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晋级

孩子上学?

啥事儿?

作为甩手掌柜的郑伯爷是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但这并不妨碍郑伯爷听到了剑圣后半句话:

人,我替你杀。

那个,

让孩子读书,也是好事儿嘛不是。

你剑圣要是愿意一直替我杀人,

我完全可以给那帮孩子直接供到去考科举去翰林院去编纂《雪海大典》《四库全书》什么的,都没问题。

郑伯爷看着剑圣,

道:

“我一直觉得,孩子还是应该多读书的,他们是我大燕……哦不,他们是我们诸夏未来的花朵。”

剑圣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郑凡,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人头就放这儿了,提起剑转身准备离开。

郑伯爷解开了包裹,看见了里面的人头,眼睛当即一眯,

脱口而出道:

“惜念庄秦月月。”

剑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郑凡,道:“你居然还认识?”

“不是,你是觉得我不认识她,你还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我,还不解释一句,你就不怕我不知道这份礼物到底有多重?”

“你手下,会有人知道她的。”

郑伯爷手下人才云集,这一点,剑圣是清楚的。

比如那位传闻中可以称量天下的风先生,还有那位连苟莫离都觉得害怕的北先生。

还有亲自组建了雪海关探子系统的三先生以及每次开战必然代为掌军的梁将军。

就是那个看起来最憨憨傻傻的大个子,

剑婢也曾对剑圣说过,

自己教她的剑式,她给那个傻大个练一遍,傻大个就能顷刻领会。

剑圣顿了顿,又道:

“有些意外,你居然认得她。”

“昔日江畔,我大舅哥和我………五舅哥?总之,他们在江畔论战,我见过这个女人,她是来刺探我雪海关军情的?”

“不清楚,但大概是。”

郑凡看了一眼剑圣手中的龙渊,

道:

“难为你了,你的剑,在我眼里,应该是天上虹,却不得不做这些地上的事。”

“如果你上次没让我去杀猪,我大概就信了你这句话。”

“瞧瞧,较真了不是。”

“杀她,我心甘情愿,记住你答应我的,孩子,应该待在他们应该待着的地方。”

“我答应你。”

“郑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我的一家子,依旧住在雪海关么?”

如果剑圣想离开,他随时都可以离开。

朝出雪海关,暮登天子堂;

退一万步说,

剑圣完全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或结庐而居,或开一家小店,他想要的生活,他可以靠他的剑,去守护。

“为何?”

“伯爵府很多所作所为,我虽不能完全认同,但我喜欢这种治下的氛围;如果你什么时候变了………”

“您就会离开?”

“我会用我的剑,杀了你。”

“太极端了。”

“至少,能让你在我的回忆里,依旧还是那个平野伯,那个盛乐将军。”

“太晋风了。”

郑伯爷站起身,

道;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苟莫离说过,一般以这个做前缀的,意味着说话的人下面要开始骗你了。”

“那家伙路走窄了。”

“但我倒是想听听。”

“其实,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剑圣,“您也一样,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圣人,我不知道,但你我,都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圣人。

就是那乾国的姚子詹,文圣;

我听闻,他去年还纳了一个芳龄十三的妾;

啧啧,可能他们认为这是一桩美谈,但在我看来,却依旧是禽兽不如。”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从未想过当皇帝,你信么?”

“那你一门心思想着造反,难不成只是为了好玩?”

“接你的话,我要是点头说是的的话,你是不是不会相信?”

剑圣没说话。

郑凡走到剑圣面前,伸手去抓龙渊。

剑圣没阻挡,很自然地让郑凡将龙渊接了过去。

曾经,剑圣于京畿城外败走于田无镜之手,龙渊遗落;

后来,田无镜册封郑凡为盛乐将军,赠予龙渊,最后,龙渊又回到了剑圣手中。

“杀她,费了不少功夫吧?”

“没费功夫。”

郑伯爷点点头,道:“也是。”

其实,是真没费什么功夫。

因为造剑师在龙渊剑上加了可以破开大楚皇族才能得以修炼的锁凤手的禁制。

这场战事的细节,如果宣扬出去,造剑师怕是很难再进宫门了。

“哗………”

郑伯爷抽出龙渊,

舞动了一道剑花,

道;

“龙渊,虽乃当世名剑,却也不过是剑长四尺,你我皆非圣人。

然,

天下太大,

我只顾身前四尺!”

剑圣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忽然一变,喃喃复述道:

“天下太大,只顾我身前四尺。”

下一刻,

原本郑伯爷手中拿着的龙渊发出一声颤鸣,直接飞出,直冲剑圣,且在剑圣周围开始旋转。

郑伯爷吓了一跳,

这剑的锋利他是知道的,先前要是一不小心,就是自己的手指齐刷刷地掉落啊。

“天下太大,只顾我身前四尺。”

剑圣继续在重复着那句话,龙渊则继续在其身边飘浮。

“天下再大又如何,我的剑,只有四尺。”

剑圣陷入了沉思,原地盘膝而坐。

“天下之大,与我如何?我之剑身,唯有四尺。”

剑圣开始自问自答。

“我面前四尺,是我;四尺之外,是天下。”

龙渊不断地颤鸣,仿佛有灵,正在自己主人身旁愉悦地欢腾。

“我身前四尺,就是我的天下。”

“嗡!”

龙渊直接落入剑圣身前,半截剑身刺入了地砖之中。

剑圣缓缓闭上眼,

“四尺身前,我………无敌。”

自龙渊剑身上,一道淡蓝色的结界开始显化出来,宛若一座灯罩,将剑圣笼入其中。

边上,

郑伯爷的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剑圣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在参悟,他获得了契机。

对于剑圣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已然是百尺竿头,想再上半步,甚至只是挪一点点位置,都极为艰难。

但人家似乎拿的就是主角命格,郑伯爷只能羡慕嫉妒恨。

自己只不过是给人家说了点世界观上的东西,结果落入剑圣耳中,则是剑道至理。

虽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事儿听起来很美好,

但郑伯爷心里依旧酸溜溜的。

这次顿悟,剑圣大概率不会得到品级上的提升,但对于剑道的理解,对于剑式的认知,将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三品之境,是一个大境界,而且,所谓的厮杀,也并非纯粹按照境界来划分,否则江湖上的人相遇,直接比拼一下境界,低的就算输,也就没那么多的血腥杀戮了。

一如当初薛三杀福王,福王靠嗑药,境界可比薛三高多了,但依旧没什么用。

境界要有,但境界也需要招式和实际理念去扶持。

等同于一样的一支军队,交给一个优秀将领和一个草包将领去指挥的区别。

郑伯爷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下来了自己的心绪。

唉,

自己为什么不能点拨自己呢?

