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论道

听到老道士这话,林江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异,旋即转为由衷的喜悦,可这喜色尚未停留片刻,又悄然凝成了迟疑。

老道士本是自信满满,认定林江必然欣然随自己修行,可目睹他这番神情变幻,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困惑。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江脸上:

“怎么?难不成觉着贫道教不了你?”

“绝非此意,”林江忙道,“寻真道长道行精深,诸多法门修行者亦是心向往之,渴望向您求教。只是……尚有些紧要之事缠身,若此刻留在此地,唯恐错过时机。”

“何事竟能比贫道传授的法门更为紧要?”

林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简略地向寻真道长讲述了仙山之事。同时,也将自己对外界空洞与灾厄的揣测,一一告知了眼前这位道长。

听完林江这番话,饶是这道行高深的寻真道长,一时间竟也陷入了无声的愕然之中。他深深凝视了林江两眼:

“大兴那位皇帝派你出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是。”

面对这世间仅存的几位九重天高人之一,林江觉得还是将话挑明为好。

毕竟若真出了大乱子,这位道长终究是现在的顶尖战力之一。

实无必要对他遮掩此事。

寻真道人摩挲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又抬眼望了望苍茫天穹。

默然思忖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贫道终非空中楼阁,不可脚下无根,行止无凭。若这方栖身天地倾覆湮灭,贫道亦不知归于何处。

“非是贫道不愿相助,实因修行所限,不可远离此地。那蓝科所在,乃贫道去不得之处,委实无法随行。“

林江心下虽掠过一丝遗憾,却也不再多求。

正欲趁今夜好生叨扰道长,看能否讨教些许玄机,却见道人忽而轻掐指节:

“尔等自此赶赴蓝科,约需几时?“

林江闻言微怔,略作盘算:

“照眼下脚程,若无变故,月余可达。“

“你不如在此留上一月。”老道士道,“贫道自有法门可直送蓝科,于此盘桓月余,亦可授你些东西。”

“当真?”林江脸上不由浮现欣喜。

“贫道不必在此事上骗你。”寻真道士凝视林江,“贫道瞧得出你方才句句发自肺腑,虽多属猜测,然心念甚诚。为你讲些道法真谛,既无祸患,何乐不为?”

林江不敢怠慢,当即肃然拱手。

寻真道人浑不在意:

“此番算不得指教。你道行不浅,于修行亦有所悟。于贫道,不过结识新友,畅谈月余,心自快然,谈何教导。”

“今日且好生歇息。论道讲经当选良辰,明日朝阳初升便正合宜。”

寻真道人暂先回了自己房间,只是临去前向外唤来一头驴,将对方也叫进房中。

大门一闭,内外隔绝。

也不知在与驴谈些什么。

林江几人则凑近一二三身旁。

在原地稍待片刻,一二三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环视周遭一圈,目光落在林江几人身上,顿时显出几分紧张。

“怎么了?为何这般瞧着小女子?”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她这……算治好了么?”

江浸月忍不住低语:

“我瞧着……倒不大像治好了的样子。”

“或许?那位道长总没道理诓骗我等。”

林江凝神细看一二三身体,发现那层萦绕她的烟尘确已散去。

仅余的些微痕迹,亦在缓缓消退。

他与一二三视线相接,觉察她眼眸深处确实多了几分难言的清明。

仿佛内里确有某种东西已然不同。

一二三留意到林江目光,忽地朝他悄然绽开一抹浅笑,待林江回神,那笑意却已敛去无痕。

恍如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林江心想,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

第二天清晨,林江便到了院子里。

除他以外,其他人也都已齐聚。

寻真道人早前叮嘱过,此次论道不限一人,既然来此,便大家同座,共论天下法门之异,种种术法渊源何在。

连那两枚妖丹与小山参也来了。

自然,论道中途若跟不上,他们便会即刻退场,以免被过多外来法门侵扰心性,动摇根基。

抵达时,林江发现一二三尚未露面,正微露疑惑望向马车方向,这才瞧见那边厢门已然敞开。

一道林江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自车厢内缓步而下。

那是林江在过往岁月中见过的一二三,其脸上褪去了浓艳的妆容,身上繁丽华贵的长裙也换作一套相对简单得体的裙裤,背后长发束成一道利落马尾,整个人的气质,霎时与江浸月接近了许多。

这也让林江微微一怔。

他仔细打量了对方两眼,只觉面庞似曾相识,却又透着几分陌生。

若非宅邸周遭空无一人,林江真要以为这只是个与一二三容貌相似的姑娘。

众人皆已看见来人,目睹她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无不错愕失色。

直到一二三款步走近,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她才略带不满地轻哼一声:

“为何都用这般眼神瞧着小女子?”

