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3.第1284章 老牛与阳光

第1284章 老牛与阳光

自章越在太学里将王安石的字说下架之后,王安石不仅不认为自己的字说错了,还为自己的余生找到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那就是对字说重新删定一番。

不少读书人追随王安石来至钟山请教字说。

王安石欣然传授,口讲手画,往往随意发挥,比字说书上内容又多了十几倍不止。学生络绎不绝地来江宁请教。

当然对于反对王安石的人来说,老王又开始穿凿附会了。

但王安石就是有一口气,你越说我穿凿附会,我便越写给你看,看看到底谁是真的。

他便睡在定林寺之中,就在禅房床前置一笔砚,笔砚前放一灯笼,然后将窗户四面全部掩住,不让一点光亮透进来。

旁人有书信递给王安石,王安石拆开封皮看了一眼谁写的,就丢在一旁,然后倒在禅床上大睡。

睡了一半,王安石又起来写字说。每日除了睡觉,就是写字说。甚至王安石睡梦之中也是念念有词,对腹稿进行敲定。

等醒来后,王安石便书写,有时候写不了数字,又躺到禅床上去睡了。

王安石不仅要写,还要将批评者认为他穿凿附会的地方,全部融会贯通,一以贯之,形成一门‘义’理。

以此来统御他字说中的理论。

王安石一边写,一边嚼石莲以助其思路。王安石桌案上常置着百余颗石莲子。有时候石莲吃完了,他也不知道,顺手往桌上一摸后,拿来手指头来就啃,最后将手指啃出血来也不知觉。

王安石作学问就是有这么一等不死不休的精神。

也因为要与章越斗一口气,王安石倒也放下了久在高位退下后,无事可做的情绪,以及多年来官场清议给他带来的伤痛。

整个人在江宁重新焕发了斗志,立要与章越在这场学术之争中分个高下。

王安石还不断推行他的学说主张,甚至还用《字说》强行解释佛经,结果遭到了挚友法秀和尚的吐糟。

这日王安石出禅寺骑着黑驴返回半山园,身上就带十几块烧饼,一名老卒相随而已,方才在路上将看过书信拾起再看一遍,这时看到了邸报上了‘考成法’,不由惊叹。

王安石不由惊觉地坐在钟山的石林之中,沉思良久忽听闻道有人叫唤道。

“大丞相,大丞相!”

王安石睁眼一眼,原来是昔日的部下蒲宗孟。

王安石看向蒲宗孟非常高兴地道:“传正,不是明日方至吗?”

蒲宗孟道:“宗孟为了拜见丞相路上快了几步,抵至半山时,知大丞相在山上禅院故急不可待,来寻丞相。”

“丞相多年不见,神采奕奕,如此宗孟就放心了。”

王安石气色当然非常好,与刚退至钟山时大大不同。他闻言大喜,从石上起身道:“甚好,我与你沽几壶酒去!”

蒲宗孟感慨道:“丞相不饮酒,却始终知我好酒矣。”

王安石:“吾道一在慈,一在俭,但有朋自远方来,又岂能拘泥。”

蒲宗孟黯然,他为官一是好杀,二是荒于酒色,三是奢侈。王安石也是有所规劝。蒲宗孟昔不以为然,这一次欲从翰林学士进位二府。

结果被章越拿着御史的劾疏质问道:“我听说你昔日为太守时,每日要厨下煮十羊,十豚,夜间归郡舍里一夜要点三百烛!”

“郡吏言百姓不堪重负,要你裁减些许,汝愠道,汝要使我坐暗室忍饥否?”

“汝到了京中奢靡犹自不改,每日洗浴不说,还有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之说。”

“每浴非用婢子数人,汤五斛之数不说,仅烧水劈柴便不知废去几何!”

“若用你如何正天下风气?岂可为天下官员之表率?”

过去官员都是十日洗一次澡,因为烧水劈材之事很麻烦。特别是汴京这样四处无树林的地方,有时候砍一担柴就要用去一名男子一天的功夫。

所以柴火很贵。

天天洗澡绝对一件非常奢侈的事。蒲宗孟不仅洗澡,还大小洗手,大笑洗脚如此奢侈,在官员百姓中造成不好的影响。

蒲宗孟见章越如此批评,也是黯然离开。这一次改制,不少原先屈居其下的官员都得到了升迁,唯独蒲宗孟丝毫不动。

他知道在章越手下没有升迁之机,故请出外,这一次路过江宁见一见王安石就要上任去了。

见王安石也批评他奢侈,蒲宗孟也是郁郁。

二人边走边聊,蒲宗孟谈及改制,也想听听王安石一二言语,试探口风,申述一下章越为相后对新党官员的排斥和打击。不过王安石没有说,反是拿起邸报问道:“这考成法你知道吗?”

