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正经万法

仲夏,又一场大雨洒满巴蜀。

近来巴蜀武林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大消息,茶楼酒肆中的说书人,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

说的最多的,便是独尊堡大战。

凉国齐王、西秦晋王,武尊之弟,这三个来历很大的家伙竟都死在堡内,还是周大都督亲手斩杀。

老堡主下台,新堡主上位,以武林判官为首的巴蜀格局从此被打破。

三大势力再次盟会,支持周大都督。

围绕着巴蜀展开的激斗,正式落下帷幕。

此刻随便问一个路人,也知道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谁。

随着巴蜀势力表达态度,群雄逐鹿之下,天下间最大的一股霸主势力已经产生。

这些大事集中在了一起,每日都有大量的人在讨论,不管是新来成都,还是从成都出去的,江湖人也好,商旅也罢,无不要评头论足,说上几句。

顺着金牛道这条路,经绵阳、梓潼、剑门关,一直到汉中。

由那些来到成都的汉中本地江湖人传话,在这一路上掀起了讨论江淮势力与周大都督的风潮,这可奇特得很。

要知道,往年甭管是在陇南祁山道还是陈仓道,旅人行路闲谈,讨论最多的并非巴蜀,而是关中。

所谓汉中在南坡,关中在北坡。

都知道巴蜀安逸,自己玩自己的,没甚大趣,相比之下关中可就热闹得多。

哪里料想到,这次关中第一门阀李阀栽了个大跟头。

裂马枪李元吉在成都勉强保住小命。

往日里,裂马枪在不少人心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在独尊堡一战中,却被周大都督吓得话都不敢说,面子可算丢尽了。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突然落魄,有人唏嘘,更多的是当乐子来看。

汉中的一些势力听了巴蜀的事后急忙刹车,连夜把放出去的飞鸽捕回来。

原本他们打算朝李阀靠拢。

开玩笑,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尤其是一路上不少人看到李元吉带着残部退走秦岭,雷霆刀秦武通、柳叶刀刁昂这两位高手,被人用门板抬着。

来时四五百人,回去两百人不到。

他们的狼狈样子被人看的清楚,坐实巴蜀消息是真的。

一些汉中大派的掌舵人收到李阀的信件,请他们去长安饮酒作乐,这帮人原本是欣然愿往,此刻却有不少人称“身体有恙”“外出访友”。

这些“外出访友”的人,则是南下去了巴蜀。

寻独尊堡、川帮与巴盟的人交流,确定一下他们的态度。

对于天下大势,关注的人还是心里有数。

江淮军赢下巴蜀,这太过关键。

江淮这位没有称帝,但现在称帝称王的一堆,根本不值钱,实力地盘才是硬道理。

在凉国、西秦、李阀纷纷陷入重大信任危机时,佛门高手返回东都。

有关和氏璧的传言,以东都为源头,开始蔓延.

巴蜀许久没有这般热闹。

本地较为安逸的江湖人,都有种应接不暇之感。

在城内喧嚣热闹时,成都西北邪帝庙地底深处,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文士踩着幽暗光芒,昂首阔步迈出腐朽宫殿。

席应那浓密眉毛下的眼中一圈圈紫芒散开,内在似有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

这让他本就邪恶残酷的目光更加凌厉。

紫瞳火睛的巅峰表象之后,像是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倘若这时还有第二个人,只朝席应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魔门天君的强烈自信,可这股自信成谜,不知源头何处。

他走到湖边,没有理会那些尸首,拾起一颗被捞上来的青铜机关蛇头颅。

把玩欣赏一番后,面露狞笑。

他左手一张,再迅捷一合。

机关蛇头颅宛如一颗脆弱的心脏,霎时间受到四面八方的气劲压缩崩解爆裂!

望着散碎机括,席应得意之色更浓。

放眼四下,他是最后一名遁出邪帝庙之人。

席应又朝腐朽宫殿中的石像望了一眼,接着顺水路来到锦江,分辨一下方向,直往成都。

此刻,他的心中已足够膨胀,但还是保持低调,带着魔门高手该有的谨慎,先将成都城内的消息摸查一番。

佛魔两道高手全都离开了。

江淮那位大都督,同样不在。

他们争舍利,争道统,争天下,各忙各的去了。

这可正好。

心中有数之后,席应冷笑一声,朝着大石寺方向走去。

第二天晚上,范卓正与几位从汉中来的朋友说话,见副帮主颜崇贤找来且表情不太正常,道一声失陪便出去听消息。

“怎么了?”

“那席应回来了。”

“席应?!”

颜崇贤有一丝紧张:

“大石寺的僧人返回寺庙,没想到席应突然返回清算与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仇恨,他杀了许多人。大石寺那位真言大师被邀去了东都,此地几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这席应不知用什么办法,竟能召集那些被打出独尊堡的败兵。”

“当下,他将这些人收集起来,霸占大石寺,说是说是要成立灭情道、天君殿。”

“天君殿?”范卓又惊又怒,“好大的胆子,他以为自己是棺宫主人吗?”

颜崇贤拧着眉头:“此人阴狠狡诈,佛魔退走巴蜀,他抓的时机正好。”

范卓怒火上涌:“我们三家一道出手,灭了他,岂容他在巴蜀扎根。”

“帮主,此事须得三思。”

颜崇贤正色:

“要灭席应这点势力轻而易举,可他本人却难杀,以此人的阴狠脾性,报复起来不顾脸面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吃这碗饭,死了没甚么大不了,却害了亲人朋友。”

“若想铲除此獠,必须有高人坐镇。”

“如今大都督不在,帮主可南下眉山郡,再请袁道长,有大都督的面子在,袁道长应该会帮忙。”

范卓回过神来:“谁说大都督不在的。”

“嗯?”

颜崇贤先是一惊,忽然想到侯希白与大都督关系莫逆,他能知道大都督在何处也不算奇怪。

范卓来回踱步:“我已有定计,此魔狡诈,先让他嚣张几日,万不要打草惊蛇。”

“好!”

……

彤云翻墨,暑气蒸腾。

巴蜀的雨还在下,幽林小筑碎石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周奕静静打坐,听到风起林壑之声。

