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2章 厄耳德弥

姜望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使节队伍里,队伍里除了乔林,无人知晓他的旷工行径。

毕竟如武安侯这般勤者,关起门来专心修炼,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朝议上都还站岗自修呢!

而对乔林来说,与武安侯分享秘密,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收获。至于武安侯溜号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他并不想知道。

此后姜望便诸事不顾,安心研究新得的仙眼,一任马车辚辚。

这枚仙眼中所承载的,的确是真传版本的《目见仙典》。

与自五仙门所得的《声闻仙典》不同。那部五仙门祖师逆推的所谓仙典,只有一些零散的驭声技巧、简单的修行想象,因为是感应所得的关系,品质很高,但关键部分全部缺失,效果更多可能在于开拓眼界。

真传版本的《目见仙典》,描述的却是【目仙人】的修行之法!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万仙宫仗之以盖压天下的,便是人身万仙之法,目仙人自是其一。且作为五识之仙,在人身万仙法中,亦是相当高阶的存在。

可惜这枚仙眼的承载并不完整。

不知是不是在漫长的时光里有所消损,它也缺失了术介相关的内容。而且只有成目仙人之“道”,没有成就目仙人之后的“法”。

又或许这些内容,都在被田家拿走的另一枚仙眼里。

术介作为仙术的基础,也是仙术体系有别于道术体系的根本所在,它的缺失,让这部《目见仙典》的价值很难体现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珍贵是毋庸置疑的。

以尹观为例。

姜望绝不相信尹观会在这部《目见仙典》前束手无策,说不定早就将它拆解消化,融入其人入邪后的那双绿眸里。

能够强势碾压引动军阵之力的郑朝阳,能够轻松在那巨大龟兽身上种下手段、对真人落子……岂会是等闲神临?

而对姜望自己来说,他也有自己的法子——得自五仙门的如梦令。

缺失术介的仙术,便是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即,可知不可触。

五仙门祖师天才性地创造出【如梦令】来替代术介,在九大仙宫已经崩塌的时代,以某种形式再现了仙术——虽然很是粗糙,甚至于就效果而言,可以被评价为拙劣。但它的创造性,哪怕是在这个天才辈出的时代里,也足够耀眼。

最初的如梦令,需要以四百一十七道印决来拟成,过程繁琐,效用粗陋。只能用于修炼,根本无法应用于战斗。

经过五仙门历代门主、长老的精研,后来精简到了三百七十二道印决。

姜望手握源源不断的术介,可以反复地尝试以如梦令来替代善福青云,以此缩短如梦令与真正术介之间的差距。

他的修为,已经超越五仙门历代所有强者,在如梦令上的进展,也到达了五仙门历史上未曾企及之高处。

如此种种,凭一己之力,将如梦令精简到了一百二十三道印决,且各方面效果都更胜于前。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样的如梦令也是难以应用在战斗中的。它更多被姜望用于记录、复盘、模拟。

与声闻仙态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声闻仙态的基础虽是五仙如梦令和声闻仙典,最关键的部分,却是姜望在太虚幻境里意外捕捉的道音。那种机缘可遇不可求,无法复制。

而如梦令却是完完全全被姜望自己所掌控的,以之替代《目见仙典》所需之术介,亦有机会完成目仙人之修行!

当然,要成功拟化术介,首先需要姜望对这部《目见仙典》有足够深刻的了解,能够准确捕捉到目仙人对术介的种种需求……除了多下苦功,也没有捷径可走。

时间便在修行之中,晃晃悠悠的流逝了。

距离也在晃晃悠悠中被跨越。

在某个未曾预期的时间点,那澄澈如海的蓝天,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就在视野里铺开。

跋涉的遥途,一下子就拥有了意义。

旅人的心,仿佛也随着视野开阔了。

姜望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草原,但每一次来,都还是会陷在那种天地辽阔的感受中。

嗷~嗷!

