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沉于沼地的黄金

礼帽男人遥望聚落中心,他听到了那声石破天惊的震响,那是信仰粉碎的声音。

“生前是个胆怯懦弱的男人,死的时候倒很声势浩大啊。”礼帽男人说,“也算圆了你的神明梦。”

他吹灭指尖的火苗,低低压下礼帽。他的周边已不存在灰以外的颜色了,住房、草木、虫鸟……曾有的一切都被烈火焚为飞灰,仅余灰烬。

“彼此都有要做的事情,不如这次就到此为止吧?”礼帽男人微笑,“让我们在下一次的战场尽情厮杀。”

姬怀素一言不发,看着他踩着火苗离去。她有心想将这神秘的男人彻底留下,但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时候。打了这么久都没分出胜负,敌方绝非简单角色,而楚衡空和解安都生死未卜……

同伴要紧。

她无言转身,飞奔向聚落内的战场。广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桑嘉婆婆示意众人让出一条通路。姬怀素跑到铜像废墟下时,楚衡空刚好扶着解安站起。他们身上都开着洞,奄奄一息得好像在比谁先断气。

“都还有气。”楚衡空说,“还能行。”

“别扯淡了!”姬怀素急得跺脚。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将两人送上越野车,那是之前去接桑嘉婆婆的载具。她又一次坐上驾驶座,想掉头去往升龙船停泊的码头。

“去找黄金。”解安的声音虚弱,“夜长梦多。”

姬怀素沉默了片刻,狠狠踩下油门,越野车一路狂奔向聚落外的密林。楚衡空把上衣撕成布条给自己和解安包扎伤口,普通人此时早已失去意识了,也多亏他们都是升变者,纵使最弱的解安此时也还勉强能行。

“药效很好,你确实能行。”杀手淡然地说。

“你他妈闭嘴吧。”解安嘴唇发青,“你刚吃完药不说话了,我以为你被我毒死了。”

“草。”尽管现在气氛烂到极点,姬怀素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楚衡空单手捂着脸无声发笑,一笑起来就扯动了伤口,一阵呲牙咧嘴的疼。

解安身上带着很多草药,原本是为了测试药性而带的“对照组”,没料到成了新万灵药的素材。阿达里也同样没料到这点,他仔细算计了整场战斗过程,偏偏没想到人尽皆知的药。

“坚持住,快到了。”姬怀素说。

他们沿破道一路上行,花卉的颜色逐渐多彩,先是有火般浓烈的红,再有天空般澄澈的蓝,而后灿烂的金花领着各色奇珍异草冒出,小山顶部赫然一片花海。放眼沼泽也找不到比这更漂亮的地方了,花海正中伫立着青铜色的教堂,教堂后就是全碧泽区最丰富的药草田。

可是药草田中点缀着一抹金色。那金色舔舐药草的茎与叶,随着风势摇曳蹁跹,在田野中尽情舞动。

那是培育荧尸的毒液。污浊生命的光。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了致命的一点。阿达里也是个高超的药师,解安能想到的事情,他也一样能够想到。而这就是大巫师的后手,在他死后才将从地狱传出的,歹毒的嘲笑。

姬怀素奋不顾身地冲入光毒,抓起视野中能看到的任何一株药草。楚衡空紧跟在她的身后,用触手拔起那些稍远于毒液的植物。他们抢救出的药材能将车辆的后座塞满,可终究绝大部分药物都被光毒淹没,变成发光的腐物。

山下人头涌动,察觉到异状的人们试图登山,被队员们呵斥拦截。楚衡空将那些完好的药一一递到解安面前,这时他也急了:“这个是不是?”

“那很普通。”解安说。

姬怀素翻出另一个怪样的东西:“这个像娃娃的!”“只是长烂了。”

“我挖出一个很像土豆的。”“那就是土豆。”

……

他们把幸存的所有药草都给解安看了一遍,一无所获。解安的脸已经惨白如纸张,他的血渗透了坐垫的皮革。小山坡上吹着湿热的风,花瓣在空中打着转。姬怀素捂着脸,深深吸气。楚衡空虚弱地靠在车上。

解安挣扎着站起身来下车,他蹒跚着走向毒沼,声音嘶哑得听不清楚。

“你们先休息。我再找找。”

解安将牙咬得死死的,眼睛几乎都红透了。楚衡空不想再看下去,他甩出触手将解安拽回。

“想想其他法子。那里没东西了。”

“有黄金。”解安怔怔地说,“黄金就在光毒里。”

楚衡空提高声音:“我说了那里没东西了。”

“那里必须有!!”解安发了疯一般大吼,声音因重伤而虚弱,仿佛从骨髓里挤出来的一样,“怎么可以没有?!我们找了那么久,它不能被荧尸啃掉!!!”

