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第394章 救人

第394章 救人

事实上,许多灾民在谈及到那个妇人时,脸上已经没有同情了。

遭难突如其来,多少人妻离子散,哀鸿遍野,一路的尸首,人们从起初的悲痛、哀伤,再到对身边撕心裂肺滔滔大哭的人生出恻隐之心,再到后来,一切都归于了沉寂,麻木了,真的麻木了,人命是草芥,也是蝼蚁,当天崩地裂之后,怜悯已经变得不值一钱。

“都两三日了,那么小的一个娃娃,肯定没救了,亏得这妇人也扛得住,足足挖了两天,两日也没进多少水米,连她的族叔、族伯们都心灰意冷,不愿理会她了。”

沈傲远远的看着那妇人,楞楞的,他也觉得那个妇人,出奇的可笑。

那妇人已是虚弱了,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像是一个木偶似乎,一直的刨着。

一个吃完了蒸饼的生员急了,冲上去,和那妇人说了一些什么,妇人却是没理他,那生员跺脚,忍不住说:“疯子!”

骂了一句后,生员转身就走,可是走了两步,身子又顿住了,随即,他小跑去了,而后提了铁锹来,下了一铲子,妇人却是猛的将他推开,才开始说了第一句话:“不能用铲,会铲死人的。”

生员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觉得这个妇人实在不可理喻,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呀,那孩子肯定已经死了,人都死了,还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你儿子死了,可你得活下去啊,这般的刨下去,那孩子救不着,你自己也要累死。

可这生员还是蹲了下去,也不知到底为了什么,或许是出于恻隐,或许……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找一些事做,让自己的良心,稍安一些。

沈傲见状,也冲了上去,而后,许多生员都冲上去,一个个开始直接用手搬开乱木和乱石,指甲插进泥缝里,开始刨坑,手伸进乱石的时候,总是会在不留神之间划了一道口子,尤其是指甲里,被那细石来回摩擦,疼得沈傲龇牙咧嘴。

好像每一个人都在争先做这没意义的事,有人低声咒骂妇人的愚蠢,可手却没有停。

远处,那些本是冷漠的灾民,一个个远远的看着,他们分到了一丁点食物,突然看到了一丝的希望,也有人开始向这些不速之客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就在此时,一个汉子突然道:“去帮忙啊。”

这一生呼唤,许多人像是心里像是突的被什么触动了什么似的,终于动容了,于是更多的人朝着那塌下的屋子而去!

有生员,有青壮的灾民,也有一些老人,老人们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摇头,一面道:“我吃的盐比你们的米面还多,救不活的,这是在做什么,诶……诶……搭把手,儿啊,快来给他们搭把手。”

沈傲的指甲已磨去了一块,本就生满了老茧的手,而今添了许多的新伤,他疼得厉害,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到底是谁起的主意,要帮这个疯了的妇人。

他心里觉得自己有点傻,觉得还有更多需要他们花力气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想抽身离开,可手臂却如机械一般,还是和另一个生员从泥里搬出了一个塌下来的房梁!

无数的瓦砾磨着他的指甲,还有那指甲里的肉。

疼得厉害。

在另一头,唐寅小跑着,给方继藩递了一壶水,吃了一个蒸饼,方继藩觉得自己的气力增长了许多,他站起来,看着这满目疮痍,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何等的残忍啊。

想要存活,就非与天斗,与地斗不可。

另一边,消息已经传来,灵丘县的房屋已经塌了一半,这是从那儿逃难出来的难民口里得知的,不只如此,那儿还决堤了,大水又将县城冲了个干净,人们来不及带上粮食,只能到高处避难!

县丞死了,这位县丞还算义勇,他想在大水漫入县城的谷仓之前,将一批粮食转移出去,可他还是迟了,大水淹没了那些粮食,也卷走了这位县丞,还有十几个差役。

更可怕的消息是,附近山中令人生畏的山大王胡开山,在此次地崩之后,开始席卷整个灵丘县。据说聚众了两千人,四处横扫,此时,灵丘县已经没有了丝毫可以防备匪患的人手,随时危如累卵。

这胡开山,据闻身材魁梧,曾一人在山上打死过一头老虎,武艺高强,曾有官军围剿他,即便是被数十上百人包围,也被他当枪匹马,靠着一个拳头,生生的打死了数人之后,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之夭夭。

这灵丘县,几乎已经完了。

等到朝廷的救援来之前,只怕早要被沦为人间地狱。

方继藩抿着嘴,心里升起一股悲怆,还有一种无力感,原来……人是胜不过天的啊。

想起上一辈子看历史书,那历史中一行行的小字里,又描述了多少这样人间的惨剧呢?

