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庙中尸

话一出口,符文和符箓就已经站了起来。

身为护卫,这种听起来就意味着危险临近的话自然一瞬间便挑起了他们的警惕。

符文还只是本能的戒备,而符箓更多的则是深信不疑。

毕竟早先他已经见识过王妃是如何在人群中一眼看出中毒的人没死,又怎么把这个仵作一口咬定死透了的人给救回来的。

现在她说有血腥味儿,那就八成错不了。

陆卿看起来也并不是特别诧异,冲二人微微颔首,符文符箓两兄弟便心领神会,一个拿了火把,一个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开始在破庙里面四处查看起来。

兄弟二人走出去几步,果然发现在地上的青石板缝隙里似乎隐隐有“水痕”。

符文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沾了点,指尖有一种黏腻感,凑到鼻子跟前嗅嗅,一股腥气立刻钻进鼻腔。

他连忙顺着地上的“水痕”继续找,很快就有了发现:“爷,这里有一具死尸!”

“不一定不一定!”符箓一听大哥的话,连忙在一旁纠正,“到底死没死,还得夫人看过才能做准!”

这种话祝余倒是经常听到,只是没有想到来了这里,依旧如此。

她揉了揉额角,打从心底升起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符文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会这么说,但符箓的话说出来,陆卿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也很机灵地把疑惑都藏在肚子里,举着火把帮陆卿和祝余照亮方向。

符家兄弟发现的死尸在放置神像的神台后侧,前面垂着一片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的幔帐,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到那边的情形。

在神台后侧的石板地面上,面朝下伏着一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一名男子,发髻略显凌乱,身上只有染了血的白色中衣。

有一些血从他身下顺着石板缝隙流走,这会儿已经接近干涸。

若不是外面下雨,格外潮湿,让那血没有干得那么快,说不定祝余也就闻不到那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发觉还有一具尸首和他们共处一室。

祝余正在犹豫要不要管这闲事,动手查看死尸的时候,忽然破庙外面远远有车马声传来。

符文看了看陆卿,陆卿给他递了个眼色,拉着祝余躲到神台后头。

符文和符箓也熄了火把,收起火折子,藏身在神台后面,手攥着腰间的佩刀,戒备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方才在破庙前让陆卿和祝余下了车之后,符文就把马车赶到了破庙后面的林子里掩藏起来,这会儿从前头看上去,压根儿看不出庙里还躲着别人。

车马声越来越近,听起来是那种一匹马拉的小马车。

那辆马车在破庙门前停了下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打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瑟瑟缩缩,似乎有些害怕,“咱还是回去吧……我听说,翻过山头那边的县城里,有一个财神庙,也灵验得很!

明个儿我陪您一起去那边烧香拜拜,求财神保佑咱们生意兴隆,这还不行么?”

“不行!”一个声音略显苍老,但却坚决得多,“人人都说这个庙求财最灵,你说的那个财神庙香火太旺,财神爷管不过来那么多的善男信女,我说什么也得在这里搏一搏!”

“可是……可是……人家都说,这里是座‘鬼庙’!唯独有缘者才能够心愿得偿!否则轻则浪费香火钱,重则被那鬼仙反噬,丢了性命也有可能啊!

之前那个卢记的老板……不就是跑这里来求财,结果……结果……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说还有心愿得偿之后,再进了这庙……就……就再也没被人看着过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是祖上传了三代的家业,要是断在我的手上,就算是下到九泉之下,那些先人也饶不了我!

再说了,传闻不可尽信,不是也有人说么,最近这附近有猛兽出没,谁知道是不是那些人跑来烧香求神的时候倒霉,被猛兽叼了去!

快别耽搁了,我们求了神便速速回去,不会有事的!”

