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破题大师(上)

在整个科举层级里,府试并不算高。府试的考试程序和县试大同小异,没有本质区别。

因为府县同城的缘故,苏州府府试和吴县县试的考场都是一样的,只是主考官由知县变成了知府。

再次坐在这处考场里,十二岁的冯梦龙感觉,自己已经是一名老考生了。

比起上次县试时的紧张,这次小冯梦龙的心情已经放松了许多。

尤其再次分配到了“丙二十九”这个吉利的座位号,更是让他感到了安心。

上次他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考过了县试。

直到又凭空出现了巨大的阴影,把他笼罩了起来。

小冯梦龙抬头向旁边看去,只见那个叫林泰来的男人对着他笑了笑,并惊喜的说:“这么巧,你我座位号与上次一样啊。”

像县试府试这种低等级考试,出的考题都不会偏怪,一般都是完整的句子,不是截搭题。

这次府试出的题目是“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考试开始后,林泰来从旁边小冯梦龙那里借鉴完了原文默写,然后就动手写文章了。

县试府试不考策论,写的文章就是俗称的八股文。

八股文算是一种有固定格式的文章体裁,全文结构被细分成了若干部分。

而且内容上必须要以圣人口气立言,义理不能超出程、朱注解的范围。

此外还有很多细节要求,条条框框极多,不是精研八股文的人根本不了解。

就拿最为重要的开头破题来说,别看破题部分在万历之前只有三四句,万历之后更是只有短短两句,但规矩一样非常复杂。

破题两句语带上文叫连上,语侵下文叫犯下;题目义理没有破全叫做漏题,如果将题目字眼全部写出,不能浑融,叫做骂题。

破题还不能出现所谓圣人、贤人以及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名字,也不能出现鸟兽草木以及器物的名字,全部要用代称。

破题两句,上一句不能用“也、焉、而已”等虚字,到下一句才能用,否则就是文气不通。

上面这些错误,如果犯了一条,试卷就要被判不合格。

仅仅两句话的破题,就有这么多规矩,整篇八股文的条框规矩又可想而知。

所以不是聪明人真写不好八股文,像王阳明、唐寅、唐顺之、张居正这些聪明人都是八股文高手。

但脑电波对不上的聪明人也写不好八股文,这样的人写文章肆意汪洋、文不加点,受不了条条框框约束。

比如文征明和归有光这俩卧龙凤雏,每每考八股文就以扑街收场。

针对《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个题目,林泰来提笔刷刷写道:“无后世之名,圣人之所忧也。”

这两句算是文章开头破题,奠定了整篇文章的主旨和思路。

然后继续写八股文的第二部分承题:“夫一时之名,不必有也,后世之名,不可无也。故君子不求名,而又不得不疾乎此。”

一直到在草稿上将整篇文章完成,大约七百来个字。

林泰来又誊抄了一遍后,就起身交卷了。

府试也不糊名,交卷直接交给主考官也就是知府朱文科手里。

林泰来不是最早交卷的,在他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交卷。

按照考场规定,不是交完卷就能出考场的,要满了五十人后才开门放这一批出去。

所以先交卷的人就只能站在边上,等着凑够一批人数。

很多主考官和考生问答的经典段子,都是在这个场景下发生的。

林大官人一直认为自己府试就是走个形式,所以莫得感情的交了卷子后,就要转身去边上人群里等候放人。

但主考官朱知府却开口问道:“你就是林泰来?”

林泰来答道:“在下正是!”

在今天考场上,确实是朱知府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新近名声响亮的治下刁民。

被主考官喊住,林泰来就不能走了,只好站在考案前等着继续问话。

朱知府低头扫了几眼林泰来的文章,随口问道:“这是你写的?”

林泰来反问道:“自然是在下所写,府台评价如何?”

朱知府暗含讽刺道:“这篇好与不好,对伱有意义么?”

他就不信,凭你林泰来的大本事,还能提前搞不到考题?

