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第493章 圣人

第493章 圣人

朱厚照显得有些紧张。

为了备课,他可是连续半个月都没有睡好啊,连弹珠都不和方继藩玩了。

他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

也希望做点事。

只是他不喜欢被人灌输。

人都有好为人师的一面,朱厚照也是如此。

毕竟,自己是这些生员的书院院长,堂堂书院院长,怎么可以一点学问都不教授呢。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问出民为何物的时候,生员们沉默,他们第一次听太子殿下讲课,也有些紧张,不敢贸然回答。

“……”

这就有点尴尬了。

素来胆大包天的朱厚照,居然有点儿紧张了。

看向方继藩,方继藩抬头看房梁。

朱厚照心里有点无语。

想了想,他居然局促起来。

心里不由暗暗恼怒,花费了半个多月时间去准备,结果……却临场出了乱子。

众生员们见太子殿下不吭声,更不敢吭声。

于是,大眼瞪小眼。

朱厚照心有点儿乱了。

而此时,有几个旁听的人,悄然的进入了明伦堂,他们坐在了角落。

在书院,这样的事很多,因为慕名来听课的人不少,不是所有人,都会严格遵守上课的时间,有人兴之所至,也就来了,不过来听课的读书人,一般不会影响别人,会蹑手蹑脚的到旁听的席位上跪坐下。

可这来的人,却有些不一般。

弘治皇帝已第五次来到西山。

西山给他一种亲切的感觉,他是亲眼见证西山日益繁华,不过……此时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站在了讲台……弘治皇帝美滋滋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书院院长,不过是让你挂名而已。

太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平时读书都是一知半解,居然大言不惭的敢登台教授人学问。

真是不怕丢人啊。

自己儿子是几斤几两,弘治皇帝是知道的,所以他有些后悔自己来了。

尤其是面对刘健、李东阳和随来的谢迁时,弘治皇帝的脸微微有些烫红。

不过他依旧面带笑容,没有发怒。

不管怎么说,太子和方继藩立了大功啊。

剿了中野二郎,使朕无忧。

他见朱厚照呆呆的站在了讲台上。

其实此时就已想将这个家伙拎下来了,别丢人现眼了,生怕别人不知你水平有限,没读多少书吗?

谢迁似乎看出了陛下的心思,却又抬眸看了看太子。

谢迁突然道:“敢问,心与理,有何不同?”

谢迁果然是老江湖。

他对新学,心情颇有些复杂,那王守仁的道理,一套套的,说实话,连素来善辩的谢迁,也难找出他的漏洞。

今日……他倒想知道,太子对此的看法。

新学提倡心性,而理学提倡理性,这才是彼此之间最大的不同。

谢迁其实是个谐趣之人,一看太子登台,便心里忍不住想笑了。

弘治皇帝脸一红,这么大的问题问出来,这不是摆明着,太子要出丑吗?

朱厚照心里松口气。

忙是看向问话的人,可一看谢迁,愣了一下,再看坐在那里的,是自己的父皇,脸色更是一变。

弘治皇帝似乎在此刻,不想父子相认,故意将脸别到一边。

朱厚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定下了神。

父皇历来看不起自己啊。

却不知为何,他今日来了。

且不管他。

朱厚照正色道:“这位老生员……问得好!”

谢迁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朱厚照道:“什么是心,什么是理?嗯,心者,心即为本心而已,你我皆有心,就如这位老生员……”

谢迁的老脸又变了变。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也有心!”

“我有何心?”谢迁开始发挥他抬杠的本能。

朱厚照道:“敢问老生员,你见了你的父亲,会如何?”

“……”谢迁哆嗦一下。

太子这个家伙,历来是胡说八道惯了的。

现在突然拿自己的父亲出来,不会胡说什么吧。

朱厚照见他不答:“这位老生员,是否见了自己的父亲,便想到了孝顺自己的父亲呢?”

呼……

谢迁松了口气,还好……这家伙没有胡说八道,他颔首点头:“不错。”

“那么……”朱厚照又道:“可若是此时,老生员……”

“我不是老生员。”

“那就叫你谢生员吧,在这里,除了我这书院院长,还有副院长以及博士、助教人等,其余人都是生员。”

谢生员……

谢迁无话可说。

“谢生员,敢问你,若是在此时,你见到了孺子被投入井中,你会有恻隐之心吗?”

