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星月皆冷

当初在枫林城道院,张临川明明有内院弟子中最强的实力,却也是一直隐在祝唯我和魏俨之下,保持着出色但并不夺目的姿态。

也何似于如今在鹿霜郡,他借了雷占乾的壳,一应动作却还隐在同郡的周家之后?

当初的张临川不显山不露水,在枫林城之变里,却突然出手,强势袭杀魏去疾。

这种谨慎和果决,又何似于他在谋算十四、杀死林有邪的过程中,所表现的一切!

而他抹去林有邪的残忍,与他随手一道雷光诛杀方泽厚、冷漠地用拳头打死魏俨,又何其相似!

这世上始终如一的人,当也算得上他张临川。

此刻,听到姜望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又鼓起掌来:“答对。”

“我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都认得出我。”他笑着问:“这叫什么?”

他的笑容是如此的可恨:“同门情深?心有灵犀?”

关于雷占乾,他已经注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从第一次雷家的人找上门来,被他拉进无生世界里,他就对这鹿霜雷氏有所关切。但他始终保持缄默,雷占乾派来的人接二连三,他的无生世界来者不拒,但绝不给出什么动静。

因为他很明白,姜无弃的存在,对鹿霜雷氏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位素有贤名的长生宫主、有资格争夺霸国之鼎的存在,他持之以万分的谨慎。

替命神通的前置条件十分苛刻,刚刚完成替命的那段时间,又极容易被看出破绽来,齐国又是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将他碾灭。

所以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只是等待。

他是耐心地等待了很多天很多天,才等到了姜无弃身死,等到雷占乾颓丧……

而后才是潜入鹿霜郡,摸进雷氏祖宅,挑一个黄道吉日,摧其志、毁其身、消磨其神,最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替命。

替换了雷占乾,完成了这最重要的一步之后,就等于是在齐国赢得了一席之地,获得了大好的发展空间。

沿着雷占乾这个身份的轨迹,越往上走,越是命数合一,越不会再被发现。

他就是雷占乾,雷占乾就是他,命数相替,谁复疑之?

他已经在齐国呆了一年多,仍然在铺垫着雷占乾这个人物的转变。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逐渐开始显露锋芒,与重玄遵、姜望这些绝世天骄开启竞争。

一如曾经在枫林城道院,他和祝唯我、魏俨竞争,身在道勋榜前列一般。

他沉静地复刻着雷占乾的一切,并加以精进,他缓慢地完成转变,塑造合理的性格、手段、成长。并以鹿霜郡为基础,以雷占乾这个身份为核心,开始编织自己的网。

齐国这艘大船他坐上来了,姜望倚之赢得的一切,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他,自然也能够赢得。

他冷眼看着大齐帝国蒸蒸日上,看着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姜师弟逐渐头角峥嵘。

他不慌不忙,他拥有足够的耐心和谨慎。

任由那些精彩的人物彼此设局争斗,杀个眼花缭乱天翻地覆,他只静默地等待,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一如曾经虎口夺食,先夺鬼门关,再夺白骨圣躯。

直到今年四月底的时候,重玄胜和姜望从稷下学宫出来,竟然严查边郡,调集了巨大的人脉资源,大张旗鼓地去寻找一个名为十四的死士。

他看到了那个十四的重要性,意识到了绝佳的机会。

这个十四身上,有绝好的切入点。若是控制了她,就有机会进而影响重玄胜、影响姜望,从而更快、更合理地完成鹿霜雷氏的跃升,使他跳过积累的阶段,一步站到更高的舞台上。

他想他是很熟悉姜望的,他对与这位大齐武安侯在新的身份下再一次建立交情,很有信心。

若是失败,也并不要紧,继续蛰伏便是。总归伺机而动这件事,并无风险可言。

他是一个很擅长表演,也很懂得蛰伏的人。

所以那天一察觉到有青牌捕头正在赶来,他立即便放弃了行动,只当路过般离开。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只有内府修为的捕头,竟然有那么敏锐的一双眼睛。

捕捉了“雷占乾”这个身份所必须有的痕迹,进而对他产生了怀疑!