摇摇头,

拿起茶几上的一壶茶,又顺了果盘里的俩橙子塞入兜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颗脑袋留在了那里,绕过剑圣,走到屋外,回身,将屋门关好。

郑伯爷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剑圣在顿悟,

那自己就护法吧。

仰头,

张嘴,

对着茶壶嘴就是一汽凉茶下肚,带着点淡淡的涩味。

不远处,

肖一波在那里候着,

许是剑圣进来时,没做什么遮掩,所以他才会在外头等着吩咐,比如伯爷传个夜宵什么的。

此时,见伯爷出来,肖一波马上凑上前。

“你,派人去与隔壁邻居说一声,就说他们的男人被找到了,无碍,明日就能回家,话,编得漂亮点儿。

再去给瞎子传个话,就说孩子,还是得好好在学堂里读书。”

虽说郑伯爷不清楚娃娃兵的事,但分管这方面工作的是瞎子,且想都不要想,必然是他鼓捣了什么。

“是,伯爷,属下明白,伯爷,您这里………”

未等他说完,郑伯爷就挥挥手。

肖一波马上行礼下去。

郑伯爷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将茶壶放在一旁,

摸了摸身上,

却发现没将自己的中华牌铁盒带出来,但此时又不方便再进去拿了,只能作罢。

抬头,

望天,

今儿晚上天气很好,

不会下雨;

这个季节,就算是雪海关,也不会下雪;

如果能下冰雹就好了,

等剑圣出来,看见为了给他护法而被冰雹砸得鼻青脸肿的自己。

唔,

但这样是不是对自己太狠了些?

………

瞎子所住的院子里,

戴立跪伏在瞎子面前,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做了一个汇报。

汇报完后,

瞎子点点头,

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为伯爵府效力,卑职不辛苦!”

“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小伤,不劳北先生挂记。”

“你手下的人,抚恤的事情做好,他们,也是为我雪海关而牺牲。其余人,都有赏。”

“卑职代兄弟们,谢北先生,谢伯爷大恩。”

“嗯,下去吧。”

“是,卑职告退。”

戴立离开了,月馨拿着一条薄毯子走了过来,盖在了瞎子的膝盖上。

“晚上潮气重,回屋吧。”月馨轻声道。

瞎子摇摇头,道;“待会儿还有个小崽子要来,你去给我下一碗馄饨待会儿吃。”

“好。”

月馨去厨房了,瞎子家,没有常驻的仆人,只有一个仆妇在白天时,会来清理收拾一下,洗个衣服。

平日里,月馨都在四娘身边做事,瞎子人只要在雪海关,就永远有事要做,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二人的晚食和夜宵会在一起吃,由月馨下厨。

在燕京城,瞎子除了和温苏桐“聊”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听温苏桐分析了一遍京城局面,还和老人家聊了聊他和他孙女的小日子。

其实,挺平淡的,但温苏桐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一个大争之世,而处于漩涡中的人,依旧能够将日子过得平淡,本就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儿。

瞎子对这个妻子,不能说满意,只能说,很合适。

身为魔王,经历了繁繁种种,你再想说去轰轰烈烈地爱上一个人,真的太难为魔了。

人经历得多了,各方面的情绪,其实就会麻木,阈值,也会高很多。

正如四娘曾对郑伯爷说的那句话一样,

老娘这辈子,怕是不大可能对男人感兴趣了,但唯独主上,是唯一的一个,让我不恶心的一个。

瞎子也曾思考过,为什么大家伙的日子,会过成这样;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的一切伦理道德,都是以百年来计的。

其实,正常人活不到百岁,七十岁,差不离了,在这个世代,平均寿命只会更低。

所以,有限且不够的生命下,人生被无比紧凑地划分了好几个阶段,这些阶段之间彼此相连,甚至,相容。

小时候,得忙着长大,读书;成年后,得忙着挣一口营生,养活自己,同时,还得寻找配偶,繁衍自己的下一代,下一代出来后,再为下一代去辛苦;

幸运的话,临了存够了钱,还能给自己提前置办一口寿材。

其实,普通人的一生,过得很快,快到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你所面对的情啊、爱啊以及种种的情绪,都来不及去分辨,这到底是真的呢,还是仅仅一种惯性。

就如这夫妻之间,理所应当,两情相悦,但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是在那个熟悉的现代,枕边人,能“相看两不厌”已然是阿弥陀佛了。

所以,瞎子并不觉得自己把日子真的过成日子,有什么不对的。

“北先生。”

狼崽子从院墙那里探出头来。

瞎子从沉思之中脱离出来,对狼崽子招了招手。

郑凡曾给狼崽子取名,叫郑蛮。

入学后,狼崽子曾一度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不好听,因为同学一直喊他蛮子蛮子。

无论燕民还是晋民,在种族歧视这种事上,是无比的一致。

郑蛮不敢去求郑伯爷改名,因为他的名字本就是郑伯爷取的,虽然郑伯爷当初取这个名字时,也很随意。

他就找到了瞎子这里,瞎子给他改了个名字,叫“郑史”。

不过,一年后,狼崽子就又主动找先生,将自己在学社的名字,改为了郑蛮。

这件事,瞎子也知道。

就算是成年人,在面对这种歧视时,也会很受煎熬,但这个孩子,仅仅用一年的时间就走了出来,不再以“蛮”字为耻,反而引以为荣。

一是因为郑凡军中,蛮族士兵开始越来越多;

二则是沙拓阙石的事迹,他对那句“我本荒漠一野蛮”很是神往。

狼崽子翻过了墙头,来到了瞎子面前,有模有样地给瞎子行礼:

“北先生,您交代我的事儿,我做得好吧。”

瞎子点点头,

道:

“好。”

剑圣已经出门许多天了。

“那这次伐楚,我能去不?”

“能。”

“哈哈。”郑蛮开心地笑了。

“但不能让你上前线。”

“我懂,就是让我去帮忙刷马,我也愿意!”

“嗯。”

“多谢北先生,多谢北先生。”

郑蛮又郑重地行了个礼,离开了院子,来时翻墙,去时走门。

恰好这时月馨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不由地道:

“该叫这孩子留下来一起吃的。”

瞎子摇摇头,道:“和我吃饭,他拘束,罢了。”

月馨笑了,“也是。”

放下碗,分了汤匙,小夫妻二人就坐在院子里一起吃夜宵。

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厚且不腻,碗面上撒了些许葱花,添了几滴香油,香。

月馨小声道:

“那位家里已经报官了,说他不见多日。”

瞎子点点头。

“是相公你安排的吧?”

瞎子又点点头。

“算计他,要是留了痕迹,未免不太好看。”

显然,月馨是知道剑圣的身份的。

当然,只要不傻,就不会不留意到能住在伯爵府隔壁的人家,怎么可能会是纯正的小门小户?

再者,月馨平日里都和四娘在一起管账,每日都要进出伯爵府,也是和剑圣见过的。

“我只是提醒一下他,他这会儿,应该做些什么,帮他意念通达。”

瞎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是危险,我可是听说,他的剑,曾杀过司徒家的皇帝。”

“是家主。”

“但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好像,的确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觉得,这类人,不是好操控的,相公,我是担心你,你不要嫌我啰嗦。”

“怎么会呢,我知,我知。”

喝了口汤,见自己妻子还是担心的模样,瞎子笑了,

道:

“我只是让狼崽子鼓动一下那个刘大虎去报名上前线而已。”

“那个单子,还是相公你让我找风姐姐批的。”

“嗯,我也就做了这个,但我也不知道,剑圣居然会出城帮我们杀楚国探子。”

“相公,您不知道?”