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狼嚎。像是某种领地的宣示。

此声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摄人的闷响。似是骤雨前的闷雷,在空中低低地滚过,由远而近了。

一条黑线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再看过去,一个个草原骑兵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在为首的一个辫发青年的率领下,如潮涌来。

他们手提大铁枪,身披锁子甲,个个雄壮不凡。

他们胯下所骑,是一头头矫健而威严的巨狼!

巨狼的要害部位,亦以铁甲护之。

这队骑兵虽只百人,却如万军。驰将近前,真有摧城破国之威势。

齐国方的车队立时停下。随行的两百名天覆军卒,一瞬间就摆出了攻击阵型。

九卒第一的天覆军,当然有面对天下任何强军的底气。

一个个符枪负背、战刀出鞘,睥睨生寒。

他们所骑战马,亦是齐国驭兽坊优中选优的妖马,在威名赫赫的草原神狼之前,也毫无怯意。

乔林更是按刀拨马,孤骑前突:“来者何人?”

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这队草原骑兵停了下来。

为首的将领以手抚胸,非常正式地道:“大牧帝国苍图神骑宇文铎,见过大齐武安侯!”

乔林于是一抬手。

刷!

两百锐士收刀归鞘的声音竟归于一声,在锐利之外,更有一种雄壮感。

这时候才有卫兵掀开居中那辆马车的车帘,大名鼎鼎的武安侯踏出车厢来。

在场的苍图神骑只觉眼前一亮,在这苍蓝澄碧的广阔世界里,看到了一位如神的存在。其人青衫挂剑,直身似可撑天。眸光澄澈,又有不可测之威严。念及本国强者,只觉这份风姿,比谁都不逊色。

姜望当然记得宇文铎。

这便是当初在长河九桥上,跟他干瞪眼的那位,也是赵汝成在牧国的好友。

“宇文将军!”姜望很是亲切地喊了一声,然后才道:“且让部下带路,将军不妨过来小叙!”

今时今日之姜望,岂是当初去观河台之前可比?

彼时的宇文铎,还与他横眉冷对,险些一言不合就拔刀互砍。今日却只觉得——与有荣焉!

这可是近百年来,天下列国以军功封侯者,最年轻的一位!

这样的一位人物,却也记得他宇文铎!

干脆地比了一个手势,他带来的骑兵便转头开路,宇文铎则独自走进齐国的车队里。

为免坐骑神狼不懂事,惊扰了贵人,他甚至是步行过来。

说是车队,坐车者唯有姜望一人。剩下的马车里,装载的都是一些两国往来的礼物。如鹿霜郡的酒,朱禾郡的药材……诸如此类。

姜望拍了拍驾车的卫兵,示意他让个位置,随意地就在驾驶位上坐下了,还似模似样地拿住了缰绳,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边!”

宇文铎本就是个豪迈的性子,见得大齐武安侯如此洒脱,心中舒坦。纵身跃坐上来,左右看了看,赞叹道:“齐国的马车真是精致!”

姜望直接把缰绳递给他:“将军既然喜欢,这辆马车便送与你了!”

宇文铎倒是不扭捏,接过缰绳道:“我与汝成曳赅不分彼此,他视侯爷为兄长,我亦以兄视之。兄长赐,不敢辞。只是咱们得换个位置,容我为您驾车!”

姜望哈哈一笑。汝成当初说这家伙又傻又愣,但是现在看来,倒是蛮机灵的。

说话间,两人便左右交换了个位置。

宇文铎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继续平稳向前。

姜望半靠着车门,便这么闲意地坐着,眺望远方:“这一望无际的风光,真叫人心情开阔。在这草原上,只觉得躲在车厢里是一种罪过!”

宇文铎道:“侯爷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姜望随口问道。

宇文铎笑道:“我以为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亲近的,没想到还是这么没有架子。”

姜望笑了笑:“我倒也不是那么好亲近。只是汝成的朋友,怎么想都是值得亲近的。”

宇文铎想了想,咧嘴道:“是这个理!”

两个素不相熟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朋友,立时便觉亲切起来。

姜望语气随意地问道:“咱们现在是去哪里?”