蒲宗孟道:“正好是宗孟出京时,论断之事。”

“以往朝廷改制都是另设衙门,譬如之前……”

王安石道:“你以三司言之。”

“是丞相,之前三司主财政,吏人千余名,实为公人所左右。薛向,曾布任三司使,后来都反对了丞相。之后不得已设司农寺专掌常平等计,但吕惠卿仍不得已与章惇一并放了把火,烧了三司。”

衙门效率奇慢,对变法之事阳奉阴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宋朝的一贯经验就是新设一个部门架空原来的部分。

比如用三司架空户部,后来又绕过三司,用司农寺收取青苗,免役钱收入的一块。

就好比这个部门你王安石使唤不动,就是新组建一个部门取代他。这样可以避开裁人这个得罪人的风险选项,至少让你们保持着官位。

所以宋朝冗官之多,衙门之多也是这么来的。

现在元丰改制与熙宁变法不同是什么。

王安石当时主要是求财,国库没钱了,用‘理财’的办法从民间筹钱。

而元丰改制的目的,就是避免朝廷政出多门,效率低下,最后达到名实合一。

王安石道:“如今改制半年,也合并了不少衙门,难道朝廷上仍是积塞如故?”

蒲宗孟道:“是,这是多年旧习所至。衙门里不少老人,难免怠慢事,此事就算都省吏人也不免如此。”

简而言之,你要想官场上办事给你开特殊通道,这都是要用‘人情’来换的。甚至官员间有小过节的,相互刁难,彼此卡流程都是常有的事。

你要去催,答一句‘考虑’,又不是不给你办,只是我在考虑。至于考虑到什么时候,就看我心情和你的态度了。

因此你当了官想通过正常渠道办点事,都要面对求人,跑关系,费口舌的局面。所以朝中无人莫做官。

这点别说普通官员了,连中书门下二省的官员都是这般。

所以说才有了考成法。

考成法不是绩效,而是责事。

绩效是你一个官员在规定的时间内干了多少工作。

而责事是针对事,每件事都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成一事就在底簿上注销。

这样底簿有两份,上级对下级进行考核,完成一事销一事。每个月都要考核,完成了以后为升官之嘉奖,完不成就等着处分。

每一个事流程到谁了,都有个期限,不然每个人都给你拖个十天半个月,都不知卡在哪个环节,最后达到使政令通畅。

当初王安石变法到了三司推行不下就是这般,那些吏员想尽了办法与朝廷斗智斗勇。

王安石问了蒲宗孟道:“若有此考成法,当初吕惠卿是否仍要烧三司?”

蒲宗孟道:“未可知。”

“官场上之事难运转推动,一是官贪,二是官散,三是官闲。”

“官贪要钱财,官散则散漫,最后是闲官,朝廷上下这样官员最多了,也是空耗俸禄最多。若有考成法,让这些官员稍办些事也是好的。”

王安石道:“不错,考成法可以整顿吏治,但最要紧还要善于用人,必须双管齐下才是。”

“丞相高见!”蒲宗孟见王安石没有反对章越的意思,暗暗失望,但也不便表露自己态度。

蒲宗孟最后试探道:“不过丞相我看此法推行下去,官场还不反了天。再说了考成法也不是一劳永逸之事,这面官吏各个狡猾如油,未必没有对付的办法。”

王安石道:“这是他章度之的事。”

蒲宗孟掂量了下道:“宗孟担心章度之借考成考核之名,实为操赏罚之权,大举排除异己,树立私党才是他真正用意。”

王安石道:“这些年度之治天下虽不算宽和,但也不严厉,不至于如此吧!”

蒲宗孟道:“丞相,我看他章度之是图穷匕见了,他只有一年宰国之期,难保他不干出什么事来了。”

“当今这天下也只有丞相能治得住他啊!”

王安石看了蒲宗孟一眼,心道你又何尝不是图穷匕见呢?当初王安石与元绛,陈升之一起反对章越的募役法,而今他已没有这个心力了。

王安石笑了笑,示意蒲宗孟与他一起坐在石上。

“吾老矣。”王安石算是回答了蒲宗孟,此刻钟山山林中鸟声趣趣,午后阳光正好穿透林叶间落在了地上。

蒲宗孟平日养尊处优,受不了一点阳光,左右立即给他撑伞,也罩住了王安石身上的一缕阳光。

王安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道:“钟山四野骑驴翁。”

“去随老兵或自程。”

“他日转世来作牛,”

“一缕阳光伴我耕!”

