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似曾相识(求月票)

房靖桦深深的看了程千帆一眼,他并未问‘火苗’同志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就如同程千帆没有在一些事情上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般。

两人互相都拥有各自的秘密,程千帆要对他自己以及法租界特别党支部负责,房靖桦也要为自己以及上海当地组织上负责。

“有困难?”房靖桦皱眉,问了句。

“太冒险。”程千帆点了点头,说道。

这件事的情报信息不够透明,很显然,此事涉及到上海党组织的一些机密,不便言说的机密。

这种情况下,想要查明并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正因为可能涉及到一些机密,那么,三个人的失踪则可能牵扯到颇为复杂的情况。

这么多年的潜伏工作经验,程千帆自有其自己的感悟:

愈是重要且机密的事情,一旦有蛛丝马迹的异常,则说明危险就在附近了。

所以,组织上的这个帮忙请求,他拒绝。

是的,他是有拒绝的权利的。

……

“好吧。”房靖桦点了点头,接受了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书记程千帆的决定。

无论是‘火苗’同志还是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组织关系在总部,在‘翔舞’同志手里,由‘翔舞’同志委托‘农夫’同志代管。

所以,上海地方党组织有事情需要法租界特别党支部协助,只能以问询的方式征求党支部书记程千帆的意见,而不能下命令。

他也明白程千帆说的‘太冒险’是什么意思。

但是,碍于组织纪律,房靖桦又不好再进一步解释什么,况且他明白程千帆在担心什么,他也承认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故而,对于程千帆的拒绝,房靖桦只能无奈的接受。

“上次那个自称老康的病人,什么来头?”程千帆问道。

“组织上派人去审美小学暗中调查了。”房靖桦说道,“重点调查了学校还是使用市立梅陇国民学校时候的国文教师,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有问题吗?”程千帆关切问道。

“此人姓康名胥义,老家在东北,据说东北沦陷后逃难到了北平,何梅协定签订后,康胥义从北平来到南京,民国二十五年,他经友人介绍来到上海,应聘了梅陇国民学校国文教师的工作。”房靖桦说道。

听到此人是东北来的,程千帆立刻警觉起来。

并非他对东北同胞有偏见,东北沦陷后,东北遍地狼烟,无数东北儿女投身抗联,用血与火书写不朽的抗日篇章。

不过,根据军统这些年和日本特务之殊死厮杀总结出来的经验,很多日本特务都是伪装成东北同胞的。

究其原因,日本人在数十年前就开始图谋我东北,很多日本老牌特务在东北娶妻生子,他们的孩子是二代间谍,这些人自己不承认,几乎没人会知道他们是日本间谍。

可以这么说,东四省曾经是日本间谍最多的地方,特务、宪兵、流氓、满铁职员、朝鲜流浪者、艺伎,都是公开、半公开的日本间谍;而贩夫走卒、山野农夫、教师、公职人员,军队内部等等所潜伏之间谍,总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日本人渗透不到的。

后来东北沦陷后,大批日本间谍伪装成逃难百姓涌入关内。

“这个人为什么会自称是我们的同志?”程千帆立刻问道。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几乎就可以断定这是敌人在试探‘邹大夫’了。

“组织上有一个初步的怀疑。”房靖桦说道,“现在正在调查康胥义是否是我党失联人员。”

“失联人员?”程千帆皱眉。

“根据组织上的调查,康胥义在审美小学内经常会向同事、友人暗中宣传抗日思想。”房靖桦说道,“还有,他会利用业余时间教工厂的工人识字,传播红色思想。”

程千帆微微颔首,从康胥义的这些行为来看,确实是像是我党同志。

特别是教工人识字,传播红色思想,工人阶级是最纯粹的无产阶级!

“现在调查的重点是东三省沦陷后康胥义在北平工作的那段时间。”房靖桦继续说道,“目前还在等北平方面地方党组织的反馈,不过这需要时间。”

程千帆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琢磨。

他总觉得哪里有古怪。

是了。

康胥义的履历有古怪,似乎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刘波!

程千帆的脑海中突然闪出刘波同志的身影,确切应该说是闪现在脑海中的是日本特高课特工濑户内川!

