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轻松

色彩算是万长生的短板。

这些日子的画技精进可以说全都集中在素描。

按说这种查漏补缺的时候,万长生这种做法很作死。

在清京美术学院的校考中就已经体现过,素描再好,也不过是从90多分往上能增加几分,还得看阅卷老师是不是欣赏他的风格。

因为他的素描下限已经很高了,连赵磊磊那会儿都能笑着拿了他的打印件去收藏,老曹更是把万长生的有色纸素描“收缴”了,这种时候再折腾素描也增加不了多少分数。

可色彩稍微滑坡就能少二三十分,他那水彩画成绩被杜雯甩开,固然有北方院校的评审标准不一样,也跟他没倾注太多专注度有关。

所以总分最终他比杜雯还少了近十分。

虽然拿到了文化考试通知书,但十多分的差距足以让万长生被排除在前十名开外,对于清美的极少招收名额来说,万长生参加这校考就是失败的,毫无收成。

但蜀川美术学院的情况肯定比清美要宽松很多,虽然从报名确认那天就已经传出来惊人的消息。

今年的蜀川美术学院报考人数居然达到十一万人之多!

但最终招收学生仅有一千五百多个名额,这也就是七八十比一的招生率,比起清美在蓉都考点上千人只收两个的比例已经大幅降低了。

只能说万长生是任性,不喜欢色彩绘画,就全靠另外两门考分来生拉硬拽,看能不能把总分给拉上去。

万长生照例用德国胶带把画纸给封在画板上。

只是和素描速写不同,那两种画纸,万长生都是只裁三指宽那么一点粘住边角就行,唯独色彩,他是用胶带整齐的四面封边。

这也是杜雯对他的影响,因为杜雯那种动不动就要刷个底色的画法,整张纸都要刷满,如果是边角封胶带,完工以后撕掉有个白色三角尖很难看。

杜雯就有点强迫症的一定会把胶带粘一圈,这样完了以后撕掉,还能让整张画纸有个白框,带点画框的仪式感,很好看。

万长生的水彩更到处乱流,他也觉得这个办法好,就用上了。

这也是他俩为什么只有把德国胶带用量巨大的原因,这种微沾胶带黏性恰到好处,又不伤纸,还能固定得很稳。

吱啦的娴熟粘上后,万长生开始自己的水彩创作,有点吃力。

这也是从参加联考开始发现的问题,考卷画纸是统一提供,边角也封住了每个考生考号的不能随便换,基本上都是普通水粉画纸,吸水性远不如专业水彩画纸,对于万长生这种很依赖吸水性画面效果的家伙来说,很不公平。

所以这段时间他练习也就是把水彩稍微画得干一点,仅此而已的改变。

不然纸面吸不住水,流得到处都是,那就没法看了。

这种考试画面,万长生更不敢画成那种雨中玻璃窗的朦胧色调吧。

总之这色彩考试,万长生肯定不会有喝了二两好酒的感受,尽量在三个小时内,捧着平铺的画板小心翼翼作画,直到监考老师要求所有考生把画卷拆下画板,依次交到讲台这边出场。

万长生只能说尽量中规中矩的发挥完成,深吸一口气站在了考场外。

原本不应该有多少私交情谊的强化班补习生们也有点依依惜别的感受了。

有些着急的学生,昨晚就把行李打包托运,现在就拎着手边的这点东西直接返家,大多数都是第一次离家几个月的高中生啊。

现在完成了艺考,就要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高考拼杀中去。

平日里好些学生每天一早起来都在看文化科目的功课,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放下专业全身投入。

万长生不着急,他终于想起来应该在美术学院这个新校区逛逛。

可刚从老曹跟后勤保障的老师手里接过集中保管的手机,就看见杜雯发来一长串工作指示,车停到创意园校区去,公寓这边房她已经退了,押金万长生自己先收着,付停车费什么的都需要,她的那些衣服跟日用品就分别装在两口箱子里,然后就把小车车当成保险柜,包括万长生的画具、乱七八糟东西都应该放在车上,反正大半年以后,他还要回到这里来入学,直接轻松回家吧。

另外记得回家前给母亲带点礼物,杜雯甚至都指定了品牌跟款式,根据她的观察,买个铂金镯子是最合适的,她也争取这大半年做点什么,赚点钱买礼物孝敬。

然后吩咐万长生在暑假一定要把驾照拿到,没准儿还得他把车开到蓉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上大学以后有车还是方便得多,她在平京肯定用不了这辆蓉都牌照的小车。