“他是剑圣,我怎么可能操控得了他,我只知道,他应该会做些什么,要打仗了,放着他留在家里不用,未免过于可惜了一些。

他去伯爵府里找四娘,或者等主上回来找主上,也是一句话的事,但这次出征,他必是跑不了的了。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不是好人,但却是君子。

不过,他比我想象中,要更激进一些,到底是练剑的人,脾气也直,不,不能用‘直’这个字,应该叫通达。

拿得起,又放得下,放下后,还能再随时拿起来,啧啧。”

“相公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记在心里,慢慢品就是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一响,再加三连响,一响,再加三连响。

中间有询问声:

“北先生,北先生?”

“进来。”

瞎子将最后一只馄饨送入嘴里。

肖一波推开门,站在门口,道:“北先生,伯爷让卑职给您带句话,孩子,还是应该多读书。”

“我知道了。”

“先生有什么需要卑职帮忙回复伯爷的么?”

“不必了,我随你去伯爵府。”

“好的,先生。”

瞎子站起身,对妻子道:“劳你收拾了。”

平日里,

月馨做饭,瞎子洗碗。

瞎子洗碗,洗得比正常人还要干净,因为瞎子有洁癖。

当然了,这也属于生活中的一种小情调,既然身而为人,总得活出点人味。

月馨笑着点头,

递给了瞎子一盏灯笼。

瞎子接了过来,

走出门后,

肖一波伸手从瞎子手里接过灯笼,在前头领路。

“北先生,隔壁那位,刚回来。”

“嗯。”

“北先生,您小心脚下,这里有积水。”

“嗯。”

……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梁程拿着一个大瓢,从大桶里将鲜血舀出,顺着棺材口延伸出来的竹管,一路流入了棺材内。

其实,是可以直接倒入棺材的。

之所以要加一根长长的竹管做接引,是因为于冰窖中,血水经过了这么一个距离流淌,等流入棺材后,温度,就很宜人了,带着些许冰凉。

有些人,就是喜欢讲究这种调调。

等舀了大半桶出去后,梁程走到棺材旁,伸手在上头敲了敲,

问道;

“剩下半桶给你冻起来?”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阿铭的脸,他明明前一秒还浸泡在血水之中,但等其坐起来后,身上,却没有丝毫血渍。

“今儿的血,不错啊。”

“战场上特意挑了些会功夫的野人放的血。”

“有心了。”

“不客气。”

“等下次换你受伤了,我也会对你好的。”

“你,这是在咒我?”

“你还会怕人咒?”

“也是。”

阿铭手臂撑在棺材边缘,道:“又要打仗了。”

“怎么,厌倦了?”

阿铭摇摇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会厌倦呢?我最欣赏的烟花,就是生命的成片凋谢。”

“那你情绪不高。”

“躺太久了,躺得有些懒散,像是找回了冬眠的感觉。”

“被多射几箭就好了。”

“信不信下次你受伤了,我给你旁边整一群死猪来为你提供煞气?”

“我一般,很少受伤,你在主上身边,主上又………总之,你很容易受伤,所以,我下次可以考虑给你放在城内做猪血肠的作坊里。”

“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

阿铭转了个身,从棺材内掏出一个红酒杯,又从棺材背面的冰块里,用自己的指甲取出冰存于中的红酒。

倒了半杯,

轻轻晃了几下,喝了一口。

随后,

将杯子递给了梁程。

梁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唉,咱们这里,除了瞎子,没人会品酒的,真是糟蹋我东西。”

“四娘呢?”

“她那是项目。”

“你继续休息吧,军营里还有事要我去处理。”

“您忙,我等要出发伐楚时再出来。”

“您休息。”

………

“喂,大个子,你说我师傅去哪里了?我可是担心死了。”

月光下,剑婢坐在小院里,手里拿着一把葵花籽嗑着。

樊力挠挠头,道:

“没看出来。”

“我是真的担心。”

“好。”

“你说,师傅他不会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不辞而别了吧?”

“不会。”

“为什么?”

“感觉。”

“我不该问你的。”

“对的。”

“会不会师傅是嫌我笨,所以不想要我了。”

“有可能。”

“……”剑婢。

剑婢气鼓鼓地道:“你难道不应该说我很聪明很有天赋么,我可是天生剑胚,剑胚唉!”

“好,剑胚。”

“……”剑婢。

樊力蹲下来,开始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磨着自己的斧头。

“我说,大个子,你怎么没想着娶个媳妇?”

“没想过。”

“为什么?”

“女人,麻烦。”

“也有女人不麻烦的啊,你看风先生,你再看北先生家的那位,我觉得都很贤惠。”

樊力闻言,皱了皱眉。

“你喜欢什么样的,来,与我说说,我帮你去物色。”剑婢热情道。

樊力道:“臀大,胸大,块头大。”

剑婢低头,看了看自己,道:

“有,猪圈里多的是。”

樊力裂开嘴,笑了。

“没想到,你也这样肤浅,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对。”樊力深以为然。

“我想吃糖葫芦。”

“好。”

“我想吃何春来的糖葫芦。”

“好。”

樊力放下了斧头,将剑婢抱起,让其坐在自己肩膀上。

一大一小两个人,出了门。

一刻钟后,

正在雪海关内的官营红帐子里喝闷酒的陈道乐与何春来,刚结束酒会,也刚说了一些“悲伤秋风”,就领着各自挑选的姐们儿去房间休息。

他们俩,之前在雪海关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但自打上次被郑伯爷带着去了一趟燕京回来后,

二人都有些意志消沉;

在燕京,

二人被瞎子派去送货入宫,

在宫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

两个都曾致力于反燕复晋的热血之士,

什么都没做。

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才最难受。

但回来后,该干的活,还得接着做。

今日大军凯旋,他们得以休假,就一起来喝酒。

酒喝多了,人,也就有些晕晕乎乎的了,晕晕乎乎之际,一些事儿,也就顺水推舟了。

身份啊,

地位啊,

前途啊,

复国啊,

仿佛都被自己身边年轻却经验丰富的姑娘用柔荑一节一节地给掰碎,稀落了一地,踩上去,仿佛还能“嘎吱”作响。

陈道乐在房间里,正在脱衣服,却忽然听闻隔壁传来了一阵声响,随即,就是女子的尖叫声。

他急忙起身去外头查看情况,别的地方的红帐子,闹事的人会很多,但雪海关里,绝对没人敢闹事,因为这是伯爵府的产业,且整个城内,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陈道乐推开屋门,

看见樊力左手臂间夹着已经褪去上衣的何春来向外走去。

何春来脸红红的,不是因为酒;

任谁在那时候,忽然被人拉起来,叫去做糖葫芦,都会很痛苦吧?