他当机立断,动手将其抹去。

于是他与十四照过面,就成了巨大的疑点。

为了解决这个疑点。

他结合雷家内部记载的关于野人林的历史,临时抓了一头恹魑过来,使之沾染了野人林的气息后,再以雷占乾应有的实力,将其击杀。

并且花费苦功,在雷氏内部塑造了“野人林中出现了恹魑踪迹,雷家采菇队大批死于野人林中”的集体记忆。

以此来塑造他出现在野人林的合理理由。

且无论雷家还是他自己,各方面的细节,绝对经得起调查——

除非有人较真到要派出大军,穷搜野人林,把这片偌大的老林子,整个犁地般犁上一遍,去寻找那个一定找不到的恹魑巢穴。

但谁又会在各方面证据都清晰的情况下,还花费巨大代价来做这样的事情呢?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这个最后的漏洞。但要在野人林这种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地方,从无到有造出一个真正的、经得起推敲的恹魑巢穴来,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至少也需要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去雕琢、去演化。

他没有时间。

运气不好的是,被一个意外出现的林有邪打乱了计划。运气好的地方在于,这个林有邪无亲无故且正要离开齐国,无人牵挂。

杀死林有邪后,一连三个多月,都毫无波澜。

他都以为这件事永远地过去了。

不过他依然谨慎地保留着“证据”,依然预演了无数次被追查到雷家后,他该有的表现。甚至于已经开始在野人林塑造恹魑巢穴,要真个弄出一窝恹魑来。届时林有邪完全可以是意外撞上了恹魑,被恹魑所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时候他也不介意以脱胎换骨的雷占乾的身份,释放善意,帮姜望在野人林完成“复仇”。

曾经的师兄弟,可以通过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成为朋友。

只可惜……

可惜姜望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可惜那个叫重玄胜的胖子过于聪明。

可惜他毕竟是替命于雷占乾之身,本尊未至,不能够面面俱到,不足以全方位展现自己的力量,以至于让那个区区内府境的女人留下了线索。

念尘之术?

他很感兴趣。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尝试着挽回一点损失。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重玄胜说要来野人林,是在钓他的鱼。

但他不能不来看一眼,不然重玄胜和姜望若是真个在野人林里发现了什么,以两个国侯在齐国境内能够调动的资源,他坐在家里等待,岂不是束手待毙?

如果能不现身,他绝对不会现身。

因为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替命神通的机会这般宝贵,雷占乾又是这么好的一个身份!他多希望重玄胜是真的相信他了。

这胖子走之前暗示会和雷家有更多的合作,难道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吗?

哪怕是半信半疑,继续纠缠,继续自证也好。

他很有信心在齐国的规则内下一局对手棋,在你查我藏的游戏里,逐渐与雷占乾命格合一。

但重玄胜那一句“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姜望更是直接开口要调军队,让他明白再无侥幸可能。

所以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这三个人面前。

他对姜望当然没有恨,也谈不上什么别的情感,但他依然需要让姜望感受痛苦。因为事情演变至此,这是让他挽回损失的前提。

“你知道吗?”

看着抿唇不语、杀意激荡的姜望。

张临川淡笑着说道:“伱的这个叫林有邪的朋友,当时她拼命地逃跑,拼命地逃跑……一直逃到了这里。”

他抬手指着姜望身后那颗半朽的树,眼睛也看了过去,其间有近乎病态的、回忆的情绪:“就停在这个地方,我不许她再跑了。那时候,她一直看着你的方向,死死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真的很可怜啊……”

他注意到姜望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里有了一些满意:“可惜师兄我呢,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家伙。”

“我没有让她张口。”

他的表情如此淡漠,结束了最后的描述。

姜望握剑的手,几乎洇出血丝来。

那是太过暴烈、又压抑得太紧绷的力量。

此刻他和张临川的气机相互锁定,但张临川的杀意在重玄胜和十四身上来回跳动。

他不能够贸然出手。

因为一旦出现机会,张临川绝不介意把重玄胜和十四抹去。

面对一个至少是顶级神临的张临川,重玄胜和十四现在的个体战力,已经只能成为负累。

夜风已经不再流动。

如意仙衣仍然猎猎作响。

可想而知此刻他是多么的愤怒,多么想要杀人,可又多么地压抑!