这个康胥义的履历,和当初的濑户内川竟然颇有几分相似。

……

“‘包租公’同志,你不觉得这个康胥义的履历,和一个人很相似吗?”程千帆看着房靖桦说道。

“谁?”房靖桦闻言,立刻意识到‘火苗’同志是意有所指,他表情严肃问道。

如果是彭与鸥同志,此时必然立刻联想到了刘波,不过,这并非是说房靖桦能力不如彭与鸥,盖因为刘波一步步走上红色道路,彭与鸥同志可谓是见证者,故而会印象十分深刻。

“上海特高课特工濑户内川。”程千帆沉声说道,“当然,现在已经不是日特了,是我们的刘波同志。”

房靖桦恍然,然后他点了点头,“你也怀疑康胥义是特务伪装的?”

“这么说,怀疑康胥义有问题的不止我一个?”程千帆立刻问道。

“罗延年同志坚决不同意组织上派人同康胥义接触,他坚持认为康胥义是特务假扮的。”房靖桦说道。

“我支持罗部长的观点。”程千帆立刻说道。

罗延年同志是一个个性鲜明的老同志,对待敌人是严寒冰雪,对待自己同志是阳光般的温暖。

特别是其曾经的交通员姜琦同志竟然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甚至还打算潜回组织内部当奸细,好在阿海同志火眼金睛识破了姜琦的汉奸面目。

这件事发生后,罗延年同志愈发警觉,对于一切身份不明人员都是主张严格再严格调查。

程千帆补充了自己的分析,“汽车,那天晚上,那个康胥义拉完屎后上了汽车。”

他笑着摇头,“以康胥义的工作,他不应该有能力拥有小汽车,即便是其朋友有汽车,一名失联的同志在试图联系组织上的时候,也更加不应该开着小汽车带着友人一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房靖桦点点头说道,“他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的!”

“是的,这也是最大的疑点之一。”程千帆表示赞同。

房靖桦的身份在上海地方党组织内部是高度机密,不到一定级别的同志都不知道房靖桦,一个失联的同志,怎会突然找到房靖桦这里。

这就非常不合逻辑。

同时,房靖桦能够敏锐意识到这个关键,也说明组织上对于此事非常谨慎,继而有着高度警惕,这也令程千帆非常高兴。

房靖桦看到程千帆的表情,笑着打趣说道,“‘火苗’同志是特科高手,我们地方党组织也绝非易于之辈嘛。”

程千帆哈哈笑了。

“尽管北平那边目前还没有情报反馈,不过,组织上普遍已经倾向于康胥义是特务,他这次是假扮我们的同志来试探我。”房靖桦说道,“也正是因为判断这是试探,所以,组织上认为我暂时并未暴露,暂时还是安全的。”

程千帆微微点头,对此表示认可。

这种试探谈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打草惊蛇了。

很显然,敌人并未确认房靖桦的红党身份,更不可能知道房靖桦在上海红党的地位,不然的话,根本不会试探什么,甚至都不会选择守株待兔,不会放长线钓大鱼,而是会直接抓捕房靖桦——

房靖桦本身就是一条大鱼!

“房书记刚才说康胥义是经友人介绍来上海找到国文教师的工作的?”程千帆问道。

“是的。”

“那么,这个介绍了国文教师工作的友人是否真切存在,此人是谁?组织上可曾查实?”程千帆问道。

“自然是查了的。”房靖桦看了程千帆一眼,他总觉得‘火苗’同志似是对于地方党组织的工作并不放心,甚至于——

甚至于房靖桦隐约有一种,“‘火苗’同志非常缺乏安全感,甚至于是心累乃至忧心忡忡,他担心地方党组织会拖累他和法租界特别党支部”这种感觉。

“从梅陇国民学校的一位老教师那里查实,康胥义是通过梅陇学校的一个叫蔡立涛的算数教师的介绍应聘到学校的。”房靖桦说道。

他看了程千帆一眼,“这个蔡立涛,组织上也调查了,生在沪上,长在沪上,甚至一直没有离开过沪上,这个人不会有问题。”

说到这里,房靖桦的脸色变了。

程千帆也是表情严肃,两人对视了一眼,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汤炆烙面色阴沉,说道。

单芳云始终不承认自己是红党,亦或是其他势力人员。

或者确切的说,用刑了,单芳云就什么都承认,一旦停止用刑,单芳云就哭天抢地说自己被冤枉了。

这令汤炆烙非常火大,他在走廊外面抽烟的时候,有手下过来汇报说新采购的电刑设备到货了,要不要测试一下。

汤炆烙将烟蒂踩灭,直接下了狠手,就拿单芳云来测试设备。

反正测试的结果莫过于两个:

单芳云受刑不过,真的招了。

要么是单芳云受刑不过,确实是被冤枉了,那就被冤枉了呗。

至于说单芳云撑过了电刑,坚持不开口,那还用问吗?此人必然是红党!