祝余躲在神台后面,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心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这破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起来荒山野岭,又破破烂烂,没想到竟然还有点门道,能让人顶风冒雨,赶着马车跑来上香进贡。

荒山野岭……祝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大早出发的时候,虽说她吃饱了犯困,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却也不能算是毫无知觉,一路上马车行进起来十分平顺,并没有特别的颠簸……

她看了看身旁的陆卿,黑暗中陆卿的侧脸就像是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无法看清任何眼神和表情。

那两个人在前面悉悉索索忙活了一会儿,四周开始能够闻到一股焚香的气息,两个求神的跪在神像前絮絮叨叨诉说着自己的心愿,神台后面的四个人也很快听了个明明白白。

这两个人应该是距离此处几十里开外的县城里头贩粮的商人,由于掌家的这位嗜赌如命,偏偏十赌九输,原本殷实的家底也日渐微薄起来。

再加上这两年的年景本就不大好,先是前一年闹了虫灾,又是眼下这一年雨水涟涟,眼见着粮价又要涨,这赌棍粮商已经快掏不出周转的本钱了,不得不想这种旁门左道的主意。

那两个人估摸着也是心里害怕得紧,上完香之后就又急急忙忙赶着马车离开了。

很快车轮声和马蹄声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隐没在了雨声中。

符文确定稳妥之后,重新点燃火把,看向陆卿:“爷,外面雨越下越大,这破庙本就破破烂烂,现在又有一具尸首,横竖不适合在此继续逗留。

不如我留下来守着这具尸首,叫符箓赶车将您和夫人送到就近的驿站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天也亮了,雨也停了,我再找附近官府的人来处置?”

“夫人意下如何?”陆卿看向祝余。

“我若是赞同符文的提议,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场急雨?”祝余咬着牙根儿挤出笑容,“来都来了,这会儿验看过,倒也省得明日再跑来一趟。”

符文、符箓两兄弟一头雾水,陆卿却笑了出来。

“帮夫人举着火把,照清楚些。”他吩咐符文。

符文赶忙从一旁取来火把,跟在祝余身后。

(本章完)

第8章 血尽

祝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那具尸首跟前,缓缓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尸首翻了过来。

死者看起来应该已经年近五旬了,头发花白,双目紧闭,身子十分僵硬,被祝余翻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一块木板。

火把的光跳跃晃动着,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仿佛都跟着一起微微颤动。

祝余蹲在那里,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检查过死者的面部和颈部,没有发现任何明显伤痕,又麻利地动手解开那死者身上的衣带,将沾着血污的中衣扯开,露出了里面的胸膛。

这一举动着实让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晋主母的符文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陆卿。

陆卿的目光跟随着祝余手上的动作,目光专注,似乎只打算安静旁观,并没有阻拦或者打扰的意思。

于是符文便也压下惊讶,继续稳稳地在一旁帮祝余举着照亮的火把。

祝余扯开死者的中衣,发现死者胸前皮肤一片惨白,即便是用手指按压也看不出任何的瘀斑,再往下看,在右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伤口,不大,还没有小拇指粗,看起来像是被一个类似于细竹枝之类的东西扎进去过,伤口附近的皮肉微微外翻,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中衣上沾染血迹比较多的,也是这个位置。

祝余把死者身上的中衣重新系好,就连带子的绳结也打回了原本的模样,从符文手里接过火把,猫着腰顺着石板缝隙有血迹的方向一步一步仔细查看着。

符文一脸疑惑,看着陆卿,陆卿的目光跟随着祝余的动作移动着,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些好奇。

大约走出了十步,祝余停了下来,至此血迹就停住,没有再流得更远。

“有何发现?”见祝余重新返回到尸首旁边,陆卿开口问。

“这尸首十分僵硬,大概死了一日有余,三日不足。”祝余把火把也还给符文,幽幽叹了一口气,“此人面朝下俯卧在地,身下却不见死后血凝淤积的瘢痕,肤色也惨白得厉害,应该是死前流光了浑身大半的血。