谢迁沉默了片刻,孺子投井?

“自然会的。”

“这就是心性啊。有人讲究理,认为人的心,应当遵从天理,克制自己的欲望,譬如,人都有私心,会有私欲,那么,只有压抑自己的欲望,方能追寻到圣人之道。可这不对,就如我所说的那样,人孝顺父母,不是因为道理教授你怎么做,见了孺子投入井中,人油然而生,会生出恻隐之心,这心性所至,是在一念之间,是人的天性使然而已,难道,这也是理要求人们去做的吗?”

“我再问谢生员,若是你见了孺子投井,会下意识的施以援手吗?”

谢迁毫不犹豫的道:“会。”

朱厚照道:“谢生员生出恻隐之心,且愿意施以援手,敢问,这是道理要求你这样做,还是谢生员一念之间的本能?”

谢迁沉默了,想了很久:“想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一念之间,就是谢生员的心性啊,因为谢生员的本心如此,所以见了孺子投井,第一个念头,便是恻隐之心;此后,谢生员施以援手,那么,这就是行,人有了一念之间,才会有行动,是不是?那么在这其中,理又在何处呢?难道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先扪心自问,这件事符合不符合道理,那一件事,是否符合圣人的道理,倘若处处如此,那么岂不是可笑吗?”

“人的行为,是由心而发的,而非理而发,我们刻于的强调理性,遏制住心中的欲望,这未必是好事。”

谢迁若有所思,居然觉得,这太子……长进不少。

弘治皇帝也错愕的抬眸,看着朱厚照,却见朱厚照开始慢慢的进入了状态。

长久以来在西山书院的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头猪,不,不该称之为猪,现在该叫豚了,便是一头豚,那也会有所悟了。

何况,为了来授课,他可是废寝忘食,成日都在瞎琢磨,朱厚照是悟性很高的人,一旦用了心,对知识的吸收便轻易多了。

朱厚照似乎懒得理会这位抬杠的谢生员了:“我们用理性,来压抑自己的欲望,这没什么不好,这是个人的事,有人勤俭,这就是理性,他遏制自己内心的欲望,碍不着别人的事。”

“可最可怕的,却是人们过于追求理性,不但用理性去约束自己,还要约束别人的行为。因为自己节俭,就要求别人和他一样节俭。因为自己寡欲,便要求别人也和他一样寡欲。若是别人不从,便要讲大道理,处处讥讽,甚至是对其动辄暴打。”

“……”

弘治皇帝觉得开始渐渐进入佳境了。

居然……听着有几分道理。

这个小子,从哪里学来的。

可是……听到此处,弘治皇帝一愣,这话……听着有些不是滋味啊,啥意思?朕不就是个节俭的人吗?所以要求你朱厚照也节俭。还有动辄暴打,这又是啥意思?

听着……像是在说朕啊。

朱厚照继续道:“这……才是当下最大的问题。读书人学了道理,无论他们自己是否克制了自己的私欲,却总喜欢,用私欲去抨击别人。就说军户……”

军户……

朱厚照道:“军户们为国家效命,这是他们的职责。可朝中的许多大臣,却用理性却要求别人,军户们粮饷不够吃了,他们会饿肚子,此时,便有人会说,你们是为国尽忠,难道饿肚子,就不可以克服吗?饿肚子是私欲,只要想着忠君为国的道理,为何就不能饿着肚子杀敌了?”

“军户们也会有妻儿,他们在饿肚子,他们的妻儿,也是面有菜色,一群人饭尚且吃不饱,却希求他们心怀理性,遏制自己的私欲,去上阵杀敌,这不是荒唐可笑的事吗?”

“当下的问题,都源于此啊……我们的读书人,处处要求人没有私欲,要求每一个人,都是古之圣贤一般。可军户们呢?难道他们不知道,若是鞑靼人来了,倭寇来了,自己若是不奋勇作战,这些强盗就会奸淫掳掠吗?不,他们是知道的,他们有自己的心性,犹如他们见了孺子投井,也会有恻隐之心,怎么会不同情被鞑靼人、倭寇所屠戮的百姓呢?”

“可是……军户不是圣人,我们必须承认,他们有他们的私欲,倘若你闭口不谈,故意忽略这一点,那么……这天下的隐患,也就出现了!”

