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辰时(二)

犬山城,宣慰司衙门。

杨白泽穿着那身从六品鹭鸶官袍,在高台之后正襟危坐。

一根神经线束从头顶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垂落,链接入他颅后的脑机灵窍。

“所以说,犬山城宣慰司戍卫指挥使黄钺是因为涉嫌参与枪械走私案件,被锦衣卫就地正法了?”

在这个黄粱梦境之中,天地间只有一座覆雪的山峰,拔天接地,高耸入云。

杨白泽站在山巅之上,身旁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

“回大人,不止如此。”

“哦,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说话之人背对着杨白泽,眺望着被云层遮挡的山下世界,身上朱红色的官服在风中不住飘摇。

虽然看不见面貌,但是那不时飘出身体轮廓之外,长度及腹的漆黑美髯,却显露出浓厚的复古味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异族?这一点你可没有写在上报的公文里啊。”

“人所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用不着再提。”

“既然知道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新政即将到来,旧的规则就该被打破!”

杨白泽神色坚毅,“更何况让这些血脉混杂的人进入帝国的攘夷机构,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都是历史遗留的问题啊。”

男人对他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幽幽说道:“在倭民区刚刚成立的时候,帝国为了更好的掌控这些蛮夷地区,不得已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倭民区的序列重企进入各级宣慰司衙门任职。”

杨白泽接过话茬,语气异常冷硬:“不止是问题,更是隐患!必须要剔除!”

“你刚刚上任就展现出如此强硬的手腕,就不担心物极必反,成为众矢之的,死在这片穷山恶水?”

男人语气渐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枪打出头鸟啊,少年郎!”

“如果学生也要瞻前顾后,人云亦云,那就不必来这里了。更何况倭区已经是帝国的疆土,我甘愿长埋于此,为帝国戍边镇远!”

清朗的声音响彻山巅,在层层叠叠的云海之中不断回响。

到最后,竟如雷音滚动,震耳欲聋。

“不愧是裴行俭的学生,和伱的老师如出一辙的作风,也是一个不要命的虎官!”

男人朗声大笑:“既然如此,那本官就给你这个小虎官向山而行,平步青云的机会!”

“从今日起,你犬山城就是倭民区新政推行的第一试点!杨白泽你尽管放手施为,帝国朝廷的压力,本官自会帮你挡住!”

“多谢大人!”

杨白泽神色从容淡定,拱手行礼。

“不过,”

男人话锋一转,沉声问道:“虽然我和你老师是东林书院的同窗,彼此相交莫逆,情同手足。但我还是要问问你,朝廷的新政你准备怎么推行?”

“三点,夫子庙、锦衣卫、明官袍!”

“夫子庙何解?”

“输出帝国文化,以教化驯服筛选倭民。服从者为民,不从者为匪!为匪者,杀!”

“明官袍何解?”

“广开帝国仕途,以儒序门阀引荐钳制。高序者离境,低序者留乡!不从者,杀!”

这场山巅问答,两人语气皆是平静无比,但字里行间却透着凛然寒意。

黄粱梦境会跟随构建者的心情起伏,原本洁白的云海骤然变得漆黑如墨,眨眼间俨然一片暴雨滂沱之势!

“以夫子庙为起步,以明官袍为收尾,首尾相扣,还算不错。那位居中间的锦衣卫又是如何理解?”

杨白泽话音铿锵,斩钉截铁:“以锦衣卫为锋矢,彻底铲除倭民区四大公司,踏断这些倭民遗老遗少的脊梁,去其旧国之梦!”

“去其旧国之梦.好一个去其旧国之梦!”

男人放声大笑,“帝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帝国之幸。等你他日重回帝国本土,进入内阁之中,必然也会让新东林党欢欣鼓舞!”

杨白泽淡然一笑,摇头道:“学生不愿成为新东林党人。”

“哦?不愿意依靠这颗参天大树?”

杨白泽抬起右手,缓缓拍去落在肩头的粉嫩樱花。

“这棵树,当柴烧正好!”

“那这花?”

“当学隆武先帝,洒落路旁,信马由缰!”

“好!”

男人笑声更显豪迈,破空穿云,良久方息。

“对了,那个帮你杀人的锦衣卫叫什么?”

杨白泽眨了眨眼,“回大人,按兵部规矩,一线锦衣卫不问本名,只用化名。”

“那化名叫什么?”

“阎府之君,阎君!”

