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侠义

“李斯云对于我跟你爹,最初的时候,同样也是心存顾忌。

“那份警惕,绝非寻常,是一种经年累月积累出来的。

“不过这份顾忌,在见过了我跟你爹的移玄神功和那半生不熟的惊鸿分光手之后,总算是消减不少。

“他连声询问守玄所在。

“我们便也只能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仰天痛哭。

“说他们这一族,自今日起就算是绝了。

“询问究竟这才知道,当日守玄离去带人去寻回那奸细所盗走之物。

“却没想到,在他们走后,族内竟然还有奸细。

“趁着人手不足,守备空防的当口,引外人入谷残杀同族。

“偌大的一个族群,却是从内崩坏,最终,举族皆亡!”

杨易之轻轻摇头:“当时那李斯云说,攻入其中的黑衣人,将他们所有的族人,无论是会武功,却被打倒在地的,还是不会武功的寻常族人,乃至于老弱妇孺,尽数拖到了族地的广场之上。

“询问他们所守护之物,究竟在何处?

“倘若不说,那就残杀侮辱他们的妻子儿女。

“一时之间满场鲜血,滚滚流淌,人头雨落,惨嚎盈天!

“李斯云的族人在这鲜血之中怒声质问那些背叛同族的叛徒,为何如此!?

“叛徒们却说……这一族的规矩太傻了,守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世世代代隐居在这暗无天日之处。

“空有一身武功,却虚度大好年华。

“这江湖多姿多彩,此一生岂能甘心就此埋没?

“凭借他们的武功,只要离开这里,只要能够得脱藩篱,天高云阔,自然是大有作为!

“为此,哪怕是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

苏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不想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杨小云却义愤填膺:“就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残害同族了吗?生于斯,长于斯,却是半点恩情都不讲了?”

“这边是人心之鬼蜮所在。”

杨易之看了杨小云一眼,轻轻的笑了笑:“这江湖凶恶,往往皆是因为一些人的私欲。

“若所求之物非得不可,手段之中在没有了良知道义的束缚,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不能指望这江湖上,人人都是他苏天阳。”

“嗯……”

杨小云倒是有了些幼时依靠在父亲身边,听着她给自己讲述那些江湖故事的感觉。

忍不住低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终究是有人不忍目睹妻子被害,不忍见到刚刚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孩子被人折磨。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李斯云说,这本是他们这一族,最应该守护的东西。

“可是当那人开口的时候,他竟然无法去恨他。

“他们为此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那个人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儿女,承受太多的凌辱而已。”

苏陌闻言叹息:“所以,就算是说了,也终究难逃一死啊。”

杨易之故事的开头就已经说过了,那一族的族地之中,寸寸鲜血,尸积如山,可见未曾有一人活下来。

纵然是说了,自然也是得死。

只不过,能够死的体面一些罢了。

“但是,那些对头,却也未曾就真的称心如意。

“他们按图索骥,寻到了隐藏之处,可就在要获取他们想要之物的时候,那些背弃了族人的叛徒们,却忽然又一次暴起发难。

“这一出,却是在情理之中。”

杨易之看向了苏陌。

苏陌无奈的点了点头:“时移世易,其实当他们引入对头进入族地之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了。

“而当他们打开了最后的藏物之处,那就连最后可能有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了。

“他们知道暴起发难,还不算是利令智昏,否则的话,等到对方称心如意,便是他们的死期了。”

杨易之轻轻点头:“你果然能够想到此节,与虎谋皮,岂能轻率?他们这样的合作,本就是彼此提防。

“这世上敢于谋事之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一个蠢货纵然是想要害人,也是不得其法。

“他日你们行走江湖,切切记住,江湖凶险不仅仅只在于对手的武功比你们高。

“更重要的是,心术!

