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2.第839章 完美无瑕

第839章 完美无瑕

走在这路面,刘健下了藤轿,总算觉得舒服了许多。

这样的道路,才该是人走的道啊。

想想这一路来的泥泞,实是不堪。

刘健心里这般想着。

一旁……那张昭田左右张望,奇怪,等到了这儿,怎么就没涨水啊。

真是怪了。

要知道,紫禁城里都涨水了,尤其是御园,淹的最厉害,那里有一处人工湖,人工湖的水直接漫了出来。

张昭田干笑:“这里的地势,有点高吧……”

他这样说,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因为这里的地势眼睛没瞎的人都看的出来,其实并不算高。

沿着沥青路,一路前行,便看到了那久违的棚子。

更可怕的是,当所有人四处张望,却是发现,这四周,竟有无数的匠人和苦力开始在忙碌。

那一个个已搭建起了框架的屋子,丝毫没有残破的痕迹,施工继续进行。

虽是离了沥青路,没有铺上花草、栽种树木的地方虽还满是泥泞,可是……没有积水。

张昭田越来越显得忧虑。

这什么情况。

这里为何没淹水。

这里……咋好像并没有遭遇暴风骤雨的痕迹。

看着匠人纷纷忙碌,似乎在这里……并没有因为暴雨,而产生什么伤亡。

一切都很宁静,宁静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新城本该就如此,好了,他们得赶紧干活挣银子了,万万不可耽误了工期。

“……”张昭田脸色极差,却见着沥青路边,有一行生员跪在此。

他们……这是做什么?

张昭田比任何人都要急,他三两步忙是上前:“你们,跪在此地做什么?”

常威只抬头看了张昭田一眼,或许,张昭田他不认识,可是这张昭田身后浩浩荡荡的官员们,还有他们头戴这着傻帽,身上一件件宫中钦赐的麒麟服、飞鱼服,常威却是再认得不过了。

常威不愿意惹麻烦,惹任何麻烦,都是给自己师公惹麻烦。

常威道:“因救灾不及时,在此反省。”

这是老实话。

张昭田一听,乐了。

果然,新城也遭遇大灾了啊,这就难怪了,难怪如此,一下子,居然心里舒服多了。

人哪,就怕比不是。

只是……这里像有遭灾的痕迹吗?

事实上,所有的文武大臣,都在左右张望。

哪里有灾了,哪座房子塌了,哪里有大水……

怎么……瞧不见。

王不仕一脸茫然的看着四周,心里也满是疑窦,不对吧,不像有遭什么大灾的痕迹啊。

张昭田亟不可待的道:“遭灾,倒了多少屋子?”

常威摇摇头:“没有。”

张昭田又忍不住问道:“哪里淹水了……”

常威又摇头。

此刻,文武大臣们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竟是一个屋子都没有倒,一处都没有淹水。

若是如此,这就太过恐怖了。

要知道,现在京师,已沦为了人间地狱了啊。

不知多少人惨遭不幸,他们是一路走过来的,沿途的惨状,触目惊心。

张昭田感觉自己要疯了,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张昭田便冷笑:“呵……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张昭田的呵斥,常威面无表情。

他不惹事的,可是并不代表他怕事。

他是西山书院的人,西山书院,还真没有孬种。

常威一直以自己西山书院生员的身份而自豪,这种深入骨髓的自豪感,哪怕是见了进士,他也未必就看得上人家。

西山书院的治学,历来苛刻,这养成了每一个生员,都自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心里怀着的,是要学好文武艺,造福天下的念头。

他们虽不对别人苛刻,可是对自己,却有极高的要求。

诚如常威的恩师们哪怕只是考了二甲进士,也没法儿抬头做人一般,在常威心里,自己哪怕是没有做好最好,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失误,都是一件令自己觉得耻辱的事。

跪在这儿,是他自己惩罚自己。

他便是希望,借此机会,警醒自己,以后万万不可产生一丁点的疏忽和大意。

可现在,面对张昭田的冷笑呵斥,他却是昂着头,风淡云轻的看着张昭田,面上,从容不迫,无论你是谁,我常威,西山工程书院的生员,容得你呵斥吗?

张昭田见这些生员纷纷用一种漠视的目光看自己,心里,竟有几分尴尬。

他忍不住道:“你,你……这里既没有房子塌了,也没有积水,你却何故说什么遭灾,你这是在耍弄咱吗?”