“我奉王命,引武安侯赴至高王庭!”

宇文铎先是这么很正式地回了一句,然后才道:“诸国使节,尚未到齐呢。这一次负责大礼的,是云殿下。她听说齐国来的使节是您,便特意派我来迎,嘱托我一定要给您最大的尊重——这不,我特意调了一队苍图神骑过来。别人可没这待遇!”

想起那位拥有苍青之眸的牧国皇女,姜望很有些欣慰地点点头:“云殿下有心了。”

宇文铎忽地又爽朗地一笑:“等到了王庭,小弟也另有安排!侯爷一定要好好见识咱们草原风光!”

“再说,再说。”姜望打了个哈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神冕布道大祭司的继任仪式,是在至高王庭举行?”

“正是!”宇文铎道。

“至高王庭还停在天之镜么?”姜望又问。

宇文铎很专心地驾着车:“然也!”

姜望的问题并不普通,宇文铎的回答更不寻常。

“好读书”的姜侯爷,临出发前,把牧略六卷背了又背。对牧国的历史人文,已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甚至于结合两次穿行草原的经历,对这个国家发生的一切,也有了些自己的看法和判断。

一直以来,草原上有两个核心。一为穹庐山,乃是苍图神殿所在。一为至高王庭,乃是牧国皇帝的王帐停驻之处。

至高王庭最初坐落在穹庐山下,后来又常年动迁,有了巡行四境的传统。近些年来,则是停驻在天之镜旁,隐隐有东西两极之势。

王权与神权的变化在历史中是怎样体现,这且不去细说。

只以此行而论。神冕布道大祭司乃是代行神意之人,是苍图神殿的执掌者,在神权意义里,是地位仅在苍图神之下的存在。

神冕布道大祭司的继任仪式,也理所当然地应该在穹庐山举行才是。

这次怎么会在至高王庭?

但宇文铎的意思是非常明确的,并没有半点迟疑模糊。

很显然。在那些外人所不知的时刻里,有什么变化,已经在这片草原上发生了。

姜望莫名想到了当初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个牧民少女……彼时那个少女,还与他“辩经”来着。当然大家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饱学之士。但牧国在这个时代的面貌,却是可见一二——草原上家家户户,都有书读。

由此再想起临行前,齐天子的那一番话,再看这片草原,心中感受更是不同——

想是昨夜春风来,得成碧色一片海!

宇文铎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说更多。所以这个问题聊到这里,就不必再继续了。要说初来乍到,就能知晓草原上最重要的情报,却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至此,姜望自觉已经把公事处理完了,很对得起使节的身份。便直接问道:“汝成现今在哪里?”

他其实更想问——他怎的不来亲自迎他三哥?

他两次经行草原,都想与赵汝成一聚,但是赵汝成都在战场之上,未能见成,心中已是十分想念。

自观河台一别,又是快两年了。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自己持节出使,能够公费私见,这小子竟有这般忙碌?

宇文铎很是骄傲地道:“汝成曳赅在厄耳德弥修行呢!陛下特许,有八月之期,还有两个月时间!”

姜望愣了一下。

“厄耳德弥”在草原语里,意思是“神的智慧”。

而这个名字在牧国有着更具体、更关键的指代——一个通常只有真血子弟才有资格进去修行的秘地。

姜望当然知晓,这个厄耳德弥,在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齐国的稷下学宫。

赵汝成能够以非牧国真血子弟的身份进入厄耳德弥,足以说明他在牧国的政治体系中,已经走得足够深入,也得到了很高程度的信任。

这亦能说明……在先前的景牧大战里,他大概做出了怎样的贡献。

姜望也才经历过战争,知道那是怎样不易的一件事。

“厄耳德弥……”姜望终只是道:“好,好。”

长大是残酷的事情。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

感谢书友“2022040101135095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44盟!