“这帮人虽然为了一己之私,谋害族人,却是想要借着这对头的手,铲除掉一直以来束缚住他们的枷锁。

“却并非是想要摆脱一副枷锁之后,挂上另外一套。

“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必然得有所抉择。

“而他们的抉择,便是在最终之时再一次选择背叛。

“这一变,虽然未曾完全出乎那些对头的预料,却也仍旧猝不及防。

“更是引动原本已经被拿下的那些族人重新出手,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一场乱战之下,竟然还真的让那几个叛徒抢到了一部分守护之物。

“虽然那些人拦下了大部分,却终究还是放跑了几个人。

“这便是李斯云失去意识之前,所看到的全部。”

一口气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易之轻轻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他们:

“如何,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这是自然。”

苏陌点了点头:“至此为止,还远远未到关键所在。”

“是啊……”

杨易之轻轻地叹了口气:“而接下来的这一切,却又至关重要。

“你爹的性子,这会你也了解了。

“本就是一个豪爽磊落,侠义心肠,虽然至今为止仍旧不知道李斯云他们所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却也不打算放着不管。

“更何况,他们这一族所经历的惨事着实是让人心头难忍怒火。

“别说是你爹,纵然是我,也恨不得将这帮人找出来,施之以浩然书院的‘道理’。

“只是当我们将这想法跟李斯云提出来之后,他竟然拒绝了……

“他说,他们这一族是秉承祖训,恪守族规,方才以命守护那些东西。

“而我跟你爹终究只是外人,能够救他性命,已经是万分感恩,又岂敢多求?

“我跟你爹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听不进去,最终只能作罢,想着等他伤势好了之后再说。

“却没想到,此人也是个性子执拗之辈,未等伤势痊愈,竟然自行离开。

“好在我跟你爹发现的早,循着痕迹追了上去,没想到……他竟然陷入了围攻之中。

“围攻他的人,赫然便是那些黑衣人。

“我跟你爹以及守玄和他们的那一战终究是留下了一些痕迹,他们跟着这蛛丝马迹追了上来。

“已经在暗中窥探半日之久。

“李斯云这一族中,除了移玄神功和惊鸿分光手之外,尚且有旁的手段,故此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却并未跟我和你爹明言,只打算自己引出追兵,不再牵连我们。

“他这想法固然是好心,可是想法却过于简单单纯……那会我跟你爹,实则已经牵扯入局,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此抽身事外?

“当夜,若是他没有离去,便是跟我们一起等待围攻。

“他独自离去,也不过是提早引动而已。

“那一战,对头之中有一个高手,所使用的武功,极为了得。

“双脚踏于大地之上,便如同是一座大山。

“你爹以全力推出的一招紫阳神掌,他不过是倒退三步,喘了三口气,就重新蹂身而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此人乃是三绝门中,地字一门的当代门主。

“一身汲坤功极为了得啊。”

说到这里,他看了苏陌一眼:“那一日,听那人字门门主说过,现如今的这位新地字门门主,却是被你一拳打的生死两难?”

苏陌听到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实则,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也是前几天听他说的才知道,原来当日天刀门中,想要杀了南宫羽的那个蒙面人,竟然是地字门门主。

“……可惜,我跟他交手太快,不过是一招而已,他就借势离去。

“当时还跟我说,是要卖我一个情面?

“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伤的这么重。”

“……”

杨易之听他这么说,也是满脸古怪:“他堂堂地字门主,倒是被你当成了一个无名之辈给打了。”

摇了摇头之后,这才说道:

“不过那一夜,我跟你爹和那位地字门主的一战,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不管是我还是你爹,都已经拼尽了全力。

“那汲坤功诡谲至极,能够汲取地气修复自身伤势。

“最终我用尽全力,将其当胸一枪,挑起至半空,这才被你爹以三阳焚心掌彻底断了生机。

“此战之后,我和你爹倒是对当日守玄的那番话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这帮人的武功,当真是远远出乎预料。

“此后,我们打扫战场,发现了一些痕迹,料想对头对于咱们的根底,仍旧未曾拿捏清楚。

“或者说根本就是一知半解,如今全都死在这里,反而有可能出现对方情报方面的空白。

“商量之后,也不容那李斯云辩驳,索性直接带走,觅地养伤。

“这其中,得益于之前我跟你爹在江湖上打滚厮混多年的经验,再加上对头厉害,所以更加着意隐藏。

“而这会……你爹做了一个我根本想都不敢想的大胆决定!”