联通倭民区犬山城和金泽城的快速驿道在大地上蜿蜒延伸,如同一条盘卧巨龙。

道路两侧的显距灯呼吸闪烁,一辆车身上印有荒世集团‘龙鳞’徽章的黑舆越野正在龙脊上急速奔行。

“小白,咱们明明没有从荒世秋鹤的脑子里挖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你怎么就这么确定龚青鸿人就在金泽城?”

范无咎一脸担忧问道:“从这里到金泽城要一个半时辰,咱们要是扑空了,时间就更紧迫了!”

“荒世秋鹤虽然也不知道龚青鸿准确下落。但是他的记忆显示,他曾经许诺对方,在事成之后要赠予一批枪械军火给鸿鹄。那批枪械的数量不少,犬山城的存货远远不够。要想补足只能从其他地方运。”

谢必安耐着性子解释道:“距离咱们犬山城最近的港口城市就是金泽城。而且我得到消息,当初荒世集团从灵山卫偷运入倭民区的军火,就是在金泽城靠的岸。如果我是龚青鸿,肯定会选择直接去金泽城取货,以免夜长梦多!”

“你也不是龚青鸿啊,万一那孙子偏偏就不像你这么想呢?”

谢必安咬着牙,“蠢货的脑子千奇百怪,智者的思路一以贯之。”

“原来是这样。”

在副驾位置上撅着屁股的范无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可是.”

他举目环顾车内一眼,咧着牙花子说道:“那为什么就咱们四人直捣黄龙?那金泽城可不是咱们的地盘,要异地抓人好歹也让我带上一处的兄弟啊,人多力量大嘛。”

“你也知道是异地啊?”

谢必安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脸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操着老家辽北的口音骂道。

“你丫的要是把一处的人全带上,信不信我们还没进金泽城范围,本地的锦衣卫和戍卫就全部闻着味跳出来了?”

范无咎一脸茫然,“跳出来挺好啊,兄弟户所互帮互助。难道他们还敢帮着鸿鹄阻拦我们?不可能吧。”

“你虎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多用脑少用鸟。现在咱们户所正是人见人嫌的时候,他们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来帮忙?”

范无咎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凛然煞气,“你的意思他们要抢功?”

“废话!一件帝国兵部都发文过问的案件,谁破了都是大功一件。更何况,暗处恐怕还有不少人并不希望破案!”

谢必安面若寒霜,“龚青鸿的命只能拿给我们犬山城锦衣卫雪耻,绝对不能落入别人的手中!”

“如果我们倾巢出动,那样目标太大。一旦他们得到消息,很可能就会打草惊蛇。到时候龚青鸿万一要是也听到风声提前撩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到时候老鬼的命,恐怕就真要丢在千户所了!”

范无咎眼中戾气翻涌,“他们敢!就金泽城那些废物玩意,谁要是敢站出来跟老子抢人,老子第一个先砍了他!”

“所以我们这次行动一定要快,不止要跟龚青鸿抢时间,还要跟千户所抢时间!”

同样坐在后座的李钧静静听着两人对话,心中不禁感叹。

怪不得范无咎曾夸赞谢必安是倭民区最顶尖的锦衣卫二处处长,虽然在龚青鸿手中栽了个跟斗,但是后续的应对堪称滴水不漏、雷厉风行。

有这样的下属,李钧这个暂代百户轻松无比。

“对了,钧哥。”

谢必安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钧,“您和小黑突袭白帝混堂抓捕荒世秋鹤的时候,让我带人抄了他的老巢,果然收获颇丰。”

“都抄到了些什么?”

自鬼王达被召往千户所以来,谢必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宝钞现金五千万,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固定了链接权限的黄粱主机。下面的弟兄分析报告,应该是专门用来贿赂帝国官员的,涉及不少其他大城的锦衣卫和宣慰司官员。”

“多少钱?!”

刚刚把屁股放回座位上的范无咎再次蹿了起来,下一秒似乎想起了什么,失魂落魄的坐了回去,口中喃喃自语。

“这么多现金啊.可惜了,这些都是赃款,都他妈的要上报。到了千户所,一根毛都剩不下了。”

听着范无咎的自语,李钧和谢必安却诡异对视一笑。

“犬山分部,没有留下活口吧?”

“都杀干净了。”

“现场呢?”

