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第605章 皇上,请您为民做主!

第605章 皇上,请您为民做主!

朱翊钧一行就在附近的洪家桥驿站住下,数千扈从军在周围安营扎寨。他们都是边军选出来的,就地安营扎寨是家常便饭。

一声令下,上千个帐篷在野地扎好,木栅栏以及厢车围成一个个圆形营地,把洪家桥驿站当成中军大帐,重重围住。

下午,朱翊钧在驿站行在里,分别召见了十几位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十几位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火速飞奔而来的滦州知府,以及守备和同知,丰润县知县、县尉和县丞主簿,可谓是促膝长谈。

跟乡民就谈收成,谈赋税,谈水利,同时谈家长里短。

跟工人就谈生产,谈待遇,谈设备,同时也谈家长里短。

跟官员就谈他们理政中遇到的各种问题,行政、财政、交通、教育、治安、兵备.

几位官员谈完出来,后背都湿透了,暗地里互相咋舌惊叹,皇上对下面的情况真是一清二楚,问的问题,全在要害上。

反倒旁边作陪的内阁总理张相,就成了皇上的师爷,说少听多。

黄昏时分,朱翊钧用军中餐食招待诸位。

开始时大家还觉得皇上这是在做样子,可是看到皇上端着自己的碗,就着分餐的两个菜,吃得贼拉香,又觉得不可思议。

皇上吃饭不是用金碗吗?不应该一百零八道菜吗?

怎么除了内侍试吃跟自己想象的一样,其余的完全不同。

反倒是旁边的张相,对这军中餐食吃得眉头微皱,勉强才吃完。

席间朱翊钧出声,一会跟乡民说话,一会跟工人说话,时不时抛出一个话题,让两边议论。

大家都看得出,皇上有给双方讲和的意思。

可是双方只是在皇上说话时,保持着笑容和恭维,等到互相面对面时,马上冷了脸,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张居正心里暗笑,皇上,这两伙草民,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啊。

不过他心里有些唏嘘。

与民同乐,这才是与民同乐。

在乡野之间,随机邀请没有经过礼部再三培训的百姓,一同吃饭,遍阅历代皇帝实录,似乎只有太祖皇帝做到了。

对于乡民和工人不给面子,朱翊钧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把他们送到“行在”大门时,再三交代,朕喜欢搞突然袭击,明天专去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不用费心思做准备。

张居正心里暗想,现在都晚上了,大家想准备也来不及啊。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身穿便服,如同一位行旅,跟同样身穿便装,变成一位账房先生的张居正,在二十几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先去了“被抢了水”的田地实地勘查。

刘义带着三百精锐,分成三队,远远地跟着。

宋公亮带着一行人,打着天子卤薄,装模作样地先去鸦鸿桥镇,吸引众人注意力。

道路尘土飞扬,疏落地种着几棵只能算幼苗的树木。

田地平坦,被道路和田间小路分成一块块整齐的方字格,金黄色的麦穗,蒙上了一层尘土,灰扑扑的一片,把最引人注目的金色给掩住,只剩下土黄色。

蓝天白云下,寂寥、灰暗,一点都不美好。

此时的华北平原,已经开始初现小冰河期的危害迹象。

少雨多旱。

经过数百上千年的开发,华北平原光秃秃的一片,缺乏树木。

乡村里柴火是个大问题,居住地附近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百姓们只能去更远的山里砍柴,或者烧麦秆棉花杆。

这几年,在朱翊钧的力主下,朝廷大力推行植树造林,内阁甚至颁布了多项优惠政策,比如种一棵树,达到成活标准,可免除若干徭役,或便宜几折购买若干食盐.

但是今天一看,田野上那几棵寥寥可数的小树,仿佛在嘲笑朱翊钧的植树政策。

朱翊钧和张居正对视一眼。

百姓们对减免深恶痛绝的徭役,或者对死贵的食盐无动于衷吗?

肯定不是的。

好政策成了这个鸟样子,都是因为地方官吏。

种活一棵树,达到成活标准,谁来验收?