(本章完)

第1643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

姜望曾经两次经行草原,但两次都未走进至高王庭。

人在赶路的时候,总会错过风景。

如今放眼望去,绵延的屋帐如云海,灿烂的宝光似金霞。

这座黄金般的城市,像是一种梦想的具现,如此的辉煌灿烂。代表着财富与权势,把握着名望与威严,是一切荣光所汇聚的地方。

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之外,姜望想起了旧事,随口对宇文铎说道:“上回我来这里,还遇到了一个你家的亲戚呢!那时候他告诉我汝成在离原城,我就没有进王庭。”

“我家的亲戚?”宇文铎问道:“没有得罪侯爷吧?若是有不开眼的事,您跟我讲,我即刻拿来问罪。”

这话却是显得他在宇文家内部很有底气的样子。

宇文氏乃牧国名门,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几个家族之一。

赵汝成有这样有分量的朋友,自然是好事。

姜望笑了笑:“倒是不曾,那人很有礼貌的。只是和我开了个小玩笑。”

“我家跟礼貌沾边的人倒是不多。”宇文铎哈哈一笑,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姜望略想了想,描述道:“长相很大气,眉眼分明,端正英朗。与你一般高大,比你瘦一些。瞧装扮,应是王帐骑兵。那会我打算进王庭见汝成,他巡骑在外,查验我的身份。”

离原城战线持续期间,在王庭外巡骑的王帐骑兵,同时还要满足姜望所说的外貌条件,还“很有礼貌”……

宇文铎想了很有一阵,怎么也想不出相匹配的人来。

“宇文家太大了,一时还真不知是谁。能够查验武安侯,也算是不凡的经历。”宇文铎哈哈一笑:“兴许这回还能见到。”

宇文铎自己在苍图神骑,宇文家还有许多人在王帐骑兵里,至少是多到宇文铎不能直接排除或者锁定某个人。

苍图神骑属于神殿,王帐骑兵拱卫王庭。

作为赫赫有名的真血家族,宇文氏内部且是如此不分明。牧国神权与王权的交错,由此可见一斑。

姜侯爷秉持多听多看的原则,与宇文铎谈笑风生。

牧国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名为“敏合庙”,又名“会贤馆”。

以神庙为外交之所,大概也能说明苍图神对这个草原帝国的影响。

会贤馆的意思自不必说,本就是后来附注的一种解释。

而“敏合”这个词也很特殊,在草原语里,意即“暮色四合之时”,有迎接贵客之意。

与此同时,姜望更是知道。在牧国的历史上,有一个名为“敏哈尔”的传奇人物,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成功在中域传道的神使。

据《牧略》记载,在敏哈尔传教巅峰之时,其人行于中域,所到之处——“金砖铺地,锦绣妆牛,以迎神使。”

又有记载说:“有信众三万余,奉神不绝香火。虔信千人,随行游钵。”

草原上信众以亿万计,三万余信徒,从数量上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当它出现在道门三脉的基本盘里,就具备了伟大的意义。

其人可以视为苍图神殿对外传教最成功的典范。

敏合庙最早建成,就是为了迎接他归家。

可是他并没能回到草原。

“暮色四合之时,人未归家。”

后来牧国将敏合庙作为迎接外国使节的场所,直至如今。真要说起来,不免也有一些宗教意味在里面。

主持敏合庙的,是神殿金冕祭司涂扈。其人的不凡之处,从这个姓氏便可略知一二。

涂氏是不输于宇文氏的名门,金冕祭祀是仅在神冕之下的神殿高层。

既有真血部族的支持,又有神殿里的尊贵地位。于神权、于王权、于部族,都有不俗的影响力,是草原上毋庸置疑的大人物。

敏合庙的重要地位,亦由此人体现。

宇文铎引着车队到达敏合庙之后,他也亲自出来迎接,可见今时之武安侯的分量。当然,双方的交流仅止于国家礼节,并无更亲近的接触。

王权与神权在斗争中合作,在合作中斗争,是这片草原上恒久的主题。

鼻高眸深、长相英俊的涂扈,身份立场天然具备一种复杂性,他也有一种谨慎节制的气质,是那种看起来就不会出错的人。一言一行,都在尺度之内。

姜望这边将出行前礼部官员准备的礼物送出去,刚刚在敏合庙童子的引领下落脚,宇文铎便兴致勃勃地过来邀请,说要带大齐武安侯见识草原风光。

便是看在汝成的份上,也是不好拂他面子的,姜望也就暂停了对目仙人的探究。

顺便带上羡慕得眼睛都绿了的乔林,三人自去潇洒。

出了庄严肃穆的敏合庙,宇文铎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咱们牧国虽不见秦楼楚馆,未如齐国水榭、景国云台,却也别有妙象!”辫发颤动间,他一脸骄傲:“侯爷可知神恩车?”