最后祝万长生在这次专业考试中旗开得胜。

孙二娘没说错,如果老婆聪明,对万长生来说就格外轻松自在,因为他没那么多精力放到生活周边上,他的脑海里面想的总是那些画的刻的东西。

就算要万长生做点什么,最好都像杜雯这样条理清晰的指示到位,万长生只管照章办事即可。

如果还要万长生耗费精力来照顾,他就没法百分百精力的投入。

所以这会儿一点都不在乎杜雯的掌控指挥,反倒轻松的打个响指,上车跟随大部分考生一起返回培训校那边回家收拾行装了。

于是万长生再次和这座校区深处那些随处可见的雕塑擦肩而过。

只是考完五点,回公寓收拾完行李已经八九点钟,这会儿要是有驾照自然可以开车回家,现在却只能偷偷摸摸的把那奥迪小车开过马路停到培训校车库里,明早再搭车回家。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剩下的那瓶五粮液,万长生干脆拎着过去美院门外的酒吧,算是临行前告别感谢老曹他们这些前辈,当初自己也许诺过,考完以后要带瓶酒来的。

不过从乡下来的万长生却没想过,在这样一个白天刚刚考完专业的敏感时刻,自己拎着好酒到美院校门外的酒吧,会被人看成是什么样的行为。

哪怕老童和老曹都没出现在晚上的沙龙里,赵磊磊也不在,但那天认识的两三位美院老师还是笑着又招呼其他人,陪着万长生一起把这瓶酒给干掉了。

不得不说这些画家老师,很多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画痴,在他们眼里只有画画,也从没想过那么多的人情世故。

唯有专注才能把艺术推向更高峰。

对于万长生这个还没考进来的补习生,也只看他的绘画热情,当成小朋友一样热情喝个痛快就是了。

万长生这会儿终于能跟人聊聊丢勒、米勒的素描细节特点了。

那几位老师比他还热烈,甚至让其他桌边的画家都聚过来不少。

这才是艺术家们最喜欢的那种畅所欲言的纯专业氛围。

没了应对考试的压力,也没有师从关系的拘谨,万长生这一回才是尽兴而归,趁着酒意回公寓睡觉,第二天一早跟房东交接完就轻松回家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很快又不得不回来。

(本章完)

第91章 金玉其表的泥菩萨

万长生怀疑杜雯看过自己的钱包,当他依言去给母亲买了个铂金镯子,就惊奇的发现自己整个出来学习期间赚的钱,恰好花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段时间老曹给他的速写课时费都没了!

不得不翻出以前的银行卡,才能给贾欢欢也一起买了副铂金耳坠。

但实际上直到万长生出门前,他给贾欢欢买得最多的东西恐怕还是村口的麻糖,为什么会突然暴涨到这种消费层面。

万长生也觉得是在外面被带了节奏。

仅仅离开三个月而已,重新回到观音庙的他就感觉格格不入了。

坐大巴车到市里,再叫了辆出租车回到镇上,刚下车给欢欢买麻糖的时候,万长生就重新陷入到父老乡亲们的热情喧嚣中。

卖麻糖的张婶哎呀呀,就引来隔壁周婶把米糕端出来,说万长生好久没吃了肯定想念得紧。

对面躺坐在铺子前的七叔公,大上午的已经开始晒太阳打发时间,闻声跳过来欢喜的拍照发到亲友群里。

各家各户感觉大好时光都闲得很,拖家带口的出来看长生!

年轻小伙子少些,主要是些大叔大妈,毫不见外的拉扯他身上衣裳,感叹去了城里几个月,状元味道都有了!

什么叫状元味道?

以前的万长生一直生活在这种围观里面,他基本上都能淡然处之,笑眯眯的和亲戚们寒暄几句,沉浸到碑林里就是了。

但现在却觉得格外闹腾,赶紧强调:“我还要参加高考,这只是搞完了画画的专业考试,我还要备考复习,那时候过了关才能说得上是考上大学而已,而且只是很一般的美术学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亲戚们不这么看:“你是文曲星下凡,眨眨眼睛就能镇住考官的……”

还有老辈子捻着胡须摆姿态:“就是考了秀才还要去殿试嘛,简单的,简单的,长生你只要给他们把学问甩出来就是了!”

万长生想哭,可能恰恰就是昨晚,万长生刚享受了那种极为舒适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文艺氛围,现在反差太大。

谁给你们的勇气,说自己这么个观音庙的乡下小子就能畅通无阻的,光是遇见个杜雯这样的城里姑娘,都能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你们真是活得太蔽塞了!

但他还不能摆脸色,一个劲的感谢大家热情:“我得先去看我妈,看爷爷,然后到庙里祠堂都去拜祭下。”

想脱身的小诡计哪有那么容易得逞,亲戚们一部分簇拥着他要同去同去,其他人开始热情的张罗摆个流水席庆祝下!