苏陌眉头轻轻扬起,静推己身,若是换了自己……这个当口该怎么做?

彼此信息方面可能存在问题,也可能没有问题。

当年的那位地字门主若是未曾将杨易之等人的情报传递出去的话,那该如何做法?又怎么确定?

他忽然抬头看向了杨易之:“你们……回到了紫阳镖局?”

可是这话落下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不对……你们是去了紫阳门!”

杨小云听得有些迷糊,看了看杨易之,又看了看苏陌,一时之间多有迷茫。

杨易之则静静的看着苏陌,眼神之中未见波澜:

“为何会得出如此结论?”

“……因为有迹可循。”

苏陌微微沉吟之后,这才开口说道:“我爷爷去世之前,曾经留下了一件东西,要交给紫阳门。

“我父亲曾经在紫阳门内学艺,这两者都说明,我们苏家跟紫阳门的关系不同寻常。

“而值此之际,对头这一方,出现了信息上可能存在的空白。

“那验证这一点,就至关重要。

“我原先想着,若是回到紫阳镖局,以外松内紧的姿态,早做筹谋,正可以试探对方虚实。

“若是他们的信息之上不存在问题,则有可能引君入瓮。

“若是在路上已经将对方甩脱,而对方当真有信息上的空白,那结果必然是会给你们一个巨大的喘息时间。

“但是这其中却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问题。”

“什么问题?”

杨易之仍旧平静的看着苏陌。

“你们守着守玄将近四个月,此后前往他那一族的族地所在。

“救下了李斯云之后,又疗伤了几天,前后至少超过了五个月,乃至于半年。

“这江湖虽然看似处处无人,可若是有人细心去查,终究能够察觉到痕迹,更会知道你们足足有半年未曾返回落霞城。

“要命的是,在这之前,我爷爷和镖局内的好手,尽数折在了一趟镖中。

“若是空手而反,必然无法解释。

“可若是将爷爷的尸身启出,却又无法瞒天过海。

“料想以我父亲的性格,也绝不至于路上杀人毁容,以假乱真。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以紫阳门当幌子。

“去一趟紫阳门,将你们这一趟的经历如数说明。

“声称这半年以来,你们一直都在紫阳门内守孝。

“倘若对头当真知道你们的身份,尚且有紫阳门作为后盾。

“可若对方不知道,那就说明信息上的空白确然存在。

“如此一来,你们便处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之中。”

杨易之静静的看了苏陌两眼,又问道:“可若是此举,给紫阳门带来了灭顶之灾,那又如何?你爹的性格,又岂会将如此厉害的对头,引入紫阳门内?”

“……我料想,纵然是那会,你们应该也从未觉得,紫阳门会怕了谁吧?”

苏陌看着杨易之。

杨易之总算是不在绷着脸了,无奈一笑:“云儿说的没错,这两年多以来,你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然是去了紫阳门。

“当时我只觉得我们应该隐藏起来,绝不能露出半点痕迹。

“但是你爹却说,倘若如此,却是坐实了我们与此事有所牵连。

“最好的办法,便是以紫阳门作为依靠,对方暗中行事,必然是鬼祟之辈。

“但行鬼祟,最怕的便是光明正大!

“紫阳门作为东城七大门派之一,不敢说执东荒武林之牛耳,却也绝非是可以轻易欺辱的。

“这对头虽然厉害,可若当真无所顾忌,又何至于暗中行事?

“所以……我们就真的去了。

“只不过去的时候隐藏行踪,到了地方之后,却是大大方方的在门内活动。

“紫阳门上下一体,你爹在其中更是如鱼得水。

“掌门知道此事之后,更是联络门内诸位长老,统一口径。

“至此,那半年空白的时间,我们总算是抹平了。

“这之中,时常观察是否有人窥探,结果却并无一人。

“辗转之间,又过了半年,我们这才重新折返紫阳镖局。

“除了你娘唠叨了你爹几句之外,镖局之内也是一片安宁。

“至此我们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知道对方真的未曾掌握我们的真正身份。

“只是,这事情到了这里,我们却又谁都不能甘心。

“李斯云想要抓出门内叛逆,更想要夺回守护之物,而我们平白受了移玄神功的好处,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更何况,亲眼见过李斯云一族的惨相,这隐藏在江湖背面的暗中组织,究竟有多狠辣,却也是让我们心惊。

“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终究得有人阻止。

“我们对此……都义无反顾!”