不待姜望接话,他自己已经陶醉了起来:“妙龄男女,自沐神恩,心怀悲悯,尊奉本欲,肉身布施,德泽天下……美哉斯言,妙不可说!”

这都哪里来的词?

姜望表情古怪。宇文铎说带他去见识草原风光,他还以为是临淄七景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是要带他去见识这个……

神恩车这么有名,勤读史书如他,自是知道的。

名头很大,其实就是牛车。唔,带车厢的那种。

最早是为了部族的繁衍而诞生。

历史上草原的环境相当恶劣,万万不似今日这般灿烂美好。

因为与无尽荒漠为邻的关系,饱受魔气死气侵袭,境内灾祸不断。姜望曾经在草原所遇到的白毛风,相较于灰暗时期的那些灾厄,简直不值一提。

那时候迁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各部族之间少有交流。自然的灾厄就是关锁,很多部族困锁着困锁着,也就消亡了。

彼时的草原共主就想了个法子,以牛车装载适龄男女,派专人保护,送往各大部族巡游,寻合适的对象匹配……一夜春风后便离开。

那时候这车又名“春车”,取其生生不息之意,渐而成了一种传统。

后来苍图神教兴起,传教神使借用这个传统,并将之发扬光大,用以笼络信民。

因为春车上的妙龄男女,都是神的信徒,沐浴神光,能够放大愉悦,比之什么青楼妓馆,不知高到哪里去。又不用花钱,只需付出信仰。所经之处,往往排起长龙……

后来它的名字,就变成了“神恩车”,意为苍图神对信民的恩泽。

与佛门菩萨肉身布施故事,倒是颇有相类。

宇文铎又神神秘秘地道:“咱们要去的,可不是那种普通的神恩车,而是停驻在至高王庭里的神恩庙。并不对外开放,里间都是货真价实的神华女子!即便是我,想弄到名额也是费了很大的劲。”

“我也听说,我也听说过!”乔林兴奋不已:“据说那些神华女子,个个晶莹剔透,欺霜赛雪,风情无限呢!”

回头瞧见姜望的表情,立即严肃地道:“侯爷一定要去批判一下!”

姜望摆摆手,对宇文铎道:“宇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不需要被布施,更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被布施”,尤其不愿意被人用这种方式传教。

草原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宇文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会被拒绝。

但凡对草原有些了解的,都应该知道神恩庙的名额是多么大的诚意。

但凡知晓神恩庙的,怎会不想去见识?

“可能我没有说清楚。”他顿了顿,瞧着姜望的脸色,小声说道:“神恩庙里,也有神华男子……”

乔林立即眼观鼻鼻观心,耳朵竖老高。

姜望不得不认真一点地说道:“其实我更希望宇文兄能带我去看看草原的风景……真正的风景。比如天之镜,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宇文铎豪爽一笑:“侯爷想赏景,自然方便!”

