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陷落

天渐渐亮了,捕快们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身影,不由精神大振,穿山过林、紧追不舍。

对方二十几人中,不是清一色的高手, 其中夹着好几个累赘,需要人连拉带拽,甚至背着逃命,这对他们的速度影响很大。

眼见着双方越来越近,令人无比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几个踉踉跄跄的‘累赘’,竟挣脱同伴的手,挥舞着片刀朝捕快们冲来, 口中高声道:“主人, 臣来世再尽忠!”

这几个毫无武功之人,手持利刃,挡在如狼似虎的捕快面前,却夷然不惧,满脸慷慨!

这注定是螳臂当车,只一转眼,几人便被捕快们打倒在地,却仍状若疯虎,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他们抱着捕快的腿,连撕带咬,也要阻止对方哪怕一刹,为主人赢得一点时间。

捕快们的小腿被生生咬下肉来,痛得哇哇大叫起来。无奈之下, 只好改变捉活口的想法,将这些‘疯子’悉数砍杀……但那些毫无武功之人,却不知哪来的力量, 双臂死死抱着捕快们的腿,掰都掰不开,最后只能将其手臂生生砍下……

灵霄已经不能看这一幕了,她紧紧蜷在王贤怀里,只要再看一眼,必然心神崩溃……

王贤也闭上眼睛,这些‘弱者’给他带来的震撼,比昨日那八位壮士还要强烈,他的内心已经强烈的动摇起来……

周新面似寒冰的看着这一幕,似乎心如止水,笼在袖中的两手却紧攥成拳,指甲嵌入肉中,血渗入甲缝……

那厢间,追杀仍在继续。

捕快们在解决了挡车的螳臂后,再次追了上去,但这次对方只背着一人,速度快了很多,以至于双方迟迟不能缩近距离,你追我赶越行越远,翻过一座山梁,一条滔滔大江便横在他们面前。

周新带着王贤登上山顶,眺望着江面,看到有数艘快船驶近,面现复杂的表情道:“看来,他们逃不过江了。”原来他早已安排了伏兵,从水路包抄对方。

话音未落,他目光突然一凝,只见河边芦苇荡中,又划出数艘快船,竟抢先朝江边驶来。

看到第二支船队出现,本已绝望的逃亡者大喜,八名劲装汉子齐齐朝被背着的那人跪下磕头,慷慨激昂道:“也是臣效死的时候了!”又对背人的那个紫脸汉子,并另外几人抱拳道:“你们保护主人快走,我等来掩护!”

那主人长发散乱,看不清面容,但泪水早就湿透了紫脸大汗的后背。

但那紫脸大汉却对八人笑道:“生当尽忠,不死何益?兄弟放心,主人还有我们呢!”

八人也大笑起来,“还是大哥最解我等心意!”

“那么兄弟们,永别或者稍后见。”紫脸大汉点点头,便背着主人,大步朝河边芦苇荡跑去。另外几人朝八人点点头,沉声道:“泉下再见!”便赶紧跟上紫脸大汉,护着主人而去。

八人起身,在荒野中摆开阵势,截住追击的捕快。他们可不是前面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个个都是太祖皇帝千挑万选,命人教以绝顶武功,结阵配合三十年的大内高手!

昨日那八人与他们一样,但昨日的情形又与今日不同。昨日八位义士身陷重围,虑不得脱,虽然不肯就擒,却没有杀人的欲望……因为他们在深山隐居、听的是山寺晨钟、看的是高山流水、耳濡目染,修身养性,性情中早无十年前的怨恨和杀性。既然和那些大明儿郎无冤无仇,杀之无益,又何必造孽呢?战场上没了杀意,武功再高也要打折扣……

但这次不同,他们为了让主人脱险,必须要杀人,是以看似相同的阵势,却发挥出十倍的威力!他们以寡敌众却如虎入狼群,杀得捕快们败退连连,损失惨重。然而捕快们还是仗着人数优势,分兵绕侧翼继续追赶!

这一招命中八位高手的弱点,他们只好放弃结阵,分头截杀起官兵来,这下全陷入以一敌众的危险境地,但将捕快们死死拦在江边。震慑于他们的神威,官军就算有绕过去的,也不敢继续追下去,他们都可看见了,对方还有好几个护卫呢,哪敢过去找死……

江面上,两方快船竟也发生了激烈的缠斗,船上的水手武士互相射箭、投掷长矛,但谁也奈何不了谁,不时有死伤者落水,江面上便汩汩出现一团血红……

这时候,芦苇荡中竟又划出一艘小船,趁着双方都顾不上它,悄无声息向岸边靠拢过来。

那背着主人的紫面汉子,藏在芦苇荡中,已经涉水齐腰深,看到船上的艄翁,大叫道:“快过来!”