他没有办法接受,任谁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那是足足寻觅了二十年的珍宝,那早就不仅仅是一个药方一条人命,而是一个男人痛苦而执着的一生,是他继承自父亲的梦。梦是不该这样结束的啊,哪怕最终被自己的无力葬送。

“你不要钻牛角尖。”楚衡空捏着眉心,“沼地的药草多得是,也不一定就在山上……”

“不可能!”解安近乎歇斯底里,“我早就把所有的药材都买来尝试过了,没有!这里是全城最大的药草田,连这里都没有我还能去哪里找?哪里还有我没见过的药?!”

“就一定是药吗?”姬怀素也急了起来,“可能性很多的啊。会不会是其他植物?那棵树你试过吗?那里的花呢?”

连楚衡空也觉得这话是强词夺理,但他知道这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如果在这里放弃了就真的结束了,就再也没有之后了。解安的眼睛红得要出血了:“我跟你说了我全试过了!这里就这没有我没见过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紧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只有湿热的风,黄色花瓣在风中飞舞。

分明毒液正腐蚀花海,风中的花瓣依然自如。

“……我之前没见过那种花。”解安喃喃自语,“我从没见过。”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连伤口也顾不上了,追逐着风跑入花海。楚衡空和姬怀素跑在后面,他们跑入花海中金色最灿烂的地方,明媚的黄花足有手掌大小,花蕊是太阳般的灿金。

解安将个头最大的一株摘下,楚衡空二话不说拿出银眼书,三双眼睛看着空白的书页。

他们看到银色的字迹浮现在纸上。

【不凋花】

【评级:2级】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二十年一开花,开花前将吸收环境中的思念,开花后的性质随生长过程而定。

当前效果为“增强”与“调和”。】

【思念:众生信仰的神灵啊,请你降下慈悲的赐福。

让贫瘠的沼地重回丰饶,

让白衣的大士平安归来。】

解安紧紧握着那朵金子般的黄花,那么用力却又那么轻柔,好像所有的力量都用于支撑自己不至于死去。泪水在脸上划出泥泞的沟,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好像要流尽这一生的泪水。

二十年前与父亲失之交臂的黄金,终于在二十年后来到了儿子的手里。

数不清的花瓣在光中旋转,像是一场迷幻的梦境。有那么一个瞬间,楚衡空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衣的影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晰,只似乎在花中微笑,望着男人大哭的背影。

“笑笑吧。”楚衡空说,“好事啊。”

姬怀素抽了抽鼻子,使劲抹着眼睛。赶来的队员喷洒水流,毒液逐渐被控制住,空中的光斑像是蝴蝶飞舞。

解安在哭泣中放声大笑。

·

又三日后,深根聚落。

“节日……”“今有节日,敬请欢笑。”“是庆祝的时候了!”“哦哦神明的免费午餐!”

张灯结彩,笑声连天。艺人们拿着布与木头做成的龙头在街上游行,摊贩分发着打折的小吃与免费茶汤。危害人间的光毒被神使所除,草菅人命的蠹虫阿达里也被戳破了真面目,两件喜事凑在一起,属实值得大家大肆庆祝。

聚落中央用黄线拉起了隔离区,回生部队的队员们用木板车拉来了整整4车流珠,那都是大巫师阿达里友情提供的赞助金额。他们从地上抬起木质的“井盖”,将四车流珠倒入洞中。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大地颤抖,道道金色纹路浮现,一座白玉砌成的神殿拔地而起,神殿顶部洄龙的雕像神气十足。时隔二十年,第二座疗愈神殿在沼地重现了,中老年人们因此而热泪盈眶,年轻人们没有相关的记忆,只忙着在庆典中高歌跳舞,赞扬洄龙神通广大慈悲为怀。

“这玩意其实是咱们洄龙城的基建你知道不。”解安叼着根牙签,“设备早造好了,秩序不够运作就熄火了沉地底下。等秩序度上来了把流珠一丢按钮一拧,咣当!”