…………………………

以后不熬夜了,坑啊,熬了大半夜,结果只写了一章,起来之后头晕脑胀,老半天才写出一点字,年纪大了啊,已经不复当年,一声叹息。

(本章完)

第494章 劳苦功高

弘治皇帝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话……在理。

太子何时……

弘治皇帝双目如炬,死死的盯着朱厚照。

朱厚照渐渐开始找到了感觉,情绪也酝酿起来,他宛如一个雄辩家,提高了分贝:“不对,万物不在理,而在于心。什么是心,百姓们要穿衣吃饭,才是心,这是人的本性,故意压抑人的本性,而大谈所谓的理,这不对。什么是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很简单,满足人的心性,不就是圣人之道吗?”

“让军户们吃饱喝足,给他们足够的银饷,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为朝廷效忠,他们便肯舍身去保家卫国,去痛击鞑靼人,痛击倭寇。让百姓们吃饱喝足,让他们的耕作和做工得到足够的报酬,让他们养得起婆娘和孩子,他们自然肯奋力去耕作和务工。恰恰相反,用所谓的理去压抑自己的心性,万物从之于理,甚至还要求天下人也顺从这个道理。人们想要吃喝,便认为其不懂得节制。人们想要出入车马,则认为他们这是贪婪;官兵们想杀敌立功得赏,便认为他们不够忠心。商贾们赚取应有的利益,便认为这是锱铢必较,乃是贪婪无度;读书人但凡走出书屋,便认为是不务正业;什么是理?所谓的理,便是压抑人的本心,强要每一个人成为圣人!”

“可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圣人呢,于是乎,百姓们若是想要争一份租,便被指斥为不知廉耻的刁民;军人们想多要一点饷,便认为是丘八没有忠心;商人们争一点利,就成了蠢虫和奸商。读书人们就更是谈利色变!可官员们锦衣玉食,却满口仁义道德。于是乎,农人们不思耕种,动辄沦为流民;军人军纪败坏,武备松弛;庙堂之上,只听到仁义道德,实则却有无数人暗中牟取私利。”

“不去从心,不去正视人理所应当的心性,这才是最大的失德啊。就如我的父皇……”

弘治皇帝听得暗暗点头,种种乱象,他怎么会不知,太子真是长进了,这话说的好,竟是抽丝剥茧,直指出当今朝廷的弊端。弘治皇帝虽是本份的人,可做了十几年的天子,许多事,岂会看不穿?

难得……太子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

可是……啥意思?怎么又说到朕了?

只听朱厚照接着道:“就说父皇,难道他就没有本心吗?他的本性是想要做尧舜,是想做圣君,所以他历经节俭,勤于国政,可难道他如此,当真是因为理性?不对,他如此,也是心性所致,他想千古流芳,本质上,就是沽名钓誉,人或求利,或求名,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可当今皇上,心里想要求名,口里却耻于求名,他满口老百姓,满口爱民如赤子,其本质不过是想做尧舜罢了。”

“……”

一旁的刘健拼命咳嗽,太子殿下,还真是……这算不算一语中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的不中听,弘治皇帝拉着脸。

生员们个个噤若寒蝉。

朱厚照却是洋洋得意起来,不得不说,当面将心里的话说出来,痛快啊。

父皇在此又如何,本宫说的难道没有道理?

天大地大,也大不过理。

“因而,那位谢生员所问的何为心,何为理,其实本宫不需作答,因为答案就在谢老生员的心底,谢老生员是否有他的心性,是否口里满是理性,实则却是从心去做事,这只有他自己知道。诚如父皇一般,父皇口里说什么,并不紧要,可他心里朝思暮想着什么,答案却是不言自明的。”

“本宫毫不讳言的说,本宫就是个从心的人,最厌恶的,便是满口圣人之道的人,本宫爱吃,爱玩,这是本宫的本性,何错之有呢?再如你们的师公……”

“……”方继藩面容一肃,脸顿时一副怒目金刚状。

方才看太子手撕他爹和谢老生员的时候,其实挺爽的啊。说实话,也只有这么二的家伙,才会如此胆大包天,敢说这样的话出来,小朱秀才,其实还是挺棒的,总是勇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可是……啥意思……为啥这一次是我?