“伪装成了鸿鹄的惯用手段,面上没留下破绽。但如果是行家来查勘的话,应该还是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李钧点了点头,“那就够了,通知所有兄弟,保持口风一致。这次荒世集团犬山分部覆灭是因为鸿鹄暴徒趁火打劫,跟我们户所办案没有任何关系。”

谢必安笑容灿烂,“那他们损失的财物?”

“犬山城锦衣卫深感遗憾和自责,日后必然会加强对鸿鹄的打击力度,一定会争取为荒世集团挽回损失!”

“明白,要是千户所问起也这么回答?”

“我们已经尽力了呀。”

李钧悠然长叹,沉吟片刻后轻声道:“拿出一千万给宣慰司的杨同知,礼尚往来,别人帮了我们,我们不能失礼。”

谢必安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我们在棚户区殉职了一位兄弟,按照老鬼定下的规矩,多打点钱回去。不要吝啬,以后咱们户所不会缺钱。”

“我知道了。”

谢必安重重点头,眼眸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钧哥,这次除了抄到一些财务以外,还找到了一个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对我有用?

李钧眉头挑动,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一支六品武学注入器。我亲自检测过,没被动过手脚,应该是荒世秋鹤为自己准备的。”

谢必安微微一笑,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支腔体纹饰奢华的注入器。

“但一同抄到的说明上只写着是一门锻体功法,是什么属性还确定不了。”

李钧伸手接过,在入手的刹那,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

体内基因发出欢愉的躁动,证明这支药剂中承载的是一门木系的武学!

没有犹豫,李钧直接将注入器插进脖间,一推到底。

【伏渊鲸甲(六品锻体)学习完成,已替换切苦锁筋(七品大圆满)】

【伏渊鲸甲提升至六品前期(80/100)】

【消耗精通点220点,伏渊鲸甲提升至六品大圆满】

【目前剩余精通点94点】(原本剩余194点,击杀黄钺30点,击杀荒世秋鹤90点。)

‘切苦锁筋’晋升大圆满之后衍生出的‘术’,是一种近乎于剔除痛觉神经的忍痛能力和对幻觉的抗性。

这项能力在实战中能够李钧保持专注和清醒,不至于被痛觉和类似地上佛国这样的催眠能力干扰。

在替换之后,‘成术’的能力会被永久保留在了基因之中,和八极拳劲以及分筋错骨一样。

至于其他的,类似体魄抗击打这样的基础增幅,则更强横的‘伏渊鲸甲’所取代。

这一刻,在视线无法触及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李钧原本光滑的皮肤像是覆上了一层硬化角质,如同鳞甲一般时隐时现,让他的表情略显狰狞。

这是‘伏渊鲸甲’成术之后形成的新能力,依旧沿袭武序一脉纯粹的特质,只有一项特点,就是抗揍!

他甚至隐隐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在十丈范围内硬扛‘火龙出水’的正面轰击。

变化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李钧才终于恢复正常。

脸上略显暗黄的肤色也重新变得红润,使用‘食龙虎’而损失的肝气得到了补充。

“多谢了啊,小谢”

谢必安咧嘴一笑,“钧哥你别客气,以后喊我小白就行。”

后座气氛和谐,前排愁云惨淡。

坐在副驾的范无咎满脸愁容,口中小声嘀咕。“没想到啊,没想到,谢必安你小子看着浓眉大眼,背地里竟然也是个阿谀奉承的货色!这下完了,我他妈的要在钧哥面前失宠了。”

话音刚落,一枚红眼突然横了过来,“不是马爷我伤害你,你受宠过吗?”

“你懂什么!”

范无咎没好气道:“不是我说你,老马你认识路吗?”

“你他娘的问一具墨甲认不认识路?没听过有个词叫老马识途?”

(本章完)

第301章 辰时(三)

金泽城作为倭民区北部沿海最大的城市,在‘隆武远征’时期,是帝国远征军的登陆点之一。

兵锋所指,整座城市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在倭民区建立之后,三川重工全资承接了这里的重建工作,采用了传统的建筑风格进行恢复,保留了大量的屋脊山墙、石板街道和山林庭院。

所以在这座城市,三川重工的话语权甚至能和本地的宣慰司衙门以及锦衣卫户所相媲美。

巳时,晨光已盛。

位于城区东茶屋街的一家明式早食店内,一夜未眠的李钧四人正在大快朵颐。

桌上食物堆积如山,三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雨伞斜靠在桌边。

“哎。”

范无咎吞下最后一口食物,没来由于突然叹了口气,将身体往椅背上一扔,无精打采的瘫着。

“老鬼在千户所里吃牢饭,咱们却在这儿吃早饭。一想到这些,老子的胃口都不好了。”

“马爷我的眼睛是不是短路了?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哪里胃口不好了。”

马王爷看了眼范无咎面前厚厚一叠碗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接着拿起桌上的罐装机油倒了些在手中。

“你一个连胃部功能都不剩多少的兵序吃这么多东西,这不纯纯糟践粮食吗?”