苏陌听到这里,却是心头一叹,自己跟苏天阳以及杨易之最大的区别,大概便是……没有这份侠义心肠吧。

虽然苏陌被很多人说是义薄云天,虽然他在幽泉教的手下救过很多人。

但是,很多时候都是事情在推着他去做。

并且去做的时候,更多的是考虑自己在这其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好处。

如何能够将局面扭转到对自己有利。

而不是说……某些人在遇到危难的时候,自己就会去救助,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归根结底,苏陌觉得自己仍旧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只要没有牵扯到自身,那就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侠义道,其实说的便应该是苏天阳,杨易之他们这样的人。

练一身武功,养一身赤胆,走一趟江湖。

不负所学,不负韶华,不负侠义。

只是……这份侠义,其实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杨易之也是久久未曾言语,隔了好一会之后,这才开口:

“而想要做这件事情,第一点,便是须得好好隐藏自身。

“这帮人不会跟我们讲规矩,我们和他们博弈,就得考虑到身边人的安全。

“所以,本门武功几乎都不可以用了。

“惊鸿分光手,以及移玄神功,便成了首选。

“只是修炼这门武功之前,也出了一些岔子……”

他说到这里,看了苏陌一眼,轻轻摇头,眸子里又多了几分不顺眼:

“你爹生了一副好皮囊,你也如此。

“他啊,这一生到处都是桃花债……”

“???”

苏陌猛然瞪大了双眼,还有这事?

杨小云都不禁支棱起了耳朵。

可就在杨易之想要开口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喝道:

“杨木头,你想死吗!?”

(本章完)

第170章 终幕

这声音虽然来的突然,但是几人对此都不意外。

这山谷就这么大,入口那边藏着个人,在没有特别用心敛息藏气的情况下,谁都能看到。

只是杨易之没有在意她在那旁听,苏陌和杨小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血鸳刀凌红霞。

听她言语,苏陌这才跟杨小云一起对她抱拳:

“凌前辈。”

凌红霞摆了摆手,却又将目光在苏陌的脸上扫了一眼,眸子里隐隐有些说不出来的颜色。

轻轻摇头之后,瞪了那杨易之一眼:

“你跟他们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就是了,说什么姓苏的那些风花雪月?

“这是孩子们能听的事吗?”

“说到这事,自然是得事无巨细。”

杨易之说道:“陌儿心思缜密,遇事也有见地,此事之中纵然是你我也仍旧是有不明之处。

“你在外多年调查此事,冷月宫的那位虽然坐镇东城,目光却始终都在东荒各处。

“其目的不就是为了寻找昔年的真相吗?

“我今日虽然是跟陌儿云儿再说一遍昔年经历,却也是从头捋一遍,看看是否还能再有所得。”

“……”

凌红霞半晌无语,杨易之有理有据,着实是不容辩驳,然而沉默一下之后,却是摆了摆手:“既如此,这一节让我来说。”

“嗯……以你的角度,自然更加入木三分。”

杨易之伸臂做引,让她来。

苏陌和杨小云也顺势将目光放在了凌红霞的脸上。

凌红霞未曾言语,脸却是先红了。

末了一叹,对苏陌说道:“你爹……就是个害人精。”

“……”

苏陌一时无言,这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我初识他的时候,正是二八年华,想当年,提着两把血红刃,穿着一身大红袍,惩奸除恶,但凡是凶徒,哪一个看到我不得望风而逃?

“偏偏却遇到了你爹这人,混不吝的东西。

“执着一些有的没的,开始的时候,是真的恨不得用这两把刀,给他千刀万剐了。

“不过……终究是没忍心下这狠手。

“我跟你爹的事情,真的说起来的话,那就太复杂的,不跟你说这许多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救过他的性命,他曾经也以性命护我周全。

“若不是有你娘横插一手,你现如今叫娘的人,就是我!”