“这不扭蛋机吗。”楚衡空笑。

“您还真说对了,就是!”解安眉飞色舞,“我跟你讲,城里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有的是你享受的~”

姬怀素猛得探头进来:“前面单子都排到20了,后厨加快速度!”

“马上马上!”“好好好。”

解安赶紧猛调饮料,楚衡空手速飞快地装杯封盖,一杯杯深褐色的饮料被触手甩出,由前台的姬怀素送到客人手里。小摊前队伍排成长龙,庆典中人气最旺的就当数这家三人营业的……奶茶店。

喷射行动顺利完成寻金计划圆满收场,悠游尾巴一挥给他们放了足三天的长假。按理来说他们该趁这机会该吃吃该歇歇,但怀素队长心血来潮想开个小摊赚上一笔,而楚衡空随口建议卖奶茶。

于是来自地球的时尚小饮料在沼地火热开售,以一流珠一杯的超平价成为姑娘与小孩们的心头好……

由于洄龙城没有牛,解安用了些植物粉末才勉强调出了酷似牛奶的味道,但沼地人对没加奶的奶茶也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家也常吃没有肉的肉,好喝就行了!这长长的队伍直排到原材料耗尽解安叫苦连天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姬怀素点了半天流珠,大声宣布道:

“今晚净赚负500流珠!”

“很有学生摆摊的气象啊。”楚衡空赞道,“很青春!”

“青春个屁啊老子都三十二了!胳膊都酸掉!”解安大声抗议。

他们哈哈大笑,跑去夜市里采购一通,买了鸡肉串、种类不明的肉肠和不知为何近期特别流行的臭豆腐,很街溜子地蹲在路边吃着。解安鸡贼地留了些原材料,所以他们还能人手一杯大杯奶茶。

天色已晚,但庆典的热闹劲还没过去,游行才到后半段,一队从中庭调来的精锐部队硬着头皮站在车队中间,举着洄龙神的木雕与“讲卫生懂礼貌树立沼泽好形象”的标语迎接人们的欢呼。领头的是楚衡空的小跟班吕兴,他眼尖瞅见三位街溜子般的上司,摘下头盔疯狂打唇语:“探长!你们立的大功,该你们来!!”

“经不起那热闹,你替班吧。”楚衡空用唇语告诉他。厨子和队长笑成一团。游行队伍散去后,姬怀素长长叹了口气。

“不服你都不行。”她说,“我杀了三个月没能解决沼地的问题,你用三天搞定了。”

“大家的功劳。没你三个月杀出来的地基和解安的药,我有点子也没用。”楚衡空喝了口奶茶,“这事跟太极一样,借力打力。你没法让他们不信,就得让他们信点好的。”

阿达里的势力倒台极快,毕竟三日前许多人亲眼目睹了大巫师的真面目,又有桑嘉婆婆亲自出面为众人背书。于是不出三日就再没人提阿达里的大名,除了少数死忠分子,现在沼地大多数人都信洄龙神。

有了真能治疾病的“龙神赐福”,谁还会去信那死要钱的大巫师呢?

“信仰啊……”姬怀素把吃完的竹签丢进垃圾袋里,望着远去的队伍,“你说我们真有改变什么吗?我觉得他们还是从众又盲目,无非是信仰对象从触手怪物变成洄龙大人。”

“你说得没错,沼地的信仰就和流行一样廉价,或许再过十年人们又会供奉不同的神像。”楚衡空说,“但人们不会忘记万灵药,因而不会忘记净藏大士。唯有拯救苦难的人,才会长久留存在记忆中。”

他们想起了那朵不凋花,于是也都释怀地笑了。解安笑得不太好意思,他先前正盯着小本子出神。本子上写着一副新的药方,正是他重编的新万灵药。

“不一定能普及,我离老爹差得太远。”