“你懂什么,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兵序不吃饭,械体哪来的能源?”范无咎没好气回道。

“现在这年头原生粮食贵如油,伱吃那么多东西,燃烧的能量够你放个屁吗?不如学学马爷我一样给自己打打油就行了,多勤俭持家。”

背对着店主的马王爷扯开身上袍子的衣领,将掌心中的机油均匀涂抹在甲胄之上。

“好男不干锦衣卫,除非包吃又包睡。”

范无咎嗤之以鼻,“钧哥都说了咱们户所以后不差钱,老马你在这儿节约个什么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小子就是个铁铁的败家子!”

马王爷冷哼一声,懒得再和对方斗嘴,低头仔细地保养着自己的甲片。

看着眼前这一幕,范无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马,你们墨甲平时就吃这玩意儿?那你跟我逛混堂的时候,弄出来的不会是也是黑糊糊的吧?妈的,怪不得我现在跟你一起,那些妈妈桑都要多收一半的钱,原来原因出在这儿!”

“闭嘴!”

“闭嘴!”

正埋头于碗山碟海之中的李钧和谢必安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的喝道。

“我错了,我错了。”

范无咎高举双手,一脸无辜。

“嘿嘿嘿嘿。”

正在抹油的马王爷动作一顿,盔中红眼发出阵阵邪魅的笑声,“范无咎你小子要是真想知道,那下次找个地方咱爷俩单练,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老马你也闭嘴。”

李钧一脸蛋疼放下手中的筷子,彻底食欲尽消。

有这两个活宝在,真是吃顿饭都不得安生。

他看了手腕上的晷表,此刻时间已经是巳时过了大半,转头看向谢必安问道:“小白,你找的人还没到?”

“应该快到了吧。”

谢必安话音刚落,店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欢迎光临。”

点头哈呀的早食店老板看着这群大步迈入的气势精悍的男人,顿时心里一颤,就连最后一个‘临’字的尾音都颤抖变形拉长。

倭民区的暴力组织什么时候改规矩了,选择大清早在早食店进行谈判?

无怪他会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进门的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善类。

倭民区,从来不缺少喜欢使用暴力的人。

如果将这里看作是一片弱肉强食的森林,那数以千万计的普通百姓就是哺育这片森林的一粒粒土壤。

在战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的四大序列重企,则如同盘踞一方的参天大树,根须深入地底,盘根错节,不可撼动。

各种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暴力组织就是生活在树荫之下的鬣狗,一边享受着大树的庇佑,一边充当着大树的触手。

至于帝国派驻倭民区各城的宣慰司衙门,可以看做是买卖山货的贩夫。

而锦衣卫,那就是扛着斧头,虎视眈眈的伐木工!

所以像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店面,其实最害怕的反而不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而是那群嗜血成性的鬣狗。

店主抹掉脸上下意识露出的苦色,向着这群汉子的领头之人快步迎了上去,弯腰躬身,脑袋几乎贴着膝盖。

“这位老大,小店是血龙组照看的,费用也是按时上缴的。不知道”

对方根本不屑理会他,甚至连一抹目光都懒赐予。他的双眼从踏进这家店开始,就始终盯着李钧等人。

男人一把推开挡路的店主,径直走了过去。

“把门关好,自己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敢乱听乱看,那个什么狗屁倒灶的血龙组也罩不住你!”

跟在后面的一名汉子对着店主冷冷说道。

“明白,明白。”

跌坐在地的店主忙不迭点头,手脚并用冲到店门外,‘咚’的一声将店门拉下。

同时也将自己关在了门外。

巳时的晨光被挡住,让店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我和你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男人站到谢必安旁边,扫了一眼靠在桌边三把黑伞,面无表情说道。

谢必安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平静道:“就在这儿聊吧,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避讳。”

男人沉吟片刻之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抬手一勾手指。

身后的下属立马提来一把椅子,就摆在李钧和谢必安中间。

与此同时,跟他一同前来的劲装汉子们纷纷挪步散开,呈散形围在四周,眼神凶狠的盯着身前的目标。

本就不算宽敞的饭桌,霎时间拥挤异常。

男人抬眸环视桌边一圈,冰冷的目光直接跳过李钧,在慢条斯理给自己打着油的马王爷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落在范无咎那张似笑非笑脸上,瞳孔明显骤缩了一下。

“犬山城锦衣卫户所两大处长同时出现在我们金泽城,却没有一纸公文提前照会。贵所这么行事,是不是多少有点不讲规矩了?”