这时雨水如银箭般穿林,飒飒然击于屋后的枫叶之上。

他没觉得吵闹,反而一边运气,一边聆听着这自然曲调。

真气在足少阳胆经中运行,这条正经共四十四处穴道,最为艰难的地方非是这穴道数目,而是往后炼经,逐步与体内炼通的经脉窍穴关联。

故而往后修炼,难度要比之前大。

好在这一股元精下来,被他练出了大量元气。

一来省去了常人二十多年的苦修,再者调和精气神,对炼通经脉大有裨益。

双目微微发胀,体内真气奔行速度陡然加快。

没多久,胀感消失,真气恢复稳定。

这是“地五会”穴被打通的征兆,此穴在医学针道上,被《黄帝三部针经》留过备注,会导致双耳轰鸣,激出练武之人的心魔。

好在,周奕不受其所扰。

过了这个大障碍,再炼侠溪穴。

仅花半个时辰,周奕就光速通过此穴。

整条足少阳胆经,只剩最后一处窍阴穴,十二正经全通即将达成,周奕也有些激动。

当初他从足少阴肾经开启玄真观藏,以涌泉诞生真气,炼就一身浑厚真元。

现如今,从少阴始,于少阳终。

那天魔大法也是练十二正经,但它是起于太阴,终于厥阴。

二者大有不同。

周奕最后一穴为足窍阴穴,乃是足少阳之脉的真元之井。

涌泉真气井喷而出,再入窍阴井中。

有始有终,有出有进,便有循环而生之感。

周奕继续炼最后一穴,慢慢感受这个过程。

雨越下越大,但周奕阖目时,却能听得雨中景象,并在脑海中浮现。

练武之人的五感强于常人。

一旦运功在眼、耳等穴位,更能数倍增强感知,听得虫行蚁走,只是稀松平常了。

近傍晚时分。

周奕稍放心神,朝幽林小筑外边听。

这段时日,他基本都在打坐通穴,炼化元精,除去精神杂念,比石青璇还要宅,从不出谷。

石青璇去了成都好几趟,会买些吃的用的,顺便听一听消息。

但基本都是早上走,中午就回来。

今日已经算晚。

天上盖着一层乌云,又过去小半个时辰,暮色渐渐降下。

直到听见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从谷外传来,周奕才心神一定。

不过

他又生出疑惑,貌似脚步声有些急促,积水被跺起的哗啦声响连续传来。

周奕想了想,还是在竹帘后的隔间坐定不动。

用耳细细一听,二目不由微微眯起。

“噔噔噔。”

木梯下响起脚步声,蓝衣少女收伞推门,先把手中东西放下,再将屋中一盏油灯点亮。

朝竹帘方向撇了一眼,她便彻底安心。

这时也不去动机关暗道,静默等候。

暗中有一道视线盯了木屋许久,约摸有一炷香时间,他恂恂观察,没有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见毫无异样,这才跃下枫树,闯进雨幕。

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大步朝木屋迈近。

一般他这样行动时,猎物已不可能有逃跑的机会。

蹚水走到碎石小道尽头,一把男子声音响彻屋外:“烈瑕求见青璇小姐。”

大明尊教的人一直没露头,原来等在这里。

这烈瑕是五明子之首,武功甚高,之前还在成象殿对他偷袭出手。

上次烈瑕的心态被打崩,直接遁逃。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周奕思忖一番,没急着对这个老色魔动手。

看得出来,石青璇是故意引烈瑕来此。

这时,石青璇没答他的话。

外边的声音离得更近,听脚步,他已在门外廊檐下,没了风吹雨打,烈瑕的声音更清晰:

“愚蒙晓得石姑娘无人相陪,主动请缨,好填补石姑娘的空虚寂寞,若不肯回应,愚蒙只好唐突佳人,不请而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显有十足把握。

石青璇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一路跟踪我?”

“听闻姑娘手中有几卷秘籍,我欲借之一观。”

“你从哪里知道的?”

石青璇又问:“又听何人说过我在凤凰山内?”

回应她的是“吱呀”一声开门声。

透过屋内的灯光与外边的光线,看到门口那人揭开斗笠,他面孔狭长,皮肤白得像女人,透着一股邪异气质。

烈瑕行事素来小心,推门之后立刻后撤。

石青璇懂得机关之术,他不想中招。

但是,石青璇并未发动机关,像是害怕朝后退了几步,并取剑在手。

看她拿剑,烈瑕骤然欢喜。

朝屋中打量一眼,聚焦在这绝美少女身上,老色魔的眼中露出淫秽之光。

他阴笑道:“自然是邪王告诉我的。”

石青璇目色微变,又问:“邪帝庙附近的那栋石屋,也是你翻过的?”

“正是愚蒙。”

烈瑕大方承认了,笑道:

“青璇姑娘号称是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奇女子,愚蒙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只可惜那日在石屋错过,未能得见姑娘。”

石青璇对他的目光全然无视,也没有因他的话语而动怒,始终保持着闲雅平静。

这让烈瑕产生疑惑,转动眼珠,又在屋中扫来扫去。

“那日云帅说受了大明尊教的蒙骗,可是你骗他的?”

“不。”

烈瑕一边观察一边摇头:

“我也没骗他,只是他受伤跑得慢了点,没能及时从出口钻出来,又贪心妄想,舍不得邪帝舍利。否则,佛魔两道在地底打生打死,岂不对他们西突厥大大有利?”

“他没能成事,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石青璇抓到了破绽:

“石之轩也在地底,你与他不是一伙的,从独尊堡的叛军来看,你该是与安隆一伙,现在又在帮助席应。不过,安隆并不知晓我的小谷何处,非是他告诉你的。”

“而且,你也不是奔着不死印法来的,石之轩写不死印法时没有背着安隆,他如今背叛了石之轩,定然也不会保守秘密,你不是补天、花间两派弟子,得了印法也无用。”

“故而,你是来杀我的?”

烈瑕妖异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之色,跟着笑了笑:“石姑娘真是聪明。”

“你这处居所也隐蔽得很,难为我找寻许久。”

“不过,此次来此,愚蒙确实是奉了邪王之令。”

他这道话语将石青璇与周奕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正想听他下文。

烈瑕却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心觉这屋中藏有陷阱机关,一句话勾引心神后,左手藏在腰间,在摆出说话动作时将一颗小弹曲指弹入屋中。

这小弹诡异得很,飞在半空中便轰然爆开。

迅速扩散,瞬间让整个木屋处于一团红色烟雾的笼罩中。

烈瑕得意一笑,再不怕任何陷阱:

“青璇姑娘不是以为闭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雾入侵吧?这种我们大明尊教秘传的宝贝毒雾,可从你娇嫩柔滑的肌肤入侵,任何贞女一遇上,立刻明白人间欢愉之好。”

老淫虫色光大盛,但他的笑容忽然僵硬。

肉体战斗本能在一丝杀机牵动下以至整个暴露在外的皮肤不断战栗,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下来。

自得到大尊连番指点,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不好!

烈瑕不管这屋中藏有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果断撤退。

逃!

将右手蕴藏的劲势劈掌打向屋内,喀一声踩断木阶,身体瞬间后移四丈,只要扑入林莽,借着夜色雨幕,要逃跑还是简单。

正定神这般去想,眼前的雨幕像是他逛青楼时掀开的珠帘一般,从中间朝两边一掀。

连带着他打出的那一记掌力,也被掀散。

雨幕一散,他被杀机死死锁定。

这时岂能不知屋内还有旁人。

方才连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晓得这人定是天下间的罕见高手,顾不得反制杀机,逃命要紧。

然而,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破开宝贝毒雾,从屋内电闪而出。

昏暗的光线中,烈瑕一见他的面相,登时背脊发寒,呼吸骤滞。

妖异的狭长白脸如刷镀一层白灰,真是白得吓人。

此时哪怕是看见天刀宋缺从屋中举刀杀来,他也不会如此害怕。

跑不掉了!