当然是地方官吏。

只是他们的口碑一向不好,百姓们都会在心里盘算,种树要耗费时间精力,到时候验收时,不给这些官吏塞些钱,能验收通过吗?

缴纳田赋时,胥吏们的淋尖踢斛可把百姓坑害苦了,现在又来一桩来好处的事,他们肯轻易放过?

百姓们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好处最后还是落在胥吏的手里,自己白白搭时间精力,何必呢?

“皇上,吏治不正,再好的国策,也落实不下来。皇上殚精竭虑筹划的好处,传不到百姓手里。

这才是最大的苦恼。”

“张师傅,所以考成法在中枢实行后,地方也要尽快跟上。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不能只盯着六部诸寺,还要盯着下面。

他们是亲民官,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百姓的福祉,对朝廷的信任。”

“皇上,臣记住了。”

朱翊钧和张居正在田间转了一圈,发现种种弊端。

水渠沟道,年久积塞。

所有田地都在耕种,没有农科所建议的轮耕制。

没有化肥,只靠地里的天然肥力,一味贪得无厌地向田地索取,用不了几年就会让庄稼歉收。

所以从汉唐就总结出轮种制。

北魏《齐民要术》中有记载:“谷田必须岁易。欲得良田,不用故墟。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

大明京师农科所总结历朝历代经验,提出了四圃轮种制,就是把农田分成四块,分别耕种不同作物,比如大豆、大麦/小麦、蔓菁/甜菜、披碱草/鸭茅,每年依次轮换。

大豆榨油或食用,大麦小麦是粮食,蔓菁/甜菜是经济作物,披碱草/鸭茅是牧草,猪牛羊等家畜喜欢吃。

如此轮作,可以避免土地结块硬化,恢复田地肥力,好处多多。

看着处处种满小麦的田地,张居正感叹道:“四圃轮种制,臣在地坛农科所,还有南苑农科所的试验田里,见识过。

跟没有实行轮种制的田地一比,天壤之别。如此好法子,司农寺郭正卿,呕心沥血,四下推广,结果到了地方却成了一纸空文。

皇上,这还是直隶,离京师不远,却是如此结果,其它地方,可想而知。

吏治,地方吏治。每每想到此,臣是日夜难安啊。”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仅仅是吏治问题,还是田赋太重。普通百姓们要缴纳赋税,还要养活一家人,只能行这竭泽而渔之事。”

张居正点点头,“皇上英明,一语道破其中原委。我朝重农,不仅重视,还有重压。

国朝赋税自太祖皇帝始,就以田赋粮食为主。

田赋极重,商税却轻得吓死人。

嘉靖二十一年,四川茶叶出产五百万斤,只收得茶税两万两银子。另一产茶大省浙江,茶叶产量是个迷,反正都被商人卖到各地和海外,无人知晓具体数量,最后朝廷收得茶税六两银子。”

张居正连声苦笑,“大明万钧重担,全压在了耕地百姓身上。他们还要忍受天灾人祸,忍受田地兼并,忍受飞洒诡寄,忍受各种徭役摊派。

百姓们连饭都要吃不上,那顾得上什么轮种。”

朱翊钧站在一处干涩的水渠边,双手笼在袖子里,看着远近的满地丰收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田地,目光深邃。

“张师傅,北方百姓,尤其是山西、河南、山东、直隶、陕西这山河五省,他们的苦在于徭役摊派,在于肥沃险要,在于离九边太近。”

张居正转头看着朱翊钧。

“北方少文采,就算有北榜,出的进士举人也比江南少许多,能够投献的主子也少了许多。

那些摊派徭役,他们无法像江南百姓一般,靠投献来避除,只能咬着牙承受。

山河五省,因为土地肥沃、地势险要,故而太祖皇帝广封宗室诸藩,山河五省是最多的。光是河南一省,多少藩王宗室?