说到这里,凌红霞单手叉腰,不知道为何竟然是斗志昂扬。

苏陌给说的满脸尴尬,感觉这事还是杨易之那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来,更加让人信服。

却见到杨易之只是静静地撇了撇嘴,就悠然自得的在一边听着了。

“自从我知道他偷偷摸摸成亲之后,就气恼的很长时间未曾理会他。

“只是后来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见见他。

“我的一身武功,得自家传,就敛息二字而言,虽然不如那玉灵心丫头的了无痕迹,却也另有高明之处。”

这一点苏陌是相信的。

刚才和天门主这一战,凌红霞就隐藏在那战圈附近,可苏陌竟然硬生生没有察觉到。

这份本事,绝非寻常。

然后就听到凌红霞继续说道: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去找他这个有妇之夫,自然不能光明正大。

“所以当夜我就潜身进了紫阳镖局,本以为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场面,结果,找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你爹。

“只有你娘,独自一人在榻上酣睡。

“后来才在后院一处房间之内,寻到了三个人。

“一个是你爹,一个是这杨木头,还有一个就是那李斯云了。

“我当时便好奇,这三个大男人,两个都已经成了亲,为何闲来无事,凑在一起大搞其鬼?

“当即便偷偷去听,结果刚听一句话,就险些吓的从屋顶上跌落下来。

“当时我就听到那李斯云告诉他们,说他们这一族,世代守护之物,实则是大玄武库!”

凌红霞说到这里,冷冷的看了杨易之一眼。

杨易之对此只当没看到。

苏陌和杨小云却是早就已经有所察觉,毕竟‘守玄’二字,已经几乎是道尽了关键所在。

“大玄武库是何等存在?

“昔年大玄王朝何等强势?

“大玄帝七次马踏江湖,搜集天下珍宝,盖世奇学,尽数汇聚于这大玄武库之内。

“更有传闻,大玄气运尽数镇压于此。

“而大玄王朝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正是还气运于江湖。

“多少人说,这还的便是大玄武库。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才有了‘得大玄者,得天下’的说法。”

凌红霞顿了一下,轻轻摇头:“气运之说缥缈莫测,姑且不提。

“可不说这气运,也不说这王朝,单说这大玄武库之内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籍,便可以让多少江湖人心向往之?

“而自从这大玄王朝覆灭以来,又因此掀起了多少的腥风血雨?

“你爹好端端的,竟然跟这种事情牵扯在一起?

“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我这心头一紧,当时便是泄了气,屋子内的三个人立刻就有所察觉,出来就将我给拿下了……”

她说到这里,又狠狠的瞪了杨易之一眼。

杨易之却摇了摇头:“事关机密,非同小可,但有风吹草动,自然是雷厉风行。不过见到是你之后,苏天阳不是给你赔礼了足足半个时辰吗?”

“哼……才半个时辰。”

凌红霞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你爹跟我阐述事情经过,我也知道这李斯云一族其惨无比。可是,仍旧不想让你爹去冒险。

“只是这人若是能够听进去我的半分言语,又何至于……

“哼,后来我见实在是说不过他,无奈之下,只能让他答应算我一个。

“我当时想的是,若是实在事不可为,至少在关键的时候,可以将他敲晕了带走。

“这便是我参与此事的理由。

“好了,我这一部分就到这了,至于冷月宫那个,你爱说不说。”

她说完之后,又哼了一声,然后站在一边,抱着胳膊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杨易之叹了口气:“这对我们来说,着实是横生了枝节,却也无可奈何。你爹对她本就心怀愧疚,被她撞破,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最终便只好答应了她,让她跟着一起。

“李斯云当日所说,可远远不仅仅只是一个大玄武库。

“他们这一族守护的东西,也绝非是武库本身。

“而是武库的钥匙……玄机扣!