范无咎翘着腿,懒洋洋说道:“山魈,我们这边刚刚进城就通知你了,怎么能算不讲规矩?”

“原来在你们犬山城户所的认识里,这样干已经算是讲规矩了?那要不下次我也带人到你们的辖区这么试试?”化名‘山魈’的男人冷冷回道。

范无咎‘哈’了一声,笑道:“你尽管来,最好是直接把车停到我们西郊户所的办公大楼里。我保证连车带人都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山魈脸上浮现一抹怒意,“范无咎,你不要太嚣张了!大家都是总旗,别以为我会怕你!我劝你们现在最好马上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们不给兄弟户所面子!”

霎时,这张方桌四周不断响起机械变形的铿锵声响。

一把把黑伞变形成刀,寒光闪动,杀气逼人!

“让我想想啊,往年在千户所开团年会的时候,我好像是没有收拾过你。毕竟你们这些搞情报的二处处长,都是百户大人们眼里的宝贝疙瘩。”

范无咎嘴角笑意同样慢慢敛去,眯着眼盯着对方:“要不你现在给你们金泽城户所的一处处长夔牛打个通讯传音,你问问那个大傻子,我范无咎这个性子,他敢不敢有意见?”

“这里是金泽城,不是你们”

“这些老掉牙的狠话就别说了,就算你这里是千户所,老子还是这么说话。”

范无咎直接打断对方的话语,不屑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去年老鬼追着副千户陆成江砍的时候,是谁在后面跟着递刀?想撵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山魈自己也不是儒序的人,但遇上范无咎这么一个在倭民区锦衣卫中出了名的滚刀肉,也只有被气的浑身发颤的份。

他深呼吸数次之后,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你让我过来,就是想让我见识你们犬山城户所的霸道?”

“山魈你也别着急上火,范无咎这犊子就是这么个操蛋的德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必安轻车熟路的接过了‘红脸’的角色,温言细语安抚着对方。

“我们这次来金泽城,其实是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找一个人。可惜人生地不熟,所以只能向你这位地头蛇求援了。”

“什么人?能让你们出动这么大阵仗?”

山魈一脸狐疑,他并不知道犬山城发生的事情。

这是因为倭民区九城的锦衣卫户所彼此各有辖区,互相独立,除非是需要跨城联合行动,否则不会轻易刺探兄弟户所的情况。

更关键的原因,是江户城的千户所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提前故意封锁了整件事的消息。

所以现在其他的户所都还不知道这几个时辰内,犬山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小角色?谢必安你这是在拿我当一处的白痴糊弄啊。”

山魈哼了一声,见缝插针讥讽了范无咎一句。

“嘿呀,我你妈”

范无咎呲着牙齿,撸起袖子正准备开骂,却被谢必安横眼一瞪,只能无奈偃旗息鼓,悻悻然坐了回去。

“真的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过对方让我们犬山城丢了些面子,所以老鬼才会发火,让我们必须尽快把人抓回去。”

谢必安耐心劝说:“我说的真是实话。”

“别诓我了。”

山魈依旧冷着脸摇头,“大家都是干情报工作的总旗,虽然我山魈的名气没有你谢必安那么响亮,但我也不是吃干饭的。能让你们犬山城户所都丢面子的人,只能是一条大鱼!”

山魈再次环视了一眼桌边的四人,“你们只来了这么几个人,选择悄悄潜入。无外乎就是担心人数太多会暴露行踪,怕我们金泽城户所会跟你们抢功。”

“可是到了金泽城才发现,靠着前面的情报已经找不到鱼儿的踪迹了,所以只能无奈选择让我来帮忙。”

山魈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节奏有序的咚咚轻响。

“谢必安,我是该高兴你信任我的能力,还是该生气你看不起我脾气?”