他们世代相传的铁饭碗,粮食、徭役、杂役.都是百姓们头上一座座大山。

山河五省离九边近,一旦事变,就地加征粮饷,修城墙徭役,担子全落到他们头上。直隶、山西、陕西不仅要加征,还要忍受北虏破边抄掠,毁家人亡的恶果。

到了嘉靖年间,皇爷爷意识到问题,相比南方,北方肥沃田地亩产都要少三分之一,加上年年天旱少雨,产量更是少得可怜。

于是北方田赋减少,徭役杂役却增加。北方田赋减少,自然就增加到南方。

甘肃布政使徐贞明,曾经在上疏里言及,‘东南多漏役之民,西北罹重徭之苦,以南赋繁而役减,北赋省而徭重也,故有世谓南人困于粮,北人困于役之说。’”

“南人困于粮,北人困于役?徐孺东这份上疏,臣也看了,真知灼见啊!国朝自开国以来,重农耕兴水利,种种良策,莫良过于徐孺东所献诸策。

只是”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有些无可奈何。

“皇上鼎力支持臣改革,这良策有,这能臣也有,可是治理一年,臣觉得像是在泥泞里挣扎迈步。”

朱翊钧勉励他道:“张师傅,你只看到国朝种种弊政,是两百年积累。朕却看到的,却是千年积弊。”

张居正目光一闪,“千年积弊?皇上说圣人之言,完全过时了?”

朱翊钧没有正面回答,“太祖皇帝早年间制定的种种律法国策,自诩完美,还严旨后代子孙不得更改一字,永为祖制。

可是稍明国事之人就知道,那些祖制到了永乐年间就看到弊端,到了宣德年间,可以说是不得不改。可是祖制在那里,只能遮遮掩掩的改。

到了嘉靖年间,朝中有志之士都知道,祖制已经不足以治天下,到了必须大改的时候。太祖皇帝的祖制百年之后,都要改,要与时俱进,两千年前的圣人之言,却要遵行至今?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凡益之道,与时皆行。’

张师傅,这世上没有最好的国策,只有最适合的国策。与时俱进,才能让大明真正的国强民富。抱残守缺,只有死路一条!”

张居正默然无语,看着眼前已经丰收却无法给人带来喜悦的田地,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匆匆奔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滦州知府、丰润知县和几位乡老。

刘义和宋公亮带着上千护卫围了上来,把他们隔在外面。

“让他们进来。”朱翊钧挥挥手。

刘义指挥侍卫把众人仔细搜身一遍,这才放他们到御前。

“这片田地是谁的?”朱翊钧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地,在眼前画了一个圈,把近处的百余亩田地画了进去,然后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几位乡老知道内情,却不敢直言。

丰润知县猜到一二,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滦州知府先是有些着急。

皇上问话,你们还吞吞吐吐的!可是转念一想,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丰润知县身上打着转。

朱翊钧追问道:“到底是谁家的田地?”

滦州知府眼睛一眯,语气森然道:“皇上问话,尔等快些回答。丰润县!”

丰润县知县心一横,干脆答道:“回禀皇上,臣记不得这细末之事,臣马上叫人去户房翻查档案。”

朱翊钧不置可否,转头看着几位乡老问道:“知县在县城里,可能不知道这些细末之事。你们乡里乡亲的,难道也不知道这些田地是谁家的吗?”

乡老们纷纷推脱,“回皇上的话,草民老糊涂了,记不住的。”

“回皇上的话,臣多年前中举,一直在外忙着功名,后来又分拣山西山东,做了几年杂官。上半年才回来,臣实在不知。”

“蹊跷啊,”朱翊钧笑道,“张师傅,看来内阁的田地清丈是白搞了。高先生在直隶搞的清丈才过去一两年,就成了一笔糊涂账,好好的田地,成了无主之地。”

张居正严肃拱手长揖,“皇上恕罪,这确实是内阁失职。臣回去就上请罪奏本。”

听着这对君臣对答,大家心里都知道,皇上和张相,对这田地的猫腻,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翊钧也没有再追问田主之事,在众人的陪同下,巡视起其它田地,又到引浭河之水的地方。

几位乡老们指着干涸的水渠,各个义愤填膺、捶胸顿足,怒骂河对面的四家工厂,误农时毁国本,然后齐刷刷地跪下,请皇上一定要为他们做主。

闻讯赶来的上千乡亲百姓们,不知所措地跟着跪下来,跟着里面的有心人,一起恳请皇上为民做主。

朱翊钧好言安抚了一番,然后带着众人走鸦鸿桥去浭河东岸,刚走到桥中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本章完)

610.第606章 脑子嗡嗡的张相!