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张临川,如果你想要激怒我,那么你做到了。今时今日你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你后悔。你可以视此为……我的承诺。”

张临川的心中略感惊讶。

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姜望的愤怒、姜望的仇恨,姜望的痛苦。

但是这个当初看到一副小孩尸骨就热血上涌、暴怒如狂的姜师弟,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了一切。明明握剑的那只手,血管都要炸开了,手里握着的剑,却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颤动。

整个人是如此锋利而紧绷,时刻保持着巅峰的搏命状态,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种成长,比他所听闻的一切都要更加具体。

这也与他设想的结果偏离太远。

这让他,感到遗憾。

但他只是淡漠地说道:“看来你并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跟死在枫林城的那些蠢货也没什么不同。当年在庄国是如此,今日在这里,亦是如此。你,还有你的这位胖朋友,这个蠢女人……”

他抬起了靴子,在这场气机纠缠不休、杀意疯狂冲撞的对峙中,主动向前迈步!

在那婆娑的树影之上,在茫茫无际的夜空之中,骤然出现了密布的电网,好像将乌云都切割成了片片碎絮,使得这野人林一时间恍如白昼。

“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

张临川的披发无风自动,在暴耀的雷光中狂舞!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姜望一言不发,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并不留余力说话。他死死盯着对手,注视着那不断游移的生死一线。

势、意、神,皆在巅峰,他已经很久没有展现他极限的杀力。

而天边已经有四座星楼亮起,星路攀折、蜿蜒贯通。

北斗七星照鹿霜,漫天电光亦不能将其掩去!

“稍等一下。”

在一位强神临、一位至少顶级神临的对峙中。

新承爵的大齐博望侯,竟然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挟官道之力,短暂地穿入战局。

他当然没有左右战局的力量。

但是他眯起眼睛,看着现在的张临川,带着审视:“你就是姜望在庄国的师兄,那个劳什子白骨道的白骨使者?怎么这样冲动?”

张临川淡笑着抬起手掌,遥遥对准重玄胜:“前白骨使者,现无生教祖。胖子,你有何指教?”

属于雷占乾的粗糙大手,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可怖,恐怖的力量弥漫开来,一如海啸山崩。

重玄胜却非常平静,只是道:“打苍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武器打苍蝇最好?”

张临川耸了耸肩膀,饶有兴致地应道:“标枪?弓箭?”

“我觉得是射月弩。”重玄胜如是说道。

大齐帝国在战场上凶名最著的军械,其名射月,一击近于神临!

重玄胜当然不可能在张临川无所察觉的情况下,把射月弩运来。

但是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有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忽然就踏进了林间!

这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和善的微胖老人,他是如此平静地看着张临川。

而一时间万籁俱寂,星月皆冷。

那将落的暴雨、暴耀的雷光,全都定止了!

曾经的东域第一神临,现在的当世强真人,爵封定远之国侯,凶屠重玄褚良!

他一步踏进野人林,看了张临川一眼,半句废话都没有。

天地之间,已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刀光。

好像将夜色都劈开了!

天地逆归于白昼。

所有的雷电和阴云,全都一扫而空。

整座野人林,也出现了一道自东而西的贯穿长壑。

替换了雷占乾之人生的张临川,便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伤势,只在眉心出现了一道血线。

“以三对一,还请援兵……”

张临川如是说着,伸手去按自己的眉心,好像想要愈合自己的伤口:“你这个武安侯,不讲武德啊。”

话音未落,他贴近眉心的那只左手,也直接被恐怖的刀意斩断了。

然后眉心的这道血线迅速向下蔓延,一瞬间就爬过了面孔,穿过了脖颈,自胸而腹……他的躯壳也发出琉璃摔碎般的裂响。

最后他仍然是看着姜望,很遗憾地说道:“姜师弟,我本想在齐国跟你玩一局,就像咱们在庄国玩的那样。

不再是你追赶我……

你是大齐武安侯,我只是齐国一个破落世家的世家子。

这一次你有很大的领先优势,我们可以在齐国的朝堂上慢慢竞争。

但你好像……玩不起了。”

啪嗒!

整个人碎了一地。

(本章完)

第1719章 不共此月,也不共他日!