“根据李斯云的说法,玄机扣一共有七枚。

“当年大玄王朝崩散,自此这七枚玄机扣中有四枚流落江湖。

“李斯云这一族是大玄遗族,奉命守护余下的三枚玄机扣。

“然而大玄王朝崩陨之初,天下各地混乱并起,豪强争夺天下,处处皆为乱世。

“他们这一族更是被有心之人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只觉得不定哪一日,可能就会被人杀死,将这玄机扣给夺走。

“所以……他们冥思苦想之后,决定将这三枚玄机扣分而藏之。

“最终各自留下开启的线索。

“就比如,玉晴观山图中的那一卷地图,李斯云手中的鸳鸯谱,以及……天刀门秘藏的金玉锥。

“这三者合一,正是打开那一处暗藏玄机扣所在的密藏。

“而这样的密藏,一共有三处。

“皆为李斯云一族所做,只不过,这三处密藏的开启之法,遗留之物也各不相同。

“具体如何,昔年的李斯云便也只是一知半解。

“只知道,便如同金玉锥藏在天刀门,地图藏在玉柳山庄一般。

“余下的那些能够指引找到玄机扣的所在,也分别被各种各样的门派组织所暗中收藏。

“李斯云这一族,只留下了三件。

“其中一件,便是鸳鸯谱。

“如今随着他这一死,天下间,恐怕就剩下一个人知道那全部的物品都有什么了。”

苏陌听到这里,眉头轻轻一扬:“还有一人?”

“嗯……”

杨易之点了点头:“便是昔年逃走的叛徒之一。

“此事之中另有波折,这说来却也是邀天之幸。

“当年李斯云那些秘密说完了之后,咱们却也觉得,背地里之人暗手狠毒至极,若是真的让这样的人成事。

“纵然是真的获得了可以一统天下的气运,那也必然是一个残酷至极的王朝。

“仅凭此一点,也决不能让他们成事。

“我跟你爹,你凌姨三人,当即一起修行这移玄神功以及惊鸿分光手。

“李斯云昔年受伤太重,虽然致命之处是心口一剑,然而手上的功夫却也几乎是废了,不复昔年旧观。

“当我们三人有所成就之后,便开始筹谋帮着李斯云报仇。

“他们这一族的惊鸿分光手和移玄神功,便如同是暗夜之中的萤火一般。

“你爹借着押镖之便,时而行走东荒各地,偶尔就会以黑衣人的身份,施展惊鸿分光手和移玄神功,挑战一些江湖名家。

“而我跟你凌姨有时候会随着车队同行,也有的时候会各行其是。

“此举的目的,想必我不说,你也能明白。”

“引蛇出洞。”

苏陌点了点头:“逃跑的叛徒在什么地方,当年的三绝门必然非常想知道。

“而这些叛徒是否又是一条心,更是得验证一番。”

“就是这个道理。”

杨易之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三绝门的人却比想象之中的还要沉得住气。

“最初找上门的却是李斯云的族人。

“你爹将此人拿下之后,严刑拷问,才知道了当年发生了一些变故。

“那地字门门主之所以未曾来得及将我们的消息传递回去,是因为三绝门内也出现了问题。

“他们的内部尚有倾轧,同时还遭遇了一伙来历不明之人的围攻。

“自顾不暇之下,本来正在追杀那几个李斯云族中的叛徒,最终也不能成行,只能任凭他们逃离。

“甚至,他们手中原本抢夺到的东西,也被人夺走……

“而那件东西,便是七尺玄光剑。”

“玉氏一族?”

苏陌和杨小云同时一愣;“昔年阻击三绝门的,竟然是他们?”

“没错。”

杨易之点了点头说道:“只不过我们调查到这一步的时候,着实是废了好大的手脚。

“这才确定,玉氏一族跟玄机扣之间也有不少的关联。

“大玄王朝覆灭之后,七枚玄机扣有四枚流落江湖,其中一枚便一直都在玉氏一族。

“此后我们跟玉氏一族几经试探之后,倒是确定,玉氏一族并非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只是因为玄机扣的关系,始终在被三绝门打探。