“往日皆是华服盛装,如今换了这般装束,自然叫人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一二三坦率地解释道:

“总归要换个新风格,若日夜只穿一套衣裳,反倒显得不甚光彩。”

“看样子老道长确实有些本事。”余温允感慨道:“没想到竟能让你脱下这一身快焊在身上的衣裳。”

一二三瞪了余温允一眼。

昨夜尚看不真切,如今的一二三确比之前鲜活许多。

若说之前的一二三更像披着人形的人偶,此刻的她便真真切切更像个人了。

茅屋中的老道士踱步而出,那头驴子默默跟在后面。林江瞥见驴子一只眼圈周围泛着青紫,莫名像是挨了记拳头。

他略一思忖,猜到这驴昨夜大抵是挨过拳脚。

老道士嘴上说着不记仇,可这下手分明瞧不出豁达模样。

见众人聚齐,寻真道长微微颔首,指尖轻弹,周遭云雾霎时翻涌如浪。

云气随风拂过众人面颊,待回过神时,他们已离开小院,置身于一方开阔的青石平台上。

林江抬眼望去,只见平台上方方正正画着数条格子,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单独的圆台,圆台旁堆叠着如山般的石碗,碗中盛放着黑白二色的棋子。

这分明便是围棋的两方棋子。

“纯粹讲道实在无聊,多少该配上些活动才好。”

寻真道长轻轻一招,他和驴子径直落座于黑子那方。

“贫道是个臭棋篓子,今日无非借着棋局讲讲道法罢了,便持黑子,先走一步。”

他手指轻点其中一枚足有人高的黑子,棋子骤然腾空,在空中盘旋一周,稳稳落于棋盘一角:

“此世间万物皆为炁构,炁质本源又称原初,又因其如梦似幻,难触难及,宛若雨后朝阳下的薄雾,故称大雾,亦谓大悟。即万物本质皆为原初大雾也。”

伴随着老道的话语,黑子之上弥漫起一阵雾气,向四周弥漫散开。

自这雾气之中,些许走兽的形貌姿态被拟化而出,大树棋盘凭空而生,树梢之上结出浑圆果实,果实又自内而外迸裂开来,从中跃出一只松鼠,最终眼前这奇景犹如昙花一现,尽数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殆尽。

此便是原初之大雾。

林江凝视着眼前棋盘,大抵明白了寻真道长的深意。

所谓围棋,更多只能算是一个承载其谈论的舞台罢了,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论棋道。

于是他也踱至棋盘之侧,单手拈起其中一枚棋子。

他沉吟片刻,只觉落子不宜置于原点天元,便随意择了一处按下:

“此地作为棺木,内葬创世之仙人。仙人死后灵肉分离,肉化百川,灵追肉而来,灵肉交融之际,其上生灵皆为秽物,遂演化灾厄,自我清理。”

林江道出了心中所想。

伴随着他所言,棋盘之上也浮现出来了些许景象。

首先是一片漆黑的光景,随后是宛若星辰一样的流霞,这样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思绪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棋盘映射了出来。

待回过神来之时,一片星海已然弥漫在整个棋盘之上。

这片棋盘并非仅仅只有承接棋子的功效,除此之外,其也能将人所思所想呈现出来。

而眼前这棋盘上的场景,正似林江当初飞跃这苍生世界之外,看到的那界海棺木。

……

张商手持宝贝莲花走出遗迹,自从得到这莲花后,他感觉自己的运气变得极好无比。

这次送货简直没遇到半点波折,抵达后雇主心情大好,甚至额外赏了他些赏钱。

如今,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也全无风沙尘埃的侵扰。

张商原本还打算回去后找户有钱人家卖掉这宝贝,但现在他根本不想卖了。

钱这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挣得来,但这等能护人周全的宝贝可难得一见!

