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0章 为稻粱谋(最后一天求月票)

黄泉的线索断在有夏岛,并不一定就在观澜客栈中。但天字叁号房里的情况最为复杂,是有夏岛上最可能涉及黄泉水滴变故的地方。

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姜望都会调查。

只是对朔方伯是“问”,对仵官王、都市王是“审”,对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这样的人,问不出结果,审又不能审,威胁毫无意义,只能自己来观察。

作为九宫天鸣的亲历者,云顶仙宫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宫回鸣何处。

田安平和尹观的万仙宫之争,他也是知情者。

后者至少说明田安平对仙宫本就有一定的了解。

朔方伯对田安平的猜疑虽然还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为了霸府仙宫,对齐国名门天骄痛下杀手,那他有没有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实交集不多,之所以对田安平有恶感,主要来于这人对他朋友屡次的威胁。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动辄威胁的人也不少,谢宝树还曾酒后扬言要打断晏抚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胁格外激怒他,是因为田安平这个人很不一样。不同于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凶,田安平这种无所顾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胁实现!

所以他一剑贯喉,以此为永远的警告。

这片潜意之海,如岩似铁,不让人窥探涓滴,也长久不见波澜。

说明田安平内心非常封闭。

也说明在意识的领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师。他甚至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无用的杂念产生,可以永远收束自己的念头。他的每一颗意念,都能专用于修行或者思索。

当然,姜望坐在他现阶段绝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这一扇门,一张椅,一尊静坐的身影。

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田安平无论从何时,以何种角度,如何远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寻常的云。

而姜望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万万里海波平,看浪如铸铁,看一个以疯狂著称的人,无比坚固的内心世界。

下面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潜藏的危险,无以名状。

当然对姜望来说,不过是稍微晦暗一点的涟漪。

所谓“恐怖天君”,完全无法带给他恐怖。

他将一直注视这片海,他将注视田安平登顶的全过程。

至少在登顶的那一刻,这片海不会仍然这样死寂。或能从中,一窥田安平的内心。

……

田安平悬立在雨中。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波涛汹涌的海,一重一重的浪,仿佛登天的阶,在一层一层地推着他往上走。

雷云盖顶,仿佛他的恐怖冠冕。

骤雨惊雷,是他一贯入耳的喧声。

惊退钟离炎之后,他的气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后,拔升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但始终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后一步之时,近乎无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无论这些年人们如何看待他,无论他被怎样地阻止过——齐天子锁住修为十年也好,姜望一剑贯颈也罢。

他是眺望绝巅,乃至于更上风景的人,且他绝不满足普普通通的登顶。

今日他在东海走上登顶之阶,不知有多少人注视,有多少人忧惧。

尽管恨之入骨,尽管闻名而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眼中有一缕隐约的迷惘,和云翳般挥之不去的……好奇。

这条路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

……

钟离炎看了一眼天空,阴云仿佛入夜,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诸葛祚:“走吧,本大爷先送你回去。你爷爷在海上还有什么任务,你留个册子给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语。

姜望从雨中走出,漫天雨珠,为之分帘。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层层地拉开,衣角沉坠的青衫,竟如神明走来。

钟离大爷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该死的……雨!”

他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两位。”姜望有一种一视同仁的直接:“有夏岛观澜客栈里,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线索——听说两位去过那里,不知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我俩只是到海上游玩,到处看看。这一点也专门向齐国朝廷报备过。”诸葛祚上一刻还在流泪,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认真发言,还很有礼貌地对姜望躬身行礼:“见过姜先生。”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代表楚国出海,自己身上有爷爷交托的任务。

他能够把事情说清楚,最好就不要让钟离炎来讲——容易没事找事。

毕竟在朝闻道天宫听过课,这声“先生”,也是称得。

钟离炎一把抓着他的后领,把他提溜到了身后去。

诸葛祚虽然聪明,但不了解姜望。这回答虽让人挑不出错,却最没有诚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若对你有意见,那是会下黑脚的。

“游玩是一个方面!”钟离炎大咧咧地道:“我俩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转转!倒也没什么具体的章程,就是让我们看着逛,顺心意,随缘分,当然重点提了有夏岛——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至于星巫他老人家能够用我们的经历算出什么来,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姜,你了解我的,我懒得操闲心!”