却是没想到单芳云竟然心脏有问题,直接猝死在了电椅上面。

“你指的是?”董正国看了汤炆烙一眼,问道。

他当时是不同意用电刑的,因为这玩意不好控制,一个不好就容易造成受刑者身体出现大问题,轻则疯掉,重则死掉。

但是却拗不过汤炆烙坚持。

“电量。”汤炆烙指着电椅说道,他扭头看向上手用刑的手下,“侧恁娘,你一上来就用最大电量?”

“没有,不是,不关我的事。”手下吓坏了,连连摆手,“组长,我是从最小电量开始的。”

说着,他还拿了说明书给汤炆烙看,“组长,你看,趴窝,这是电量最小的意思。”

汤炆烙接过电椅使用说明书,盯着‘power’洋字码看,他的脸色阴沉不定。

手下吓坏了,他心中发慌,莫非自己真的弄错了?

“董三哥,你看看,这个洋文是什么意思?”汤炆烙将说明书递给了董正国。

“我也不认识洋文。”董正国摸了摸鼻子。

他想了想,“童组长似乎懂洋文。”

手下也赶紧说道,“没错,童组长懂洋文。”

……

“power。”童学咏看了一眼说明书,念道。

“组长,你听,童组长也说是趴窝。”手下立刻叫道。

“趴窝是什么意思?”董正国问道,“这是电量最小的意思吗?”

“不是。”童学咏摇摇头,“是电量最大的意思。”

汤炆烙阴鸷的双眸立刻锁定自己的手下,“魏祥,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我——”魏祥傻掉了,整个人不知所措,他结结巴巴,“我就觉得,趴窝,趴窝,这不就是最小的意思嘛。”

说着,他指着童学咏,“童组长,你可得替我说句话啊,不是,对了,是你当时对我说这是趴窝……”

汤炆烙森然的目光立刻看向童学咏。

董正国也是目光警觉。

童学咏先是一惊,然后气急败坏,他指着魏祥,“魏祥,童某人可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要推卸责任也不能朝我身上泼脏水……”

“童组长,说话得凭良心呐,明明是你告诉我这是趴窝——”魏祥也是急的跳脚喊道。

“不要乱讲,乱讲话会死人的——我什么时候……”童学咏说道,忽而,他表情一变,怔怔地盯着魏祥看,“你,你当时是……”

他气的跳起来了,指着魏祥的鼻子骂,“魏祥,你个毕江娣,你可真是个汗布拉斯的。”

“童组长,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汤炆烙盯着童学咏,右手已经摸在了腰间枪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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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87章 跛脚图司令(求月票)

看到童学咏指着魏祥的鼻子气急败坏的骂人,甚至怒急之下连老家彭城话都骂出来了,汤炆烙和董正国均是皱眉,不过,警惕中却也多了几分不解。

童学咏知道这件事再不解释清楚就麻烦了,便焦急的向汤炆烙和董正国解释。

“童组长的意思是魏祥写了洋码子在手上,问你这洋码子是什么意思?你告诉他这是趴窝。”汤炆烙皱眉问道。

“不对。”童学咏赶紧纠正,“他问我这是什么,我告诉他是趴窝。”

“这有区别吗?”汤炆烙皱眉。

“我明白了。”董正国看向童学咏,“趴窝是这个洋文的读音,但是,这个洋文的意思是加大电量。”

“不不不。”童学咏连连摆手。

这下子,就连董正国也不满意了。

童学咏急忙解释,“董组长说的比较接近了,不过,趴窝的意思并不是加大电量,这个洋文本身和电是扯不上关系的,他可以指权力,也可以指的是影响力,还可以指功率,数学立面的幂,当然也可以是大量的意思。”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趴窝怎么还有那么多意思?”汤炆烙不信。