有了考题后,找个枪手提前写好一篇文章还不简单?

林泰来听出了朱知府的意思,顿时就悲愤的感到六月飞霜,这都是什么比天高、比海深的冤情!

他确实作弊了,借鉴了一下隔壁座位的原文默写,但应试文章真是自己写的啊!

这个世界上为何以貌取人的人如此多,难道他林泰来就不能写出文章吗?

另外交卷的二十多人听到知府的话,也窃窃私语的议论起来。

忽然就有个年轻士子仿佛受到了知府的鼓励,站了出来,高声道:“在下东山王禹声,欲向林案首讨教文章!”

听到这个名字后,周围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就连林泰来也多看了此人几眼。

太湖东山王氏,吴县四大家族之一,以半儒半商出名。

换句话说就是有钱有势,还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势。

比如当今天下有八大商帮,最出名的就是徽商。

此外还有浙江的龙游商帮、江西的江右商帮、西部的山陕商帮等等,而代表苏州的商帮就是洞庭商帮。

这个洞庭不是洞庭湖,而是太湖里的东洞庭山、西洞庭山,简称东山西山,而东山王家就是洞庭商帮的领袖之一。

一百年前,东山王氏出过一个险些连中三元的大学士阁老王鏊,此人在苏州文坛的地位也极高。

大明初期,苏州被太祖皇帝打压的士气萎靡不振。

后来苏州士林文艺复兴,就是状元吴宽和王鏊领袖的。

其实当年领导苏州文艺复兴的有三代大佬,吴宽和王鏊只是第二代和第三代,第一代是现在苏州人不愿提起的徐有贞。

在当今苏州城里,王鏊遗留有三个园子,其中包括一个占地高达八十亩的怡老园。

而且西城墙边上的南北主干道、林泰来去县衙必经的学士街,就是因王鏊而命名,由此可见王鏊在苏州文坛的地位。

而站在林泰来面前的这位王禹声,就是王鏊的曾孙。

本来旁人还在奇怪,谁敢出来向林泰来挑战,简直不要命了。

但如果是东山王家的人,那就没问题了。

朱知府便笑道:“莫非王生对县试案首不服气?”

王禹声也对朱知府行礼道:“县案首乃一县之脸面也,在下也是吴县之人,焉能不爱惜自己脸面?

脸面上抹了污垢,想擦拭掉也是人之常情,还望府台谅解。”

林泰来狐疑的看了看朱知府和王禹声,大声的开口道:

“府台在上!这位王朋友莫不是你找来的托儿?

府台刚质疑过,王朋友就主动跳了出来,感觉很有默契,像是一唱一和。

如果府台想将在下从府试刷掉,直接除名就是,又何必勾结东山王家,遮遮掩掩多此一举!”

朱知府:“.”

今天翻了无数资料也没找到啥新鲜东西,科举那几个经典段子,都被别人用过了,咋办。。。。。我头疼一晚上了

(本章完)

第146章 破题大师(中)

看在申府的面子上,朱知府也真不能明着把林泰来刷下去。

但刁难一下林泰来的态度,也是必须要有的,也好向含恨离开苏州的王世贞交待。

所以有另外的强力人物跳出来为难林泰来,朱知府当然乐见其成,并顺水推舟了。

只是朱知府没想到,林泰来反应如此迅速和激烈,反手就给自己扣上了一顶与东山王家互相勾结的帽子。

刁民,真是刁民!朱知府暗骂了几声,官场中人都知道苏州刁民多,但也没见过这么刁的!

无论官府如何安排你,老老实实接受才是良民,可你林泰来竟然还敢反抗?

在朱知府做出回应之前,王禹声倒是先怒了,对林泰来叱道:

“林小子安敢无凭无据的血口喷人!我质疑你乃是出于义愤,与知府何干!”

林泰来诧异的反问道:“义愤?谁的义愤?”