“肯定会顺利的,你可是城里最好的药师呀!”男人在他们身后说。

姬求峰头上顶着小蛇,持着那把风骚的纸扇。他从小辈们手里顺了几串吃食,厚着脸皮加入到街溜子的队伍里。

楚衡空见之一笑:“好歹是城主,端着点架子。”

“病要好了,还端什么架子!”姬求峰眉飞色舞。被抢了吃的姬怀素大骂为老不修,跑出去补充弹药了。悠游爬到解安头顶上,使唤着厨子带它去看花。于是街边就剩下两个男人,吃着便宜的小吃,看着灯火中的街景。

姬求峰拿出一颗丹药,圆滚滚的,闪着金光,像一颗发光的流珠。

【娑婆常乐丹】

【评级:5级】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祓除质点5及以下的外道污染,可短暂隔绝第二深渊之下的外道污染。短时间内增强服用者的所有能力。外道服用时,可起额外祓除效果。】

【思念:尘世非佛国,业身熬悲苦。明心具常乐,娑婆亦净土。】

姬求峰望着丹药,像在看着许久未见的故人。良久后他将丹药收起,呼了口气。

“你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帮解安做了一丸药,仅此而已。”楚衡空说。

远方的解安正对着几束花挑挑拣拣,动作瞧着比之前沉稳了一些。这个毛毛躁躁的家伙好像到现在才真符合自己的年龄了,或许之前他在自己心里一直是个孩子,活在永无法追上的阴影里。

“我当年想为他谋一条安稳的路子,不求建功立业,但求平平安安。但解安不允许自己那么活,他说就算上不了战场也想为城里尽力……那个时候我就想他和父亲在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太过骄傲的人,绝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你也是很骄傲的人不是吗?”楚衡空说,“现在最大的难题解决了。看来之后我们都要暂居二线,看城主大显神威了。”

“暂时不行。”姬求峰微微笑道,“这药太好了,小安只做得出这一颗。我不能辜负你们,要等到最好的时机才能用。”

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先把药服了不是有利无害吗?楚衡空懒得想,他相信姬求峰不会选错。总之一时半会他不会失业了,他们又讨论起很俗的话题,比如之后该怎么涨工资,工资又该用什么付……

而后不一会大家也都回来了,他们说着笑着,走入人群的欢笑中。

(本章完)

第39章 杀手假日

黑暗的视野中隐隐浮白,屋中蒙上朦胧的亮色。

姬怀素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忍无可忍翻身坐起拉开窗帘。惨白的光照让她脑袋反射性一缩,她盯着窗外看了好一阵,才发现今天居然有阳光。

休息日的最后一天,洄龙城放晴!

但凡本地居民都很难抗拒有阳光的日子,对于在阴暗沼地行动数日的姬怀素更是如此。被光亮唤醒的不快荡然一空,她跳下床铺在心中小小欢呼,琢磨着这难得的休息日该去哪里挥霍时光。

先去安全的工坊晒晒太阳……锻炼下身体去露天餐厅吃午饭……下午可以考虑在公共区域划船……但吃个下午茶也不错。或者骑自行车环城?尝试草地野餐?

走出房门时姬怀素都想学某人直接跳楼抄近道了,但这联想让她停下脚步,望向自己隔壁的302房。

这层楼是专为高级探长准备的宿舍,由于众所周知的人手短缺问题从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但不久前情况有所改变,立了大功且升职的某位杀手领到了更好的宿舍,目前就住在她隔壁。

想想难得放假一个人玩也没啥意思,姬怀素尝试敲门:“嘿!在吗?”

“在。请。”

门扉自动打开,楚衡空这厮居然还启用了屋里自带的声控功能。想想这家伙虽然不特意打点形象但也从不邋遢,理应不至于把住所打理成垃圾堆……但是……

姬怀素在门厅脱鞋进门,找了一圈没找见拖鞋,心里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这么好的天气这家伙居然不拉窗帘也没开窗,屋里死气沉沉的一片。她眨了眨眼看清了周围,顿时发出悲鸣:“我的天……你这到底过成什么样了?!”