陈道乐想笑,且笑了出来。

当初隐藏的一个身份,却牵扯出这般大的因果,你说你当初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

而且,你的糖葫芦做得还那么好吃。

坐在樊力肩膀上的剑婢则气鼓鼓地道:

“看吧,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瞎子入了伯爵府,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郑伯爷。

靠近后,

瞎子在郑伯爷身侧坐了下来。

“烟。”郑伯爷说道。

瞎子取了烟,递给郑伯爷一根。

二人一起点燃,

两颗烟头,忽明忽暗。

“主上,剑圣在里头?”瞎子问道。

“你还用问我?”

瞎子一本正经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探测的,会瞎的。”

郑伯爷疑惑地问道:“你还怕瞎?”

“主上,剑圣在里头做什么?”

“在顿悟。”

郑伯爷没好意思说,被他鸡汤一灌,人就开始顿悟了。

瞎子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笑。

郑伯爷马上道:“嫉妒了?”

因为郑凡知道,瞎子还没升级,其实,他暗示过很多次瞎子可以努力了,但瞎子似乎一直很平淡。

一样平淡的,还有魔丸。

至于一直很想使劲的薛三,人在千里之外。

瞎子点点头,道:“是。”

郑伯爷找到了知己,

伸手搂住瞎子的肩膀,

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头屋子,

道:

“我觉得啊,老是和拿着主角剧本的人待在一起,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跑龙套的。”

“主上也有这种感觉么?”

“你故作惊讶的样子真的很不符合你的人设。”

“属下的人设是?”

“就算是一件事你完全不懂,也能装出十拿九稳的样子。”

“主上对属下的误解,可真深啊。”

“没和你说笑,你说,我平日里练武,不算往死里练吧,但终归,也没懈怠。”

“其实,主上的进步,已经很快了,我们不急,再者,咱们还年轻,主上您,也还年轻,正如新生儿的岁数是从降临于这个世上第一天开始算起一样,按照这种算法;

主上,以及我们所有人,其实还不满五周岁。

一群五周岁不到的娃娃,建立了雪海关,麾下精骑两万余,主上您,不满五岁就已然是六品高手,这世上,哪里能找出第二个像主上您这般的绝世练武天才?”

郑伯爷闻言,拍了拍瞎子的后背,感慨道;

“所以,还是得要文化高啊,你看你拍马屁的角度,总是这么的新奇。”

“主上谬赞了。”

“所以我就很奇怪,为什么这次升级,你不急呢?

三儿人太远,急也急不到;魔丸的话,我知道它为什么不急;

但你呢?”

“其实,属下也是有原因的,属下也想向主上敞开心扉。”

“那就敞开啊,无论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什么癖好,我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毕竟,你又不是魔丸。”

“但属下的心扉内,空空如也。”

“什么意思?”

“主上,属下,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你做事最认真,冲劲也最大,而且你最想造反。”

这是公认的。

瞎子笑道:

“主上,属下觉得,认真工作,追求进步,力求最好的发展结果,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算不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属下认为,这些品质,生而为人,都应该有。”

郑伯爷叹了口气,道:

“感觉你在骂我。”

“属下不敢。”

“那你继续说。”

“属下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只知道认真做面前的事,就是当初在虎头城最初的那半年,主上还没苏醒时,属下也就做了一笔生意,为四娘弄来了第一桶金开了酒楼;

随后,

属下就在酒楼门口坐了半年,晒着太阳,没再做一单。”

“送符水不算么?”

“主上居然还记得?”

“也不知道那位校尉夫人,改嫁了没。”

“丁豪曾给她送过一笔银子,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这次轮到郑凡惊讶了,道:

“这你也知道?”

“知道。”

“行,你继续说。”

“其实,属下很懒的,人也做过,鬼也做过,不人不鬼的,也做过;

而正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所以才迫切地想要把眼前的事,给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比如主上您,按照这个发展路线,最后如果不能往龙椅上坐一下,属下觉得是一种遗憾。

所以,属下的积极,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又要去思考,我,到底要做什么?

属下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才认真做事,认真生活。”

“我懂了,你这是,迷茫。”

“是。”

“没想到,你居然会迷茫。”

“活着,就都会迷茫。”

“是。”

瞎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大橘子,

剥开,

然后将一块橘肉,送向郑凡嘴边。

郑凡张嘴,接了,咀嚼,嘴角边,残留一点橘子的白絮。

瞎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郑凡。

“恶心。”郑凡说道。

“如果属下主动伸手帮主上擦去,才叫真的恶心。”

“不,这其实不算最恶心的。”

“哦?”

“那就是你伸手帮我擦去后,你晋级了,如果这样子的话,能恶心我一整年,不,是十年。”

“主上说得我都想真的试试了。”

“别。”

“属下开玩笑的,不过,看来主上对这个很反感,也是,当初的主上,不管是对女后宫还是对男后宫,都是很不屑的。”

“不,其实在后来工作室解散后,为了多赚点钱,我偷偷画过。”

“后宫?”瞎子试探性地问道。

郑凡点点头,道:“你知道么,去安乐死的价格,很贵的,而且渠道还很难打通,我又不想在活着的时候把仅有的那套房子给卖了,所以得拼命赚钱。”

“属下斗胆………”

“闭嘴。”

“属下好奇。”

“闭嘴。”

“那属下去告诉他们。”

“好,你问。”

“女后宫?”

郑凡点点头。

瞎子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道:“为了生活,能理解。”

谁成想,

郑伯爷道:

“我是画过,然后扑了。”

瞎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所以……

“干嘛这个表情?”

“属下,只是有些意外。”

郑伯爷开口道:“为了生活,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瞎子没说话。

“对吧?”郑伯爷又问道。

“唉。”瞎子叹了口气,“苦了主上了。”

“其实,也还好,而且,那个,真的很赚钱,如果那会儿不是我病情越来越重了,早点知道会这样的话,工作室也不会垮台。就像是咱们现在做的香水,自古以来,女人的钱,最好赚。”

“那也是因为主上画得好。”

“我怎么觉得,你又是在骂我?”

“属下不敢。”

郑伯爷从兜里掏出了先前从屋子里顺出来的俩橙子,剥开一个。

自己吃了一块,

然后剥了一块,递送到瞎子嘴边。

瞎子没开口。

郑伯爷瞪眼:“张嘴。”

瞎子张了嘴,接过了橙子,咀嚼着。

“甜不?”

“主上,属下……”

“呵呵。”

郑伯爷笑了笑。

“主上,现在该轮到属下说,最恶心的事是什么了,那就是如果属下吃完这块橙子后就晋级的话,属下会………不!”