要是搁大家都在神临境那会儿,南岳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爱提问啊!?

至于现在嘛……措辞还是要稍稍注意些。毕竟他钟离炎也成熟了些。

“那么你们经历了什么呢?”姜望问。

钟离炎毕竟没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会算?”

“好奇。问问。”姜望面无表情地说:“这线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关乎我的生死大敌。要让我知道是谁斩断了我的线索,影响我的追杀,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来,捶足九天九夜。”

“什么经历也没有!”钟离炎耸耸肩:“我们去那间客栈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过是观察一下事后的现场。倒是在离开那间客栈后——”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没有继续卖关子:“我们遇到了田安平。他抓着一个景国镜卫走到我们面前,然后莫名其妙地捏死了这个镜卫。这件事情是我们亲眼看到的。镜卫的名字叫蒋南鹏,是小祚算出来的。”

钟离炎的消息和仵官王的消息这就对上了——

景国内部某位尚还活跃的一真道徒,遥遥降身蒋南鹏,拳杀苗汝泰,逐杀地狱阎罗……田安平擒而杀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脱身。

仵官王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蒋南鹏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为伏击尹观而降临。

从此人与苗汝泰的对话来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于某种误会所产生的猝然交锋。

毕竟他还想要“谈一谈”。

那么对于姜望来说,问题就产生了——

田安平为什么要杀蒋南鹏?

倘若他不知道蒋南鹏是一真道徒降临其身,他为什么要在两国并无战事的情况下,肆意杀死景国官吏?

倘若他对蒋南鹏的状态有所察觉,那么更有意思了,他为什么要杀一真道徒?

总不能是见义勇为吧?

姜望平静地抬了一眼。

风狂雨骤的远处,田安平还在登顶的过程中。

田安平或许是个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视他的时候,他最好能给出理由来!

“莫名其妙地捏死蒋南鹏?”姜望问。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钟离炎摊了摊手:“我问他手里提着的人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让他问问……他可能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连钟离炎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都觉得田安平会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杀人,可见其人的癫狂形象,多么深入人心。

“钟离兄竟然就这么忍了。”姜望语气莫名。

钟离炎忍了半天,顿时跳起脚来:“我是给齐国一个面子!要不是在东海——”

嗡~

像是有一只铜钵,被轻轻敲响,余颤久久,其鸣回荡。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电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诸葛祚的天灵。一霎将他严肃而犹有泪痕的小脸,晃得白茫茫!

钟离炎是伸出手来已来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见那道蜿蜒而下的电光,在空中像一颗枝丫伸展的树。似乎蓄够了雷霆,皱枝化手,舒展为一尊首为木雕的人形。就悬立在,自诸葛祚身上飞出的一张星盘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细察又血肉丰满。

此形高有三丈,相当丰腴,将袍服都绷紧,撑得袍上的玄秘花纹尽极舒展。前鼓而后翘,微颤在雨中。

唯独头颅部位是木雕,没有五官,面刻穗实饱满的秋粟一株。

诸葛义先黄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国也,是过冬蓄粮以结实。

“梁”与“粱”通,为稻粱谋。

配十二辰为酉时,配二十八宿为胃、昴、毕三宿。

此星宫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诸葛祚痴然仰天,一时不语。

“星神大梁,谒见姜君。”这尊星神声极温婉,予人以体贴和宽容的感受。此时柔柔一礼,倒似宫廷贵妇。

姜望也总算知道该回以何礼——面对这些星神,你很难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导。

以他今日之修为,面对任何一尊星神都无须端礼,因为星神不过真神层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对于星巫这样的前辈,仍然应该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诸葛祚——请便。”姜望温声道:“我只是问几个问题,并无留人之意。”

大梁摇了摇头:“我为姜君而来。又或者说……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动,星巫大名,如雷贯耳,这次钟离炎和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来东海,才经历或者见证了一些事情,很难说是不是这位屹立在算道巅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么。

他问道:“不知何事?”