餐桌柜子和墙上没放任何摆设,白茫茫一片好似新房。长凳上连个靠背坐垫都没摆反而搭着脏衣服,直观展示了“衣物筐非必需品沙发可平替”的从容生活态度。地上的灰恰好维持在“再过两天该扫扫了”的程度,一看就是隔数周才定期搞卫生的猛人。从队伍里领回来的干果零食等福利全堆在大厅角落,似乎不少都开了口但由于堆得太高让人缺乏一探究竟的勇气。

楚衡空的宿舍的确不是垃圾堆,因为这儿真没多少垃圾……他的宿舍根本就是狗窝!还是没装修过的毛坯狗窝!

“我很普通在住啊。”楚衡空的声音从卧室传出。姬怀素三步并两步入内,见此人平躺在床从容不迫,端的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赶紧拉开窗帘迎接阳光,环视一周更感绝望:“你就不觉得你家里少点什么吗?!”

这屋里比外面还干净,除了书架上摆着可怜兮兮的两三本书外简直是一无所有……那件绿色大衣就挂在椅子上,除此以外就没衣服了,整个衣柜都是空的!

楚衡空翻身坐起,身上就穿着平时出门的黑衣长裤。面对姬怀素的质问他的回应相当淡定:“比以前住的时候少点。”

“然后呢?”姬怀素使劲瞪着他。

“无所谓啊。”楚衡空倍感奇怪,“不影响正常住。”

“我都不想说你这个地板了,摆设小物件之类的就算了,你衣服呢?拖鞋呢?其他被单床单呢?”姬怀素抓狂地跺脚,指向那个空荡荡的衣柜,“杀手同志你看看那个玩意你就不觉得自己该买点什么嘛?”

楚衡空一低头看见姑娘的白袜踩在自家脏兮兮的地板上,也觉得有些尴尬:“衣服两套换洗就够了,拖鞋一个人住就只买了一双……不好意思忘记提醒你不用脱鞋。”

“不是提醒不提醒的问题……”

在这一刻姬怀素感到了深深的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于根本上的认知差异,有些人觉得宿舍也算自己家必须打理好,有些人觉得休息的地方有张床能住就成,一般来说后者要么是苦日子过惯了的倒霉孩子要么是经历特殊的人士……想到这里她浑身发毛赶紧确认:“喂你以前干杀手时也住这种环境?”

楚衡空一脸莫名其妙。

“不啊。我当时住古建筑改的别墅,地上好多地毯走道上都是名画。”

“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住成这样啦?”姬怀素简直崩溃。这就像一个富家大少爷心甘情愿住狗窝还觉得狗窝也很好,从哪都找不到理解的切入点。

“我是杀手,我只负责工作。”楚衡空尝试向搭档讲解常识,“房子、车子这些……工作以外的问题……老板负责帮我搞定。”

“你老板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间从铁血黑手党变成操心管家婆了!”姬怀素捂脸,“我受够了你给我起来打扫卫生!趁天气好把床单被套全洗了然后跟我出去采购!”

楚衡空难以置信:“你有没有搞错我今天放假……”

“给!我!干!!”

·

“我假期白放了。”楚衡空面无表情。

在姬怀素的发号施令下他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收拾自己的屋子,过程大多很没意义,比如擦一些根本用不着的地方的灰,扫看上去还可以的地,洗还不算太脏的床单被套枕巾。眼下他又被姬怀素强拉着跑去了商业街,在阳光下与年轻男女们并行,挑选没啥用处的小挂画、毯子以及盆栽。

姬怀素正端详一颗球形仙人掌,闻言冷笑:“那你原本准备干什么?练武一整天?”

“练武半天。”楚衡空纠正,“剩下半天去沼泽钓鱼。有时间的话洗一洗外套。”

“天啊我都忘了你那件永远不脱的外套……”姬怀素把球形仙人掌丢进购物框,“你很喜欢一件衣服也不必天天穿吧?又不是很漂亮的衣服。”

楚衡空很顽固:“这外套是家族订制的高级货,算我的……纪念品。以前很漂亮的,穿久了才变成这样。”

“那你去衣物店做个固化呗,高级点的400流珠差不多了。”姬怀素随口说道。

“……什么固化?”