忽然间,瞎子身上释放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四周,也忽然起风了,一股精神力形成的气旋,开始在四周形成。

话还没说完,

这,

就晋级了。

瞎子伸手,拍在自己额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本章完)

第508章 史笔如刀

晋地的风徐徐吹来了晋级;

其实,

这一轮晋级的方式,早已经很明确了,毕竟,有樊力先拔头筹,再有梁程、四娘以及阿铭的后续跟进;

在这种事情上,魔王们基本都是“情报共享”的,因为谁也不清楚下一轮第一个会晋级的是谁;

再者,大家都围绕在主上身边,共同地在过这“一生”,可以说,大家伙现在是一个团队,且这个团队自由度还很高,大家都玩得很尽兴,并不是你晋级了我就无法晋级的利益冲突,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内耗。

而这一轮的关键点,就是四个字——敞开心扉。

一种,脱离了单纯的“舔”的新层次,但其实,也不难。

瞎子之前一直在犹豫,在思索,

正如他所说的,他心扉中,空无一物。

但,

空无一物,其实也是“物”;

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瞎子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往往在做九成九以上的事儿时,会很从容有序,但有时,也会钻入牛角尖。

然而,

晋级本该是一件激动和愉悦的事,毕竟,这意味着实力的进一步恢复;

只是,

这画风,

这铺垫,

让瞎子,很难提取出那种欢喜的感觉。

如同郑伯爷先前所说的那般,如果瞎子在给自己擦去嘴角橘子白絮时晋级了,那他郑凡,会恶心个十年;

眼下,是反了过来。

且“恶心”这种情绪,往往很是奇怪,两个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恶心时,另一个人,往往会觉得无所谓,甚至,还有点想笑。

“恭喜恭喜。”郑伯爷有些敷衍地道。

瞎子扶额,同样很敷衍地摆摆手。

“我觉得,刚刚应该是恰好情绪到了,和橙子没关系。”郑伯爷说道。

瞎子摇摇头,

道:

“主上,这事,就不用解释了。”

瞎子抬起头,

他刚刚说的话,也让他有些精神上的不适。

“辛苦你留在这里帮剑圣做一下护法,我还有点事。”

这是个糙到不能再糙的借口,因为如果是正经事,瞎子不可能不知道,但瞎子还是点点头,待得郑伯爷离开后,刚刚晋级的瞎子代替他成为了剑圣的护法。

他也需要静静,更需要缓缓。

现在,

最庆幸的,

应该是自己是后半批晋级的,如果自己是第一个,那么自己的这段晋级经历肯定要被其他魔王翻来覆去地要求详细解说好多遍;

这将是一种,恐怖的煎熬;

同时,

画风也很可能被带入一个诡异的漩涡,不叫辣眼睛了,叫眼睛里长针眼。

少顷,

瞎子又默默地拿出自己兜里的第二个橘子,

犹豫了一下,

又放回了口袋。

在其身边,还有郑伯爷留下的半个橙子。

瞎子指尖向前一点,

橙子滚落下台阶,向前滚去;

指尖再一收,

橙子又开始往回翻滚;

滚过去,

又滚过来,

滚过去,

又滚了过来;

最后,

瞎子打了个响指,

半个橙子直接炸裂开,

空气中当即弥漫起橙子的味道,

瞎子嘴角抽了抽,

这令人作呕的酸甜味。

……

郑伯爷的确是有事儿,四娘这阵子基本都在签押房忙碌,自己凯旋归府时,四娘向自己说了剑圣“失踪”的消息,马上就又去整理账簿。

伐楚大战在即,

雪海关至少得出一万五的战兵,同时还有相对应的民夫;

眼下,更是多出了野人奴仆军的加入,算上各项钱粮军需,千条万绪之下,也就只有四娘有这个能力将这些事情给梳理下来。

所以,郑伯爷也不好意思询问四娘:

不是说好我从燕京回来就开始造娃的么,什么时候开始丫?

没去打扰四娘,公主那儿,她每天又都睡得挺早,只要条件允许她就会保持着大楚贵族近乎刻板的作息,郑伯爷也没去。

最终,

郑伯爷走入了一个雅致的小院中。

她不会睡很早,也不可能睡很早。

两个守夜的女婢在看见郑凡过来时,马上行礼:

“参见伯爷。”

“参见伯爷。”

“行了,你们下去吧。”

郑伯爷直接推开屋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一道倩影。

柳如卿入睡前穿着一身紫色的薄绸长衫,将其玲珑身材凸显得淋漓尽致。

这身衣服,只能在卧房里穿,是不可能穿出去的。

虽然人们常说,人靠衣装,但也有一种人,她们可以靠自己,去撑起衣服。

柳如卿就是这样子的女人,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风情,她的柔弱,一切的一切,在其身上形成了一种最为和谐的共生存在。

若是在宫内,她绝对是那种能使君王不早朝的女人。

甚至,那种属于寡妇的忧郁,也为其在眉心,点缀上了能让人沉醉的迷香,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不是怨,也不是恨,更不是哀,

而是惋;

增之一分则嫌腻,减之一分则嫌淡。

正如郑伯爷所想,别人或许忙,或许早睡,但柳如卿,不会。

于范家,柳如卿寡居多年,白天见到范家人,还得得体地去应对,晚上,入睡前,得先花一些时间叹惋自己的凄清孤单;

来到伯爵府后,还得多叹惋一段离乡愁绪;

今日,因为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其实又多了一段。

范正文将其千里迢迢送到雪海关来,目的是什么,柳如卿很清楚,虽然,她是范正文的弟媳,按理说,范正文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尽量保全自己弟弟的遗孀;

但奈何,这位曾经被她认为是范家老祖母请来的名医叔叔,其身份,竟然尊贵如斯。

柳如卿的性子,谈不上多怯懦,但实则,依旧摆脱不得当下这个世道女人是男人依附品的格局束缚;

她已然将自己的位置摆好,坐于妾位,同时,在得知自己弟弟柳钟也将来到雪海关后,其心里,已然将伯爵府当作了自己新的归宿。

本是零丁人,此身寄托在范府和寄托在伯爵府,又有何区别?

既然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柳如卿也在等着,等着哪一天,“叔叔”会进入自己的卧房,采撷自己的身子。

这是她该做的,她没想着去反抗;

真要反抗,在从范家到雪海关的路上,她可以有无数个机会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

同时,

说句心里话,正如公主曾经将屈培骆和郑伯爷比较过得出郑伯爷怎么看,都比屈培骆优秀一样;

柳如卿也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亡夫和郑伯爷比较一下,但就连屈氏嫡长子都比不过,范府一个病怏怏的下房公子哥,又怎么能比得过这位大燕的平野伯?

甚至,将亡夫和平野伯放在一起比较,更像是在故意抬举亡夫,在亵渎平野伯。

柳如卿清楚自己脑海中的这些想法不对,但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去往那边去想。

住在伯爵府,吃在伯爵府,行在伯爵府,不去想平野伯,还能去想谁?