这番话说出,范无咎和谢必安的脸色同时一变。

对方三言两语,已经将谢必安通知他的原因猜的八九不离十,而且看这个样子,恐怕不会轻易提供帮助。

谢必安铁青着脸色说道:“山魈,半年前你奉命追捕一群入城劫掠的流寇,是我给你提供的情报,你才能顺利抓到人。这件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山魈咧嘴一笑,学着范无咎刚才的样子,施施然翘起了二郎腿。

“不过一码归一码,如果你谢必安这次是来抓流寇,我二话不说立马派人帮你阖城搜索。不过可惜,你们这次很明显不是啊!”

“所以你是准备不还这个人情了?”

“还,当然要还。但你总不能让我吃亏吧?”

山魈神色畅快道:“我看不如这样,你把对方的情报分享出来,然后我派人负责去抓。至于你们呢,就回犬山城等我的消息。这样我不白忙活,你们也能交差,大家各取所需,怎么样?”

谢必安眉头紧蹙,直愣愣的盯着对方。

“我就说这孙子靠不住吧。”

范无咎愤愤不平骂道:“不是我说你小白,这几年你的人脉质量明显下滑严重啊,就这种白眼狼居然也能跟你交上朋友?”

原本专心致志保养自己的马王爷,此刻也终于开口说话:“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唯一没有吭声的李钧,不知何时从桌上拿了一只筷子夹在指间,轻轻转动着。

啪。

谢必安咬了咬嘴唇,将一份从荒世集团犬山分布抄来的电子案牍拍在桌上,冷声道:“山魈,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我就知道以你谢必安的手段,手里肯定不会只捏着一张‘人情牌’。”

山魈笑容不变,扬了扬下颚,“这里面恐怕是一些关于我的黑料吧?行啊,你现在就可以把他交给我们百户,或者交给千户所也可以。不过有一点,你可要想清楚了。”

“就算我最后要被千户所惩处,但走完一整套流程,起码也要半个月。到时候你手里这条大鱼,恐怕已经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山魈放下腿,前倾着身体,伸手按住电子案牍的另一端,眯着眼道:“不过如果你把这份东西给我,并且承诺不再留底,我可以考虑事后多分一点武功点给你们。”

“我分你大爷”

“闭上你的臭嘴,”山魈转头盯着范无咎,“要是不想你们的事情办砸,最好就给我夹着尾巴当狗!”

话音刚落,山魈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抹快如闪电的幻影!

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手掌蓦然传来刺骨的剧痛。

“啊!”

山魈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只不起眼的木质筷子赫然插在他的手掌上,另一端直接洞穿了桌面!

“总旗!”

周围的金泽城锦衣卫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手中的绣春刀。

“都给老子站好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先宰了他!”

范无咎长身而起,抓住身后的锦衣卫如同羔羊一样夹在腋下,右手五指擎张,指尖竟如同枪口,闪动着瘆人的黑色幽光。

“小朋友们,千万不要冲动。都乖乖的断开黄粱梦境链接,谁敢往外传消息,马爷我帮他换个头!”

马王爷撩开身上的黑袍,从背后抄出一杆夸张的狙击枪,直接顶在了一名锦衣卫的眉心上。

刚打了油的墨甲光亮照人,反射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敢在这里动我,这件案子你们犬山城绝对破不了!”

山魈狞声嘶吼,泛红的眸子狠狠盯着这个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正眼看过一次的男人。

激愤之余,这位金泽城锦衣卫二处处长明显忘了一件事,他好歹也是一名正儿八经序七,怎么会被一根筷子这么简单就插穿了手掌?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李钧探手抓住山魈的头发,‘咚’的一声直接将对方的脑袋按在了残羹剩饭之中。

他摊开右手,范无咎立马将一把黑伞递入掌心。

伞面收束,绣春刀跃然而出。

直到冰冷刀锋压在颈上,山魈才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情,脸上的凶狠顷刻间褪的干干净净,正要挣扎的紧绷的身体立马老实的软了下去。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啊!”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但现在山魈很清楚一点,对方的实力肯定远远超出自己。

“小白,以后能动手,就别说那么多没用的话。忘了我们在赶时间?”

李钧对着谢必安轻声说道:“把咱们手里的情报传给他,如果半个时辰内找不到龚青鸿的踪迹,我就一截一截剁了他。”

“还要分功吗?”

李钧按下眼眸,刀身轻轻拍打着山魈的侧脸。

“不分了。”

李钧笑容和煦,“对嘛,这才是兄弟户所。那就开始做事,没问题吧?”

“有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山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大哥,半个时辰实在太短了,一个时辰您看行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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