烈瑕诈作逃跑,忽然回身拔剑。

那剑一挥,四下全是剑风,利用智经在加速空气奔流过程中鼓起一片雨幕。

登时风啸之声夹着暴雨自八方打落下来,致命剑气隐藏其内,配合仲夏自然风雨,准备必杀一击。

这招法比在成象殿中更有进步,功力也更为高深。

可是

周奕早已是今非昔比,以碾压烈瑕的实质精神找出其诡诈的致命剑气所在。

他方才冲得急,连剑也没拿。

这时在逼近烈瑕的途中,一爪抓向风雨,空间拉扯之下,雨水汇入掌中,天霜凝寒,水生冰剑,罡气着附,喷薄而斩!

烈瑕的剑气被打灭,风雨之幕崩散,但他手持金铁之器,也是将周奕手中的冰剑打碎。

两边劲气一消,烈瑕的反应哪里还能跟得上。

周奕在碎剑刹那,毫无滞涩打出排云掌力。

烈瑕睁大双目眼眶欲裂,看到飞舞的冰晶爆闪冲来,他喝了一声提运护体真气,可是没撑过一息便被冰剑打穿。

瞬间感受到凉意穿透骨髓来到灵魂深处。

来自大明尊教的秘法精神意志都仿佛被冻住,“啪”一声长剑掉落在碎石道的积水上,烈瑕胸口插满冰晶,没了气息,直挺挺倒下。

周奕瞥看他一眼,脚尖一钩,挑起那掉落的长剑。

这一瞬间,死掉的烈瑕双足猛地一蹬,周奕把剑掷出,在烈瑕身体启动之前将他扎个透心凉。

“怎么,还想装死?”

“你!”

烈瑕捂着胸口,妖异的眼神逐渐涣散,目光不甘地从周奕脸上移开,最后仰面望着漆黑天穹。

他很想问周奕为何在此。

又为何能瞬间破了他的剑法。

可是,已经没机会问出口了

“大大..尊.”

脖子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一次,他是想装也没法装了。

周奕确定这恶棍已死,快步返回木屋。

只见蓝衣少女枕着一只胳膊半伏于竹榻,呼吸很是急促。

她扭过脸,再去运气。

可真气一过,血液更沸,一旁的灯火,在朦朦胧胧间,照出她眼中的水光,白嫩的脸也像是涂了胭红诱人至极。

平日里,哪里能见到这般景象。

“快”

石青璇朝他招手,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快帮我。”

周奕来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后背上。

大明尊教的宝贝毒雾真是邪门,这淫毒能穿过皮膜透入经脉窍穴,一来影响真气叫血液沸腾,激发欲望。二来迷惑精神,乱人神志。

不过,碰到他这种万毒不侵的人,再毒也无用。

随着周奕不断渡入真气,石青璇中的毒快速解除。

她气息平稳下来,给自己倒一杯水喝。

只不过,脸上的晕红还在。

“好些了?”

“嗯。”

“我觉得,倘若我不在,你这处地方也不能住了。”

石青璇解释道:“我这谷内也有机关,就是因为你在这,否则我早就走了,也不会与他说话,叫你看到我的狼狈模样。”

她没露出羞涩表情。

话罢轻呼一口气,反倒露出一丝嗔意:“你赶紧把方才的画面忘掉。”

周奕哦了一声,没回话。目光上抬,望着屋顶横梁,微微入神。

“你在想些什么?”石青璇朝他望来。

周奕又把目光落在她动人的脸上,打趣笑道:

“我正按照你的吩咐尝试去忘,可没成功,都赖你仙姿玉貌,越想忘反倒记得越深,好在我勉强算个君子,否则便要乘人之危了。”

少女眼波流转,嘴角早已憋不住地漾起笑意,如微风拂过水面。

“不知你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石青璇起身,拿来一个竹筒递给他,笑道:“君子,请饮酒。”

这竹筒好精致,以竹根制作,圆润光滑,上边还有个翠绿色的盖子,严丝合缝。

里面装着的,正是郫筒酒。

当日他说喝此酒该用竹根盏,石青璇做了一个更精致的。

作为精通机关术的技术宅,这可难不倒她。

周奕坐在竹榻边,笑着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叫了川帮的人,不是说这好酒精贵,怎么每回都有。”

“因为隆兴和换了主人。”

石青璇见他喜欢这个竹盏,心中也很高兴,说到正事,又认真起来:“安隆已不在成都,他的生意基本被独尊堡收了去,尤其是巴蜀的酒水铺子。”

“解文龙如今已坐稳独尊堡堡主的位置,你想要什么酒,只要巴蜀有的都不会缺。”

从酒水中,也隐能看出解晖信守诺言。

加之石青璇去成都带回来的消息,可以确定,巴蜀三大势力已彻底稳定。

只要自己不出事,巴蜀就不可能跳槽背刺。

“对了,你方才提到席应,怎么大明尊教又与他合作。”

“那只是我的猜测。”

石青璇立时将席应与灭情道“天君殿”的事说给他听。

“席应能收集独尊堡叛军旧部,应该是大明尊教安排,也就是说,安隆一直在与大明尊教合作,他这次逃走,定是自知败露,怕了石之轩。”

石青璇露出疑惑:“可我不懂,他们杀我有何用?”

“杀了你,邪王就更邪了。他如今治好了精神分裂,你一死,恐怕又会对他产生影响。”

“不会。”

石青璇依然不想提他。

周奕见她闷闷不乐,笑道:“那他们杀青璇,就只能是为了刺激我。我一生气,就会大开杀戒,因此留下污点,后世人会说,我是个残暴的天子。”

少女定睛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要,”她灵动一笑,像是很高兴,微微晃动身子带起微风,“史官的笔如同利剑,我可不要成为伤害你的武器。”

话罢,石青璇又看向来回摆动灯火。

“那舍利中的能量,你可炼化完了?”

“嗯。”

周奕点了点头:“最多再有三四日。”

少女的明眸像是闪过一抹失意,情不自禁道:“好快.”

她又添了句:

“难怪你在短短时间就能练就这一身功力,如此练功速度,我从未听闻过,包括我娘与我提到过的那些名宿,也找不到与你相近的。”

“等这次出关,你有何安排?”