他是国小毕业,粗通文墨,不过却并未接触过洋文。

“好像确实是如此,一个洋文在不同的话里可以有不同的意思。”董正国点点头,他虽然不会洋文,却是听说过洋文的古怪之处。

“董组长说的没错,洋文就是这样的,和咱们中国话没法比。”童学咏松了一口气,赶紧说道,他指了指魏祥,“魏祥过来问我,我就说这个读趴窝,这没错啊。”

“但是魏祥是要问你这洋码子的意思。”汤炆烙有些明白了,这是洋码子的读音和意思弄混了造成的,这种情况他自然倾向于向童学咏发难。

并非是怀疑童学咏什么,无他,如果童学咏没错,那就是魏祥的责任了,魏祥是他的手下,那么他汤炆烙自然连带着也有责任了。

……

“汤炆烙!这话可不能乱说!”事关自己的清白,童学咏急眼了,“我那时候急急忙忙的出去,魏祥突然跑过来问我,我就随口说了念‘趴窝’,根本没顾得上其他的,就出门上了李副主任的车。”

“是这样吗?”董正国制止了要质问的汤炆烙,他看向魏祥。

“是,是的,童组长当时急匆匆要出门办事,李副主任的车子在下面等着呢。”魏祥苦着脸说道,这话他不敢撒谎,不过,他赶紧辩解说道,“我是想要问这个洋码子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趴窝就是这洋码子的意思呀。”

“魏祥,说话要负责任的,这是你的问题,你不能推卸责任就朝我身上泼脏水。”童学咏脸色阴沉,他一把扯过董正国,“董组长,你来,你问。”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董正国上前拉住童学咏,“童组长,这个洋码子……”

“趴窝。”童学咏看了一眼,说道,然后脚步不停留的直接腾腾腾的走,然后停下来对几人说道,“我就这么赶着去上车了,总不能让李副主任在车里一直等我吧。”

“是这样吗?”董正国看向魏祥。

“是。”魏祥哭丧着脸,“可我真的是想要问那洋码子的意思……”

“两位,现在弄清楚了吧。”童学咏不理会魏祥,冷冷的看向汤炆烙和董正国。

“职责所在,给童兄弟添麻烦了,董某在此向童兄弟道歉了。”董正国露出尴尬之色,郑重向童学咏道歉。

“董兄,你一直秉持公正态度,兄弟我对你没意见。”童学咏说道,接着冷哼一声看向汤炆烙。

董正国咳嗽了一声。

“汤某一时急切,险些误会好人,实在是不应该。”汤炆烙这才抱拳道歉,只是面色冷着,说着踹了魏祥一脚,“蠢货,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跟我走。”

……

童学咏看着汤炆烙带着魏祥离开的背影,面色不愉。

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和汤炆烙的梁子算是结上了。

“董兄,童某人实乃是无妄之灾啊。”童学咏朝着董正国苦笑。

“汤兄弟也是急切做事,实则是很好相处的义气兄弟。”董正国转圜说道,说着又递给童学咏一支香烟,又朝着自己嘴巴里送了一支烟卷,“这个单芳云,以童兄的经验和眼光判断,有无问题?”

“董兄弟,董三哥。”童学咏连连摆手,“这话我真的回答不了,这件事我已经是无妄之灾,平白沾染了腥味,可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先给董正国点烟,自己也点燃烟卷,抽了一口,鼻腔喷出一道烟气,叹口气说道,“我若判断单芳云没问题,以后若是查出来有问题,我岂不是有苦难言?我若判断单芳云有问题,若是此人本无问题,却因此引得大家误入调查歧途,我如何担待得起?”

说着,他朝着董正国苦笑一声,“董兄,你乃君子,童某有些话不可对人讲,却可对董兄言,我之出身你也知晓,旦求安安稳稳把孩子带大,少沾染是非。”

说着,他诚心诚意的抱了抱拳头,转身离开了。

……

董正国看着童学咏离开的背影,目光闪烁,旋即轻笑一声。

既进了这个门,便犹如行走在暗夜血水中,少沾染是非?谈何容易?