左右见此大惭,王安石此话如同说你挡住我了。

他们立即给王安石撤去了伞。蒲宗孟心道,丞相竟自比老牛,来世就贪慕这一缕阳光,此等胸襟,我实自愧不如。

……

而身在中书省的章越在处理政务之际,将蔡卞奉上王安石改进版的字说看了一遍,看完一脸感叹无语的表情。

在他看来,若老王将字说写作一本说文解字倒也不错,但非要将一堆‘义理’往里面凑,又往里面掺杂了很多佛老思想印证他的说法。

这就不好了。

当即他命人送去几块写着奇怪字符的龟壳给蔡卞,让他给王安石寄去,如此说不定王安石就不会对字说孜孜不倦地钻研了。

这事也告诉了章越一个道理,你方向错误了,越努力错误越大。

所以说中庸之书为何要提到四书范畴?

到底何为‘中’?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方向选错了,一切都是白忙。

章越想到这里,看着案头越积越多的公文,也是悠悠出了会神。

王安石的字说还是蛮好看的,引经据典,博引旁政,令自己不知不觉地摸了半天鱼。

以至于公文堆积如山。

不过他也明白身为官员谁不想偷懒摸鱼,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他章越何尝不也是摸鱼的高手。他搞这考成法也不想将人逼得太狠。

可是他没办法交代啊。

王安石熙宁变法着重是理财,而他元丰改制要得是改进效率。虽说合并衙门,杜绝了政出多门的弊病,免得下面官员推诿事情。

但是改制之后,政府效率还没有提高啊。

下面的官员要么懒,要么贪,要么庸,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都推动不了。章越他没办法交代啊,如此他的元丰改制就成了败笔。

为了减少吃拿卡要环节,必须用考成法推动下去。

将官场的风气整肃一番,让官员们以政绩为本。

所以电视剧里常有一句,耽误了某某大人的事你担当的起吗?

下面官吏一听马上听话就办。官员办一个事,都要一路磕头磕过来。更不用说老百姓了。

所以考成法必须推行下去。

只是明朝的考成法以钱谷为考量,而章越则是责事为本。

想到这里,章越将中书的处理了差不多了,这时候韩忠彦入见。

章越道:“以后以中书官制详定司,议定考成法具体章程,你来兼此大权,考成天下官员!”

韩忠彦欣然,这可是大权在握的事,然后问道:“若考成不佳的官员怎办?”

章越道:“一切予以裁撤!”

韩忠彦哈哈大笑道:“快哉,快哉,好一桩爽快事。”

章越徐徐道:“不过第一年规矩不要定得太严,要给下面官员一个喘息和适应之机,其后再循序渐进为之。”

韩忠彦道:“那裁撤后的官员,是否从太学补入?”

章越道:“此事我与李清臣慢慢商议,你办你的事好了。”

1294.第1285章 章丞的太学生活(两更合一更

第1285章 章丞的太学生活(两更合一更)

从山后进入中原,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辽国西京经太行山西侧进军,另一条是从太行山东侧的河北南下进军。