拥有此等宝贝,若再将其卖掉,张商恐怕会耻笑自己短视!

正当他兴冲冲地往回走,打算回去后打造一个最好的匣子,把这宝贝给供起来时,忽然听到背后天空中似有狂风骤雨的响动。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远处的半边天空之上,竟凝聚成涡流。

震撼人心!

(本章完)

第403章 今日风尘大

尘国今日起风了。

李傅麒立在巍峨府邸的高台之上,遥望天际翻涌的风沙残云。

远处浓云如墨,隐隐可见狰狞电光与苍穹交错。

近日他正欲召集一众好手,同赴蓝科,探查驴子头所言仙山虚实。

虽对驴子头将信将疑,但那仙山之说的确勾动了李傅麒的心思。

传为仙人登天之地,

亦是先祖服食仙丹之所。

纵使先祖早已不知所踪,李傅麒却笃信凭借自身血脉亲临彼处,必能重启仙山!

甚或重踏先祖服丹登仙之途,一步凌霄!

“李兄,可是观那远方天象?”

瓮声瓮气的嗓音自背后传来。李傅麒侧目,见驴子头正朝他缓步踱来。

“然,天象异变,黑云蔽日,此地已许久未现这般景象了。”

李傅麒随口应道:

“也不知这贼老天究竟闹什么心思,突然发起脾气来。”

“天总是会变的。”驴子头也望向天空。

可望着那变幻莫测的黑云,驴子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仿佛云层之上潜藏着什么。

还是与他极其不对付的东西。

他甩了甩头套,将无凭无据的杂念甩出脑海,转而问道:

“李兄,咱们何时去仙山?”

“看这天气,此刻上山怕是不划算,待晴些再去吧。”

“李兄难不成还怕风吹日晒?”

李傅麒侧目瞥向驴子头,嘴角下撇:

“风吹日晒?我怕这个?我怕的是灾厄!那东西既避不开也防不住,我多少好手都折在它手里了。在确定前方并非天灾前,我断不会贸然前往蓝科的。”

“这灾厄啊。”

驴子头轻轻感慨:

“那东西确实危险,却也是一份机遇。”

“哼,我清楚你们那登仙丹里藏着什么,”李傅麒冷冷一哼:“好用是好用,就是别玩脱了,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李兄且放心。”驴子头笑道:“此丹我在大兴实践了十数年有余,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傅麒冷哼,不再言语。

驴子头也不自讨无趣,缓步来到窗边,与李傅麒并肩望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

那股淡淡的不安感再度浮上驴子头心头。

“这天头确实坏透了。”驴子头喃喃道:“怕是要下雨了。”

……

余温允从棋盘之上退了下来。

澎湃的乌云席卷天空,他踏着绚丽的云霞步步向下,片刻之后便在云朵中发现了一户小院,直接破开云层,进入其中。

小院周围,云海已然构成一面厚重的墙,将整个院落遮蔽。

这些乌云不断盘旋,带来一股极其强劲的压迫感。小院中的小山参趴在墙头,远眺云海,聊了一会儿后便打了两个寒颤,从墙上下来。

见余温允进了院子,一二三凑上前来:

“你也坚持不住了?”

“确实不行。”余温允无奈摇头:“上面讨论的东西和我门道八字不沾,就是我道行还算深,勉强能多听一会儿,但也仅此而已。”

林江和寻真道人开始论道后,棋盘周围诸多天象便接连变化。

道行最薄弱的小山参和江浸月最先坚持不住,听了半天后便被云霄送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驴子,他虽然跟着寻真道人时间长,本领也不算是太弱,但上面的讨论确实愈发高深,他也没坚持太久就被清了下来。

除了这几位道行实在不够的之外,其他人坚持的时间就长了许多。

一二三本就是研学此道的,能坚持的时间自然更久,而余温允则因道行太过高深,即便听不大懂,也能凭借自身法门强行记忆。

然而……

余温允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方才下来的地方。

林江仍在上面同那老道士谈论着。

这完全出乎了余温允的预料。

虽然余温允此刻对林江言听计从,但单论道行深浅,他对自己所修法门仍颇有几分笃定。

在他看来,林江是大兴的后起之秀,是相当杰出的人才,是大兴皇帝重点栽培的对象。

但也仅止于此了。

对方毕竟年岁尚轻,根基尚浅,道行有限,许多方面仍需他这位前辈从旁映衬。

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此番论道,竟主要由林江与寻真道人交锋。

在道法精妙及修行基础方面,林江显然有所欠缺,然而涉及那原初大雾、界海以及棺木的玄奥,林江所知的广博与艰深,却远远超越了在场所有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连那位道长也一无所知,必须请教林江才行。