他自己却是不禁也是有些失神,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董组长,李副主任请你过去一趟。”一名特工急匆匆跑来,对他说道。

“知道了。”董正国面色一肃,低声问道,“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特工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荒木刚走,两位主任脸色很不好看。”

董正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感激一笑,“谢了,郑兄弟。”

……

邹氏诊所。

距离诊所约莫数十步的巷子,斜下里的一个石库门民居。

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屋内一片漆黑。

有人撇开窗帘的一角,盯着邹氏诊所的方向看,可以看到屋内亮着灯光。

“那个人还没走?”黑夜里,一个坐在椅子上沉默抽烟的男子说道。

“没有。”窗口的男子摇摇头。

“二跳,你说这个邹大夫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抽烟男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谁知道呢,长官让咱盯着,就盯着呗。”二跳说道,从兜里摸出烟盒,摸黑取了一支烟卷塞进嘴巴里,又摸黑划了一根洋火点燃口中香烟,美滋滋的抽了一口。

他看着同伴,“算命的,别瞎琢磨了,看看其他弟兄还要冒着枪子做事,咱俩就这么守在这里,有吃有喝,风吹不着,知足吧。”

同伴姓蒜,叫蒜鳴,喜欢瞎捉摸风水命理,故而绰号算命的。

……

“我琢磨吧,这个邹大夫指定有问题。”蒜鳴说道。

“为啥?”二跳问道。

“因为七十六号那帮混球,咱们吴局长现在为了立功都急的满嘴燎泡,恨不得把弟兄们全都撒出去抓抗日分子。”蒜鳴弹了弹烟灰,嘚吧嘚吧说道,“人手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局座还能扔咱哥俩在这里连着守了小半个月了,就凭这,这邹大夫指定有问题。”

二跳看了蒜鳴一眼,没说什么。

“二跳,弟兄们都说那姓康的可能是……”蒜鳴压低声音,“说他可能是日本人,真的假的?”

“闭嘴。”二跳急的都被烟气呛得咳嗽了,他表情严肃说道,“算命的,你记住了,这话对谁都不要再提。”

说着,他叹口气,“你他娘的就不该端这碗饭,你早晚被自己这张破嘴害死。”

“放心吧,咱小时候有道爷给咱算过命,说咱将来是要天天大鱼大肉为伴,弄不好要黄袍加身的。”蒜鳴胡咧咧说道。

“搁着前清,就凭这话,这个牛鼻子该被凌迟。”二跳没好气说道。

“有动静了。”他忽而低呼一声。

就在此时,便看到邹氏诊所的后门开了,早先进去的那个人出来了。

这人手里拎着药包,他的身后是诊所的邹大夫点头哈腰的相送。

“这人……”蒜鳴也凑到窗口看,他皱了皱眉头。

说着,连续抽了几口香烟,却是已经烧到了烟嘴了,烫的他哎呀一声呸呸呸的将烟嘴吐掉。

“噤声。”二跳吓了一跳,瞪了同伴一眼,噤声是他听七侠五义里听来的,觉得特别带感觉,便习惯拿来用了。

令二跳松一口气的是,好在那邹氏诊所后门那两人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那人一只手拎着药包,另外一只手挥了挥,待邹大夫关门后,此人一只手按住后腰腰眼的位置,还捶了捶。

此后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四周,拎着药包就那么的离开了。

……

“这瘸子走路倒是快。”二跳嘟囔了一句。

这人有些跛脚,虽然不是特别瘸,不过还是能看出来的。

虽然跛脚,这人走路倒也不慢。

“要不要跟?”蒜鳴问道。

“不跟,局座说了,盯着邹大夫。”二跳坚决摇头,他接到的任务是盯着邹氏诊所的邹大夫,至于说来找邹大夫看病的人,他盯得过来吗?

蒜鳴笑了笑,二跳这话就是借口,寻常的病人自然不用在意,但是,刚才那瘸子大半夜来,看着就不像是正经好人,怎能一概而论。

不过,二跳说不跟,就不跟吧,这黑布隆冬的,那人看着不像是善茬,万一着了道,死都没地方说理去。

……

屋里烟味太呛人了,蒜鳴嘴巴里叼着烟卷,推开了窗户。

邹氏诊所,房靖桦撩开窗帘,看到斜向二楼这家有火星闪烁,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是普通人?

还是监视自己的敌人?

尽管暂时还无法确定对方身份,房靖桦心中对于‘火苗’同志的警觉和专业能力依然是赞不绝口。

就在刚才在门口分开的时候,‘火苗’同志忽然语气严肃的对他说‘有动静,一会要暗中多留意一下。’

他当时低声问,“怎么了?”