“恩师……”唐寅最是多愁善感,哭了,他浑身脏兮兮的,哭着道:“咱们谁也救不下,恩师的性命要紧,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有山贼,一旦被贼人盯上,我等可以死,可是恩师不能死啊。”

方继藩看到站在自己身边,一张张沮丧的脸,他们垂头丧气。

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这时,居然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方继藩循着声音看去,那断壁残垣处,无数人蜂拥上去。

沉默的妇人,终于用哭声证明了她不是行尸走肉:“我的儿啊……我的儿……”

“还活着,天啊,竟还活着……”有人呜咽着,声音发颤。

沈傲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他亲眼看到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就蜷在一个几乎要压弯的桌下,桌上到处都堆砌着乱石,他似乎一丁点气力都没有了,只有眼睛在动,浑身血淋淋的,某些伤口已流了脓疮。

在突然见到光的时候,孩子下意识的用了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哭声。

而随即,孩子的母亲也撕心裂肺的大哭,她要扑上去。

有人大叫:“孩子的身子被什么压住了,慢慢来,先取下石头。”

“快,取水,想办法取一下粥水来。”

声音带着激动。

孩子依旧在大哭,可很快,就几乎没了气力。

有人搬开了他上头的桌子,这几乎要压垮的桌子,或许在下一刻,便会将孩子压死,桌角都已折了。

沈傲激动地将孩子自桌下拖拽了出来,孩子眼睛不断在动,妇人抢上前去,又发出了滔滔大哭。

沈傲只呆呆的站着,满是鲜血的手,在身上的衣上擦拭,他乐了,莫名其妙的傻乐,只是眼里,隐隐溢着泪光。

“救人!”有人发出怒吼。

“快!”

方继藩的‘软轿’被人征用了,抬着孩子,一群人拥簇着,沈傲小跑着跟着,一窝蜂的人围着抬到了简易帐篷里的孩子那儿,有人给他喂粥,有人已磨刀霍霍,双目发光,这光似乎令人看到了叫做希望的东西!

“前头村落是空的,听人说,他们移至山上去了,那山上危险,找一些人跟我来,多带干粮去。”

“快去熬药,要防疫病,遇到了尸首要立即烧了,或是直接掩埋。”

生员们像炸开了锅,一个个疯了一般。

次日一早,生员们继续启程,除了给这些灾民们留下了一些干粮,便是嘱咐他们暂时在此等待,用不了多久,后头的粮队就要来了。

无数的灾民们,一个个看着即将离去的生员,目送着什么,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偶有一些泣声。

走了不远,远处,两个蓬头垢面之人却是骑着马,沿着崎岖山路而来,马似乎有些跛了,一瘸一拐的。

一见到方继藩的队伍,这二人顿时激动了,一人大吼道:“老方,老方……”

后头的人,偷偷的啃了一口萝卜,鼓着腮帮子,轻轻的咀嚼,尽力不发出丝毫的声响。

“太……太子殿下?”

方继藩呆了一下,有些懵了。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方继藩突然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这个家伙来做什么。

疯了……

若是出了差错,我特么的怎么跟皇帝交代?

可朱厚照却是骑着瘸马,疯了一般冲到方继藩的面前!

他迅速的跳下了马,随即就是抱住了方继藩,眼睛通红的道:“吓死本宫了,山都塌下来了啊,你有没有看到,山直接崩开了,幸好本宫跑得及时,否则……”

“……”

朱厚照后怕的样子,看到了方继藩身后衣衫褴褛的生员们,他方才意识到什么!