周奕想了想:“我会顺三峡往下,与我家军师打个照面,让他寄信去岭南,试探一下宋阀主的态度。之后要回南阳一趟,还有”

不用说,石青璇便接上话了:“还有和氏璧。”

“对。”

周奕望向东都:“佛门在巴蜀谋划不成,他们会利用和氏璧造势。”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可是有着不小魔力。”

石青璇柔声道:

“当今天下群雄,唯你名声最响。但这次在巴蜀,你也得罪不少势力,加之你武功又高,定会叫旁人生起一同对付你的心思。

在巴蜀你的朋友多,到了东都你的敌人多。和氏璧若是得不到,放弃也不要紧。”

晓得她是好意,周奕也不多解释。

“成都那边,等席应的人手再聚一聚。在离开巴蜀之前,我会去一趟他这什么‘天君殿’,再叫三大势力把大明尊教的人清理一番。

没了领头之人,他们就没法兴风作浪。只要我不倒,巴蜀一定能比之前更安稳。”

如此一来,周奕也算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听他把前后都安排妥当,石青璇在心中数起日子。

也不剩几天了。

她暗自寻思着,他走后,自己应该能和之前一样,安安心心在此隐居避世。

这样想着,眼睛却又忍不住朝举杯喝酒的人看去一眼。

周奕又在幽林小筑待了三天。

这三日,他在打坐练最后一处窍穴。

石青璇就隔着一个竹帘,时而擦箫,时而看谱,偶然翻开娘亲留下的武学典籍。

日子过得极快。

到了第四日傍晚,天上打了个响雷。

石青璇把手中的剑谱放下,她不是被响雷所惊,而是感受到身边的变化。

木屋内无风起浪,竹帘被掀了起来。

她看到,里面打坐的白衣青年,正做着各种手势变化。

那动作她是看不清的,明明手动得很慢,可一盯着他,眼前模模糊糊,能看到后面的指影拖出一条尾迹来。

奇特的是,竹帘掀了起来,说明劲风很足,可他身边的那盏灯,丝毫不见晃动。

也就是说,他能将自己的劲力在一定空间中收发自如。

石青璇为他功成而高兴,心下又有种自己都难察觉的失落感。

周奕在一阵喜悦过后,全身心投入在十二正经之中。

起于少阴,终于少阳。

气出涌泉,入井窍阴。

天下武人,多练奇经八脉,以任督为主,开辟丹田黄庭、金炉、关元,再通生死窍。

修完地,再炼天,打开眉心祖窍。

类似这种性命双修的法门功成,哪怕是再普通的武学,也可以后天入先天。

十二正经,乃是各类奇门秘术专修而练。

周奕在这最后一条足少阳胆经打通的瞬间,顿时有种能将灵感兑现的错觉。

仿佛精妙万法,都囊括其中。

也更加体会,为何独孤老奶奶的披风杖法有此威力,甚至,就连老奶奶体内的症结所在,他都有所猜悟。

这种心有明镜的感觉,能映照各般武学巧思,非常神奇。

按道理说,能成为武学大宗师,必要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周奕也不知自己是不是。

也许当世的大宗师们,也不是他这般炼的。

更让他觉得巧妙的是,十二正经完全打通后,对于后边怎么修炼,他像是有着明确思路。

越来越透彻。

这种近于虚空的感觉,让他猛得睁开眼睛。

周奕掀开竹帘走出,站在木屋门口,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手指在胸前交叉紧扣,指尖向内,动作极迅。

接着一记手印点出,顺着廊檐流下的雨水原本成线落入沟渠。

他一印发出,雨水忽然静止,强大的气场压力在一定空间内,如同无形的泥沼枷锁,将其禁锢。

“九字真言?”

石青璇颇为意外:“这是真言大师的内缚印,你懂‘阵’字真言秘法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继续看他动作,见他双手手指交叉,拇指、食指、小指竖立相接,与金刚橛印相似,又是一记印法打出。

这时一道磅礴指劲激射而出,打得风雨狂啸。

“这是大金刚轮印。”

石青璇朝他脸上看,很快又反应过来:

“又有不同,这一印含有‘兵’字秘法,能大幅激发体内生命能量和内力,使功力在短时间内暴涨。

看你的手印与真言大师相似,功力本质却不相同。”

“没错,这不是九字真言。”

周奕也很纳闷,譬解道:“我只是对真言大师的招法印象极深,就拿来一试,没想到真能催动。我以道门功力催动佛法,效果自然不同。”

“嗯,不过你这两印也很强,不一定非要九字真言的效果。”

“只是,真言大师该伤心了,他老人家在罗汉堂钻研一辈子佛门手印,你只看了几次,真是够打击人的。”

她轻盈一笑,“你还会其他的招法吗?”

“当然,看我这招心佛掌力。”

周奕一掌翻出,虽然威力不小,和智慧大师的招法差不多,但一点没有心佛掌佛光普照的样子。

“不像不像,还有吗?”

周奕拿起几根竹丝,他将竹丝连叶一抖,在空中打出一记爆鸣,那些竹叶全都呼啸飞出,在小谷中回荡起清脆声响。

“这一招,便是一心老尼姑的慈航扫把功,只不过我使得更雅,学不到她的邋遢精髓。”

石青璇听他埋汰人,知他记仇,实在没忍住,呵呵连笑起来,好生活泼。

她想到一心师太用的一把拂尘,以尘丝带动慈航剑气,哪里是什么扫把。

不过,周奕挥动起来,真有几分精髓。

“你到了东都,千万别开这玩笑,到时候便惹得终南山的老尼全都下山围攻你。你就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俏脸含笑,还没忘记提醒一句。

周奕呵呵一笑:“气得她们下山才有意思,他们和我为敌,最好能气得地尼掀开棺材板。”

石青璇不再开玩笑,认真问道:“看你功力有进,这次能正面斗得过阴后吗?”

“应该差不多。”

周奕谨慎道:“但也要得打过才晓得。”

“不过,类似峨眉山草亭那种事肯定不会再发生,石之轩再为难你,我定和他打到底。”

“别提他,别提他。”

石青璇话罢,又给他找来一壶好酒,原来是早就备好的,说是庆祝他功成。

周奕想着自己的变化。

这十二正经齐通实在巧妙,不仅战力大增,能打出各种奇妙手段,还能在真气喷涌时,于少阳少阴一生一灭,真气虽有消耗,却能得到一定补充。

此时再斩杀一个吐谷浑老王者,绝不至于耗费那样多的真气。

这种全方位的提升,让他安全感大增。

原本在这小谷待着,还有点担心邪王。

现在反倒有点期待邪王上门,来一场痛快大战就更好了。

“何日出谷?”

周奕目眺成都,笑道:“明天,去那天君殿瞧瞧.”

……

(本章完)

第174章 开棺大典 擒龙控鹤

烈瑕横尸荒山第五日。

辰时,成都城郭之外,青灰天色如蒙细纱,霏霏雨丝轻垂,空中散着微润的清凉。

城门前大道上,七八匹马疾驰而过。

这些马已不是第一阵,泥泞的道路上,马蹄印深浅不一,有新有旧。

大道之右,汇聚着不少从陇南文县翻摩天岭入蜀郡的江湖人。

这帮人走的是阴平道,正是三国末期邓艾偷渡阴平灭蜀走的道路,奇险无比,又有大贼凭山负固,商旅不行,手上没点真功夫,难有这份胆量。

此时才至成都,七八条背枪挎刀的汉子忍着怒火,一边扒拉身上被马蹄溅到的泥浆,一边骂骂咧咧。

什么八辈九辈祖宗,各都问候一遍。

“他娘的,这帮人是赶着投胎吗?”

“罢了,在别人的地头别惹事端,近来巴蜀大变,多半没那么安稳。”

一名着短衫的大汉把包袱挽紧一些,继续道:“凉帝的儿子死在独尊堡,前段日子,听说河西大族派人来蜀郡寻仇找麻烦,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摇头道:“我瞧这帮人是昏了头,没拎清楚把巴蜀当成了河西之地。”

“他昭武九姓胡人也只是借了李轨的光,到了这里还想作威作福?安修仁死了也是白死。”

“李仲琰与西秦合力,连薛仁越一道死在周大都督手上,败得这样彻底,还在耍昏招,如今又想连络汉中,真是把人家汉中的大派世家当成傻子?”