“刚才听到哎呀一声。”程千帆如是回答说道,“像是烟头烫嘴了,还有呸呸呸。”

烟头烫嘴了,呸呸呸声音?

这是脑后长眼睛了?还是有顺风耳?

房靖桦有些不信。

现在,尽管没有证据表明是否真的有人刚才被烟头烫嘴了,但是,斜对面那家的二楼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显是一个男子开窗抽烟,这本身已经足以引起房靖桦的注意了,他心中对于‘火苗’同志的能力更是赞叹不已。

随之,房靖桦不禁皱眉。

两人刚才沟通的时候,‘火苗’同志郑重建议他做好随时撤离之准备。

程千帆的观点是,既然现在各种线索都指向那个康胥义有问题,且由此推敲的话,‘邹大夫’应该也进入到敌人的视线了。

为了安全起见,房靖桦有必要撤离。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下,房靖桦看似安全,实则这种安全完全是建立在敌人的一念之间的,若是敌人没有耐心了,直接先抓人再说,甚至于敌人只是怀疑邹大夫,虽然并未掌握证据,但是,宁抓错不放过的话,那也是有可能的。

房靖桦表示会认真考虑‘火苗’同志的建议。

他现在就在犹豫,盖因为邹氏诊所这个站点,以及小有名气的邹大夫这个隐蔽身份得来不易,若是就此放弃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是,正如程千帆严肃指出来的,:‘包租公’同志的身份太重要了,由不得任何马虎大意和侥幸心理。

房靖桦对于个人安全并不在乎,在参加革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担心的是给组织带来安全威胁。

还有‘火苗’同志的安全!

故而在刚才分别之时,‘包租公’同志明确表示,近期如无十万火急之事,程千帆不要再来邹氏诊所。

而程千帆对此的回答是:

不仅仅是他,他以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书记的身份决定,即刻起,主动切断法租界特别党支部和邹氏诊所的一切联系。

房靖桦同意了。

……

现在,房靖桦在黑暗的房间里皱眉思索。

他感慨于‘火苗’同志的果断和对于一切可能的危险的敏感、警觉。

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特殊性决定了,对于程千帆等人来说,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故而程千帆可以以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书记的身份果断作出切断联系的决定。

因为房靖桦是上海地方党组织目前同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之间唯一的联系人,这等同于是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主动切断同上海地方党组织的一切联系,自动进入到静默状态。

房靖桦虽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重要,关乎许多,但是,也正是因为他身上牵扯太多,反而不如程千帆那般果断。

只是,房靖桦的脑海中不断的想到‘火苗’同志的果断,他的表情也越发严肃。

他不由得想起了彭与鸥同志离开沪上的时候,两人临别会面,彭与鸥对他说的一句话。

“‘包租公’同志,‘火苗’同志虽然年轻,但是,他是久经考验的老地下党,有些时候多听一听他的专业判断。”

……

程千帆跛着脚走路,步频很快,就像是一个真的习惯了长期瘸腿的男子一般。

在身形没入一个巷子之后,他放慢了脚步。

他的表情是严肃的。

之所以他会猜测有人可能是被烟嘴烫嘴了,是因为他先是隐约听到哎呀一声,然后眼角的余光瞥到有火星在空中坠落——这是烟蒂。

哎呀一声,烟蒂。

这两个线索,促成了他凭借经验判断可能是有人被烟头烫嘴了,然后吐掉了烟头。

进而可以推测此人是在窗口抽烟。

既然能够听到哎呀一声,程千帆不得不怀疑此人是能够看到邹氏诊所后门的情况的。

这是一个睡不着觉抽烟的普通人?

还是暗中监视的敌人?

作为潜伏特工,程千帆从来都是秉持以最糟糕的情况来揣测的。

他担心是后者。

他方才已经非常严肃的将自己的态度向房靖桦同志表达了,程千帆希望房靖桦能够格外重视起来。

程千帆咬了咬牙,倘若房靖桦暂时并无撤离准备的话,他甚至不惜向总部汇报。

不过,房靖桦同样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地下工作者,当初在杭州的时候,房靖桦面临非常残酷的白色恐怖,都能够带领杭州地下党挺过最困难的时光,他相信一个地下工作老领导的丰富革命经验、敏锐嗅觉和果决!