艄翁听到这一声,赶忙把船划过来,将船桨递向那汉子道:“快带主人上船。”

紫面大汉的武功极高,在背着个人的情况下,稍稍借力便攀上船去,其余几人警惕的注视着四周,见没人逼近,才接连跳上船……

“快去救他们!”那主人终于出声了,指着江边陷入重围、疯狂厮杀的手下道。

“不行主人!顾不得他们了!船一靠岸就走不了啦!”紫面大汉劝一声,吩咐道:“老郑快开船!”

“嗯。”那艄公竟然是县里的郑教谕,他奋力撑篙,满载的小船便顺流而下。

江面上,官军自然看到了这一幕,然而截击他们的武装分子悍不畏死,双方正在进行血腥无比的接舷白刃战,竟分不出一艘船来追击,只能眼看着小船越行越远……

同样眼睁睁看着目标溜走的,还有王贤和周新,周臬台神态如常,对于异变他虽然意外,却并非无法接受。因为浦江县并非只有朝廷的人马,还有郑家、有明教,都有力量来搅局!

周新甚至有些奇怪,为何对方来得如此之迟?

“他们溜走了。”王贤嘴上说着,心里竟有说不出的解脱,他竟祈祷这船就此驶入茫茫大海,再也不要回来。

“遛不走。”周新淡淡道:“为了万无一失,唐伯爷出动了浙江水师,谁也休想从水路离开浦江。”

“大人英明……”王贤的称赞有些违心。

“一点也不英名。”周新叹口气道:“麻烦在后头呢……”

江面上,两支船队失去了厮杀的意义,终于分开了。那来路不明的船队顺流而下,官军的船则向岸边驶来。官军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莫名其妙死了好些人,憋了满腔怒火,自然要找人发泄。

他们的目标是重又聚在一起的那八位高手。见主人成功脱险,八位高手很是高兴,尽管他们已经被捕快团团围住,没有逃脱的可能……而且船上的官军手持强弓,正是高手的噩梦。

“撤!”周勇对手下下令,捕快们便倒步后撤,将包围圈拉大,以免被弓箭误伤!

“放箭!”船上的军官暴喝一声,便有十几箭同时射向一人。那高手疲惫已极,又无盾牌甲胄,虽然尽力格挡,还是被一箭射中大腿,闷哼一声,立而不倒!

第二波弓箭又射出来,捕快们也配合着扔出短矛、朴刀等兵刃,那人彻底无法格挡,身中数箭、怒目圆睁而亡……

王贤不忍心看接下来的杀戮,先一步带着灵霄下了山,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首‘男儿到死心如铁’……但当他定定神,那颗男儿心却猛地一颤,因为他看到县城方向,竟然浓烟四起!

不一会儿,周新也下来了,面色铁青道:“县城出事了!”

王贤重重点头,涩声道:“下官失职了……”

“这里是郑家的天下,到处都是明教的贼人,真要出事,你个外来的典史有什么用?”周新却摇头道:“你应该庆幸自己不在城里。”

王贤却苦涩道:“我的兄弟还在城里……”吴为、帅辉和二黑都在县里帮他维持局面……

“生死有命,不要做小儿态。”周新沉声道:“这种时候一定要镇静。”说着对身后的侍卫长道:“立即传信给唐伯爷,停止搜山,立即派兵进入浦江!”

“是。”那侍卫长叫周泰,赶紧写好信,放出信鸽。

那厢间,战斗结束,八人全被射死,官军这边也损失惨重,来支援的五艘船,上面一共二百军士,折了一半。二百捕快也死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个……这还是对方以阻拦为主,并没有以杀伤为要。

留下十几名官兵一条船打扫战场,周新便带着其余人四条船驶往县城去了。一路上见许多民船驶离县城,船上人大包小包、携家带口,十足的逃难架势。

周新让人拦住一艘民船,询问发生了何事。那船上人惶然道:“灾民突然变脸,打着明教的旗号,把县城给占了!然后开仓放粮,还洗劫有钱人家!”