野人林中,有一刹那的寂静。

姜望松开了已经殷红的手,松开了他的剑,隐去了他的星楼。但那股有如实质的杀意,并未消散……像一块巨石,陷进了他沉凝的眼眸中。

“死了吗?”十四出声问道。

“雷占乾是死了,这个叫张临川的,还没有。”

重玄褚良的那柄割寿刀,不知已收在何处。他这一生见得太多,并无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只微微皱眉:“这个人不简单,人道非人道,神道非神道。傀身不是傀身,夺舍也不是夺舍……可能是某种基于命理的神通。”

若是夺舍之流,他一眼就能看穿。这邪祟何敢还来搭齐国的船?

单从这门神通的表现来看,张临川几乎就是雷占乾本人,可见是合于命理一道的,他因故有所推断。

重玄胜道:“难道就连您也不能将他彻底灭杀?”

“哪有那么容易?他又没有真个站在我的面前。这只是一具类似于分身的存在……”重玄褚良淡声说道:“隔世出刀,我只斩了他本躯三百年的寿元,将他从真神位阶斩落。”

十四眨了眨眼睛,这是她不能够想象的力量。

“那您能够锁定张临川的真身所在吗?”重玄胜追问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哪怕抛开与姜望的感情,他对张临川的杀意也是浓烈到了极点。

这个邪教头子实在恶胆包天,令人思之后怕。

几个月之前要不是林有邪,出事的就是十四!

此前他对林有邪的失踪并无什么感受,出人出力完全是为了姜望。在清楚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此后对于林有邪的死,他肩上亦有一份责任在。

林有邪的死,当然是巨大的不幸。但是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能够提前挑破潜藏在鹿霜郡的这一颗毒瘤,又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张临川的谨慎、谋划、伪装,都是一等一的水准。

试想若是没有林有邪意外的那一动念,让本无漏洞的张临川,留下了漏洞。等到张临川真个抹去了所有不协,完全以雷占乾的身份重新在齐国发展。

以这具身体摘得顶级神通雷玺的天赋,和张临川本人已至真神的眼界,再加上他的智略城府隐忍,加上鹿霜雷氏先天存在的与皇族的亲近关系……

张临川最后能够发展到什么样的恐怖程度,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敌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尤其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姜望本就有根本性的矛盾,不能两立。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既然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当然要你死,我活。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张临川的真身所在。

重玄褚良摇了摇头:“此人的命理类神通相当诡谲,在他自我暴露之前,我甚至都不能发现他已替换了雷占乾。即便已经暴露,正式交上了手,他的本尊藏在神道世界之后,借由信徒的多次中转,才与雷占乾的这具肉身建立联系,根本无从追踪。

我能割下他的本尊寿元,还是通过他的本尊和这具肉身的命数纠缠,身份能够掠夺,寿限却是一体。但他也当机立断,进行了舍弃,最后同青羊说话的,不过一缕残念。

命途一道,非我所长。若是阮监正在此,或能算出一点什么吧……”

重玄胜没有说什么早知道就如何如何的话,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直接捏碎了手中的传讯法令。

不多时,就有此起彼伏的气息向野人林靠拢。

为首的青砖疾飞而来,穿入林间,半跪在地:“侯爷有什么吩咐?”

重玄胜直接道:“执本侯令印,就近调动郡兵,控制郡守骆正川,封锁雷氏祖宅,清查邪教余孽。同时收押周家周青松,所有党羽,一体擒拿。一并报于巡检府问罪!妖人借躯祸乱一年余,鹿霜郡上下关键人物,不能辞其责!”

“是!”

青砖领命而去。

重玄胜这才看向姜望:“伱怎么说?”

十四、重玄褚良亦是看了过来。

今日这一局,张临川大败亏输,够了吗?

张临川以某种神通替换的这具身体死在当场,在齐国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这就够了吗?

张临川被掌控恐怖道途的重玄褚良一刀割去了大量寿元,且暂时打落了真神位阶,这就足够了吗?

沉默了良久的姜望,此时也只是用那一只洇着血色的手,并起剑指,指向夜空:“我与张临川不共此月,也不共他日。”

这不是一句感叹,这是一句陈述。

他的声音非常冰冷,也因此非常坚定。

真神之下,是假神。

对于短时间内已不能再现洞真层次战力的张临川,这是一个绝佳的将其灭杀的机会!