大梁飘飘而近:“诚为淮国公事,借君云顶仙宫一用!”

“若为左公,何须言借?我当奉于他手,敬献此用。”姜望早过了一听到亲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大梁一句话就妄动,极认真地道:“只是若左爷爷需要我做些什么,貌似并不需要阁下中转。此中可是有什么情由?”

大梁摇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又问:“所为何用?”

大梁仍然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倒也不恼,他明白诸葛义先对楚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诸葛义先的黄道星神,没有必要来耍他开心。不能说肯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传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么,只道:“您现在联系不上淮国公,他现今在不可言说的地方。”

姜望又通过太虚幻境,飞信于左光殊——

“爷爷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虚幻境里修行,立即传讯回来:“有事外出不在府,怎么了?要调什么人手吗?我赢了这场,马上过来。”

姜望回信道:“想什么呢!为兄是那舞刀弄枪的人吗?只是随口问问!爷爷回家了说一声,我过去吃饭。”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个“嗯嗯”。

淮国公外出负责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说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说了。必是国事才不能言。

这也算是一种确认。

对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诸葛义先之名,向您承诺此事的真实性。”

自大梁降临,诸葛祚就再没有说过话。

旁边的钟离炎想了想,吭哧地凑过来:“如果你信不过大梁,我钟离炎可代为担保。”

这是他难得讨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着姜望,眼神里确切地是有一些请求的。

盖因他从诸葛祚的种种表现里,猜到这是诸葛义先的最后一局,心中不免唏嘘——尽管他还想不到,这一局会如何开始,又为什么非要求姜望帮忙。

无论如何,诸葛义先没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国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叹了一口气:“钟离兄人品贵重,南境当魁,姜某岂有不信?也罢,大梁星神请指路,这便陪您走一遭!”

钟离炎略有些发僵的脸,瞬间软和,涌出了骄傲。

腰杆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着下巴怎么都按不下去。

要不这姜望怎么比斗昭先衍道呢!?

就是更有悟性,更懂事嘛!

晚八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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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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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1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最后一天求月票)

“需要我帮忙吗?”钟离炎似不经意地问:“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档了。”

“需要的。”大梁说。

钟离炎咧嘴一笑,将南岳拿在手中,玩了个重剑回龙的花活儿:“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大梁随口落下一句,便飞天而去,穿回电光,夭矫着破云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远穹。

多么浓重的云,多么夭矫的电,在无垠天海间,都是一抹或一点。

在这样的高处俯瞰人间,的确很容易“众生如蚁”。

姜望随着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镜的星河上。

但几步之后,他便停下了。

大梁转回身,投来疑惑的注视。

“左公之事,我固无辞。但我跟你并不熟悉,无法给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华台,巡楚数千年,在左公任国事之机,无论以什么名目设局织营,我都不得而察,无路求证。”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无论如何,他不会设局害您。”

“星巫大人对楚国的贡献,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赖,你这句‘无论如何’,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为了楚国需要牺牲姜望,诸葛义先不会犹豫。姜望更不会用自己的安危,去赌诸葛义先是否犹豫。

大梁道:“钟离炎——”

“钟离炎人品还算能信得过。”姜望直接打断:“但他看得不远,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无法全信他的判断。”

大梁一时立在那里:“……您有此思虑,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梁体内响起来:“姜真君,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姜望低头为礼,保持了尊敬,但只道:“这大概还算不得见面。”

“是,不够正式。”诸葛义先轻轻一叹:“但愿还有时间。”

诸葛义先诚然时间宝贵,姜望的时间却也不能轻掷。

面对这位随楚太祖熊义祯一起建立楚国的传奇人物,他表现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请,却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国公为何不自己跟我说?他跟我没什么可见外的,我跟您却不能不见外。”

谁都知道开门见山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资格。

昔年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证道绝巅,证道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无礼矣”!