于是连忙直起了身子,眼睛看向天边,一副要吹口哨的模样,淡淡的道:“可是本宫没有害怕,山崩而已,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怎么样,老方啊,你有没有害怕?别怕,有本宫在……”

“我……没怕!”方继藩无语的看着他。

朱厚照拍拍他的肩道:“不怕就好,你这里……有粮吗?本宫没带粮,已经饿了一天了……”

(本章完)

第395章 人间地狱

朱厚照确实饿极了,足足吃了三个蒸饼。

刘瑾在吃完了一个蒸饼之后,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朱厚照呼了口气,打了个嗝,才骂道:“真真想不到,原来救人,还要带粮的,早知如此,本宫就让刘瑾背几袋粮来,诶,真是饿极了啊,见到树皮都要啃几口,老方,咱们救完了吗?救完了就回西山。”

方继藩像看智障一样的看着他:“殿下快回去吧。”

“什么意思?”朱厚照龇牙咧嘴地瞪着方继藩。

方继藩朝向乱石的深处,道:“我们要去灵丘县,咱们下次见。”

朱厚照脸又惨绿了,踟蹰了很久,道:“本宫也去。”

“殿下……”刘瑾顿时哭丧着脸。

“做什么?”朱厚照恶狠狠的瞪他,想杀人。

刘瑾吞了吞口水,想再劝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怂了,决定退而求其次,找一个不太作死的小目标:“我饿……”

方继藩想让人将朱厚照绑回去,可是无奈何,这人属牛皮糖的。

时候已经不早了,必须要在夜里之前,至灵丘县城附近。

既然赶不走,只好任他恣意胡为了,本少爷反正就是冒险进入灾区,殿下真出了意外,其实也就是风险更增而已,何况现在让朱厚照回去,他也不放心,身后的山体也不稳固呢。

众人继续出发,一路开山。

朱厚照对此,倒是颇有心得,提着锄头和铁锹在前!

可事实上,他心底很没底,一想到这随时可能要崩裂的山,便觉得自己要吓尿了。

可在生员们面前,朱厚照只能咬着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于是后头众人纷纷争先恐后,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虽偶有余震,可大家也慢慢习惯了环境。

傍晚时分,终于好不容易的抵达了县城。

这县城的右侧有一处高坡,县城之下,因为决堤,早已变为了泽国。

近两千人在那里,靠着勉强从家里带着的一些食物为生,秩序其实已经崩坏了,若非是人多,只怕盗抢随时要发生。

没有粮食,四处都是一片狼藉,谁都渴望离开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可是谁也不知道在经过哪一座山的时候,便会被埋在山石之下,人是从众的,于是宁愿在这里耗着,可是……

饥饿已开始蔓延了,饿极了的人,开始想办法打捞水里一切能打捞的东西,那席卷着泥沙的滚滚洪流,沿着低谷肆意冲刷!

若是再来迟一步,根本得不到朝廷的救援,这里怕已成了人间地狱。

一见到有人来,许多人纷纷汹涌上前:“看到了我的孩子没有……”

“我的牛……”

“行行好,有药吗?我婆娘病了,很重……”

一下子的,方继藩众人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厚照子是骚包,他压根没有救灾的概念,所以来的时候,一身锦衣,被人误认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看着一张张憔悴不堪的脸,一双双热切的眼眸,当他说:“药?没药!”

而事实上,他是对药完全没有丝毫的概念。

可下一刻,他看到了那希望破灭之后绝望的眼神,这种绝望,使朱厚照刻骨铭心,仿佛一把锥子,突的刺中了朱厚照的心。

朱厚照沉默了起来,觉得这救灾成了一件既可怕,却又似乎牵动着人心扉的事情。

此时看着这些人,似乎他们身上狼狈更令他感到刺眼了,他有些没了底气,幽幽道:“我找一找,理应会带药吧。”

“维持秩序,带了刀剑的,先将刀剑取出来!”王守仁大喝。

于是数十个生员纷纷取出兵刃,灾民们这才鸦雀无声起来。

远处,某些已是饿疯了,却是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的人,顿时脸色苍白,他们显然……已意识到,对方不是善茬。

这里是灾区,已经没有王法,之所以还维持着一定的秩序,不过是来源于人性中的某种道德观而已,可在饥饿面前,单凭道德来维系,是不可能的。

所以,王守仁当机立断,要防止万一。

众人围了一个圈,将所有的骡马以及物资统统置在圈内,王守仁指挥若定,一面派人去附近探查,一面让人从麻布里取出一些面饼,依然还是老样子,谁也别想多吃,能维持着不死就足够了。

人群中,有一个号称是县里典吏的汉子走了出来,他很惨,面上都是乌青,显然不久前还挨过揍!