然而,

她是做好了准备,

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晚,也可能是后晚;

但奈何,郑伯爷就未曾在其这里留宿过,倒是白天时不时地会过来,听听自己唱唱曲儿,喊两声“叔叔。”

女人心思细腻,柳如卿本就蕙质兰心,虽说早早头戴白花,但这些年在范府和那些妯娌们,也是时常聊天的。

男人的一些心思,男人的一些喜好,她也是知道一些的。

就比如,

她清楚,

郑伯爷似乎很喜欢听自己喊他“叔叔”。

明明自己是其妾室,是他名义上的房中人,却喜欢自己喊其长辈称呼。

风姐姐也知道了这件事,还曾命人特意喊其过来,让其叫“叔叔”给她听听。

柳如卿当时吓坏了,

因为她清楚四娘在伯爵府中的位置,

就算是大楚公主,在其面前都得做小,更别提她了。

柳如卿以为是四娘怒她以这种狐媚手段来勾引平野伯,

她自己也是有些心虚,因为她也是为了讨得平野伯欢心,所以才未改了这称呼。

然而,

四娘只是让她当面喊了几声叔叔,

又让她喊了几声“爸爸”,

就挥手让她下去了。

这件事后,随着来伯爵府的日子久,柳如卿也逐渐放开了。

平野伯比之范府,确实很冷清,但,她其实很喜欢这种冷清,没有事时,她可以尽情地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养养花看看书,不用去对人刻意地做笑脸,在这儿,很自在。

唯一的不自在就是,平野伯到底什么时候要了自己?

虽然清楚,身为女人,思索这个会让她觉得很羞耻,但她不能不去想,因为她本就是“残花败柳”之身。

最重要的,度过一开始的迷茫和慌张后,她本能地想要去为现在的生活,去寻求一份保障。

且,自己的弟弟不日也将来到这里。

自己虽然被下人称之为“姨娘”,但她这个姨娘,可什么都没抓住过呢。

一如一封文书,早已写好,字迹也已干了,却一直未曾盖章。

这颗心啊,

就一直在天上飘啊飘着,踏实不下来。

也不是没想过去故意勾引一下平野伯,但她的媚,乃是由内而外,并非刻意,故意喊“叔叔”已然是她所能做的最大极限了。

再者,

每次看见平野伯,

他坐在自己面前时,

自己都会有一种磅礴的压力。

她,害怕他,怕得紧,怕得难以自抑。

今日,

柳如卿对着镜面,看着自己容颜,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不想去想自己的相公有龙阳之好,但白日里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而这时,

郑伯爷推开门进来了。

柳如卿吓得站起了身,双手放在胸前,看见郑伯爷后,怯生生地喊道;

“叔叔哎~~”

这,

还是平野伯第一次晚上进入她的卧房,柳如卿的脸上,无法抑制地挂上了两抹娇红。

熟透的蜜桃,仿佛轻掐就能出水一般。

郑伯爷径直走过来,在先前柳如卿坐的凳子上坐下,而后毫不客气地将佳人强搂入怀。

柳如卿发出一声惊呼,

随即将脸埋在郑伯爷的胸膛,双手死死地攥着伯爷的衣角。

若是一切就这般顺理成章,那就…………顺理成章吧。

这不是来得太快太突然,而是来得,太慢了,这种等待,也是一种煎熬。

今日将身子给了他,

明日再面对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喊自己姨娘时,自己心里,也就不用那么虚了吧。

另一只手则提起她的下巴,

让她目光和自己对视。

其目光里,

更宛若有碧波在荡漾,漾入人的心坎儿,这不是勾人心弦,而是人心,已然化弦。

同时,柳如卿也感知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子不断起伏的胸膛以及眼睛里,近乎要喷发而出的火。

久旷寡居,宛若一池春水,迟迟等不来吹起其涟漪的轻风;

干柴遇火星,娇羞和窘迫以及那欲拒还迎的急切,

此声入肺,此调入情;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

道:

“乖,再多喊几遍。”

先前帮瞎子进阶,郑伯爷担心自己被晋地的风给吹乱了节奏,虽然他自信于自己是一个直男,但这会儿,也需要柳如卿来帮自己“防微杜渐”一下。

柳如卿双手搂住了郑伯爷的脖子,

将自己的嘴凑到郑伯爷耳边,

……

“哗啦!”“哗啦!”“哗啦!”

一桶桶井水,从头顶浇灌下来。

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的剑婢走过这里,看见井口旁站着的人,有些疑惑,随即,认清楚是谁后,不由意外道:

“伯爷?您这是大晚上地练功?”

郑伯爷没理会剑婢,而是又提起一桶井水,浇灌在自己身上。

呼……

“伯爷,您这也太自律了吧。”

剑婢主动走了过来。

郑凡将手中的木桶丢在一旁,对她道;

“拿帕子和衣服来给我。”

“额,好,伯爷。”

剑婢快步跑出去,拿来了毛巾和一套衣服。

简单擦拭了一下身子,换上了衣服,郑伯爷伸手从剑婢手里抢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道:

“小孩子家家的,晚上少吃甜的,小心蛀牙。”

说完,

郑伯爷就直接向前宅走去。

签押房内,

四娘还在翻阅着账簿,不时微微蹙眉。

待得郑伯爷走进来时,四娘抬起头,看着他,露出笑容。

“辛苦了,四娘。”

郑伯爷走到桌旁,将手中糖葫芦递送到四娘嘴边。

四娘轻启红唇,咬了一口。

郑伯爷问道:“甜不?”

四娘点点头,道:“甜。”

然后,

一边咀嚼一边继续翻着手中的账簿。

“别太累了,注意休息。”郑伯爷道。

四娘点点头,继续看着账簿,道;

“嗯,等奴家把手上的事情做完。”

郑伯爷在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道:

“你说,咱刚刚的对话,像不像,我是富婆包养的小奶狗?”

“主上是想换一个情景模式么?”

“呵呵。”

“如卿妹妹服侍得好么?”

郑伯爷眉毛一挑。

四娘笑道:“不是奴家刻意地盯着,是府邸的那些小蹄子们,大半是奴家在虎头城就收拢过来的,她们见了主上晚上去了如卿妹子的屋,就马上到奴家这儿来打小报告了。”

郑伯爷摇摇头,道;“其实,什么都没做。”

“没做?”四娘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郑凡。

这时,四娘才发现郑凡头发上还湿漉漉的;

心思灵敏的她,马上明白过来郑凡的心意,道:

“主上,奴家不介意这个的。”

“但我介意的。”郑伯爷很认真地说道,“其实,我觉得吧,咱俩人这辈子,在这个世界上,凑合着把日子过了,就挺好的;

你要是想要孩子,咱就要个孩子,不想要孩子,咱日子也照样地过。”

“奴家………”

“总之,在你怀孕之前,我不会碰她们的,你怀孕了,我也可以不碰。”

“但奴家,真的不介意啊,主上完全不用憋着自己,奴家不是在装贤惠,也不是在说反话。”

“我也不是。”

“那如卿妹子岂不是会很伤心?”

“我与她说过了,她也理解了。”

“但奴家这里,事情真的很多呢。”

“你忙你的,今晚,我陪着你,来,我为你研墨。”

“主上。”

“嗯,别客气。”

“奴家用的是炭笔。”

“……”郑伯爷。

……

晨曦将现时,

屋门被从里面推开,

剑圣从屋内走出。

瞎子则顺势起身,笑着问道;“您感觉如何?”