王禹声非常正义的答道:“自然是代表吴县数千读书应试之人的义愤!”

他说这句话,确实感觉自己问心无愧!

八股文格式规定繁杂,需要长久写作训练,不是有点天赋就能上手的!

而林泰来这种黑社团打手出身的人,竟然能考过县试,而且还拿到了案首,简直匪夷所思。

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这必定是靠舞弊得来的,但却没人站出来揭发!

而他王禹声今天就要借着府试的机会,当众替天行道,为遭受不公的本县读书人出一口气!

当然,顺便也能为自己刷一波名望,说不定就能成为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林泰来嘲讽道:“伱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别人?就凭你出身名门?

你连个才名都没多少,写过什么脍炙人口的诗词?

你也只能代表你自己!依我看来,你就是嫉妒在下得了县试案首而已。”

王禹声不屑一顾的驳斥道:“东山王家的人,怎会嫉妒一个不明不白的县试案首?简直就是凭空污蔑!”

林泰来却回应说:“怎么?只许你质疑我,却不许我质疑你?

这是什么道理?就凭你出自名门,连知府也要纵容你?

我林泰来乃是堂堂正正的顶天立地男儿,不是你东山王家的奴仆!”

朱知府:“.”

真是刁民,还是刁民里的刁民!有理由怀疑,你林泰来这是在指桑骂槐!

但他不好接话,只能“砰”的拍了下桌案,以表示对林泰来言辞的不满。

王禹声感觉话题扯得太远了,这八成就是林泰来躲避质疑的小伎俩!

林泰来根本不敢与自己正面对证,所以故意东拉西扯!

他赶紧收回了主题,正面发问道:“林小子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若你问心无愧,敢与我对质文章学问否?”

已经被暗骂了不知几百遍刁民的林泰来忽然扔下对线的王禹声,转向朱知府行礼道:

“我国家以科举取士,从来都是靠考官秉公心而抉择。

或许有众人试后议论,但从未听说过,一名考生可以在考场上,当着考官的面,公然臧否另一名考生!

难道出身名门的考生高人一等,出言就能决定出身寒微考生的去留?

那朝廷还开什么科举考试,不如直接恢复九品中正制可好?”

见林泰来一口一个名门,早早交卷并在旁边围观的考生们忽然感到,王禹声的名门出身,似乎反而成了舆论中的负担。

他们这帮普通人,都被林泰来说得对抢占科举资源的名门士子产生反感了。

锅越扣越大,否定科举的锅都出来了,朱知府忍无可忍,再次拍案道:

“既然别人质疑你,你这应试文章先不看了!

你说考试由主考官做主,那本官亲自当场考校你的才学。

但也不值得为了你浪费时间,所以本官出题目,你只来破题!

如果破题都答不好,还写什么文章!”

在八股文中,破题两句可谓是全文的灵魂。

在考生太多,文章太多的时候,有些主考官懒得都看,经常就只看看文章破题。

如果他对一篇文章的开头破题两句没兴趣,就不往下看了。

所以破题两句,也极其考验一个人的机巧。

林泰来挺无语的,王禹声是这样,朱知府也是这样。

为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反派,总是有这样自以为是的通病?

为什么你们总是会觉得,无论你们怎么安排,别人就该照做?

你们说要对证,别人就该接受对证?你们说要考校,别人就该接受考校?

更可笑的是,很多小说主角遇到这种情况,无论对方多么可恶,立刻就乖乖答应接受考校,完全按照别人的节奏走。

美其名曰,扮猪吃虎、先抑后扬。

但他林泰来可从来不是按照别人节奏行事的人啊!

当即指着王禹声,对朱知府说:“府台为什么不考这位王朋友?

现在我也质疑他的才学,怀疑他考试有弊,同样请府台大人考校他!”

听到又说自己,王禹声立刻提醒道:“府台不可上了林泰来的当!

此人只是滥逞口舌之利,避免接受考校对证而已!”