其实这时候的天之镜,正在休渔期,是不允许牧民靠近的。但以宇文铎的身份,特例安排一下,自也不是什么问题。

当下便转道出城,三人并马,往大名鼎鼎的神镜湖而去。

作为草原上最大的湖泊,它像一面镜子,镶嵌在无垠的草原。它是东部草原的中心,是草原人的母亲湖,哺育了太多生命。

它像是一块冻琥珀,像是截取的一段天空。那么晶莹、澄澈,又静好。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它的美丽。

能够描述一二的,只有站在那黛青色的湖水前,那“静水悠悠在心头”的感受。

这里有一种宁和的氛围。

牛、羊、马、鼹鼠,甚至狮虎、狼、马群,都在这里慢悠悠地饮水,彼此相安无事。

在那烟波浩渺的湖水中,偶见几尾红鱼,几只绿龟,一群水鸟。

牛的声音,马的声音,水波微漾的声音,振翅的声音,就是最美的乐章。

姜望静静地站在湖边,看了很久,也听了很久。

厄耳德弥,就在天之镜下。

“心愿已了。”姜望笑道。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坐在湖边。”站在姜望旁边的宇文铎道:“看着它,心里会变得很安宁。再不好受的事情,也就那般过去了。”

在这天之镜前,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很轻,完全有别于平时粗豪的一面。

说起来姜望知晓,赵汝成是在边荒屠魔的时候,认识的宇文铎。而这样一个牧国名门的真血子弟,会出现在边荒那种地方,本身就有很多故事可讲。

当然,谁身上又没有故事呢?

看看旁边的乔林,多么伤心,多么沮丧。他也一定想起了他的心事吧?

“其它国家的使节,大概都是什么时候到?”姜望随口问道。

作为最先抵达草原的霸国使臣,他其实更想问,牧国这一次有没有邀请景国观礼。景国如果来的是淳于归,那就算了,若是其他人……出行前齐天子可是放了话的,该切磋的时候一定要切磋。

但有伤口撒盐的嫌疑,想想不太方便问出口。

宇文铎自己却是无甚顾忌,兴致勃勃地说道:“就这几天吧,国书都已是先收到了的。”

“都有哪些人?”姜望很有兴趣地问。

“景国使臣是陈算,楚国来的是斗昭,荆国使臣是慕容龙且,秦国使臣是黄不东……”宇文铎扳起手指一个个数:“对了,雪国的冬皇也会亲自过来!”

姜望挑了挑眉头。

荆国、秦国来的都是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参赛选手,这且不去说。斗昭那边是早有约定,也可先搁置……这个陈算很自信啊!

说起来当初在星月原的交手,他倚仗观衍大师所赠之星力,一举横扫,的确有些胜之不武,陈算不服气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姜望完全可以承认,若只凭自身实力,那时候他还不是陈算的对手。

可今夕何夕?

星月原之战,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冬皇大人竟会亲至?”乔林惊讶地搭腔:“与荆国西扩战争有关么?”

他本不是个不懂事的人,轻易不会在武安侯与牧国人的对谈中开口。

但雪国新晋真君,号为冬皇的强者,亲自来牧国观礼,这本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作为一个合格的使节,武安侯当然会为此有所思虑。

但毕竟是在人家牧国人的地盘上,以武安侯的身份,有些话不方便开口,有些问题不适合问。

那么这个时候,他乔林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武安侯不方便问的问题,他乔林勇于承担,勇敢开口。这样,牧国人回答最好,若是不回答,武安侯也不会尴尬。

“这我就不知道了。”宇文铎打了个哈哈:“大家都是来观礼而已,其实也不必想那么多。”

宇文铎这话在解释的同时,好像有意有所指。甚至说直接就是暗示了——别国都想得很多,你们齐国不想着争取一点什么吗?

但姜望全无反应。

他只是很好奇……乔林这厮刚才还一脸的哀伤遗憾,现在表情变得这么骄傲是怎么回事?

唔,陈算的天机神通相当不俗,开花之后更当莫测。若是对上了,应该化繁为简,不能让战斗走入复杂的局势……

“武安侯对冬皇也很好奇么?”看着若有所思的姜望,宇文铎很贴心地道:“到时候如有什么宴席,我给你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姜望摆摆手:“实力远不在一个层面,凑得再近也无意义。”

他顺着湖岸走,边走边闲聊道:“说起雪国,我有个聪明绝顶的朋友,之前去了雪国游历。很久没联系,倒不知他现在如何……”

扑通。

涟漪几圈,余音一缕。

一只水鸟,扎进了水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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