他嗤笑一声,周围几人也笑了。

一名个头甚高的汉子附和:

“是啊,如果我是汉中家族,这会儿肯定支持巴蜀,咱们陇南的几大派,不也是这样的心思吗?”

“这乱世谁的拳头硬、势力大,谁就是道理,李轨面对这位周大都督,能守住河西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从阴平道过来时,他们就在讨论,来到成都后更有一番感触。

本地人讲述的大战与传言不同,他们能说到实处,细节更叫人震撼。

尤其是提到“周大都督”,心情与在陇南相比有着极大差异。

独尊堡中的那些高手,可都是往日里难得一见的顶尖存在。

而大都督作为逐鹿天下的群雄之一,竟与这些江湖传说正面放对,如何能不叫他们这帮混江湖的人佩服。

“走吧走吧.”

“找个明白人打听打听,看看成都又发生甚么新鲜事,搞得一身泥水就罢了,别还没去到川帮拜会,就先惹出更大的麻烦事。”

他们来自陇南第一大帮,武都帮。

虽然比不过隔壁的陇西派名声大,却也是本地大帮。

这一次来拜会川帮,也是陇南大帮开始站队的信号。

西秦、凉国受挫影响没那么大。

主要还是关中李阀。

李元吉抬去关中的人有刁昂,这柳叶刀他们可太过熟悉,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掌门人手下有三大高手,其中之一就是刁昂,关中无人不晓。

武都帮的人都快要乐死。

原本陇西派早早靠向李阀,势头更甚。武都帮注定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这次变化来得猝不及防,你们继续跟李渊玩吧,我们去找大都督了。

一行人来到城门头,便寻人打听起来。

还真被他们问出一桩大事。

魔门天君,要在巴蜀建立天君殿。

这开殿大典就在五天后,席天君叫各大派前去观礼。

佛魔两道的人才退走,大都督也不在巴蜀,席应在这时候起势,显然是钻空子。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陇南的人初次听得,对这席应嗤之以鼻。

但细细打听,又汗毛一竖。

早年间这天君席应因“天君”名号犯了天刀宋缺之忌,被他追杀千里,差点丢命。

之后在天竺闭关苦修魔功,大有成就,又入棺宫深造,进而魔功圆满。

现如今,听说他在邪帝庙之下领悟了众多邪帝的意志,功力登峰造极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杀入大石寺,霸占佛门坛场,在死敌大德圣僧的门户上开辟天君殿。

意图后来居上,霸占巴蜀,将灭情道推向两派六道之巅峰。

看席应的样子,似乎打算在巴蜀打造第二个“棺宫”。

“这位魔门天君手段毒辣,他与上代主持的仇恨算在了无辜僧人的头上,就连一些小沙弥都没放过,但他的武功着实厉害,数位上门找麻烦的高手,无人令他出第二招。”

“巴盟、川帮还有独尊堡,他们是什么态度?”

一位蜀郡老人道:“我听说他们也受到邀请,准备参与魔门天君的开殿仪式。”

“这”

武都帮的人都露出愕然之色。

但长年在武林中争斗,仔细一想,也就明白其中关窍。

武都帮的副帮主羊知承道:

“席应本就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如今功力大进,巴蜀势力也不敢得罪他。方才那些人,就是天君殿派出去的人手,得亏咱们没与他们起争执。”

“三大势力应该是虚与委蛇,这件事定然会告知周大都督。”

“江淮那边又有战事,大都督什么时候得空回来,就说不准了。”

长老苏乔松摸着八字胡:“按照蜀郡武人的说法,这席天君的武功诡异难测,大都督至此,谁胜谁负也很难说。”

一位帮众笑道:“这倒是个大热闹。”

“这周大都督是道门天师,席天君的名号犯了天刀忌讳,就不知他有没有犯天师忌讳。”

周围人又凑来几人:

“耽搁不了时间,我也去大石寺凑热闹,瞧瞧这魔门天君是什么模样,可是长了三头六臂,叫巴蜀势力这般害怕。”

“正好,我也没见过这般高手。”

“只可惜周大都督不在此地”

几人说话时,副帮主羊知承扭动脖子,朝成都北城门口望去。

这时,道上有两柄竹伞浮动。

白衣青年执伞缓行,青衿微拂,似含云霄孤鹤之姿。稍后蓝衣少女,油纸伞面微倾,伞沿垂珠,溅落石罅,发出阵阵琤琮之声。

细雨悄润万物,二人融入雨中,也悄然入了蜀地锦绣深处。

这一晚,川帮总舵寨楼内,那最清净的一处小院,又亮起灯火。

范卓与颜崇贤二位咧嘴欢笑。

写下书信,寄给奉盟主与解堡主。

自上次大战之后,蜀郡来了诸多外客,这些人不是来游说三大势力的,只是打听成都之战的详情,并有靠向江淮之心。

当然,观望的人还是居多。

这次天君殿,也备受瞩目。

范卓先前只有侯希白带来的消息,他总觉得多情公子不靠谱,直到今日才底气大涨。

如今三大势力已盟会宣布支持江淮,自然想把队伍扩大。

故而对于汉中、陇南等地来客,都非常热情。

以前是人家劝他们,现在变成了他们劝别人。

这时范卓与巴盟、独尊堡沟通好,给席应一个泼天面子,把自家客人也给他带去助阵。

叫席天君的大典更热闹,顺便再送上一份大礼。

范卓把一些想法说给颜崇贤听,老颜直夸他人才。

原本席应之事叫他们犯愁,这会儿,反倒担心老席人手不够,帮忙张罗宣传。

别到时候吃席的人不够多,本地习俗操办不起来可就丢大丑了

“安隆已不在巴蜀。”

侯希白轻摇折扇:

“他可够小心的,那日我察觉独尊堡管家解志凌暗中与他联系,顺藤摸瓜寻找,没想到他连酒水产业都可舍弃。”

周奕早有猜测:“不用多想,既不是令师安排,那就只能是你师兄干的。”

“杨虚彦?”侯希白拧眉道,“为何不是大尊?”