辽国这一次没有从河北大举进攻,而是从西京的方向南下,先是攻下的雁门关后,之后屯驻大军似观望不前。辽国攻破雁门关后,向宋朝投书要求将岁币从五十万加至七十万。

说宋军既已停了给党项二十万岁赐,那么这部分则将由辽国代为收取,再转赠给党项,这是合情合理之事。

大宋君臣上下都对辽国这般慷慨,感动极了。

而河东路经略使吕惠卿则上疏向朝廷言河东路险,地多关隘。河东兵马多年与党项交战,兵精而将勇。

若是让辽国主动进攻河东,而不是进攻相对一马平川及不善野战的河北各路兵马,则是上上策。

所以吕惠卿派人主动向攻下雁门关的辽军下了战书,说愿意在朔州、武州、代州、忻州一线与辽国决战。

辽军开始不以为然,哪知道吕惠卿真的率军向驻扎在雁门关、朔州、武州一线的辽军发动了袭击。

五月时,辽国再没有得到宋朝回复后,又见吕惠卿连连挑衅,开始继续南下。

辽军一面攻打代州,一面攻打石岭关。

石岭关乃是太原最后一道防线,吕惠卿派兵在此死守,同时向朝廷请求援兵。

同时驻定州的章惇向朝廷发文,发现了辽军大规模集结的问题。

从雁门关失守后,外廷还未如何讨论应对辽国之事。

到了吕惠卿和章惇的奏报也是陆续传至京师,朝中开始商量,再到辽国攻至石岭关后,汴京百姓也陆陆续续地知道了。

如何应对辽军,也成了朝野上下最关切的事。

……

此刻太学之中,士子们可谓是慷慨激昂,无人有心读书,大多是在议论辽国兴兵之事。

身为这个年纪读书人,大多是热血沸腾的,不少读书人以范仲淹,王安石那般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自命。

加上二程,张载的洛学,关学的逐步深入人心,也使读书人们倍加有一等天下兴亡与我共之的责任感。

每日都有读书人在斋舍间,私讲国家大义,认为朝廷上下对辽国政策太过于绥靖。

而自去岁大考失利之后,章丞化名为张丞,在太学斋舍之中求学。

自太学改革后,读书人要进入太学,一是州县保举,二是太学的自主招生考试。

不过就算是州县保举,在入太学后也经过太学的筛选考试,如此避免了走后门。

而章丞则通过太学考试入内的。

太学自主招生考试分两等,一等针对寒门子弟的,一等则是针对官宦子弟的。太学针对寒门招生考试,其难度不亚于乡试。

但章丞却得以通过考试,并成为太学的一名外舍生。

太学的斋舍内。

“良弼兄,大家议论了半日,为何你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看不上我等?”

章丞闻言放下卷宗,抓了抓头道:“诸位对不住了,明日直讲要一首律诗歌,我不擅诗词至今没写出呢。”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道:“律诗这早都是老黄历了,眼下咱们太学可不时兴这个,读书人要结社,要倡大义,要谈大是大非!”

章丞道:“入社的事,我家大人说了好几次了不许参加。他只要我安心读书。”

“真是前也怕,后也怕。”

章丞笑了笑没言语。

章丞不是低调,只是怕交游下被人识出宰相子的身份来。

这正值汴京最热的时候,章丞边写字汗水边从手腕上滴落,故他在腕上包了巾帕,以免汗水打湿。在太学中,他吃了不少苦,但比起在家的养尊处优来说,他更愿意来太学吃这个苦。

几人见此都是摇摇头,继续堆坐在一起,一边煮着一大盘羊肉,一边筛酒吃,还谈论朝堂大事。

太学生如今都热衷于结社,或者认识交游什么贤达人物,抛开文章典籍整日研究些待人接物的技巧,章丞一心一意读书自是被他们笑作迂阔。

一人忍不住低声讥讽道:“还真以为仗着会读书便能麻雀便凤凰,高高跃上枝头了。”

另一人拨了拨碗里的羊肉道:“正是,一个寒门子弟,真还以为是当年不成。不是尚书侍郎的公子,想凭着读书在太学里一飞冲天,如同痴人说梦。”

“似刘衙内这般六品大员的公子,不仅谦虚内敛,还广交朋友。似良弼这般以为读书好,便目无旁人的,迟早是要吃苦头的。”

对方笑着道:“不过六品家世,谈不上如何,上一次爹爹生辰时,吏部员外郎上门道贺。那等风度排场,才是令人称羡不已。”

“当时他与我言语了几句,说来惭愧,说了什么全然不记得了,只是心底忐忑极了,敬酒时洒了一些,话也说不利索,事后挨了家父一顿骂。”

众人闻言肃然起敬道。

“令尊庭训定是极严!”

对方笑道:“谈不上,我从小也是小仗则受,大仗则走!”

众人纷纷道:“衙内吃得苦想必不少,但要想人前显贵,必是人后受罪。”

最后那位刘衙内举杯道:“诸位以后大家同在一斋舍相互照应,你帮我,我帮你,众人拾柴火焰高。”

众人哄然饮酒。

他们以为他们的话,章丞听不到,岂不知章丞自那夜神授之后,耳聪目明了十倍。

这也是为何章丞要来太学体验生活的原因之一。家中太静,十米外一只蚊子飞过都能听到。反而是人多喧哗的太学里,有一等白噪音,反是遮掩了一切。

不过这些话对章丞而言不甚在意。

片刻后,忽然那位刘衙内道:“是章三郎君,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章丞听了心底一跳,抬起头来时候,见到一名风度翩翩的男子步入斋舍中。