第606章 脑子嗡嗡的张相!

刚过鸦鸿桥,看到浭河东边的堤岸后面,种着一排排杨树,笔直但不高,都是这两年才种下的。

被朱翊钧钦点为“接驾使”的丰润羊毛呢绒厂的张大力,指着那排延绵二三十里的防洪防风林,自豪地说道。

“皇上,张相,嘉靖四十六年,我们呢绒厂在丰润建成,从那一年开始,每旬休沐日,工人公会都时不时组织我们去河边植树造林。

厂里也很支持,拨下钱粮,买树苗,补贴我们伙食,提供茶水,还提供奖品,奖励植树先进单位和个人,奖品不菲,大家积极性都很高。

当然了,不光要种,还要注意养护。几年下来,这里已经成林了。不过对岸的百姓,时常跑来偷伐树木。

玛德,我们辛苦种下的树木,怎么能让他们给砍了去。

我们就组成护林队,下工时间轮流值班,抓到偷木贼就狠打一顿,过了一两年,敢来偷树木的乡民也就少了。”

听了张大力的介绍,跟着后面的内阁长史张学颜忍不住轻声对张居正说道:“阁相,东西两岸的仇恨,有渊源啊。”

他是昨晚和杨金水赶到洪家桥驿站。

此前两人先去滦州打前站,听到朱翊钧一行暂停,马上赶了回来,今天一早又分别先到农田和工厂这边打前站。

张居正看了一眼前面紧跟在朱翊钧身后的杨金水,心头有点烦躁。

自从冯保被叫去承德督造行宫,自己在司礼监等于是瞎子聋子。

暂掌司礼监之一的陈矩为人廉洁,力主安静,与赵贞吉的关系很好。

另一位大貂珰杨金水,跟胡宗宪和谭纶的关系不错。

自己堂堂内阁总理,在司礼监居然没有一位盟友,这太说不过去了。

得想个法子,让皇上把冯保叫回来。

张学颜在耳边说话,马上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张居正点点头:“工厂是新兴事物,你我都不大懂。且看看皇上和杨公公是如何处置的。”

张学颜看了一眼张居正,不再出声了。

朱翊钧却听得很有意思,他转头对杨金水说道:“这些工厂,你费了不少心血,还有朕的那些话,你都听进去,尽量在一步步地做了。”

“回禀皇上,皇上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奴婢照着皇上的圣谕做,肯定没错了。”

从鸦鸿桥一过来,就是一条水泥马路,延伸两三里,一直通到远处的工厂大门。

看着这条宽四米的水泥马路,张居正捋着胡须忍不住感叹道:“水泥马路,潘少尹在京师南城旧城改造,修的全是这种水泥马路。”

张学颜马上附和道:“阁相,这水泥马路好处多多。

不扬灰,下雨天不会成泥泞。十分平坦,马车行驶在上面,一点都不颠簸。水泥现在倒不贵重了,关键是路基要打好,十分讲究。

没有道路研究所的人指点,就算你把水泥路修好了,地基没打好,搞不好两三年过去,这马路水泥路面下面,就塌陷空了,全废了。”

张居正转头看着他,“子愚对筑路很有心得。”

“阁相,太原到大同的水泥马路,就是属下任山西参议时主持修建的。也是因为修了这条路,才被王部堂和霍公联袂举荐为山西巡抚。”

是啊,张学颜是理繁能吏,自己才任命他为内阁长史,料理内阁繁剧之事。

一路上说着话,对着马路两边指指点点,朱翊钧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工厂区第一站。

迎面是一道大门,平顶牌坊式,上面树着一行铜皮字:“丰润羊毛呢绒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面是两扇铁栅栏门,被完全打开。

大门门柱两边是一道高高的红砖围墙。

宋公亮已经带着羽林军在这里各处布防,大门、围墙,还有里面,到处可见站岗的官兵。

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迎接,为首的是吴厂长,昨天见过。

闹哄哄行完礼,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行人径直走进工厂大门,一条十米宽的平坦水泥路亮瞎了众人眼睛。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水泥路两边是一棵棵不高的雪松树,树之间是一个个砖砌的花坛,里面种满了花。

水泥路向前走五十米,是一堵照壁,比一般宅院的照壁要长,相对显得就矮了。

上面石板上刻着四个大字:“强国富民!”