“大尊找不到幽林小筑,杨虚彦可以。”

侯希白点了点头:“我想不明白,为何安隆会在石师与杨虚彦之间选择后者。”

周奕客观点评道:

“你这师兄挺有天赋的,他刺杀杨广名动天下,解了心结。安隆看好他,也很正常。毕竟,他比石之轩年轻。”

说到“年轻”,侯希白朝周奕瞅了瞅。

显然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

“我这位杨师兄已够天才,不过这世上有周兄存在,对于他这种有才情的人,反倒是一种悲哀。”

侯希白笑了笑:“他还不如侯某,总能有办法胜周兄一筹。”

周奕给了他一个‘你纯纯自我安慰’的眼神:“你的画技,可一次没赢我。”

侯希白毫不气馁:“我只是没遇上对的人。”

石青璇晓得他们的事,这时凑了上来:

“我可以点评。”

石青璇算是侯希白的师妹,按道理说对他大大有利,侯希白差点就想答应。

但是,朝眼前一白一蓝两道身影一瞅。

他们并肩而立,有了股难言默契。

忙摆双手,莞尔一笑:

“多谢石姑娘,但我与周兄说好让师仙子评画,且侯某心中早已酝酿,暂且不添变数。这一比至关重要,我不敢影响心境。”

“可惜。”

石青璇垂眸一叹:“我本想偏帮你叫这位从无败绩的周大都督输上一次的,侯公子错失良机。”

“青璇,何故这般对我。”

周奕顺着她的话,露出一丝丝埋怨之色。

接着,他们彼此对视,没忍住笑了起来。

侯希白把手中的美人扇快速扇动,没好气地移开目光。

就你俩这勾勾搭搭的样子还想骗我?

不过,他心中亦有一种挫败感。

先不论画技,周兄定是比我更适合做这花间传人。

他一时飞思,回过神来后,又将席应那边的消息说给周奕听。

结合侯希白的话与在巴盟看到的心网,周奕也来了兴趣。

席老魔,像是练出了一点门道。

接下来四天,两日放晴,又连阴两日。

周奕一直在修炼,稳定状态,便待在川帮哪也没去。

他在做静功,可整个蜀郡却越来越躁动。

到了第五日,城南附近涌出大批江湖人。

所有人都奔着同一个目标而去,正是大石寺。

席应很会选地方,仲夏时节,此地竹树葱茏,古柏翠绿。

过了一片生机盎然之地后,几株大柏树从视线中移开暴露后面连绵红墙,最高的那座佛塔几有冲破云霄之势极为巍峨。

如今已被命名为天君塔。

大石寺本就是巴蜀最大佛寺,自带庄严气象。

如今被魔门占据,颇有佛魔相合的邪异之感,加之席应有所点缀,改了一些布局装饰,用松烟墨将廊柱涂黑,洒了点金粉。

窗扇、宝殿门楣,换过牌匾,挂起黑布黑纱。

他还弄来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塑石像充填大殿,凡此添物,都以朱砂涂眼,远看像是二目垂血,森然恐怖。

原本的佛墙上,则是用色彩纯正、鲜艳夺目的丹砂绘以壁画,多作妖艳美人,轻纱露腹,把佛门一干清净全都搅乱。

已变成天君殿的大石寺门口,辰时许就开始进人。

从独尊堡逃出来的败军,以及大明尊教的人手全成了席应手下。

在门口招揽贺客,倒也像模像样。

从这些布置来看,席应早有准备。

可见,这伙人野心极大,不仅在大石寺中鹊占鸠巢,还欲虎踞鲸吞,眼馋巴蜀。

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都被席应的人手改头换面。

再往深处走,主殿群成行成阵之旁,万千竹树中耸起一座高塔,这雄伟高塔前,已摆好香坛,各大派的人可在此敬香。

而那些带来贺礼的人,则能有资格入高塔之后的院房用宴,甚至与席天君喝上一杯。

到了巳时末,高塔前已汇聚了大量看客。

独尊堡镇川楼盟会时,许多人待在楼外,无法入内。

今次却不同。

席天君对大小势力一视同仁,全都能入殿观礼,若非大石寺规模宏大,无论如何也装不下这许多巴蜀武林同道。

这一次,神泉门、万安帮,绥山派、龙游派等势力也来了。

那些听了巴蜀传闻之后从外边赶来的势力更是不少。

比如武都帮,从汉川郡过来的长河帮、鸣水剑派,做镖局营生的南郑大道社

众多江湖人汇聚此地后,首先看向高塔中央。

正有一身形颀长高瘦的紫瞳男人朝下俯瞰。

席应一改往日文质彬彬的文士模样,披着一件镶金黑色披风,一柄金刀斜佩在嵌有三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的华丽腰带上。

他褪去青衣着一身华贵锦服,描金绣彩,头戴金色束髻冠。

只怪天公不作美,否则阳光照来,他浑身金光闪闪,岂不成了大石寺真佛?

俯瞰一众江湖人,席应生出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无敌感觉。

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抖披风,忽然朗笑一声。

这一笑有股精神上的穿透力,瞬间压低众多杂声。

那万千竹海,也在席应一笑之下抖落雨水,传出一阵嗒嗒密集声响。

一众江湖人举目望去。

席老魔叫人仰着脖子去看好没礼貌,但他手段残忍不好得罪,如今这一笑之下,伟力跌宕昭彰,等闲之人岂敢多话。

人家缺个杀鸡儆猴的,有眼力的看客不会在这时给机会。

这老魔敢立天君殿,果然有本事。

众人被他震慑,忽听席应的手下急奔来报:

“天君,解堡主、奉盟主、范帮主一齐到了。”

那通报之人放大嗓音,振奋道:“这三位客人,还给天君带来两份贵重贺礼。”

不少人心下惊疑。

巴蜀三大势力不敢直面席天君威势,这是怂了?不是说巴盟还与席应有深仇大恨吗?

这一刻,就连高塔上的席应都微感错愕。

他站在远处,将一把威严声音传递下来:“是什么贵重贺礼?”

底下人不及回话,就听一人大喊:

“席天君,独尊堡、巴盟与川帮的贺礼到了!”

挡在高塔香坛空地正前方的五六百人分开道路。

数名大汉发出“诶嘿诶嘿”之声。

这十多名大汉分作两批,一前一后抬着两样被红布蒙着的事物,看样子重得很。

一路从成都挑到大石寺,显然不是轻松活。

众人好奇那是什么。

范卓,解文龙,奉振走在最前方,旁观者见他们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难免有些失望。

三大势力让步,选择与天君殿在巴蜀共存,看来是打不起来了。

“席天君,这两样礼物是我们三家费心备下的,还请笑纳。”

席应没有拆穿他们的假笑,笑道:“三位客气了。”

“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奉盟主走到一个巨大礼物前,将上方红布一揭,路人色变,急朝后退。

那是一口大钟。

寺庙挂钟,有道是晨钟暮鼓,再合理不过。

但这般在开殿大典上送,还将钟刷得通体漆黑,挂着纸幡,岂不是咒席应去死?

这三个家伙笑里藏刀。

巴蜀势力,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席应盯着那口黑色大钟,面上笑意愈浓:“好,一口好钟。”

范卓来到另外一件礼物旁,扯掉红布,众人“啊”的一声,退得更远,胆小的人直接退到竹林中。

那是一口大黑棺材,点缀白花,上铺着一层纸钱,倒叩哭丧钱盆,搭着两条幡架。

出黑的家伙都不缺了。

范卓笑指棺材:“听说天君在棺宫待了一段时日,这棺材是照着棺宫样式做的,可还满意?”

“满意。”

席应眼中紫光闪动:“只是这棺材不够深,待会得将你们三人均匀分成小块,不占空间,才能装得下。”

对于他的威胁,解文龙全不在意:“装你一人,绰绰有余。”

“谁给你的胆量?”