程千帆走到了巷子里的一根电线杆旁边,他从身上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布告贴了上去,布告上有浆糊是在诊所备好的。

……

翌日清晨。

蒜鳴出来买吃的,他看到不少人围着电线杆看,便凑过来看到那里贴了一个布告。

蒜鳴仔细看,眼中神情越来越亮。

“二跳,二跳。”蒜鳴跑回到监视点,兴冲冲的对二跳嚷嚷着,“一个猪肘子,我告诉你昨晚那瘸子是谁。”

“你知道?”二跳惊讶不已。

“八九不离十。”蒜鳴得意说道。

“爱说不说。”二跳吐了口口水。

他虽然叫二跳,做事可不跳,干这行的,知道的越多,要做的事情就越多,危险就越多,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活得久。

“那瘸子可能是太湖水匪蠡老三的手下图和林。”蒜鳴说道。

“图司令?”二跳惊讶问道。

“八成是这人。”蒜鳴接过二跳递来的香烟,点燃了,美滋滋抽了一口,“蠡老三投了日本人,这图和林不曾跟着,自己单干了,这不,这家伙前段时间劫了小程总的货,却不曾想是中了小程总设下的埋伏,十几个人只跑了图司令一个……”

“昨天黑洞瞎火的,看真了是图司令?”二跳皱眉,不太相信。

“咱在巡捕房那边有人,有风声传出来,图司令去年挨了枪,腿瘸了。”蒜鳴说道。

“说真话。”二跳皱眉。

……

“电线杆子上贴了法租界的布告。”蒜鳴赶紧说道,“布告上说的,图司令瘸了,而且……”

蒜鳴嘿嘿笑着,“而且,这图司令祸害女人太多,腰子不好。”

“这事……”二跳抽了口烟卷,沉吟说道,“这么说倒是有可能,也只有图司令这样的恶人,那邹大夫昨晚才会怕成那样子。”

“先不说这邹大夫有没有问题,这人可不是良民。”蒜鳴啧了一声,“早就听说了,这邹大夫给太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看过病。”

二跳点点头,这事他也听说过,是日本人那边派人假装病人看病的时候,邹氏诊所的小伙计阙文不小心说漏嘴的。

“这事怎么办?”蒜鳴舔了舔嘴唇,“小程总那边可是放出话来,检举图司令行踪的,赏一百大洋。”

二跳看了蒜鳴一眼,“算命的,你那么爱钱,昨天怎么不出去跟着那图司令?”

“我昨天咋知道那是图司令。”蒜鳴说道,在二跳的逼视下,他嘿嘿笑着,“好吧,就算知道了,咱更不敢跟着,那图司令身手好,枪法准的嘞。”

……

“你咋想的?”二跳吃着烧饼,皱眉问道。

“这图司令应该就躲在附近。”蒜鳴琢磨说道,“他指定是受伤了,查一查附近租户和旅社,打听一下谁家有三四十岁的陌生瘸子,再看看谁家在熬汤药就八九不离十了。”

他看着二跳,“咋样?查清楚这图司令的落脚点,咱去找小程总检举,得了大洋咱哥俩平分?”

“不咋样。”二跳摇头,“图司令那种狠人,咱去打听他,弄不好钱没捞着,命就没了。”

看到蒜鳴急了,他示意蒜鳴不要急,继续说道,“照我说,天亮以后,咱哥俩去一人,直接找小程总检举,就说在这附近碰到一个人很像是图司令……”

“不成,这只有二十块大洋。”蒜鳴不乐意。

布告里,小程总那边放出话,提供不甚明确的线索的,只能得二十块大洋。

当然,虽然是不甚明确的线索,也要是大实话,要经得起查勘,偌大的上海滩,敢去谎骗小程总的大洋的人倒也不是没有,不过要做好去黄浦江喂鱼的准备。

“小钱是运,大钱没命。”二跳说道,“就这么定了,我盯着,你现在去中央巡捕房。”

说着,他弹了弹烟灰,“憨批,重要的不是钱,咱哥俩能趁这机会搭上小程总的线……以后要是能端上小程总的饭碗。”

蒜鳴明白了,敬佩的看向二跳,这就是他愿意和二跳一起搭档的原因,其他人可能觉得二跳老实,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实际上这家伙稳得很,比猴还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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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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