚刚将控制罗盘交给李钧,后脚马王爷便将其中的隐藏限制破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这个时候,马王爷应该已经在邹四九那手独门密技‘黄粱欲海’中遨游去了。

李钧虽然搞不懂邹四九为什么要将‘休门’内布置的跟如同一间酒肆一般。

不过晃眼看去,却发现这个神棍收藏的好酒还不少。

“居然还有这个东西.”

李钧眉头一挑,从酒架最中心的区域拿出一坛还盖着泥封的明酒。

褐色的坛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剑南烧春’四个大字,红纸的末尾还写着。

“什么样的酒就该配什么样的碗,嘿”

自言自语中,李钧给自己倒上一碗,脚步晃荡走到窗边,将自己扔进一张摇椅之中。

和平饭店的位置位于洪崖山崖楼外侧,楼层虽然不高,但还是能够俯瞰中渝区一角。

山城多雨,总是不期而至。

淅淅沥沥的雨水穿过斑斓的光影,拍打在行人的头顶。

光怪陆离却又常年如一的仙神投影浮游在街道上空。

殷勤的摊贩卖力吆喝着自己的货物,吸引刚刚散值的工奴。

浓妆艳抹的流莺盘旋在阴暗的巷口,描龙画凤的壮汉蹲在不远处看守。

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抱着不知道从哪个酒肆捡来的残羹剩菜大快朵颐。

医馆透明的橱窗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替换义肢的手术。门外围观的人群渐渐变多,医师的助手趁机拿出医馆的收费标准进行推销。

锣鼓喧天的酒肆门前,来自西夷的舞娘褪去衣衫,在冷雨中翩翩起舞。往来的行人却早已经司空见惯,直到机敏的伙计递上一张写有‘原生肉体’的宣传单,这才将一些人吸引进了酒肆。

没有了荷枪实弹巡逻的戍卫,中渝区的街道比起鸡鹅区更加繁华。

掌中的酒碗不大,佐着眼中的众生相,三两口便被喝干。

李钧将酒碗放在窗沿上,从怀中取出赫藏甲送给他的,能够链接黄粱网络的外接装置。

在印证过自己‘杂牌’的身份后,顺利进入了川渝赌会内部的信息平台。

密密麻麻的信息如瀑布般流淌的面板上,这就是黄粱梦境的外接设备被淘汰的原因之一。

庞大的信息流以文字的方式呈现,无论是效率还是效果都十分低下。

而且在‘天下分武’之后,帝国的主要掌权者不再是排斥植入灵窍芯片的武道序列,市场自然也就抛弃了这种落后的交互方式。

好在李钧如今的神经反应速度足够强横,能够跟得上信息的刷新速度。

在扫过一些鸡毛蒜皮、繁杂无用的信息后,李钧点开了一条特别标粗加红的信息。

“雀系主事人‘正将’戚槐勾结鸿鹄,惨遭锦衣卫抄家。”

信息中事无巨细,将戚槐如何协助鸿鹄潜入栖霞集团的过程描述的一清二楚。

甚至指出了被鸿鹄策反的栖霞集团道八张缙云,以及‘死而复生’的黄巾力士方薪斧。

仿佛发布这条信息之人,当日就在事发现场。

后文的措辞更是毫不客气,指责戚槐身为川渝赌会‘正将’,不止不为广大赌会同仁谋求利益,反而参与到鸿鹄的叛乱之中。

这番举动完全是置赌会众人的生死于不顾,根本配不上‘正将’二字。

呼吁其余‘八将’革除戚槐的‘正将’身份,同时将‘筒字’名下的地盘交出来,赔偿给其他花色。

整篇信息全文洋洋洒洒上千字,感情充沛,图文并茂,堪称一篇经典的白话檄文。

紧跟下方的留言回复更是多达数百条,一副群情激奋的架势。

就连李钧都不禁猜测,戚槐的家眷就算不是被全部上传进了诏狱,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知道川渝赌会的主营业务里,暗杀可是占了不小的份额。

被如此多的恶徒盯上,就算是‘正将’恐怕也难以应付。

不过李钧在看完这篇煽动力十足的檄文之后,心中冒出了和当初看自己悬赏时一样的疑惑。

明明神霞道人王文钦和方薪斧都是被自己所杀,但信息中却依旧只字未提,将自己的戏份删的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就连邹四九和马王爷也没在其中露脸。

当日聚集在栖霞广场前的信徒众多,虽然这些人被鸿鹄的‘自爆’吓的四散逃跑,但肯定有人目击了当时的情形。

以川渝赌会在重庆府的根基和能力,不可能连这点事情都查不清楚。

如此反常,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发布这条信息的人刻意在为他们隐瞒。

“王谢?不可能,他自己一副道心破碎的样子,怎么可能还跑到川渝赌会的内部信息平台来凑热闹。”

李钧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心中暗自思量。

“难道‘牌系’的风将,金生火?”

这篇檄文如果真是金生火的手笔,倒是符合‘牌系’的利益。

毕竟中渝区一直被‘雀系’视为囊中物,‘牌系’虽然通过罗汉寺的事情将手伸了进来,但双方之间一直是摩擦不断。

现在‘正将’戚槐被逼逃亡,整个‘雀系’内部肯定是动荡难安。

如果这个时候占据大义,煽动赌会中其他人一起向‘雀系’发难,必然能分到不少利益。

甚至一举将‘雀系’赶出中渝区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细想下来,这篇檄文将自己隐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毕竟自己身上还有‘牌系’杂牌的身份。

“看样子,川渝赌会也要内乱了啊。”

一叶落而知秋。

鸿鹄这次利用栖霞集团设局埋伏自己,造成的影响恐怕还不止如此。

而自己作为局中人,恐怕早已经深陷其中。

“鸿鹄这些王八蛋。真是够恶心人的。”

李钧抬手按揉着太阳穴,心中一片烦躁。

就在这时,饭店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没看到门口的牌子,东主出门,余事改日。”

李钧对着手腕上的风水罗盘,没好气的喊了一声。

门外沉寂片刻之后,一个嗔怒的声音从罗盘中传回。

“改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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