席应眼中的紫光一圈圈散开,看透了三人,接着朗声道:“天师既然入了本座宝殿,何必藏头露尾,现身一见吧。”

天师也在此地?!

龙游派、绥山派等人各都一惊。

这时三大势力让开道路,见一道白衣人影漫步走来。

未曾见过他的人,还要怀疑是否看错。

只等朝他身旁一瞧,有一闭月羞花的蓝衣少女亭亭而立,登时确信他的身份。

霎时间,巴蜀内外众人的目光多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些想看热闹的,这时可激动不已。

随着白衣人朝前走,他们的目光跟着移动

周奕没给席应留面子,驻步钟前:“你倒是心安理得,但这大石寺是你的地方吗?”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席应凝目在周奕身上:“没想到你还在巴蜀。”

“怎么,席天君怕了?”

“哈哈哈~~!”

他长笑一声,顺着声音发出强劲的精神力。

“噹~~!”

周奕抬手,虚虚一点,那大黑钟承受一道沛然劲力,发出悠长声响。

原本受席应音功影响的旁观者,瞬间清醒,这一道钟声,把席应的笑声震碎了。

二人一见面,已是有过交锋。

席应像是处于下风,但他诡异一笑:“有点本事,值得本君出手。”

他指了指棺材:

“现在我看这幅棺材大小合适,正适合你。”

周奕笑了一下,对四周看客道:

“今日席天君摆了宴,大家别忙着走,待会他一死,将丧事喜办,照常开席,这开殿大典办不成,就办一个开棺大典,不叫大家白跑一趟。”

周围人本畏惧魔门天君之威,听了这话只觉嘲讽到了极点,不少人憋不住笑。

席应再也装不下去,脸上全是阴沉之色。

紫瞳火睛内,一道白影逐步靠近。

周奕走得很慢,但不管是谁换在席应此时的位置,都会有种大山将要在自己面前倒塌砸下来的感觉。

他走的每一步,都能叫人心脏猛跳砸在心口上。

而一旦陷入这种精神状态,恐怕连本身实力的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看似没有动手,却是一波气势上的劲峭冲撞!

“咔咔咔~”

高塔中央那块写有“天君塔”烫金字样的牌匾从中断裂。

席应负手而立,黑金披风在劲风中鼓荡,整个眼眶此刻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近乎妖异的紫气。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眼神睥睨,竟没有受周奕气势影响。

“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周奕提起心神,眼神深邃如古井,映照着天穹阴色,无悲无喜。

“不,但是,杀你足够了。”

“狂妄,不过那也很好,今日就拿你来印证我‘紫气天罗’的至极境界。你就是轻功再高,也休想从我的罗网中走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快过惊鸿飞渡,直上高塔。

众人目不转睛,那席应周身紫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紫色洪流,瞬间以其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仿佛被无数无形坚韧的紫色丝线切割、填充。

一张覆盖了整个塔层平台、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巨大紫色气网骤然成型!

难怪席应敢口出狂言,他这罗网也成了力场一般存在,真气所过无可躲避。

置身网中,周奕也觉周身一紧。

无处不在的粘稠气劲如同亿万只微小的手掌,死死地攥住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衣袍,甚至试图侵入经脉,迟滞他体内真元的流转。

更可怕的是那无形的空间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人硬生生碾碎在罗网中央。

“周天师,滋味如何?”席应立于网眼中心,如同掌控生死的蜘蛛,眼神冰冷,右手五指微张,遥遥一抓。

整张紫网骤然向内收缩,空气爆鸣,强大的空间压力瞬间倍增。

“轰”的一声,整个塔层的柱子全部裂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奕眼中陡然爆射出洞穿虚妄的精芒。

他一指点出,非是佛门武学,却打出了不动根本印的效果,压过罡风呼啸和紫气嘶鸣。

这时真气再度迸发,周身三尺之地,紫气天罗那粘稠、迟滞、压迫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壁垒,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竟被硬生生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两人真气一撞,一阵劲波朝外扩散,塔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嗯?!”席应瞳孔微缩,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紫气丝网在触及那真气壁垒时,竟如冰雪遇烈阳,有被消融、瓦解的趋势。

这小子的功力精纯得超乎想象,竟能正面抗衡他能分割旁人真气的天罗领域。

席应眼中紫芒更盛,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身形一晃,紫气翻涌,整个人如同融入网中的一道紫色闪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一拳直捣中宫。

拳锋所过之处,无数气丝缠绕其上,形成一道螺旋的、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紫芒,正是他的杀招之一天罗破。

拳未至,那凝聚到极点的穿透力与束缚力已扑面而来。

周奕面色不变,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右手五指箕张,掌心向外,排云掌如推拒山岳,一掌对上席应拳锋。

掌拳相交,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声沉闷如雷的“轰”声炸响四下。

狂暴的紫芒与一道无色劲波剧烈对冲,打得高塔一晃!

强大的反震力让席应身形也猛地一晃。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周奕左手已无声无息地点向席应的肋下。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指尖真力却凝练到了极致,直指席应紫气运转的一处细微节点!

席应心头警兆狂鸣,紫气天罗自发护体,肋下紫气瞬间凝聚如盾。

“啵!”

一声轻响,如气泡破裂。

那看似坚韧的紫气在一阵空间晃动下,竟如薄纸般被洞穿。

一股精纯至极的真元,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席应的经脉!

“呃啊!”席应痛哼一声,脸色转白,身形暴退数步。

肋下锦服破裂,留下一个指印伤痕,丝丝缕缕的玄门真气正顺着经脉侵蚀而入,破坏着他的紫气根基。

下一瞬间,眼前白影电闪而至。

两人拳掌相击,快得旁人眼睛都跟不上。

周奕有些吃惊,这家伙的速度也这么快?

他却不知,此时的席应就和蜘蛛人一般,靠着罗网之气在空中捕捉,提前预知敌手动作轨迹。

这般战斗法门,已是超乎想象。

可席应一点便宜没占到,反而在心中大喊奇怪。

‘难道这小子在独尊堡内还有留手?!’

“轰~!”

连过十招,席应一脚剁碎中央塔层,朝着下一层遁入。

又一声爆响,周奕追了上去。

两人从中央塔层一直打到第一层,席应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每次都是他先遁逃,可见处于下风。

旁人不敢眨眼,死死盯着这惊人大战。

顺着高塔一层外檐,两人一边对战拳脚一边朝上攀登。

席应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再藏招。

他眼中多出数道紫圈,窍神完全张开,一股实质精神融入紫气罗网,立马发生奇妙变化。

这时他的精神意志像是换了个人。

两手翻飞做出奇怪动作,不是道佛两家的印法,而是以真气之丝交织,拆开罗网,把精神作为骨架,打出奥妙武学。

如果说安隆的天心莲环是一道莲劲,那么此时席应的真气就是一道鹤劲。

周奕感受到了大明尊教的精神痕迹。

但万想不到,席应有此一招。

紫色真气,化成一道仙鹤之影,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脆鹤唳,精神为之一振。狂奔劲风以席应为中心,吹得木屑纷飞。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魔门天君威势。