“幽冥神国工匠的手艺啊。”姬怀素见怪不怪地瞧了他一眼,“没听说过是吧?战斗和任务以外什么事都不关心是吧?你这人简直跟正常社会隔离哎,我都怀疑你要是没单可接宁肯饿昏在街头也不会去问问周围有没有免费的粥。”

楚衡空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这话一针见血。穿越过来两个月他很了解城中各势力人手情况,知道危险地带与犯罪多发地,用过绝大多数常见遗物武器。但他从没关心过这里有没有和地球不一样的服务设施,更不清楚哪里有价钱公道的商人和货源充足的店。

这座城里有来自各个尘岛的技术与移民,但楚衡空对他们在战斗外的特色近乎一无所知。

“你说得对。”楚衡空承认,“我该注意了。”

“是~吧~”姬怀素拖长声音,“嘿你看这个不错!可以放在你书桌上。”

她选中了一盆绿色的多肉植物,看着像竖起的橡胶剑。楚衡空扫了一眼,拿起一只蓝色的海螺:“我宁愿放这个,可以听涛声。”

海螺一晃传出涛声阵阵,寂寥苍凉。姬怀素脸色相当古怪:“哇,你这人果真心理变态……听什么不好听涛声!”

楚衡空跟她大眼瞪小眼:“我喜欢钓鱼得罪你吗?”

“不是钓鱼的问题,涛声是这个世界上最丧的声音啊。”姬怀素抢过那只海螺放下,“想象一下你一个人坐在悬崖边看海,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只有空洞的涛声,那种虚无的寂寥感像是要把人扼杀一样。冰冷又孤独。”

“完全是你思路有异于常人。”楚衡空见她已走向收银台,在付账前尝试据理力争:“再说我看不出这玩意的亮点……”

姬怀素把小植物放在脸旁,笑嘻嘻地望着他:“再考虑一下吧,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好,我买。”楚衡空从善如流,“我买。”

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买各种衣物,其原料丰富度让楚衡空大开眼界,包括某种昆虫吐出的丝(夏季常凉)、产自炎热地带的轻金属(摸上去像布且保温)、用胶体和塑料缝成的布(酷似牛仔裤布料,但非常耐磨)。这一通折腾完之后都到中午十二点了,他被拉着去到大木船改装成的餐厅吃炖鸡、沙拉与海鲜面条。

“我的假期消失一半了。”

“别傻了,你正在度假呢!”姬怀素快活地说,她胸前的挂坠闪着银光。

今天她戴了太阳镜,穿了长袖的白衬衣与修身的牛仔裤,金子般的发丝没扎成马尾辫就这么搭在肩头。能从中看得某人企图展现成熟魅力的努力,但总是翘起来的炸毛还是使这打扮显得不太协调。

姬怀素注意到他的眼神回以期待的注视,楚衡空不太忍心说伤人心的话,说:“挂坠不错。”

那是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弯月型的底座上一簇光芒状的凸起,像是从深处升起的流星。姬怀素皮笑肉不笑:“我平时就戴着它……”

“我知道。”楚衡空坦白说道,“也就这能夸了。”

“去你的。”姬怀素去掐他的触手,因太滑而作罢。她擦了擦黏糊糊的手:“不过这东西是挺好看的,听老爹说他捡到我的时候就在,可能是我亲爹妈的遗物。”

这次楚衡空真吃了一惊:“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姬怀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黑发黑瞳的单身男性会有个金毛紫瞳的女儿啦……”

“你们这地方乱成这模样了还在意什么发色,何况你跟他一模一样啊。”

“真的?”姬怀素撑着桌子凑过去,“你觉得我跟老爹很像吗?”

“气质一模一样。”楚衡空斩钉截铁。

“是吗~这样啊~”

姬怀素立马开心起来,用叉子把海鲜面卷成一团美美地吃着。楚衡空的嘴角一抽,感觉自己有点浪费时间,分明是难得的大好时光却尽在说些没啥意思的话。

常规意义上的度假就是这样吗?换身不错的衣服出去随处走走吃吃喝喝采购东西,企图让自己过得跟平常不一样。

“我还是比较喜欢钓鱼。”楚衡空说,“或者在家打游戏。”

“别这么老气好不好……话说打游戏是什么?打牌那些?”