这个疑问,刘健心里在问,其他人的心里也在问。

急死了,这新城,到底哪里遭灾了啊。

常威想了想,不过他这一次,没有在搭理张昭田。

而是起身,朝刘健作揖:“见过刘公。”

刘健朝他颔首。

常威则从容不迫的道:“此次新城遭遇了疾风骤雨,事先虽有准备,可依旧还是延宕了工程不说,还有大量混凝土、脚手架、工具,因为没有及时转移,因此受损,损失已计两万两纹银,如此巨大的损失,本是可以避免,若不是学生们疏失,绝不至如此……”

损失计两万两……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话吗?

张昭田的脸色,已变了。

要知道紫禁城,就已损失了四十万两啊。

至于内城和外城,其损失,几乎已到了无以数计的地步,天知道有多少,说是两百万两以上也不为过,还有无数人畜的损失,更是无法计算。

张昭田脸色蜡黄。

完了。

怕是要东窗事发了。

陛下势必震怒,肯定要严查……而自己……

他竟一下子,仿佛浑身没有了气力,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上蜡黄,双目无神。

“你说什么?”有人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几乎是一把揪住了常威的衣襟:“你的意思是…………新城根本没有受这一场暴雨的影响?”

“有啊,学生不是说了,损失了两……”

“不,你的意思是说,老夫的房子还在,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这是当然!”常威一脸无语的看着来人。

这人正是王不仕。

王不仕身子在颤抖。

常威却觉得这个人,不可思议。

神经病啊你。

当然,在西山,是没有人骂人脑子有问题的。

因为自己的师公,恰好有脑疾,所以在西山内部,人们从不议论别人的脑子。

常威道:“这新城,为了建造,都是最高的规格,所用的材料,以及设计,无一步精,不说这地面上,就说这地下吧,有专门的排水渠,你们难道没有看到许多地方,用的是缕空的砖吗?若是有水,水自然流入这缕空砖的缝隙里,很快便被这排水渠排出去,这一次雨下的是大了一点,可也没多大关系,以往的宅子,哪怕是用砖头砌的,却多是用糯米作为粘合,外头再涂一层白灰,一旦遇水浸泡,外头的墙皮就泡烂了不说,那糯米遇水久了,也就散了,极不牢固。”

顿了顿,说起着建筑的问题,常威如数家珍。

文武百官们,却是鸦雀无声,在常威面前,他们就是小学生。

常威又道:“可在这儿,咱们砌砖,用的是空心砖,这空心砖的好处,多着去了,不只保温、隔音,将来通了暖气,可将热气尽力维持在宅里,而且,因为砖头不笨重,所以哪怕遭遇了疾风骤雨,对于墙体,也不会有太强的挤压。嗯……力的作用,你知道吗?就譬如这高楼,沉重的砖头一层层码上去,堆砌在上头的砖,也是重若千钧的,这么沉重的力量……会产生挤压……”

见众人还是不明白,事实上,常威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只晓得,效果很不错,他又道:“何况,还是用砂浆粘合,不只如此,外头的墙皮,还要先涂抹一层混凝土,所有的梁柱,沉重的墙体,都经过精心的设计,若是风雨都能吹倒,师公早将我们打死了。”

王不仕身躯颤抖。

这意思莫非是……这新城……不但住的舒适,而且可以无惧风雨。

这……这……自己的宅子不但还在。而且,还是好宅子啊……

想想自己在内城所租赁的地方,经历了一场风雨,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心里的沉重,一下子松懈下来。

他忍不住感慨道:“这方都尉,居然严厉至此,将这宅子,做的这般的好,竟还对你们这般的苛刻……”

常威奇怪的看着王不仕,忍不住道:“师公不曾对学生苛刻。”

“还说没有,根本就不曾遭灾……竟还如此对待你们。”王不仕咬牙。

常威却是微笑:“看来,诸公是有所不知了,这并非是师公的本意,师公将我,当亲孙子一般看待,怎么忍心,罚我呢。只是……这一次,确实有巨大的疏忽,学生虽只是西山书院区区一个小生员,可西山书院的人,历来只做到最好,学生的恩师、师叔,还有师兄弟们,哪一个,不是完美无瑕,而学生离他们相去甚远,心里甚是惭愧,自当惩罚自己,唯有如此,才能谨记着这教训,这与师公无关。”

(本章完)

第840章 涨价了

“……”

众人愕然的看着常威。

常威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他的功名,至多也就一个秀才。

哪怕将来他能中进士,又如何,不还得从小小的庶吉士和观政士做起吗?