吴厂长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臣等斗胆,从刻版的圣谕宝录里仿摘的皇上笔迹。”

朱翊钧点点头:“这四个字,是朕在隆庆二年,题写给《上海商报》,《滦河报》也进行了转载,都用的刻版,把朕的字刻复出来。

你们也照瓢画葫芦。嗯,”

朱翊钧摇了摇头。

怎么,皇上不觉得好?

吴厂长十分紧张,下意识地看了看杨金水。

杨金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微笑,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

稍安勿躁!

“张师傅,朕的字,辜负了你的教诲啊。写得太难看了,刻在这里,朕的脸是烫的啊,羞愧难当。”

张居正连忙笑着答道:“皇上御极天下,日理万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练字这种微末之事,自然就耽误了。

不过皇上的字刚毅有力,别有一番韵味。”

“张师傅就别浮夸朕了。朕的字,朕心里有数。内廷字写得最好的是冯保,其次就是陈矩、吕用和杨金水,李春、祁言的字也都各有所长。

外朝里,李师傅的字写得最好,还有文长先生,接下来就是赵师傅和张师傅你了。

嗯,冯保去承德有多久了?”

杨金水答道:“回皇上的话,冯公公是端午节前那几天起身去的承德,到这会已经两个半月了。”

“你是少府监,行宫修建要从你口袋里拨钱粮,进程你心里最清楚,承德行宫修得怎么样?”

“回皇上的话,在冯公公督造下,地基和主体框架都修好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接下来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修完后好好验收。”

“验收很重要。现在是水磨功夫,不能把冯保陷在里面,耽误事。传旨,把冯保叫到府治卢龙城,等着朕。

朕的字,还要多向他学习。”

“遵旨!”

朱翊钧和杨金水一唱一和,几句话就把召回冯保的事定了下来,张居正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天意难测啊!

自己刚才还心念着想什么法子,把冯保弄回来,好在司礼监有个盟友照应,没想到念头刚转完,皇上就拍板叫回冯保。

为什么?

皇上做事,不会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才做此决定。

会不会是看到滦州工厂如此兴盛,而大明几乎所有的煤铁、冶炼、机械以及呢绒等新兴工厂,都是杨金水一手操办兴建的。

滦州如此兴盛,上海、太原肯定也不差。

这么大的三个盘子都是杨金水一手一脚搭建出来,是他的基本盘。

皇上看到他的真实实力后,心生忌惮,然后随意找了个借口,要把冯保召回来,保持司礼监的权力制衡。

但皇上为了照顾杨金水的情绪,故意转头询问了他。

在皇上身边的有好几人,谁都可以问,偏偏问到杨金水的头上。

杨金水也识趣,马上明白无误地答道,承德行宫修得七七八八,冯保可以回来了。

如此一来,冯保再如何,也要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人情。

是杨金水给了皇上建言,皇上才点头召回冯保。

你要是不认,皇上和百官会认为你寡恩薄义,那你以后就麻烦了。

皇上还真是得了他祖父世宗皇帝的真传啊,做起事来,弯弯绕绕,点到为止。

一行人绕过照壁,正对面是一座高六七丈的建筑,平顶长方形,前面十二根水泥圆柱,接顶连地,有古希腊神庙建筑的风格,但是更像另外一个建筑。

“大会堂。这就是你们工厂的大会堂?”

朱翊钧仰着头开口问道。

吴厂长连忙答道:“皇上英明,一眼就看出这座建筑的用处。

回皇上的话,这座建筑正是我们厂的大会堂,可以容纳一千二百人开会,还有回音璧设计,最远处都能听到前台的讲话。

我们厂子月会年会,还有定期的文艺汇演,宣传大会,动员大会,都是在这里举行的。”

“工人们都在里面?”