重玄胜抬眼看着那轮孤月,只说了声:“如今夜这样的月色,那就不要让他看到太多次了。”

姜望转身往外走。

强者的威压渐而散去,地上的尸骨也被收走。

晚风撞过早已不能系住残枝的枯叶。

野人林的这个深夜,如此寂冷。

如此寂寞。

……

……

道历三九二一年九月二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是因为大齐武安侯姜望的一封公开信,它不再普通。

在这一日,齐武安侯署名加印,亲笔一封,蘸血成文,传书于天刑崖、镜世台,乃至天下列国!

在这封公开信里,他痛陈邪教之害,尤其指出有名“无生教”者,作恶多端,扰乱现世秩序,既不能容于天理,更不可容于世人。

他号召天下之人,共剿无生教。并对无生教自上而下的头目,皆列出高额悬赏。誓言将此邪教连根拔起。

以无生教祖张临川为例,武安侯开出的价码,是整整两万颗元石,再加一次自己全力出手的承诺!

世人惊叹齐国武安侯的财力,更感受到这份痛恨的重量。

须知一颗元石就能买一只储物匣,换一颗甲等开脉丹。墨家很受欢迎的精品松鼠匣,也只需要三颗元石。

当初在海外,一艘灼日飞舟因为姜望而被海族打爆,丁景山也只让姜望赔付三千颗元石。灼日飞舟可是和棘舟齐名的存在,真正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这两万颗元石的分量如何,由此自见。

即使是现在的姜望,要想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元石出来,也需要以德盛商行和太虚角楼为质押。

可以说是倾家以偿,誓杀张临川。

而武安侯全力出手一次的承诺,更是非同小可。

今日之武安侯,已经强神临中有数的高手。成就当世真人,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事情,且一旦成就,不会是普通的真人。

这是一个有着无限增值可能的承诺。

且在这封公开信里,姜望还详细地描述了张临川的状态,列举了他目前展现出来的所有信息,雷法、替换他人的神通、擅长隐藏……明确其人已经被凶屠斩伤,战力已然跌落洞真层次。

也就是说,一个最多只是神临层次的邪教教主,可以换来两万颗元石,和齐国武安侯的承诺。

此信一经传世,天下轰然!

……

……

“姜望幼时失恃,少时失怙。命也如此,从无怨尤。

惟愿以苦心酬勤,义勇得功,自行其路,能爱己爱人。

年十七,遇邪教白骨道为祸,一夜之间,乡土沦丧,亲朋尽死,举目无故人!

此后无一日能安枕。

耳闻哀声数十万,眼中血泪不可尽。

天意不怜,唯我系此余恨。”

淮国公府中,一面容俊秀的华袍少年,手中正展开一封书信在读,几次停顿,才得继续——

“漂泊万里,此身不系,乃得挚友,遂入东齐。

虽年弱力微,才浅智薄,天生我赤血满腔不敢失,天赐我七尺之躯不敢弃。

走万里路,尽万里心。

提三尺剑,行三尺义!

迷界血战,身镇祸水,边荒屠魔,不落人后。

杀人魔,封血魔,敢为人先!

恩则必偿,信则必践。我姜望一生不肯负人,却有良友林有邪,为我姜望而死!

以青牌之操守,调查不法,而惨死邪教教宗之手……

吾恨心裂血,哀极欲狂!”

坐在俊秀少年对面的美妇人,眼眶亦不知何时已泛了红。

听得那少年又读道——

“呜呼!

昔日之白骨道,今日之无生教!

蛊惑人心,偏行恶道,妄布毒念,所殃甚广,是天理能容乎?

一使者,一邪经,轻率延祸数年。

一法坛,一神像,动辄荼毒百里。

信此恶神,莫不以血以寿相祀,衰身毁体者满目皆是,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

浩荡青天,朗朗红日,天下义士果能忍此邪祟?

吾自来于人世,仰天而俯地。

不信苍天无眼,不信善恶无报!

若果,吾当亲报之。

粉身碎骨亦报!

今有名张临川者,昔日之白骨使者,今日之无生教祖……姜望指天为誓,与之不共日月!”

左光殊一把握紧手里的信,却是再也读不下去了。

熊静予很难想象,这封公开信,竟然出自那个在淮国公府住了许多天的姜望之手。那么温和有礼、真诚守信的孩子,竟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

她见过了太多人,因为自身所受苦难,便怨天不公,愤世无道,从此偏激仇世、无恶不作,恨不得拉着全世界陪葬……

而姜望背负了这么多,却只有一句“命也如此”。

这位大楚长公主平缓了一下情绪,又问道:“后面还写了什么?