“从而让他们抓到了痕迹。

“本来他们那会去李斯云族地,便是察觉到了三绝门有所目的,想要前往阻止。

“结果却是晚来了一步,只看到三绝门人追杀那几个叛徒,不明根底之下,却是将叛徒放走,甚至抢走了三绝门这边刚刚到手的七尺玄光剑。

“却也因此,埋下了玉氏一族惨剧的祸根。”

“那在这之前,你们运送鸳鸯谱往玉氏一族的事情……”

苏陌想到了当日淮山五虎的那番话。

“确有此事。”

杨易之点了点头:“那本就是另外一场引蛇出洞,结果没想到,三绝门经过了那一变之后,倒是偃旗息鼓。

“唯有昔年留下来的暗手,便是那无止刀童云出现……”

他说到这里,面色有些古怪:“天刀门的武功,想必你们也有所了解了吧?”

“没错……”

苏陌点了点头:“太上藏情。”

“便是如此。”

杨易之笑着说道:“童云本是三绝门打入天刀门,查探金玉锥的暗手。

“当年那一趟镖,是为了引出三绝门人,从而一举歼灭。

“却没想到,只引来了一个童云。

“当他出手的时候,我们就认出了七情不死刀,当年能够将这门刀法推演至如此境界的,除了这位童前辈着实是不做第二人想。

“你爹当年突发奇想,不打算出手将他诛杀,反而是打算策反他。

“童云作为一个暗手,本来应该是心坚如铁,却因为修炼了天刀门的内功之后,反而多感多思,虽然表情日益冰冷,可是情感的倾向之上,却早就已经出现了动摇。

“最后竟然真的让你爹给说服了。

“只不过,他当时有些话只是跟你爹说过,就算是我也是很久之后,才从你爹的口中知道。

“原来……三绝门也并非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或者说,这三绝门,不过是这幕后存在,探入东荒的一根触须而已。

“哪怕是时至今日,我对此的了解,仍旧有限的很,几天之前跟踪那流云书生,方才知道,他们的总坛似乎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秘密。

“这也是我目前为止,最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

苏陌听到这里,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当日人字门门主确实跟流云书生有过一番这样的对话。

流云书生下毒毒害杨易之,浩然书院必然不能容他。

他当时言语之中表示,东荒待不下去了,那人字门门主立刻问他是不是要返回总坛,并且追问过总坛所在。

苏陌那会只以为这总坛是三绝门的总坛。

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只是如此一来,细思之下,岂不让人觉得恐怖?

到底是一个什么庞大的存在,暗中谋划江湖?

尝试夺取玄机扣?

若仅仅只是一帮一派,或者仅仅只是一个三绝门。

尚且只能说他们是痴心妄想,可是这背后组织之庞大,简直让人心悸。

他们……或许真正的目的,真的就是这整个天下!

看苏陌陷入思忖之中,杨易之稍微等了一会,这才继续开口说道:

“那会我还不知道童云跟你爹说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你爹便时常沉默。

“尤其是那会,你娘已经是身怀六甲,云儿更是牙牙学语之时,他每每看着云儿,都会陷入思忖。

“在这之后,你爹去了一趟紫阳门。

“那一趟,是他一个人去的。

“据说,过程之中,又招惹了桃花,以至于累的冷月宫的冷雨飞星剑至今未嫁……

“待他这一趟从东城归来之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

“更是直接将鸳鸯谱,重新交给了李斯云保管。

“并且让我另起门户,创立铁血镖局。

“此后数年之间,明面上仍旧是那个祖辈余荫之下的不成器的镖师,背地里却始终都在帮着李斯云寻找昔年叛徒。

“过程之中,三绝门卷土重来,覆灭玉氏一族。

“那一夜,七尺玄光剑也被你爹抢了回来,只是那会我却不知道为何,他始终没有让我出手。

“最后七尺玄光剑交给了玉麒麟。

“然后我跟你爹分别将玉灵心跟玉麒麟送往两处学武。

“而在这之后,他却是赶走了李斯云,又让你凌姨远走江湖,绝不可再用移玄神功和惊鸿分光手。

“我们所有人都了解他,知道他的为人,必然不会忽然之间性情变化至此。

“也都知道他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遭遇了什么为难之处。

“可是无论如何开口询问,他都没有说一个字……

“一直到他出事之前,找到了我。”

杨易之的眸光略带怅然:

“我还记得,那一夜细雨微波,他拎着一壶酒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看之下,险些气得破口大骂。

“云儿出生之后,我埋下了两坛子女儿红。

“这厮……竟然启出了一坛!