这个“无礼”,不是说他从此放弃礼节,而是说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缛节。他不用再担心别人是否误会了他的心情,是别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从此他可以全心治学。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满就说,有问题就问,没有什么需要憋着自己。

诸葛义先道:“淮国公并不知道我来找你,他本身也没有想过请你加入。这事不能商谈,全凭默契。就像我立星盘于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与你见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偶遇。”

姜望道:“您创造了这种意义。”

这次会面当然是诸葛义先的有意为之,但诸葛义先把它变成了命运意义上的偶遇,以此规避他者的感知。从这个方向来说,需要诸葛义先这样的人物如此大费周章,晦隐心机,他这次谋局的目标,也几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来也会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锐!”诸葛义先赞了一声,继续道:“我们需要两座仙宫的支持。”

姜望一时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云顶仙宫,哪来的两座?

星巫这是把主意打到了谁身上?

尹观的万仙宫?

刚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还是……叶青雨的如意仙宫?

在大战宗德祯之时,叶凌霄的如意仙宫已经残缺,但依赖于【仙都】的加持,并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宫的命运一致,但比如意仙宫破损得更厉害些,虽不至像隐日晷一样散归现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启用。

战后姜望将叶凌霄的一应遗物都收拢,也包括了如意仙宫和仙都,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叶青雨。

姜望很不喜欢跟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处。

因为最后总是会跟着他们的想法去行动,显得自己很没有思想,仿佛提线木偶。

重玄胜除外。

跟胜哥儿情同手足,算联手,不算木偶。

诸葛义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驭仙宫即可。无须本尊涉险。”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险”这个词了……怎么我姜某人涉险就理所应当么?

但事涉淮国公,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

“她的财神还只是假神,甚至还未凝真。”姜望道。

诸葛义先道:“无须参战,只需要提供仙宫支持。”

姜望有些恼意:“您说这事全凭默契。就是这般默契么?”

左嚣因为跟诸葛义先的默契,上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战场,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带着云顶仙宫去了,叶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宫也跑不掉。

这算什么默契?

分明是一种绑架。

这位声名显赫的星巫,实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出于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种错谬的冲突感:“仙宫的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对淮国公来说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着我与淮国公的情感,就这样驱使!”姜望尽量温吞地处理了情绪,然后道:“要做什么,您不能说,事情的性质,您总得讲一讲。毕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险,诚然她可以只动神躯,如意仙宫毕竟是她父亲的遗物,我没道理什么话都没有,就拿着上赌桌。”

“抱歉……”

诸葛义先再一次说“抱歉”。

“我这句虽是实话,但说出来可能不太光明。但因为太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他道:“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对淮国公来说也很危险。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云顶仙宫,也不止是出动一尊法身。”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尊星神,仿佛透过这曼妙的躯壳,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弃了生气的情绪。

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左嚣的安危!

“我想我没什么可不满的。”

“或许我应该感谢您给我参与其中,保护我亲近之人的机会。”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这样说着,轻轻张开了手。

诸身诸相化为一道道的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道一道归入他体内。

就连对田安平的注视,也放开了。

直到点点金光,聚成一颗金元宝,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

属于诸葛义先的声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复了女声:“请随我来。”

她走在如镜的星河上,丰腴之身,渐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图的纹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隐秘的涟漪。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远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辉荡漾的拱桥,便逐渐成型。

一尊养了千年的星神,有独立的思想和意志,为楚国做了无数的贡献,而今是最后一次。

星神大梁,陨身为桥,只是这一局的开始。

姜望握紧那颗金元宝:“准备好了吗?”