方继藩将他叫到近前,给了他一点口粮,他千恩万谢,随即哭了:“惨啊,真惨,梦中的时候,突然地崩,地动山摇,许多人根本来不及逃走,剩余的人被河水也卷去了不少,靠着青口的堤坝那里,因为地崩,直接绝堤了。”

“四处都是山崩,偶尔还会有地崩余波,大家伙儿,便只好在此,三天了,三天了啊,三天来,饿死了几个孩子,若不是组织了一些民壮在此守着孩子的尸首,将其掩埋了,天知道最后会不会有人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您……您是太子殿下……别开玩笑了,太子殿下会跑来这里?”

朱厚照瞪着眼看他,想抽他一巴掌。

方继藩却趁机道:“既如此,现在余波少了,不少山石还算稳固,为何还不走?走出去,至少还能逃灾。”

这典吏开始拿着袖子抹眼睛,边道:“走?走去哪里?且不说许多的道路都被山上的石头堵住了,就说那该死的贼寇,他们聚集了两千人,四处打家劫舍,那胡开山早先就在附近的山里落草为寇,他可是单枪匹马都能打死过老虎的人,据说力大如牛,使的乃是五十斤的石斧,从前他的寨子,不过区区百来人而已,朝廷剿过几次,却屡屡都被他逃脱,这一次地崩,他便趁此机会兴风作浪,聚集了许多人,卑下已用信鸽给外头报了信,请官兵来围剿,否则,谁敢离开这里?在这里,咱们尚且人多,还能多活一会,可一旦各自逃散,若是半途遇到了贼人,就是必死无疑。”

方继藩听着他絮絮叨叨,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对唐寅道:“让大家各自救人,粮食要省着一点用,每人有一口吃的,勉强饿不死即可,还有……生员们要吃饱,别到时候来了贼人,反而没有力气抵挡。告诉他们,不得擅自给灾民们分粮食,还有,组织一批会治病的人……”

朱厚照一听有贼人,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哟,还有贼人啊……”

沈傲会治病,虽然是半路出家,可是当初为了给张母治病,看了不少医书。

片刻之后,粮食开始发放,虽然少,不过人的求生欲压过了一切,只要能活,许多人便感激了,不少人千恩万谢,而病倒的人集中起来,开始救治。

朱厚照则带着人,开始挖土。

现在看来,既然可能会有贼人,那么势必要有及时防范贼人的准备,先在附近挖出一些沟渠,再夯起一道土墙,指望这些虚弱的灾民,是无法抵御贼人的,而百五十个生员,显然也远远不够。

朱厚照觉得自己很傻,他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蹲在树杈下瑟瑟发抖,便轻松的将他的衣服脱下送人了,于是,他只好打着赤膊,在这略寒的天气里扛着锄头带人挖沟。

形象……惨了一些。

唐寅想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太子殿下送去。

方继藩则是拦住了唐寅,摇摇头道:“这个时候送去,他便觉得衣物唾手可得,最终我们的衣服都会被他扒光送了出去。我们是救灾,要尽可能的救许多的人,可救灾不能全凭恻隐之心,必须得有章法,我们活下来,灾民们才能活下来,若我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救人?由着他去吧。”

“噢。”唐寅很听话,决定不再理那个站在山丘上秀着肌肉的太子。

朱厚照呼呼的挖着沟,片刻功夫,身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开始冒着热汗了。

来帮忙运土的一个小姑娘艰难地提着不知哪里寻来的簸箕,站在朱厚照身边,死死的盯着朱厚照。

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故意使自己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得意地道:“好看吗?”

“好看。”小姑娘只有七八岁,见到这个小哥哥分发了衣衫和食物,崇敬的看着他。

“这不算什么?”朱厚照笑道:“我从前更好看,能跑马,不过饿了一天,瘦了。”

“想不想摸一摸?”

小姑娘颔首点头。

朱厚照便兴冲冲的深出自己的胳膊,憋气,额上青筋爆出,二头肱二头肌顿时隆起一座小山,他艰难的道:“摸吧,来摸吧。”

小姑娘羡慕的轻轻用手指触碰了朱厚照的肱二头肌,突然,她呜哇一声,滔滔大哭起来。

“咋了,你咋了?”朱厚照吓坏了,脸色顿时惨然,仿佛这已成了天下最棘手的手。

“我爹娘没了,我爹娘没了……”小姑娘一下扑倒在朱厚照的怀里,泪水磅礴,如珠帘一般的泪带着余温,尽数落在朱厚照的肱二头肌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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