“针对无生教的悬赏。”左光殊低声回答了,又抬起头来:“不行,咱们要以淮国公府的名义增加悬赏,也要将这封信在南域推及起来,爷爷若是不肯,便以我的名义……”

他的声音咽下去了,因为一个身穿朝服的老人,此刻正站在门外。

“胡闹。”大楚淮国公皱起眉头:“小小年纪,动不动言及整个南域,你以为你是谁?”

“爷爷!”左光殊红着眼睛道:“姜大哥他……”

左嚣只伸手道:“把信给我。”

左光殊不情不愿地递出了手里的信。

“这封信哪里来的?”左嚣单手抖开,一边看,一边问道。

左光殊回道:“姜大哥递与天刑崖并景国镜世台,要求定无生教为邪教,召天下共剿……我让人抄了一份送来……”

“行了,这件事情你别再管,好好待在家里,读你的书!”左嚣把手里的信折好,刚刚从朝会上下来的他,又转身离府而去。

“娘!”一直等到自家爷爷走得没影了,左光殊才恼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姜大哥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管。”

“好了。听你爷爷的,去读书吧。”熊静予拍了拍左光殊的后脑勺,柔声道:“你爷爷若是不管,娘亲就入一趟宫。”

且不说大楚小公爷是如何地把书本翻来翻去地读不进去,又如何在太虚幻境里拟来拟去,最后没落一个字的笔……

这一日太阳还未下山,大楚帝国便有一封国书,宣示天下。

天下霸国之一的楚国,正式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且是性质最恶劣的那一等邪教淫祠,诏令全国剿杀。

传播此教教义到了二十人以上的规模,即与杀人同罪。对于无生教的传教活动,有视而不见,不及时举报的,亦责之。

淮国公府更是单独对无生教各级头目开出悬赏,有斩杀无生教核心教徒的,不仅可以去齐国武安侯府、博望侯府领赏,还可以到大楚淮国公府领赏。

一时间南域震动。

无生教徒人人喊打,甚至有个名字沾了边的,叫“小无相生死观”的正统道门小观,也被群情激奋的老百姓砸了。

这场轰轰烈烈剿灭无生教的行动,从齐国鹿霜郡开始发源,在武安侯府、博望侯府的支持下,渐而影响全国乃至东域。

在东域之外,大楚帝国率先响应,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诏令全国剿杀。

牧国在这个时候,也放出无生教曾在草原流祸、亵渎最高神灵的消息,将其定为“必剿”级别的邪教,宣曰“凡苍图神光所照,必不能容无生之恶”。

剑阁阁主司玉安都公开表示,武安侯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他很看好武安侯的未来,如果有机会让他撞见那些无生教的小老鼠,他老人家也不介意顺手赚个外快。

而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的公开表态——言及矩地宫未来得及入学的弟子林有邪,将张临川的名字列入刑杀名录,号召天下法家弟子必杀之……更是把无生教彻底打成了过街老鼠!

张临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昔日那个被他哄骗得团团转的姜师弟,今时今日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

薄纸一张,因有武安侯之名,即见万钧之势。

只是一封公开信发出来,此后在东域、南域,牧国、楚国,都再无无生教容身之地!

短短数日之内,他的地煞使者就已经死伤过半。甚至于护教法王翼鬼,都中了埋伏,险遭不测。

门下教徒大批退教,如山崩一般,传教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不仅仅是事业上的打击,更是直接关系到他个人的修为,超凡之伟力,且是在他被重玄褚良斩伤的关键时刻!

恍惚只是一夜之间,借助无生世界在黑暗里疯狂蔓延、触角几乎遍及天下的无生教,竟已见得倾覆之危!

法理上无生教已然被定性,正道宗门不会容忍邪魔外道壮大,国家秩序里更绝对不会允许邪教存在。

而姜望以两万颗元石加自身一次全力出手的承诺为悬赏……

今时今日。

他这个三位一体的无生教祖,不仅要警惕外界的危险,就算在教派内部核心里,有些眼睛又何尝不是绿油油的放着饥饿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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