见到此人章丞心底一惊,对方自己也是认识的,正是章楶家的三郎君章綡。

如今章家两代出相兼一执政,名声早与二韩一吕并称。

更厉害是家族子弟人才辈出,每一代都有顶尖人物,抛开养病在家的章直不说,似章亘,章綡就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章綡年方而立已是太学里的上舍生,为直讲助教都器重的一流人物。

对方一入斋舍,所有人都迎了上去纷纷上前见礼。仅拿执政之子这个身份来说,乃他们这一辈子都攀不到的存在了。即便章楶是朝堂上最没存在感的执政,但执政就是执政。

章丞见了对方心道,糟了,这才入太学没两个月身份就要被揭穿?

章丞也没出去见礼,这时几名同窗已忍不住道:“良弼,良弼!”

众人大为不满,章綡登门也不知上前打个招呼,真仗着自己平素功课了得,便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吗?

章綡听了脸上仍是挂着笑容道:“此兄好学如此,必有过人之处!”

众人听了尴尬不敢接话。

章丞躲不过,只好出门施礼道:“小弟张丞弓长张见过三郎君!”

章綡见了章丞大吃一惊,不过他也是反应极速道:“在下章綡,见过良弼兄!”

见章綡反应过来,章丞松了口气道:“你们慢慢聊,我去作文了。”

章綡道:“初次见面,请诸位到外头喝一盅!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都是轰然道:“多谢章师兄!”

太学生初来汴京还不习惯汴京百姓吃喝都在馆子里的行为。

能读书的,都是殷实小地主家的孩子,但即便是如此,在家也是一月才能吃一次肉。

而下馆子视为一等败家之举。平日能不出去吃,就不出去吃。

就算有些钱财,也是咬紧牙关,决不大吃大喝。丰年屯钱屯粮,灾年卖粮买田,熬过一个又一个周期后,从小地主变为大地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家里或家族里必须出一个官员。

从小地方来的人都是充满着这样或那样的渴望,在初次步入太学时,眼底都闪烁着光芒。

谁都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日后给家族改头换面的人物。

众人欣然答允,章丞想走却被章綡拉住道:“良弼兄,也同去吧!”

“是啊,良弼莫要扫兴!”众人看在章綡面上言道。

章丞只好答允。

众人在太学旁的食肆吃吃喝喝。

饭局饭局吃的不是饭,而是局,大家只是以吃饭名义聚在一起,要么交换资源,要么认识什么人的。

大家都争相拿酒敬章綡。章綡也是爽快性子,酒来杯干,人人不落空。

真是从酒品见人品,众人都以结识上章綡为荣。

刘衙内觉得章綡是冲着自己的面子。哪知章綡却让章丞坐在他的身旁,甚是照拂。

众人看章綡对章丞照拂,倒也是觉得对方身上可能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过章丞心思并不在饭局上,他看向窗外,太学外南熏门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这些人不是在起早,就是在贪黑的路上。这些年朝廷虽有国库虽有富裕,但多花在西,北两边的兵事上,民生依旧艰苦。

爹爹虽在太学里提倡孟子之说,以‘民本’为义,但他也承认当今官员们能不多折腾百姓已是一名好官了,更不说以民为本。

不过宴席上,刘衙内数人都是道,若非荆公,建公两位贤相,西破党项,北拒契丹。

大宋焉有今日之太平景象。

席间章丞更衣,章綡跟上二人才有了说话机会。

“丞哥儿,你怎化名至太学中了?”

章丞一脸悲痛地道:“上次省试落榜,令我娘颜面无光,连爹爹替我求情都没用,所以……我就出来躲一躲。”

章綡露出了一个深表同情的神色,谁都知道十七娘那可是‘太上宰相’。

朝堂大事,天子与章越之间都是有商有量的;但在章府里,章越却常常说不上话……

章綡叹道:“难怪上一次随我爹爹去你府上没见着你!”

章丞道:“我可不比你们,上一次是你爹爹是来替子厚叔叔与我爹爹说和的吧!”

“说子厚叔叔这么多年了,心底确有后悔之意,只是没这般言语。”

章綡点点头道:“是啊,可是你爹爹依旧没允啊。其实惇叔一贯心高气傲惯了,有什么悔意,也是从不道开了。但这一次这么多年了,他性子倒是变了,常与我爹爹打听你与亘哥儿的近况。他是一直放在心中。”

章丞道:“可是我觉得爹爹办得对啊,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那些错过你,又回头来找你的旧人旧事,就不要与之纠缠不清了。”

“这般你又要与他理清原先的关系,又要看看以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章綡道:“你的话有道理,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倒是比以往我识得你的时候长进多了。”

章丞道:“你别寒碜我了。是了,你与刘衙内很熟?”