这场流水席居然还一口气就摆了三天,把万长生心里臊得可慌,只想埋头躲到碑林里面去。

但显然他也只有每天在席上表演下自己新学到的素描人像,从孙二娘到爷爷,再到几个叔公婶娘都喜滋滋当了模特,一起惊叹原来这就是西洋画法!

爷爷还为此开心的喝了两盅。

直到贾欢欢从市里中学期末考试完毕,马不停蹄的中午就赶回来,才把万长生从亲戚们的宴席里解救出来。

终于能够躲到观音庙里。

寺庙还在营业,但香火鼎盛的信客喧哗被隔在了重重院落外。

自小就在观音庙里长大的万长生和贾欢欢肯定熟悉得就像是家里后院。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后院。

万长生推门跨进摆满牌位和四座先祖塑像的偏殿祠堂里,贾欢欢连忙把手里捧着的麻糖纸包放旁边,使劲在肥大的蓝白色运动校服上擦擦手,才亦步亦趋的抬右脚跨过门槛,跟着万长生跪在牌位前双手合十。

从见面就眉开眼笑的表情顿时变得文静贤淑,哪怕还是掩不住她眼角的喜气。

好像这样和长生哥跪在这里就是最开心的事情。

万长生从头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外出考取美术学院,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形:“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艺考成绩出来如果能达标,我就会全力参加高考,去学习更多外面的绘画手艺,再把祖宗们传下来的观音庙……”

忽然万长生就在这里顿住了。

已经眯着眼在无数次模拟拜天地的欢欢悄悄睁开一只眼,俏皮的观望长生哥的停顿。

万长生脑海里面有从未想过的念头,就说出来:“我想在村里办个美术培训班,让观音村,还有周围村镇的孩子,都能免费学习美术,有天分的跟我去考美术学院,没有天分的那就当成个手艺,起码无论是打石碑还是画壁画,既把观音庙里面的事情撑起来,也能做点事……”

实在是这几天,万长生觉得村里的乡亲们太闲了!

老了老了的叔伯婶娘们这么慵懒闲散那没法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农生活,但看着那些小孩子也跟着成天玩耍,只知道反正各家宗亲能养活有饭吃,每个月还发零用钱,十三四岁的孩子就跟着娴熟的打麻将,万长生直觉得心里发慌!

曾经的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因为从小他也是这么长大的,只是他还有庙守的责任,还有那么多手艺要学习,恰好他又真的喜欢。

所以没沉迷到其中。

在江州的时候也没想过。

但回来想起看到的那些强化补习班里面,疯狂努力的年轻人,万长生突然有点为观音庙发慌。

身为庙守,不就应该指引正确的方向么。

观音庙不能养着越来越多游手好闲的乡里乡亲。

万长生本能的觉得那会出事。

贾欢欢连忙小声:“手艺都是我们万家传男不传女……”

她早就习惯自己是万家小媳妇的身份了。

万长生好笑:“我们以为是什么绝世武功,其实拿到外面就是十块钱一本的地摊货啊!”

欢欢赶紧给祖宗磕头解释:“长生哥在外面好厉害的!一定会把我们万家的手艺发扬光大,长生哥是这么想的!”

万长生笑着再深深的叩拜下:“那我就这么决定了。”

然后牵了贾欢欢起身出来。

欢欢捧起麻糖,从里面挑了一小片喂给万长生,细声规劝:“还是要先给爷爷说一声?”

万长生思忖下:“老人家有些思维很难改的,我自己做决定了,我给你父亲打电话帮忙吧,还有不到二十天就除夕了,现在各家各户的孩子正好放假,我马上抓紧时间把这个培训班搞起来,也省得这些孩子逗猫惹狗打架惹事!打麻将打得好能有什么用?”

欢欢睁大眼,感觉长生哥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可万长生没想到的是,连贾欢欢的父亲都不支持他搞培训班:“这些小兔崽子学点什么手艺都行,但万家的绝活儿不能放开来,这是老祖宗说了的原则不能改!”

本来想请自己未来老丈人买点纸笔颜料,再支持下教室空间的,万长生刚提出来就被堵住了。

二十岁的未来庙守难得强硬下:“贾伯,万家的手艺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前交通闭塞,资讯不发达,可能我们这些手艺一代代传下来在方圆几十里是有些优势,可是现在稍微走远点,就是省会、直辖市,甚至就连我们这市里面,都有美术补习班,这些东西早就不稀罕了!”

未来老丈人很倔强:“长生,我们观音庙有今天,靠的就是守住老祖宗的规矩,你成天在家里不懂,我们在外面跑看见的事情多了,不管这手艺稀罕不稀罕,我们都要供起来,这样整个观音庙的家家户户心气儿才不会散!人心散了,队伍就很难带,这个道理,老祖宗早就说过了!”

万长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就是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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