金元宝里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澈静谧,而是有着神性的遥远,又有些虚幻:“金身可殁,仙宫也无意义,最重要的是你,归来是否如期。你准备好了吗?”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桥。

在浓云雷海更高处的星河,轻扬如一道薄纱,倏而便卷去。

……

渐远渐散的星光中,有三颗星沙坠下。

它们穿过重云,被雷海洗净。

星辉剥去后,细看来,幻光流转,掠影黄昏——分明是三颗剔透的仙念。

这是姜望的留赠。

一颗化入雷光之中,随惊电于东海辗转,留给之后会带着黄泉赶来的王长吉。

他在海上所调查的关于白骨的一切线索,都将由王长吉来接手。

一颗倏然坠海,徜徉在无尽沉波,流荡于海底岩隙中的某座祭坛。

这颗给尹观,详述关于救出楚江王的计划,给他一真道的情报,作为同景国交易的筹码,叮嘱他不要冲动。

最后一颗仙念化为虹光,在天穹一挂,便往临淄。

这颗给重玄胜,里面有他降临有夏岛以来的种种思考——还是让重玄胜来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长的事情了。

三颗仙念如飞萤散去,飞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经看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轨迹,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电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画笔。

他长久地困惑,如今也开始怀疑——

是否那极限的高处并不存在?

姜望曾经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场幻想?

不然为何无论怎样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样一条路径?

世上岂有无解之题。

世上岂有……不能抵达之处。

他抬起苍白而瘦长的手,手腕系着的断链轻轻摇荡,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咙上的剑疤,只是浅浅的一线。

但真实存在。

那一剑确然来过,他明明已经看到了。

“刚才姜望在你的潜意识海里。”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

“哦。”田安平说。

“姜望。”年轻的声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声。

年轻的声音强调:“他看着你。”

田安平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这人所说的具体的内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声音也一时静了,似乎被他给噎住。

说来实在费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姜望刚刚走进潜意识海的注视,几乎是已经把长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颈!

他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却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于……姜望走进他的潜意识海这件事,来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于不能影响计划的考量,没有提醒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竟然也不愤怒。

连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这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装的什么?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于过往任何一个人的经历。

不符合对于“人”的普遍认知。

年轻的声音莫名道:“我记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疑问,我不想死。”田安平几无情感地说道:“我现在也没有死。”

没有死,就算了?

没有后怕?

没有不安?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年轻的声音问:“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吗?”

“那么,他去哪里了?”田安平问。

“我亦不知。”年轻的声音道:“这一局有很多力量参与,我们都在不断地窥探其他人,同时隐藏自己,谁也不了解谁。不是我能随时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动而不被察觉,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潜意识海洋中的涟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关心,姜望要做什么。姜望已经走了,就够了。

他问:“上次跟我聊天的还是昭王,怎么这次换成了你。”

“这恰恰说明我们同结一心,同存一志。能够更好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年轻的声音带着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田安平张了张嘴:“神侠。”

“怎么?”年轻的声音问。

“没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着自己的喉咙。

“你感到痛苦吗?”年轻的声音问:“当那柄剑,刺穿你的喉咙。”

惊雷阵阵,暴雨如瀑。

田安平抚着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喃喃说道:“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门。”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剑,将天上的乌云雷海,于此刻切开了一隙。

一线久违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脸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剑,沿着那道剑创,刺进了自己的咽喉里——

“问题只在于,你怎样打开它。”

他就在这一刻,落下了登顶的最后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啸八方,引发了天之潮汐,海之狂澜。

一位超凡修士登顶绝巅的恐怖动静,掩盖了一切波澜。

在所有人都注视他的时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梦。

在目不能见,意不能查的神魂深处,立起一扇似虚似实的门。

而属于神侠的年轻的声音,游藏于其中,轻轻道了声——

“开”!

轰轰轰!

天上雷鸣未止。

此门异常沉重。

这是……

妄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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