章綡失笑道:“什么刘衙内?他也配称得一声衙内?他刘家早就败落了,我今日宴请你的舍友全是看在你的面上。”

“怎么他家中不是世家吗?他爹爹还官居六品。”章丞问道。

章綡道:“哼,我与你说这等官宦世家就算破落了,但也不能让外头人看出来,至少要维持住体面。”

“为何?那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章綡道:“别看不起这些人。只要他刘衙内不说,他刘家仍旧是世家,外头有什么好的差事,也能着落到他身上,或者什么官宦人家看上他家了愿与之联姻,如此好歹就存着个翻身的机会。”

“可只要他露了底子,不仅旁人对他家的恭敬没有了,那么这些好事便通通轮不到他们了。”

“你说的这个刘衙内,如今的体面都是靠家里变卖家底,暗中借钱维持着,不断接旧还新,也不知还能维持几年。”

章丞感慨道:“难怪,难怪。”

“这一次他刘家里为了让他上太学,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你也是对的,少与这般人往来,沾染歪风不说,还坏了自己的前程。君子宁可独行,也不要委屈自己。你放心,我今日露出些许看重你的态度,以后这些人便知道掂量了。”

“多谢綡哥儿。”

说到这里,章綡认真地打量章丞然后道:“你也是奇人,宰相子隐姓埋名到太学读书,莫不是扮猪吃虎不成?”

章丞道:“綡哥儿,我早与你说了我为何来此,再说了我也不是纨绔子弟,太学虽是清苦,但日子我也过的。”

“当年我爹爹在太学时可比我可苦多了,但他不一样在此登科,最后高中状元。我怎么就不行了。”

“哈!”

章丞气道:“綡哥儿,你莫瞧不起人,一年后国子试,咱们看看国子元谁属!”

章綡一拍大腿,大喜道:“说得好,咱们章家子弟就是当这般你追我赶,日后看看谁家的更出息一些。”

“说句实话,你上次省试落榜,惇叔家几个子弟看了你的卷子,没少讥笑你。”

章丞闻言大是气恼。

章綡故意笑道:“与你说,便是要你争一口气。你们两家的恩怨我不掺合,但我和爹爹都是一般态度,只是望着咱们章家子弟能好便足矣!”

“咱们章家子弟要比,就比一比谁更能为家国,为社稷,为百姓效力尽忠!”

“谁更能让咱们章家光耀后世!”

果真看着章丞,章綡二人说说聊聊返回饭局时,众同窗们一下子都对章丞是刮目相看了。这小子不知结了什么大运,居然能与章綡谈得相欢,也不知道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刘衙内对章丞态度也变了,甚至主动替他斟了杯茶。

章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十七娘不许他交游官宦子弟,生怕他沾染上了纨绔之气,所以他平日相处的也只有兄长章亘和郭宣这般。

如今对一切都很是新鲜了。

刘衙内欲试探章丞身份,章綡道了一句:“我对好学不倦的读书人一项敬重有加,方才我入舍,诸位都来迎我,唯独良弼抱着书本不放,可知他日非池中之物。”

“以后在太学有什么事,良弼大可报我的名字。”

众人一听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等获得他人赏识的手段。

不过随着章綡这么说,大家也释然了。

不过章丞看得出同窗们甚至刘衙内,对章綡这个层次的向往。

但章丞清楚章綡恭谦有礼,豪爽仗义背后是什么,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没一个是靠温良恭俭让上来的。

章楶在洮水大捷前,坐看梁乙埋的兵马在熙河路烧杀劫掠,无数百姓死于党项人的刀下,但章楶全程无动于衷。

一直等到党项兵马饱劫之后返回党项了,章楶才率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于党项兵马后方的洮水出现,最后一战定乾坤。

事后不少熙河路的官员要弹劾章楶,却给章越全部压了下来,甚至官家也说,章楶此人的心太狠了。

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君子好人。

普天下可能只有司马光是个例外。

有酒岂能无色,不多时就有歌姬打酒坐,章丞见此不习惯,章綡打着哈哈替章丞推却了,自己却似个中老手般。章丞不知自家老爹当年在太学里是否有遇到这样的场景。

片刻后章丞便辞了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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