我方继藩,可是有头有脸,是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啊。

朱厚照显得眉飞色舞,激动得不得了:“就如你们的师公,方继藩……他就懒得出奇,且满肚子坏水,可这又如何,这也是本性,人有性情,此心性也,心性即理,心性之中有善恶之念,因而才需追求人心之善,老方,人还是可以的,缺德是缺德了一些……可大抵也不算恶人。”

还真是拐着弯骂人呀,方继藩此时也只能冷笑,不好做声。

哼,给我等着瞧。

朱厚照自是说的尽兴,吐沫横飞。

角落里,朝鲜国王很认真的听着,同时激动地用炭笔在簿子里飞快的作着笔迹。

来这西山,学习了诸多现进的知识,真是令他受益匪浅啊。

其他人则是目瞪口呆,一个个面色僵硬。

终于,朱厚照拍拍手道:“好了,讲完了,本宫的心性又发作了,饿啦,吃鱼去。”

说罢,很干脆的直接下台。

明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则是表情各异。

弘治皇帝已起身,面容上看不出喜怒,背着手出了明伦堂。

刚刚出去,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小香香抱着方小藩,正要急急冲进来寻找自家少爷,差点没和弘治皇帝撞了个满怀,口里急着道:“少爷,少爷,小姐醒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襁褓里滔滔大哭的方小藩,勉强挤出一些笑容:“这便是方继藩的妹子吧。”

方小藩嗷嗷的大哭,小腿乱蹬。

弘治皇帝有些尴尬,又是一个熊孩子啊。

方继藩听到声音,匆匆的出来,朱厚照却有点想溜,他属于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等预备着要出事的时候,便满心想要逃之夭夭的人。

不过,萧敬却将他请了来。

朱厚照便只好乖乖的跟了过来。

方继藩接过了方小藩,方小藩一见方继藩,便乐了,嘴唇努了努,作吸吮状,方继藩无奈,取了奶瓶,往她嘴里一塞,顿时,世界安静了。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怎么来了?”

方继藩也忙道:“臣和臣妹一道儿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背着手,眺望着这西山,西山已经变了样子,农家乐的出现,使这里出现了一条商业街,商业街和书院用高墙隔开,可从墙的这一边,依旧可以听到墙外的人声鼎沸。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淡淡道:“朕是来给你们报喜的。”

说着,他朝萧敬看了一眼。

萧敬会意,连忙将奏疏交给朱厚照看。

朱厚照飞快的看过,顿时喜上眉梢,乐呵呵的道:“老方,大捷,大捷了,唐寅厉害了,倭寇尽灭,咱们备倭卫水师……”

方继藩忙接过奏疏,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浑身舒畅,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戚继光,厉害了啊,他的练兵之法,还真是专治倭寇各种不服。

这一场大捷的意义,自是非凡无比,形同于大明终于寻到了克制倭寇的方法。

弘治皇帝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道:“朕来此,本是要三顾茅庐,想问一问,你们是如何操练出备倭卫,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可现在……”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意味深长的继续道:“朕听了太子的一席话之后,大抵是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心性……是吗?让人吃饱喝足,使军人无忧,他们自然敢奋不顾身,为朝廷效死?这些话,倒是也有道理。”

朱厚照立即道:“儿臣惭愧,儿臣说的不好。”

心里自是嘚瑟无比。

他此时自然是狂喜的,想着备倭卫居然吊打倭寇,能不乐吗?

弘治皇帝此时反是叹了口气道:“满朝诸公,不如你们二人啊。”

“尤其是方继藩……”弘治皇帝朝方继藩微笑道:“方卿家劳苦功高,这唐寅等人,当初都是你举荐的,朕万万想不到,他们竟是独当一面的贤才。”

方继藩则继续低头看着奏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完胜啊,四百多倭寇,虽是逃了一些,可其余之人,几乎尽诛。

方继藩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冷兵器时代,能有这样的战果吗?

这些倭寇,真的很弱鸡啊。

他一时恍然。

弘治皇帝提高声音道:“方卿家。”

“臣在。”方继藩才打起精神。

弘治皇帝一脸认真地道:“朕在说你劳苦功高。”

“还好。”方继藩回答道:“臣想到能为陛下效力,整个人便激动得不得了,浑身愉悦舒畅,所以谈不上劳苦,因为臣在这个过程之中,很幸福。”

方继藩眨了眨眼,努力的做出幸福之状。

弘治皇帝乐了,欣慰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虽然他知道方继藩的话有些夸张,不过……这话中听。

比太子的话,中听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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