“他却对我的怒气不置可否,嬉皮笑脸的让人恨不得把酒碗扣在他的脸上。

“他给我倒酒,跟我说:‘大哥啊,女儿红是什么滋味,早就想尝尝了,嘴太馋了,你可莫要见怪。’

“又说‘这些年,小弟行事越发乖张,在这里借酒跟你赔罪。’

“我当时余怒未消,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喝了几碗酒之后,话头这才逐渐打开。

“只不过,说的也不过是有的没的。

“他说他这一生,真的感觉亏欠了很多人。

“亏欠冷月宫那位的,不过是途中偶遇,一起除魔,结果竟然招惹了姑娘芳心。

“美人恩重,实在是无福消受。

“又说亏欠你凌姨的,他们相识最早,本是情投意合,却没想到,终究有缘无分。”

凌红霞听到这里的时候,脑袋下意识的偏过了一边,眼眶微微发红。

“不过,要说亏欠最多的,却是你娘……

“他说,你娘随着他,没有过上一天的舒心日子。

“他行走江湖,少有归家之时,每每一见,余下皆为思念。

“更是对你少于管教,以至于你逐渐无法无天。

“他跟我说:‘大哥,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终究是担心哪一日,江湖行走,不小心着了道。他们孤儿寡母无人照顾,还得请大哥您帮忙照顾一二。’”

杨易之说到这里的时候,拳头不自觉的握紧:

“那会,酒意上涌,我们弟兄之间喝酒,是从来都不会以内力逼退酒意,反而累得我头脑眩晕,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

“也是那一日,他借着酒劲跟我透露了当年童云跟他说的那些话。

“如今想来……他,他那会应该已经是心怀死志!

“那一夜,我们谈了很多,说了很多,他又哭又笑,最终我喝多了,记不得了……

“他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最终只记得,只记得他离去的那个背影……却是说不出的疲惫。

“仿佛,将所有的一切全都背在了自己的身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帮着他……帮着他分担哪怕一点。”

“混账东西!”

凌红霞忽然一挥手,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杨易之默然抬头,轻声说道:

“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再次见他的时候,他却躺在了紫阳镖局的灵堂之内。”

一番话到了这里,杨易之闭上了嘴,似乎良久都不想开口了。

杨小云下意识的拉过了苏陌的手。

苏陌眸光微微往上,这一番话,却是说了足足一日。

如今夜幕初临,凉气逐渐沁人。

“杨伯伯……自始至终,对方知道你们拥有鸳鸯谱吗?”

苏陌忽然开口。

“……不知道。”

杨易之说道:“调查鸳鸯谱之事,本是童云在做。童云被你爹策反之后,鸳鸯谱对他们而言,就算是失去了痕迹。”

“那你们跟玉氏一族的牵缠,可有人清楚?”

“除了我们之外,无人知道。

“纵然是在玉氏一族之内,也时常掩人耳目。”

苏陌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七尺玄光剑,是他一人出手夺下。

“鸳鸯谱除了你们之外,无人知道是在李斯云的身上。

“昔年你们都未曾以自己的身份施展移玄神功和惊鸿分光手。

“更是并未同时出手,所以,纵然是那背后之人,也未必知道你们并非是一人,而是数人。

“我爹去了一趟紫阳门,或许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紫阳门在这之后也少走江湖,说不得跟此事也有牵连。

“料想,应该是三绝门背后真正的庞然大物出手了吧?

“此事至此,终究是得有一个了结……

“若不了结在他的身上,必然会牵连你们所有人。

“他行侠仗义,不违本心,却也不愿牵连身边之人。

“所以,这是打算以他自己的死,将此事终幕于此。

“只是,若是他真想做到这件事情,临死之前的那一战,他恐怕是到死,都未曾施展过移玄神功和惊鸿分光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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