一道白鹤之影闪烁而来,快得不可思议,周奕陡然发功,拉扯空间波动束缚白鹤,双目盯着这道真气,一爪抓住那婴儿手臂粗的鹤颈。

若是活鹤,一捏便死。

这玩意是紫气天罗衍化的另类气神相合,一捏之下,竟然不散。

且周奕对这鹤形有印象。

分明是邪帝庙地底宫殿中的石像。

席应又在凝聚下一招,若碰到寻常对手,真有可能要吃他大亏。

但周奕深谙大明尊教精神秘法,顿时变天击地,以超越此前的精神力,顺着真气打在紫气仙鹤之上。

席应的精神力极是凝练,这一下,若非周奕突破,绝做不到这般干脆。

仙鹤呜咽一声,被捏爆化作卷向四周的真气劲风。

席应露出骇然之色,他猛一咬牙,再以精神为骨架,让紫气贴合其上,化作一条邪极宗地底之龙。

周围人已经看得愣住。

就是侯希白这样的花间派弟子,也没想到席应能将灭情道武学推演到这种程度。

这家伙阴狠歹毒,但武学天赋惊为天人,不仅创出紫气天罗并炼就大成,这时更是驱鹤驭龙,匪夷所思。

侯希白眼睛不眨,花间派的浪漫感上来,不由为魔门天君悲哀。

只因他有个更难想象的对手。

周奕才控一鹤,这时双掌一握,再擒一龙。

席应就和发了疯一样,越搓越快。

周奕把那真气紫龙拨向高塔之下,跟着拔出剑来,那真气紫龙撞向香坛,两个高大坛炉登时炸飞四散。

烟尘滚滚而起,四面八方的高手一齐出手,把所有烟尘压下。

视线清明,见两大高手战回高塔中央。

这时更加激烈,在往上攀升途中,剑气与紫气天罗幻化的真气石像战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席应的气被周奕剑罡斩掉,但又像是一张烂蛛网黏在他的剑上,逼得他运转离火剑气灼烧紫气。

这个节骨眼,席应一直被破招。

但他的招法奇多,每一招都不一样。

不仅有他在邪帝庙地底看到的石像,还有他在西域学到的各派武学。

故而处于劣势,也还能维持场面。

两人一直战到天君塔第十九层!

他们的战斗意志非但没有削减,反而攀升到顶点。

“周天师,这一招是本君留给宋缺的。”

“来吧。”

周奕的长剑充满火色,随着真气不断注入,火色变成黑色,空气也开始剧烈扭曲。

席应咬紧牙关,双手合十,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树根,整张脸瘪了下去,再无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的窍神凝聚在周身,以大明尊教虚实转化之理,形成了骨头一样实质精神构架。

而紫气罗网,成了皮肉,披在这精神骨架上。

席应就处于这元神、元气风暴的中心,以毕生功力,将魔门天君四字展露无遗。

这一刻,他拔出腰间那柄金刀。

“这一刀,我先斩了你,再斩宋缺。”

席应的话让所有人震撼,那极度自信的言语让人们对他这一刀的威力再难估量。

还有

他周身那恐怖的东西,是真气构成的吗?

“你先面对我,那就没机会再见宋缺了。”

周奕说话时,同样张开恐怖的精神力。

尤其是变天击地的瞬间,仿佛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一道雷霆轰鸣。

“哈、哈、哈!”

魔门天君发出颤抖笑声,有种刺耳的金属回声,每笑一声,都有劲气之波朝外潮涌扩散。

“你可知道,我这一刀,乃是逼近先天元神的斩击,没有人能阻挡。本君一刀斩下,你能听到体内每个窍穴中的元神发出孩童般的嘤嘤哭声。”

他双手抬起金刀,有着无尽底气。

周奕竖起长剑,也蓄力将灼热之气压缩到极致。

这时并未被席应的话影响,悠悠回应道:

“很可惜,就算是先天元神也要被我一剑斩落。元气元神,点燃之后,也只是残火灰烬。”

席应紫瞳闪光,周奕的双目则是虚室生电。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两人合以恐怖元气元神的斩击,在十分之一息间猛烈碰撞。

整个高塔,从顶层到底层,像是被贯穿一般哆嗦颤抖。

席应的这一刀,毫无保留的汇聚了全身力量,甚至将精神也榨干了,这一刀无论是重伤还是杀死周奕,他第一时间便要逃走。

但叫他无法想象的是,这一刀劈到一半,竟被挡住!

他咬着牙齿,无有生力再发。

一下将自己掏空固然厉害,但这法门的缺陷在面对周奕时暴露无遗。

周奕少阳少阴轮转,涌泉入井,一气灭一气生。

席应没有新力,他却有!

灼热的离火剑罡被席应携带紫气天罗精神风暴的一刀挡下,二人拼斗之时,搅得狂风怒号,在阴暗的天穹下,叫一火一紫二色光芒耀极一时。

片刻的僵持下,紫气越来越淡。

席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悚之色。

且惊悚之色越来越大。

他已经拼尽所有,可周奕却越斗越强。

怎么可能!

终于,他在某个极限中精神塌陷,再也抵抗不住。

火色剑罡盛大闪耀,精神风暴溃散,金色刀光湮灭,他周身的紫气罗网,实质精神骨架,心网洞查都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剑光耀目,不少人微微阖目为线,气焰凶蛮的魔门天君,被剑光斩落!

那一刻,他金刀碎裂。

黑金披风燃烧起来,随着劲风鼓荡火势汹涌。

精神、元气,全都化作飞灰。

一圈圈紫芒在眼中暗淡,脸瘦脱骨,身形摇坠。

席应盯着周奕,用最后的气息说道:“本本君只差一点。”

“不,你差得很多。”

“你!”

周奕淡淡道:“失败者,残存的灰烬,还辩解什么。”

席天君听罢,紫瞳火睛与浓浓的不甘彻底消散,身体朝后仰跌,朝下坠落。

周奕伸手一抓,拽着他的尸体一道从高塔落下。

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高塔也在轰的一声中垮塌下来。

数千名观者没有发声,只是瞩目在周奕身上。

这一场大战,不知对他们造成了多大冲击。

也许这魔门天君没有大宗师的境界,但他能将自己的战力发挥到极致,委实恐怖。

故而,周围人都有种大宗师在自己面前因战陨落的震骇错感。

从未听说哪个大宗师被人打杀,更别说见过。

道门天师,斩掉了魔门天君!

想到方才擒龙控鹤、剑斩紫气的一幕幕,几乎让他们对武道有了全新认知。

心神恍惚间,看到周奕将席应的尸首丢了出来。

“开棺!”解文龙大喊一声。

奉盟主打开了棺材盖,范帮主提起席应朝棺材中一丢,二人盖棺,解文龙洒了一把纸钱。

这不仅是给魔门天君出黑,还是一种强势震慑。

也让那些来巴蜀的周边势力想清楚,到底该支持谁。

得罪了天师,转眼就是出黑开席。

开棺大典正式开始。

巴蜀三大势力早有准备,马上开席,通天神姥不愧是老灵媒人,很有讲究,不仅带来贺礼,还随了两百文铜钱.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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