“县老爷呢?”王贤沉声问道,按说灾民都不住在县城,只要及时关闭城门,仗着城里的民众和数百名乡勇,县城应该不会这么快陷落的……

“喝醉了呗,还能怎样。”对方苦笑道:“事发时,他正在郑教谕家醉得不省人事呢……”

(本章完)

第172章 建文君

小舟拐入芦苇丛生的河道,那高高的芦苇荡,就是最好的掩护。

小船上,已经换成紫面大汉撑船,首尾各有人警戒, 郑教谕在舱里与主人说话。

那主人穿一身葛布道袍,已经摘掉了头上的假发,露出一个锃亮的光头,光头下是一张清瘦俊秀的面庞,一双忧郁如秋潭的眼睛,令人心碎的不忍直视。

“陛下受惊了。微臣是浦江县教谕郑河,受米知县委托在此接驾。”郑教谕俯身磕头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教谕快快请起, 我已经不再是什么陛下,你叫我一声和尚就行了。”那被称作陛下的年轻人,面现歉疚道:“为了我一个人,让你们这么多人以身犯险,我真是不忍。”

“陛下哪里的话,为臣者当尽忠,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郑教谕道:“何况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冥冥之中有神灵保护,是不会有事的。”突然听到僧人肚子咕噜一声,郑教谕估计他奔波许久肯定是饿了。船上准备了点心,忙献出来道:“陛下,先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年轻人摇摇头,忧郁的目光中满是伤悲道:“安易他们自幼便在我身边,又跟我亡命十年,名为主仆, 实为兄弟。”说着面颊划过两行泪珠道:“今日却一下子去了十三个,之前引开对方的那八个, 怕也是凶多吉少……”

“陛下不必悲伤,为主尽忠,求仁得仁, 是臣等的光荣。”郑教谕轻声道。“这样我们到泉下见到太祖皇帝,也可以心安理得的说一声,臣是忠臣了!”

“光荣,悲哀而已;忠臣,孤臣罢了……”年轻僧人听了眼圈微红,伸出白皙细长的手指擦拭去泪珠。忧伤的摇摇头,并不认同道:“我宁愿你们都不光荣的活着,不当这个忠臣。”

“主人,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郑教谕不能让年轻人一味消极下去,便将话题转回眼前道:“这江面上随时都会有官兵过来,我们还是赶紧寻一安全处落脚。”

“看这架势,”年轻僧人仍然摇头道:“朝廷大军应该已经包围了浦江,我不能去给你们招祸。”顿一下道:“我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一时走不了了。据我们所知,唐云带着浙江大军,已经将本县的水陆通道统统封死,陛下这时候转移,无异于自投罗网。”

“看来我的逃亡之路,要在浦江结束了,”僧人黯然道。“也罢,江湖夜雨十年灯,是到了了结的时候。”

“陛下切不可悲观。”郑教谕忙劝道:“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的,方才您看到的浓烟,就是米知县制造混乱,让明教徒趁机占领了县城!”

“荒唐!”年轻僧人眉头一皱,眼前浮现出一副到烧杀抢掠的场面,忧郁的眼中满是气愤道:“黎民何辜?竟要被殃及池鱼?!”

“陛下有所不知,”郑教谕苦笑道:“这浦江县十来万人,一万多姓郑的,其余的也大都跟郑家沾亲带故,朝廷大军一到,全都没有好结果,还不如索性反了,迎陛下入城呢!”

“这都是寡人害的……”僧人闻言心痛道。“我早该离开浦江。”

“我郑家是太祖钦封的孝悌家,陛下不来浦江去哪里?臣等为陛下尽忠,无上荣光!”郑教谕说着话锋一转:“是那燕贼太狠毒,为了斩草除根、动辄株连!”他恨声道:“十年来他倒行逆施、穷兵黩武,天下早就民怨沸腾了,只要陛下登高一呼,举起王旗,天有无数人响应。陛下便可与燕贼再战天下了!”

这话让一旁一直不做声的几人激动起来,纷纷附和道:“陛下,咱们已经被逼上悬崖了,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下决心吧!”

“是啊,陛下,我们也不是临时起意!这些年为了恢复江山,郑大人在福建、程大人在江西、刘大人在岭南、王公公在云南,都已经营日久,陛下的几位皇叔也答应,到时会举兵响应。只要陛下王旗一举,我们便可复有半壁江山!燕贼篡逆得位,倒行逆施,天下人早就恨透了他,这一次光复之战,我们赢定了!”