“回皇上的话,我们厂有三千名工人,所以我们选了年度、月度优秀工人,厂里各科的管事,工人公会理事成员,以及普通工人代表,工人家属代表,合计一千二百人,现在都在里面,接受皇上的召见。”

“好。”朱翊钧转头对杨金水说道:“你进去先跟大家讲清楚。朕进去了,不用跪拜磕头。这大会堂里不是磕头的地方,叉手做个长揖就行了。”

“遵旨!”一身飞鱼服的杨金水撩起衣襟,快步就进去了。

张学颜忍不住轻声问张居正:“阁相,皇上没来过这里,怎么对这里的大会堂很熟悉?”

张居正头也不回地轻声答道:“杨金水在滦州建办第一批工厂时,据说厂里的布局和建筑图纸,是皇上简笔画的。

后来滦州、太原乃至上海的厂子,基本都是一样的布局,一样的建筑。”

张学颜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感叹什么,前面的朱翊钧提起衣襟,走上六级台阶,站在大会堂的平台上。

张学颜和张居正等人,连忙跟上。

圆柱是古希腊风格的,大门却是本土风格、木制大门,雕镂画花,厚重、气派又华丽好看。

总共三扇大门,正门略大,左右门略小,都是对开双扇门,全部洞开。

朱翊钧一马当先走进正门。

里面是一个前厅,正前面左右各有一道门,直通会堂里面。

朱翊钧没有走正门,一个转身,走进最边上的左过道,张居正、张学颜等人紧跟在身后。

这过道通往哪里?

张居正和张学颜惊诧不已。

过道上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位勇卫营士兵,见到朱翊钧走过来,一一行军礼。

穿新式军装的,右手举在帽檐边,行新式军礼。

穿旧式鸳鸯袄,左手握刀柄,右手掌心向下,横在胸前,行旧式军礼。

说是旧式军礼,其实也不旧。嘉靖四十三年,戚继光被调到京营练兵,由当时还是裕王世子的朱翊钧制定的。

过道墙壁全是离地一人多高的窗户,装有玻璃,亮光照进会堂里。

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扇门,通向里面的会堂。门都关着,听到杨金水在里面大声讲话。

“皇上要来.皇上有口谕,不必行跪拜礼,大家高叉手做长揖就好.然后热烈地鼓掌.”

走到过道尽头是后厅,里面有些暗,也站满了勇卫营官兵和奉宸司军校。

跟在朱翊钧身后,绕了两个弯,看到前面是前台,杨金水站在台上。

他身后是一排座椅,最前面是一张最宽的扶手椅,椅面上加了一张团龙锦绣蒲团。

后面是一张座椅,落后一步,再后面一步是一排座椅,总共十二张椅子。

在台下,密密麻麻坐了上千人。

他们坐在一长排的椅子上,每张椅子都跟左右连在一起,有扶手相隔。

前后间隔不宽,坐下来放膝盖略有余。左右中间各有一条直过道,一直通到前厅的那两道门。

中间有三排横过道,各连左右两扇门,通左右过道。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没错了,这建筑的图纸,就是皇上画的简图,然后工部营造所的画师和工匠们完善齐全。

朱翊钧转过头看了张居正和张学颜一眼。

张师傅,张长史,跟上啊。

朱翊钧一出现在前台,上千人齐刷刷地高叉手长揖,“拜见皇上陛下。”

“免礼!”朱翊钧和气地笑了笑,挥了挥,朗声答道,“这次随朕前来看望大家的,还有内阁总理张相,大家欢迎他。”

看着朱翊钧这自来熟的样子,连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的杨金水都一时愣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连连给台下的吴厂长、管事和工人公会理事们做手势。

鼓掌,热烈地鼓掌!

皇上口谕把礼仪简减,拜见皇上是高叉手长揖,内阁总理就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君臣都一样的待遇,皇上至尊地位怎么体现啊?

会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朱翊钧对着后台左使劲挥挥手,示意张居正赶紧出来。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的手势,下意识地走出后台,猛地发现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一般向自己扑来,迅速淹没自己。

见多识广的张居正在这一刻,脑子是嗡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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