说完之后,王禹声对自己的很满意。在他这个年纪,能像他这么清醒,善于抓住要害的人不多。

朱知府又对林泰来不怀好意的问道:“你当真不敢接受考校?”

林泰来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几声,指了指王禹声又指了指朱知府,开口道:

“我刚才就说过,一介名门学子,在考场上公然插手另一个学子的去留,这很不合适!

如果主考官非但不制止和惩戒这种行为,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纵容,这就是渎职!

而且主考官勾结名门考生,在考场当众欺压罢斥寒门考生,简直恶劣至极!

在下出了考场,就去向巡按去控告!如果巡按不理,在下就去京城控告!”

卧槽!朱知府吃了一惊,没防备林泰来如此上纲上线,一不小心被抓住了话柄!

关键是,林泰来背后真有人,他也真敢去上告!

都怪这姓王的小年轻,不懂规矩胡乱吵吵,把自己连累到了!

不能让林泰来再继续说下去!朱知府当机立断,大喝道:

“左右何在!考生王禹声扰乱考场,将此人逐出试院!”

王禹声脸色大变,这位年轻士子真没想到,方才还对他和颜悦色的知府说翻脸就翻脸了!

“府台何必畏惧此辈小儿!”王禹声挣扎的叫道。

听到这个处理结果,围观的交卷考生也一片哗然。

回想起来,这林泰来的话从一开始就是一环扣一环,纯靠嘴皮子就破解了朱知府和王禹声的刁难!

王禹声见朱知府不为所动,便又声嘶力竭的叫道:

“林泰来你只敢玩弄诡辩之术,不敢与我正面对质!

即便你能消除我王禹声,但你却消除不了人心的疑虑!

你看看在场所有考生,谁心里真正认同你这个县试案首!”

林泰来稍稍惊讶,这王禹声也不是完全的蠢货啊,还知道发动群众。

王禹声这几句喊的其实也没毛病,在围观考生中掀起了一点波澜。

在大多数人的默认里,林泰来这样混黑社团的,怎么可能写好文章?

刚才林泰来面对质疑时,也不曾有任何正面回应,只能用诡辩话术弄掉王禹声,岂不又说明心虚?

“慢着!”此时此刻,还在被质疑的林泰来突然喊了一嗓子。

并挡大踏步的在了王禹声身前,没让差役把王禹声拉走。

然后连忙对朱知府劝道:“府台息怒!这位王朋友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失言而已!

府台处置何必如此决绝,有点不通人情了。作为士林前辈,还是要爱惜读书种子啊!”

朱知府:“.”

你林泰来是精神分裂吗?刚才喊打喊杀的是你,现在喊刀下留人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连有几个想站出来声援王禹声的友人,此时也暂时按兵不动了,且静观其变。

不知不觉间,林泰来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上的节奏。

到底什么叫掌握节奏?就是如果他林泰来不往下引导,别人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现在场上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既然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林泰来又语重心长的对朱知府说:

“年轻人难免犯错,要给改正的机会。像今天王朋友这种错误,给予一些小小警示就行了,切莫一棍子打死啊。

既然他一直自恃才华质疑在下,那么让在下代替府台考校他一次,这事就算扯平过去了。”

朱知府很敏感的问道:“怎么考校?”

林泰来坦荡荡的答道:“方才府台说要考校破题水平,那在下也拿破题来考校他,题目就从《四书》里出。”

听了林泰来的回答,周围其他人都很讶异,林泰来这是要宽宏大量,以德报怨了?

要知道,王禹声家学渊源,又能被王家放出来科举,那肯定已经学业有成了。

对这样的人而言,从《四书》出题然后再破题,简直就是从小练到大的基本功,不可能答不好。

所以林泰来明摆着就是要出送分题,放王禹声一马了。

就是王禹声本人,也产生了些许复杂的情绪,愤恨之余还多夹杂着一点感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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