奇怪的是,他浑身上下既无刀剑伤,也无内伤的淤痕,只有一个伤处,就是右腹上的小孔洞,孔洞附近的中衣沾染了血污,除此之外就只有石板上那一条细细的血线而已。

还有那伤口,皮肉外翻,是生前遭利器刺穿,死者的身上、手上都不见挣扎抵抗的痕迹,似乎全无知觉一般,不晓得是不是遇袭之前就先被迷晕了。”

祝余一边说,一边打算再将那尸首查看仔细,符文手中的火把却忽闪一下,灭掉了。

破庙里顿时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符箓赶忙打开火折子,火苗发出幽光。

符文看了看手里的火把,那火把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旧的厉害,这会儿功夫,前头沁过油的布条燃尽了,只剩下了一条光秃秃的棍子。

“爷,马车上有咱们自己备的火把,我现在就去拿!”符箓一看这火折子的光亮显然是不够的,连忙自告奋勇。

陆卿抬首示意他等一等:“罢了,若是杀人者有心搬走这尸首,这样的雨夜是最佳时机,到了天明,光天化日反而做不成。

既然如此,符文今夜先守在这里,贼人出现便将他擒了。

若是不出现,一早天亮了就去附近的衙门通报。

符箓送我和夫人去驿站,明日我们再去看看衙门的人怎么说。”

“是。”符文符箓异口同声应了下来。

符箓迅速冲进雨幕,很快便将马车赶了过来。

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驿站。

守在这里的老驿丞年逾古稀,老眼昏花,估摸着这一个荒山野岭的驿站,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更别说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上门,着实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尤其见三人身着油衣,头戴笠帽,也看不清面孔,其中一个还格外高大魁梧,一时之间更加慌了神。

符箓从怀里掏了腰牌出来给他看了,那老驿丞才松了一口气,慌忙把三人让了进去,又叫来随他一起守驿站的半大孩子,为他们准备了些热水和简单的吃食,又给三个人收拾了三间房好过夜。

回到房间后,祝余有些疲惫,可是躺在床上只觉得睡意全无,心里头的疑惑若是不搞搞清楚,恐怕很难安眠。

虽然人说难得糊涂,有些时候聪明人应该选择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只要装傻到底,就可以拥有“庸者少劳”的幸福生活。

可是……人家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了,摆明了已经不想给自己做米虫的机会了。

祝余坐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天意吧!

如果陆卿已经歇下了,那自己就继续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他还没歇下,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祝余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一看,陆卿那边的油灯还真没有熄。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过去,抬手叩了叩门板。

陆卿的耳力很好,祝余只轻轻叩了两下,他便应了声。

“怎么这会儿了还不睡?找我有事?”陆卿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手里提着毛笔,似乎正在记着什么,抬眼看到走进来的祝余,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随手示意她在桌旁坐下,把笔放在一旁。

祝余坐下的时候瞥了一眼,见那册子上满纸俊逸的蝇头小楷。

本着“非礼勿视”的念头,她迅速将视线移开,看向陆卿。

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开门见山。

“有件事,我实在是想不清楚,辗转反侧,不知王爷是否愿意帮我解惑?”祝余直视着陆卿的双眼,“今日这破庙当中的种种,并非巧合吧?”

“哦?”听她这样问,陆卿也并不诧异,看样子好像就等着她来问自己似的,“何以见得?”

“我从没有嗜睡的毛病,偏偏今日早起还好好的,在马车上用了些茶点便困倦难耐,一路睡到祠堂才被叫醒,这本就已经有些反常。

而这一路上,我虽然迷迷糊糊,倒也没有失去知觉,睡死过去。

我能感觉到去祠堂的一路,马车行进得都很平顺,没有那么多的山坡,也并不颠簸。

回程的时候却变得坡路很多,路也崎岖不平,把人颠得七荤八素,就好似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一样。

此外我还留意到,车上的茶点吃食那些东西,明明都是您安排下去叫人备下的,但从头到尾,您自己一口都没有碰过。

或许……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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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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