而能站在常威面前的人,从内阁首辅、次辅,再到御马监的掌印,哪一个,地位不是和他千差万别。

可常威哪怕是在他们面前,也是不卑不亢。

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身上,看出一股子骄傲。

这种骄傲和寻常狂生的傲慢全然不同。

他的骄傲是内敛的,是对自己,而并没有针对其他人的。

他自认自己是西山的生员,所以他骄傲无比,可这骄傲,却是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丁点的瑕疵,他要做到尽善尽美,哪怕是一丁点的疏忽,在他看来,都是无法原谅,是一件引以为耻的行为。

后世,总有一群因为考了九十九分而捶胸跌足的家伙,虽然人家还是考了第一,在旁人看来,这家伙是在装逼,是脑子有问题,是个书呆子。

却殊不知,对于人家而言,人家压根就不屑于跟你们这些学渣去比,考不考第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失了一分,而这一分之差,就足以让自己惆怅饮恨了,装逼?不存在的,跟你们,有装的必要吗?

西山书院的许多生员,都是这样的人。

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便连刘健,都忍不住意动。

西山书院,真是一群怪物聚集地啊。

而自己的儿子,也在此书院,哈哈,与有荣焉。

那张昭田却已是失魂落魄,欲哭无泪,倘若这常威因为有一丁点的损失,都自请处罚,那么……自己还有救吗?

王不仕已是大喜过望,突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说的好,说的好啊,不错,这建宅子,就如治大国,治大国如烹小鲜,自当精益求精,方才不失为圣人门下。”

这一顶高帽子戴下去,仿佛就在说,大家都是圣人门下,要有良心啊。

王不仕满面红光,乐了,不断的点头,靠谱,那方继藩,还是颇有几分良知的,此前,看来多有错怪。

罢了,原谅他了。

可那侍学刘正静,脸色就有点不太对了。

似乎棚子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便见方继藩和太子联袂而出。

众人一见朱厚照,忙是行礼:“见过殿下。”

朱厚照只背着手,见这些家伙狼狈不堪的样子:“这京师怎么了,诸卿怎么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

刘健等人面一红,说来,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

刘健只好道:“连续数日下雨,京里已经涨水,此雨数百年难一遇,京师……已是屎尿横流,大水及膝……沦为了人间地狱了。”

“这敢情好啊。”朱厚照笑了……

方继藩忙是偷偷掖了掖朱厚照的袖摆。

朱厚照才醒悟过来,憋着笑,却是露出一副沉痛的样子:“这样啊,本宫……很遗憾……这个……这个……这么多百姓,岂不都受灾了,损毁了很多的房屋吧。”

刘健忧心忡忡,道:“是,宫里,谨身殿塌了,御湖和护城河涨水……紫禁城里,一片狼藉,内城的宅邸,损失也是惨重,还有不少道路……至于外城,那就更是惨不忍睹了。”

朱厚照背着手,偷偷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如丧考妣的低着头:“真是……难受啊,我心里难受。”

朱厚照便也低着头:“是啊,本宫心里难受的很。”

刘健皱眉,总觉得这两个家伙怪怪的。

朱厚照才道:“没有想到,京师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这个……这个……嗯,算了,本宫太难受,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卿等来此,所为何事?”

“是来觐见陛下。”

“噢。”朱厚照道:“正好,本宫和方都尉,也要去见驾,同去,同去。”

看着这些个忧心忡忡的臣子们,朱厚照心里却是乐了,他就喜欢看着别人狼狈的样子,哪怕是刘师傅,也是一副不堪的模样,这就更有意思了。

朱厚照举步,预备要走。

突然,有人道:“太子殿下、方都尉,这新宅……呵呵……臣倒是想买一栋。”

说话的乃是侍学刘正静。

刘正静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将房退了,现在看来,还是新宅好。

也罢,就当亏了利息钱吧,重新借贷便是。

朱厚照眉毛一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看着百官之中,许多人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