剑圣笑了笑,道:“感觉,想现在就找田无镜再打一架。”

“您必胜。”

“也劳累你了,在这里守了这么久。”

“应该的。”

“郑凡呢?我得谢谢他。从进盛乐城开始到现在,我于剑道之悟,精进良多。”

“主上留下话了,说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剑圣点点头,他本就不是什么迂腐之人,看了看天色,剑圣开口道:

“忽然,想喝点儿了。”

瞎子马上道:“成,我去让人置备盘花生米,再配一壶黄酒,三个酒杯。”

“三个?”

“这酒,自然得去苟莫离在的屋子喝,味道才更足。”

剑圣笑了。

………

奉新城外,

一辆马车在缓缓地行使,

一队骑兵,分列左右,进行护送。

前方出现一座临时搭建的亭子,一张木顶,三侧挡板,留一面通风。

亭内,

坐着一身着白色的蟒袍的男子。

马车外围的骑兵即刻散开,马车于亭前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个白发老者在仆人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老者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身形看似瘦削,眉宇之间,却宛若有罡风之气。

乾国文圣姚子詹曾自嘲过,

他说自己一生行的是荒唐事,做的是荒唐诗,做的是荒唐人。

这不是自谦,而是因为他确实放荡不羁爱自由,于诗文中,他自由,于朝堂上,他自由,于家族里,他亦是自由。

为了配上自己上述的三句荒唐,

姚子詹还特意点上了另外三位。

大乾江南有一大儒,一甲子之前,就文气远扬,却一生拒绝入仕,中举立家,为家族田亩免去赋税报了家里养育之恩后,没去上京参与春闱,而是一甲子如一日,行走于民间,办私塾,不收束脩,教穷苦人家子弟识文断字;

其年轻时,佳作不少,但执其教尺后,所念所诵,皆以三字经以及一些启蒙诗为主。

却被姚子詹奉为一生做的是正经诗,毕竟,没有比教书育人,有教无类,更正经的诗文了。

大乾西山郡,曾有一位读书人,春闱得中,殿试上,被官家亲点为探花,却未曾去续写那探花风流韵事,而是于半年后,辞官归乡,西山郡因旱灾频发,所以是乾国里少数的穷困之地。辞官归乡后的他,便带着族人和乡民,开挖水渠,设计河道,一做,就是二十年,久经风吹日晒,曾经的探花郎,如今看起来,和老农,没什么区别。

读圣贤书,做圣贤事,再者,民以食为天,社稷,以民为重,故而,他便是一生行正经事。

第三位,

不是乾人,

而是一位楚人。

其出身于大楚陈氏,陈氏,也是楚国二等律贵族,但其人却非陈氏嫡子,甚至,不是庶出,乃是,私生子。

其一生,随母姓,姓孟,名寿。

孟寿成年后,入大楚文史阁,与其座师一同修整了《楚史》,记叙的是从初代楚侯入楚至当下。

《楚史》修撰完成后,三十岁的他,入晋,受闻人家邀,修撰《晋史》,七年得以修成。

闻人家许以千金,想让其于《晋史》中,为自家美言,春秋笔法一二。

但其依旧固执地在《晋史》之中坚持留下一笔,自徳宗皇帝后,帝族大权旁落,三家分晋之象已露。

直接点名了,晋皇一脉的权力,是在徳宗皇帝后,开始被司徒家、闻人家、赫连家这三个封臣家族分食。

闻人家因为这一句,关押了他三年,期间,威逼利诱,均未能逼其改笔。

后,闻人家老家主离世,新家主上位,其人敬重孟寿风骨,赦其离境。

自此,世人都称孟寿,史笔如刀。

修撰《晋史》的七年,加上被囚禁的三年,离开晋地时,孟寿已经四十了,后来,有文人因此做诗,而立入晋不惑出,春风依旧少年郎。

孟寿没有归楚,而是受乾国官家之邀,入了乾,于上京翰林院,花了三年时间修撰了《乾史》。

故而《乾史》开篇太祖皇帝本纪中就直言,太祖皇帝掠其天下。

一个掠字,表明乾国开国,是靠着欺负掠夺人家孤儿寡母才起家的。

乾国官家没关他,也没难为他,礼送其出乾。

孟寿于四十四岁,入燕,修撰《燕史》,这一修,就修到了现在,修了近三十年。

一则是因为,大楚贵族尊崇复古,古籍众多,且保存完好;晋国有闻人家这个喜好风雅文华的大家,也是藏书丰富;乾国更不用说了,一座翰林院,可谓是文华荟萃,且乾国历史,本就短。

而燕国,虽开国八百年,然则几乎一直都在打仗,皇帝都时不时地会战死,其余方面,就很少有人去详细记录了,且燕人,对文教这方面,本就不重视。

也因此,修撰《燕史》,没有那么多手边的史料和古籍去考证和对校,很多时候,只能亲力亲为,早些年,还得去燕国各大门阀之家登门求书;

再者,人上了年纪,精力也就不如从前了,修史,自然也就慢了。

不过,孟寿一人,周游列国,修四大国史,堪称天下史家之最。

姚子詹评其人曰:史笔如刀,非笔如刀,非史如刀,乃执笔者心性如刀;

称其为,做一世正经人。

眼下,

孟寿站在亭子外,看着亭内站着的人。

田无镜走出亭子,俯身一拜:

“老师。”

孟寿入燕,曾求书于田氏,田氏允之,唯一请耳,收田氏子无镜为徒。

所以,孟寿是田无镜文教一道上的老师。

师徒见面,没有丝毫生分。

孟寿摸了摸肚子,道:“为师饿了,有吃的么?”

“备下了。”

“好。”

孟寿在田无镜的搀扶下进了亭子。

亭子内的小桌上,酒菜早已备好。

孟寿拿起筷子,吃喝了起来。

田无镜也拿起筷子,陪着老师一起用食。

少顷,

孟寿放下了筷子,田无镜也放下了筷子。

“你继续吃,为师年纪大了,饭量不行了,常常饿得快,但吃了两口,就饱了,你还年轻,得多吃些。”

“老师,无镜之前用过了。”

“哦,好。”

“老师,大楚派来接你的队伍,再过片刻就到。”

“那感情好,咱们师徒俩,还能再说会儿话。”

“老师何必此时归楚?”

“《燕史》已修撰好,哪有不归家的道理?得亏燕皇陛下马踏门阀,得收门阀藏书入宫,否则这《燕史》,为师有生之年怕还真修不完,哈哈哈,那帮门阀世家,前些年,为师一个个求爷爷告奶奶地,结果只当为师是叫花子去打发,落得这般田地,该,该啊!”

田无镜也笑了。

很久以前,孟寿曾对他说过,说他修了大半辈子史书,就越是分不清楚是非对错了,只知这史书每一页,都浸透了刀光血影、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就是那正大光明的歌功颂德的话语之下,往往也隐藏着暗涛汹涌。

读史,可以知兴替;但修史,越修就越容易将自己身上的人味儿给修没了,因为修史时,你不能有自己的看法,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也不能有自己的立场,久而久之,你可能连你自己,也没了。

“对了,徒儿,你可知为师与你作的是什么?”