“你们,是早商量好的吧!”青年僧人恍然道。“怪不得这次反应如此迟钝……”

青年僧人正是朱棣苦寻不着的建文帝!当年南京城破,朱棣没有马上攻城,而是命大军退出城外。倒不是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胜券在握后,朱棣希望能有个完美的结局……因为他打的是‘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而不是扯旗造反,要是直接冲进皇宫把建文帝咔嚓了,这个谎就不好扯了。所以他希望建文帝能识趣点,主动投降,配合他把这出戏圆上。

孰料一直文文弱弱的建文君,却狠狠摆了朱棣一道,他放火烧了皇宫,带着太子从太祖皇帝留下的密道中,直接离开了京城,留给朱棣一片废墟和一块难解的心病!

原本按照计划,离开京城后,建文将往南方与在那里募兵的齐泰、黄子澄等人汇合,孰料书生无用,兵没募到多少,反被人捉拿献给朱棣。无奈之下建文君只好先隐藏下来,等待机会、相时而动。

谁知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忠臣纷纷被屠戮的噩耗。方孝孺拒绝为朱棣起草登极诏书,朱棣强逼,方孝孺便写下‘燕贼篡位’四字,朱棣愤怒的丧失了理智,咆哮道:“你不写,不怕我灭你九族吗?!”

“诛我十族又如何!”方孝孺只是话赶话的一句,朱棣却真将其凌迟处死,诛灭十族!人从来只有九族,朱棣为了凑上十族,又将方孝孺的朋友和学生拉出来凑数……

方孝孺的惨剧只是血腥的屠杀的开始。那位曾在济南险些要了朱棣命的铁铉,被他割耳鼻后煮熟,塞入其口中。朱棣问铁铉:“甘否?”铁铉答道:“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最后被凌迟,杀其子……

还有黄子澄,凌迟,灭三族!齐秦,凌迟,灭三族!练子宁,凌迟,灭族!卓敬,凌迟,灭族!陈迪,凌迟,杀其子!此外,铁铉妻、女,方孝孺女,齐泰妻,黄子澄妹悉数没入教坊司为妓女……

这种惨无人道的株连和杀戮,并不是一时的,而是贯穿朱棣登极的前期,朝野上下,但凡与建文帝有联系的,都惨遭鹰犬构陷杀害……毫无疑问,这种腥风血雨的疯狂杀戮起到了震慑作用,让天下人噤若寒蝉,再没有敢指责朱棣篡位的了……

建文君也被吓住了,他原本还揣着东山再起的愿望,但看到自己给忠臣带来的巨大灾难,他的斗志冰消云散,只想从此隐姓埋名,了却残生,不要再给臣子百姓带来灾难了。

然而那些跟他出亡的大臣,却都满怀着国仇家恨,发誓要将燕贼碎尸万段,让他重回大宝。他们根本不听建文的劝阻,便分赴各省秘密联络,十年里一直在为起义做着准备……

建文君虽然有种被绑架的感觉,却知道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所在,不是谁都愿意跟自己一样隐居,对那些性烈如火的大臣来说,了却残生还不如死了利索,所以他一直消极的听之任之……

小舟上。

听了建文的问话,几个臣子面有愧色道:“臣等不敢欺君,我们确实已经谋划许久了。郑大人和明教的人结盟,约定共举大业。这次明教精锐尽出,加上郑家的力量,守住浦江没问题。可是因为郑家老爷子坚决反对起事,这是我们之前没想到的……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不得不发……”

“……”建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的语气仍然很温柔道:“你们想让我作甚?”

“请陛下去说服我家老爷子。”郑教谕苦笑道:“我郑家的子弟兵只听他的,他只听陛下的话。”

“他为什么不肯答应?”建文淡淡问道。

“人老了,就不愿冒险了。”郑教谕苦笑道。

“你们现在已经把该干的都干了,”建文语带讽刺道:“他还能不答应?”

“老爷子就犟在这里,”郑教谕小声道:“他坚持不肯与明教合作,我们才拖到现在,不得不仓促起事……”顿一下道:“但就算明教已经占领了浦江县,没有陛下的首肯,老爷子也不会与他们配合的。”

“还是老人家懂我的心意……”建文幽幽一叹道。

“陛下切莫犹豫!”见他仍是如此消极,众人忙劝道:“现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箭射出去,要死多少人?”建文叹气道。

“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忠臣。”臣子们哭泣道:“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啊陛下!”

“可是,我不想继续流血了……”建文说着,见臣子们悲痛欲绝,叹息一声道:“放心,我会去见老爷子了。”

臣子们以为皇帝终于回心转意,登时兴奋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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