朱厚照咳嗽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

方继藩在旁却是老实巴交,一脸忠厚的道:“新宅……怕是暂时规划之中,还没有新的供应,倒是有一些尾楼,要抢。”

这些尾楼,正是淡出刘正静这些人退的。

“好的,好的。”刘正静笑吟吟的道:“明日,下官就带定金来,尾楼便尾楼,没关系。”

“不过……”方继藩脸微微一红,毕竟他是一个三观很正的人,身俱道德感,因而………他踟蹰再三道:“近来,因为原材料波动,市场前景看好,以及天气转暖,人民生活普遍提高,内需市场急剧增长,人工暴增,土地市场供应紧缩,以及购买力的……”

“……”

刘正静等人,都伸着脖子,耐心的听着。

可是……一句话都听不懂啊。

啥意思来着。

刘正静面带微笑,这方都尉,真会说笑啊,他说话有时挺可爱的,虽然有时,性子是暴戾了一些,可瞧他在新城上的作为,似乎是真有良心,哈哈,就是有时冒出点生涩难懂的话,当然,年轻人嘛,要理解,要大度。

刘正静笑吟吟道:“方都尉,到底想说什么,还请告知。”

所有人屏住呼吸,都在等呢。

方继藩才道:“这个……涨价了……”

涨……涨价了!

刘正静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坐地起价啊。

要不要脸。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很不自然。

事实上,和他一样,脸色不自然的人很多。

有这么涨的吗,你当你家的地和房子是金子做的?

方继藩难为情的道:“也不过,暴雨之前,是一万三千两,现在,是一万九千两,也才多了六千两……”

刘正静的心……突然像被刀剜了一下。

他买下那套房时,是花了一万一千两的,虽说市场上,是涨到了一万三千两,可实际上呢,当时因为质量有问题,人们议论纷纷,所以,是有价无市,他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五亩地用原价退了回来,想要及时止损。

可现在,和他的一万一千两相比,价格何止是暴涨了六千两,这是八千两,臭不要脸的东西!

这就相当于,当初退回了五万五千两银子,可他要重新买回原来的宅子,得准备九万五千两,不错,刘正静是世族,家大业大,在老家,整个府,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可是……他也承担不起这中间四万两银子的差价。

刘正静几乎要晕过去。

才几天,就亏了这么多。

自己一辈子,也未必能挣来这么多的财富。

他忍不住脸色阴沉下来。

其他大臣,也都怒容满面。

一个个恨恨的看着方继藩。

其实连朱厚照,都有点懵,老方……这……太狠了吧,这是把人往死里宰啊。

“哼,这么贵,谁会买。老夫不信,有人肯舍得花这个银子。”

刘正静冷笑。

方继藩苦笑:“若是想便宜,可以偏僻一些,从这里朝南五里地,同样的宅子,我给你报价八千两一亩,如何?”

“……”

“若是再远一点,从这儿向南,十里地,我做主了,三千两!刘侍学啊,你也不想想,你要买的宅子,要蒙学有蒙学,要医院有医院,边上还有大戏院,大明宫只在咫尺之遥,不远处,未来的中城兵马司,就在附近,这……不值这个价,那你索性,回京里买吧,内城内两三千两就够了,外城,一两百两,有的是这样的房子。”

“……”刘正静了脸色惨然。

黑……真的很黑。

回京师里买?

开玩笑。

这一次京师沦为了人间地狱,倘若没有新城,倒也罢了,那是天子脚下,现在被大水淹成了那个样子,无论如何,朝廷也会花费大量的钱粮,进行修葺,砸锅卖铁,也会将京师恢复如初。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陛下都已到了大明宫,将来无数的部堂和官署,都将布置于此,这一次大暴雨,已证明了京师就是个容易受灾的无底洞,年年不知要花费多少钱粮维护,朝廷还舍得,花银子丢进旧城的修葺中去吧?

十之八九,是勉强修葺一些地方,其他的,只好听之任之了。

一旦朝廷投入的资源不足,大水哪怕退了,那旧城的房价,还不知暴跌到哪里去,更不知破落到何等地步。

刘正静又不傻,这个道理,一想就能明白。

哪怕是打开户部的账本,每年对街道和宅邸的修葺,以及宫中的维护,花费了多少,一眼便知。

所以……从前他们,或许还有的选,现在……却已没有选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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