此外,林江对道术中的“丹术”也有极深的见解,就这一方面,寻真道长也需同他细细探讨。

但这些仍在余温允的理解范围内,毕竟术业有专攻。

陛下派林江处理灾厄之事,正是因为林江在这方面远胜他人;他爷爷林生风是当年耍丹方的高手,所以余温允并不惊讶于他的擅长。

林江在许多方面的见解也极为刁钻深刻。

被惩罚不断推动巨石之人是否算是心有所执?其人生又是否算是充实?万物若终归于炁,那肉身取而代之又可曾为自己?

许多事情余温允之前从未想过。他问一二三是否想过,一二三说想过,但浅尝辄止,没有得出答案。

林江似乎听过很多人的讨论,精炼出了一份答案,所以才能和寻真道长聊这么久。

想到这里,余温允也是滋生了不少的疑惑。

林公子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总不可能凭空而得吧。

只是终究无人回应他心中的好奇。

遥遥望向远处棋盘方向,此刻炫目天象已完全笼罩了那方天地。

老道士的棋盘显然也是件宝物,只要在上方抒写道道玄妙,棋盘便能将其具现而出。作为论道之物,确实堪称顶尖。

正思忖间,忽见远处天地竟渐渐平和下来。

结束了?

余温允默算时间,自开始至今已过二十一日。

想来也是,林江虽积累深厚,但终究无法与寻真道人相较。提早几日结束实属正常。

终于,远处异变的天地景象缓缓消散,晴空万里重现四方。

余温允望见不远处的天边,两道人影正徐徐飞来。

前方是寻真道人,后面跟着林江。

林江此刻满脸餍足,如获至宝。

可不知为何,余温允瞧见寻真道人面上竟凝着一副便秘般滞涩的神色。

等重归此处之后,余温允一行人全都凑了上来。

小山参径直朝林江方向小跑而去,轻盈一跳便落到了他的肩上:

“林江林江!你也坚持不住了吗?”

还没等林江开口,旁边的寻真道人却叹息一声:

“不是公子扛不住了,是贫道有点扛不住了。”

这一刻,所有人齐刷刷望向了这位老道士。

寻真道人无奈解释道:

“棋盘接引而来的一切天象全都需要消耗贫道精力,小友所知所想远超贫道预期,因而也被棋盘牵涉大半心力,继续论道下去,恐怕难能再帮助小友谈天伦地。”

听到这话,几人的表情都显得微妙。

确实都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

“只不过……”

寻真道人又深深看了林江两眼,眼中带上许多感慨:

“贫道之前自持甚高,认为这天下道妙应当无人能同贫道相比,未想今日一番谈论,才知法门之间并不只一种角度,当真受益匪浅。”

“道长言重了。”

林江立刻向眼前道长恭敬地拱手行礼。

这一次,林江学到了许多宝贵的东西。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寻真那全凭内我运转的法门。

起初,林江以为那法门掌握会很困难,但学习之后,他感觉它如同丹方的运转一般轻松。

这段时间对丹方的研习,让林江在上手法门时展现出了惊人速度,没用多久便将其彻底掌握。

……虽然下苦功夫学习的并非是林江,而是林江内视宫殿里的那些伥鬼。

但您就说学没学会吧。

彻底掌握这门法门后,林江原本停滞的道行也从四重天晋升至五重天,似乎隐隐有突破六重天之势。

不过他还未选定炁息,许多东西仍需选定之后才能修行。

此刻的林江急需一段时间消化所得法门。

他没再与他人多言,径直走向马车。

进入马车闭目凝神,林江立刻调动起体内法门。

而正当他打算细细体悟体内炁息流转之际,林江忽然感知到宫殿中似有人呼唤。

他稍一晃神,意识已来到那棵悬挂着棺材的巨木之旁。

仔细感应,发觉竟是觥玄在呼唤:

“大公子,需得救急!”

觥玄这是……遇到麻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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