楚衡空尝试解释:“是电子游戏。你在一个屏幕上操控别人走来走去,买东西、开车或者打架……”

“哇哇哇,听上去好虚无,你为什么不在现实中这样做呢?”姬怀素摘下太阳镜望着他。

楚衡空从兜里拿出手机,朝她晃了晃:“因为很多时候游戏里有现实没有的东西。我手机里存了很多老游戏有空就会打,可惜现在没电也玩不了。”

“哦~~”姬怀素端详了一阵,“你干嘛不买个充能插头试试?”

“……”

“我知道你没听说过了,吃完饭跟我走。”

下一个目的地离餐厅不远,位于绿树成荫的绿涌道,是一栋近期装修过的三层小楼。商店里跟博物馆似的摆着油画、瓶装船与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店长是个老人,见了楚衡空相当惊喜:“啊呀,是楚探长!您想要什么随便拿!”

这地方名叫铁桨商店,正是他初来乍到第一天砸的铺子。楚衡空将外套脱下放在柜台上,摆手谢绝老人的好意:“谢了,正常付钱就好。劳烦帮我的衣服做个固化,再给我一个充能插头。”

老店主到仓库里找了好一阵,递来一个很像充电宝的小玩意。

“这玩意存量很少了。”老店主告诉他说,“很少有尘岛敢用‘电’作为能源……您知道的,在各方面都非常非常危险……所以它的能量转化率也低。你可能要花200流珠才能……我想想那个词怎么说……”

“充电。”楚衡空说。

“没错,充电!”老店主很高兴,“多有意思啊,每次看到这些稀奇的小东西我就想买下来。您稍等二十分钟,我帮您加工外套。”

楚衡空在充能插头后面找到了投入流珠的圆孔,这玩意的“充电线”是一条可变形金属,靠近手机后自动变成usb口的形状。他尝试充电发现居然真能行。

“我的天。”

姬怀素斜眼:“这种事情值得你感叹吗?”

“太值得了。”

老店主手脚利索,只用了十来分钟就完成了外套的处理。固化工作完成后深绿外套焕然一新,楚衡空惊喜地发现外套后方的家族徽记又回来了。那是两条小蛇交缠成的手杖,原本因为常年穿戴而磨损,现在却像刚缝纫好一样栩栩如生。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宿舍,将狗窝改装成了“勉强能住的样”。完成工作后楚衡空用单手打开手机,直奔模拟器,选了一款21世纪初的老游戏。

“这啥啊……口X妖怪绿宝石……?”姬怀素探头探脑。

“一款很经典的老游戏。”楚衡空目不转睛,“你好奇可以坐一边看我玩。”

姬怀素看着像素小人走出卡车,不由感叹:“你的尘岛真怪啊!这种简笔画一样的玩意有什么意思啊?”

十分钟后。

“抓它啊~!哎呀没抓住……再丢一个球再丢一个球!!”

“没有球了。”

“去买呀快呀!”姬怀素兴致勃勃,“我要抓那个绿色的小东西!”

二十分钟后。

“这黄狐狸怎么还逃跑的有没有素质。”

“不要和游戏较真。”

“绿色小东西输出好菜……这种东西怎么在野外活下去的我能不能替它打啊。”

又十分钟后。姬怀素抓着一袋土豆片,表情严肃。

“商量一下,一袋土豆片换我玩十分钟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呢。”

“我就抢。”姬怀素呲牙。

“你好歹是个队长能不能有点素质。”楚衡空痛心疾首,“怎么还真抢啊!”

姬怀素怪叫一声伸出魔爪扑来,跟个大号孩子一样抢起手机。楚衡空见她这么专注索性让了出去,于是姬怀素欢呼着领到了游戏,和他一块盯着小小的屏幕直乐。他将注意力从游戏中离开,发现木头长凳上多了靠枕,因此坐起来很舒服,做完打扫的屋子明亮整洁,地板上反射着外面的光。

“等一会晚上要不要出门划船?”姬怀素随口问。

“可以啊。”楚衡空说,“反正今天放假。”

他们为了玩游戏而挤在一起,金色的碎发拂过他的耳畔,屋子里不时响起女孩大惊小怪的叫声。楚衡空感觉这真有点浪费时间,却又觉得也不妨再这么消磨一阵时光。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假日也还不错,比一个人度假要愉快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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