说到自己得意处,

孟寿双手抓着小桌边缘,身子微微站起向前,看着田无镜,像是老顽童得瑟炫耀自己本事一般,道:

“为师与你修的,是本纪,和那镇北侯一样,也是本纪,在为师看来,我徒儿和那镇北侯府一样,都有资格用那帝王专用的本纪!”

田无镜依旧只是笑笑。

“为师知道你不在乎,但为师得为你做点什么,徒儿,天下人不知你,但为师知你,为师知你之不易!

生而为人,落于史书之中,不过寥寥数笔,但寥寥数笔,怎能写尽一人一生之万一?

若真要做那万一,则要承那万千苦楚。

我徒儿苦,为师知道。”

田无镜依旧不语。

“再往东南行,就要到镇南关了吧?”

“是。”田无镜答道。

“镇南关要是破了,大楚,也就危在旦夕了吧?”

田无镜摇摇头,道:“只能说,若是没了镇南关,燕楚之间,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身为史官,为师希望这次你能破镇南关,直捣郢都,灭了楚国,再行攻乾,平灭乾国。

一辈子史官,修的四国史,看似风光,实则无趣;

自大夏覆灭,八百多年前天下为现大一统,未能修大一统史,实乃我史家八百年先贤后辈共有之大憾。

打,再打出一个大夏,再打出一个大一统来,后世史家,就不用再像为师这般奔波劳苦了。”

“徒儿,会尽力。”

“但……身为楚人,虽半辈子在外飘零,却依旧未曾忘记楚地华美,觅江江畔浣足,郢都城头赏雪,楚辞悠悠……

多好的大楚啊,多好的大楚啊,

要是就这般没了,

也未免怪可惜的,说句心里话,为师这心里,还真舍不得。”

“老师毕竟是楚人。”

“是啊,我毕竟是楚人,所以《燕史》一修完,为师就向陛下请辞归国了,好在,为师也就一老叟,顶不得一兵一卒,否则,为师就算能过得了陛下那一关,等到了徒儿你这儿,怕是也会行那玉盘城下旧例,将为师斩杀于此了。”

田无镜没说话,面色平静。

“好在,为师不中用,也省得我徒儿身上,再添一笔。

其实,为师之所以想要归楚,还有一因。

在史料史书上躺了一辈子,却未能亲眼见过历史,这次,为师就准备在郢都城头,等着见见,徒儿,切莫让为师失望。”

“是,徒儿谨记老师教诲。”

“嗯。”

孟寿伸手,其随行仆人取来纸笔。

“行一处,记一处,写一处,陛下还在,镇北王还在,你,也还在,灯等火灭,人等盖棺;

但为师想着,要是能多写点,多记录点,也能让后世人读之此段时,更为懂你。

别急,

为师知道徒儿你不在意这些,

但为师我在意。

不是为了徒儿你,还是为了为师我自己。

笔下春秋,基本皆为化骨之人,所幸大争之世于前,天下起浪潮,所幸徒儿你乃浪中撑蒿人,所幸为师还能有这个面子;

须知,

千年之后再回看今朝,怎么着都不可能跳得过你去。

若是后人读史至此段,

甭管是对你咬牙切齿破口大骂,是对你不敢认同觉得你心如蛇蝎,是对你讳莫如深不得加引,亦或者,能读懂你田无镜一二者,能共鸣你一二者;

总之,

他们必然都会怪罪老夫我在你的本纪中,为何不多写点,为何不再多写点,为何不能再多留一些关于你的笔墨,留与他们看?

镇北王,为师不熟,他也不稀罕搭理我这腐儒;

陛下,为师是怕问得太多,就离不得燕了,哈哈哈,当初在晋地闻人家,为师没怕,明言其三家分晋;在上京,为师也没怕,直记其得国不正;

但临老,临了,却变得有些惜命了。

扯远了,扯远了,

来来来,来来来。

自古史料之中,最喜色彩添融,读他人色彩时,为师常常嗤之以鼻,但对我徒弟,为师愿为你增彩!”

所谓增彩,就是用艺术加工的手法对历史人物进行渲染,让其更立体,比如编一些他没做过的事儿以及他没说过的话。

若是郑伯爷此时在这里,马上就能听懂,这不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么?对的,司马公当初就是陈胜身边的那根锄头,他亲耳听到的。

“为师这里,预备为你添彩三段,一段,于你年幼时,为师与你的问答:为师问你,志当如何?你答曰:男儿当有凌云志,横刀立马,再塑天下!”

田无镜摇摇头,这是编造的,他拜师于孟寿门下时,已经不是孩童了,心智也已成熟,怎会这般说话。

他师傅,身为史家,却当着自己这个徒弟也是当事人的面,编造他的童年故事。

孟寿继续道:

“第二段,则是‘天下门阀之覆,自我田家起!’”

说到这里,

孟寿一拍大腿,

道:

“徒儿,你可知,就因为这句话,其后千年,但凡有人读史,都将绕不开你这句!

俗人看的是你的绝情,你的冷酷,你的六亲不认;

但必然也有人,看到的是你的不易,你的付出,你的苦!”

田无镜依旧平静。

孟寿指了指四周,

道:

“来来来,接下来为师还打算再增彩一个,待会儿大楚将军年尧将亲自来这里接为师归楚,年尧会问徒儿你一句话………”

田无镜道:

“年尧不敢来的。”

不是不会来,而是不敢来。

因为有了郑伯爷当初在雪海关前的风骚之举,

导致这之后,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以及什么阵前对答问话,变成了没人敢做的事儿,都怕被来个斩首。

且田无镜本身,就是三品巅峰武夫。

他年尧,绝对不敢来。

孟寿猛地一拍桌子,

怒道:

“不,年尧来了,他就站在那里!”

孟寿指着自己的那位仆人说道。

“………”仆人。

“他,就是年尧,你说,是不是?”

仆人指了指自己的脸,看了看主人和田无镜,最后,点头,道:

“是,奴是年尧,大楚将军年尧。”

“嗯,你看,徒儿,年尧,这不就来了么。”

田无镜摇摇头。

“徒儿,千秋史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凭什么人家能增彩,我增彩不得,我为我徒儿增彩不得?

来,年尧,你来问。”

仆人:“好,我来问。”

“你问,靖南王,你当真觉得你大燕铁骑,天下无双么?”

仆人:“靖南王,你当真觉得你大燕铁骑,天下无双么?”

“徒儿,来来来,年尧大将军在问你话呢,快答,快答。”

田无镜最终点点头,

他修过玄,所以能看出来其老师今日看似亢奋,但实则已经走到快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就算是入楚,也时日无多了。

所以,

他愿意在此时配合自己这位老师。

田无镜看着那个仆人,目光微凝。

仆人的膝盖当即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可真是承受不住靖南王的这恐怖气势!

田无镜开口道:

“在本王看来,世间铁骑,分为两类。

一类,是我大燕铁骑;一类,是其他骑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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