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人生的价值

“我那时从未真正地共情过爱莎的心思,在永夜的铁骑下,她所熟悉的故土,接连沦陷,被漆黑的晦暗铁幕所覆盖,所爱的事物付之一炬。

爱莎不在乎什么政治立场,也不在意是谁统治着王国、领地,她只是在痛恨我们,痛恨我们这群不死的夜族,我们拥有着令人羡慕的漫长寿命,却用这无限的时光,尽做些亵渎的事。”

讲到这里,瑟雷不由地想起爱莎的斥责声,重复道。

“不从事生产,没有任何的艺术创造,也毫无存在的意义……或许夜族也是有存在意义的,而这意义就是最接近生物原始本能的生存与繁殖,除此之外,一无是处,就像一群肆意增殖的癌细胞。”

严厉的话语徘徊在瑟雷的耳旁,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地扣掉伤口上的结痂,把血淋淋的一面再度展露出来,伤口是如此新鲜,仿佛从未愈合过。

“我能理解爱莎的话,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所熟悉的美好世界正一点点地被黑暗吞没,更令她绝望的是,她居然也是黑暗的一员,她的孩子也是如此。

爱莎希望奥莉薇亚能见到自己所见过的世界,她希望我能摆脱我父亲的控制,找到一些真正为之而活的东西。

她是个温柔的人,对我、奥莉薇亚、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期盼了。

那股美好的愿景越是强大,爱莎越难以忍受永夜帝国的现状,无尽的绝望与压抑中,她想过很多办法……就比如用奥莉薇亚拴住我,试图用孩子唤醒我的良知,很遗憾,我让她失望了。”

瑟雷的目光冰冷,他能理解事情的缘由,可始终无法对奥莉薇亚产生太多的情绪,有时候瑟雷觉得这不是奥莉薇亚的问题,而是他自己。

自永夜帝国毁灭、葬送了瑟雷心中的所有美好后,他的心就彻底枯萎了下去,不再有任何起伏。

“我令爱莎失望了,但这没有让爱莎放弃改变现状。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无论成败与否,她都必须这样做,她确实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富裕的漫长岁月,但如果她不去做这件事,漫长的时光会变成她的囚笼,而她的良知则会变得刑罚,无限地折磨着她。

爱莎必须去做什么,她再也难以忍受了,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瑟雷的话语忽然停滞了一下,不知何时起,他那猩红的眼瞳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身体蜷缩着,像是要保护身体所有的脆弱部分。

“之后……之后永夜帝国的扩张受到了限制,是那些超凡家族、秘密结社们,他们联合在了一起,将永夜的铁骑死死地挡在了风源高地之下,在那片充满以太的高原内,持续不断的啸风吹拂着晦暗铁幕,令它无法推移半分。

我们久攻不下,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这,在后续的时间里,有越来越多的兵力聚集到了这里,我的血亲、所有的夜族领主都抵达了这处战场……就连我的父亲、夜王也是如此。”

瑟雷自嘲地笑了笑,“一场局部战争不断升起,最后变成了一场关乎存亡的终极决战。”

回忆来到了关键点,一抹金色的阳光在瑟雷的脑海里不断放大,它是如此热烈,仿佛要跨越时间与空间,烧干瑟雷的记忆,连带着肉体一并湮灭。

“双方军力抵达了极限,决定世界命运走向的大战在即,爱莎则在决战的前夜,带着汲血之匕面见了夜王。”

这是瑟雷最不愿回忆的一段过去,讲述起它时,他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般,说起话来磕磕巴巴。

“具体的经过我不清楚,但从后来的调查来看,很显然,爱莎尝试刺杀夜王,她的想法很美好,只要杀掉这罪血的源头,斩杀掉这恐怖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那么永夜帝国的一切都将结束。”

瑟雷茫然地发笑着,“她还总说我天真,她才是最天真的那个吧?居然以为杀掉夜王就能结束这一切,一个夜王死掉了,还有另一个夜王登场,只要怕死的胆小鬼仍在,永夜的帝国就必将延续。

况且,她又有什么力量对抗身为荣光者的夜王呢?”

瑟雷自己也没注意到,他的脸上写满了平静,但细腻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眶,他仿佛是一个不会哭的人,却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水。

赛宗低声问道,“这就是你背叛永夜的契机吗?”

瑟雷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望着篝火,内心不断挣扎着,瑟雷长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有勇气面对这回忆般,他继续讲述着。

“当我知道这一消息时,爱莎已经被控制住了,我想救她,但她却恶狠狠地看着我,那目光就像在看待仇人一样……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活命,而是终结这一切。

是啊,我应该走上前,和她演戏,然后找机会杀掉我的父亲,可……可我做不到。”

瑟雷憎恨着那时的自己,“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任由她被夜王带走,执行律法。”

赛宗冷漠地评判道,“真是彻头彻尾的懦夫啊。”

“我能怎么办!”

瑟雷猛地站了起来,“他是我的父亲,永夜帝国的基石所在,不死之血的源头,而她只是……只是……”

赛宗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在为自己的软弱开脱。”

“你说的对,赛宗,我只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开脱。”

瑟雷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沙发,双手抱头,身子前倾,眼神低垂。

“我确确实实是一个懦夫,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回想起这一切,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辩解,”瑟雷痛苦地看向赛宗,“赛宗,我自己都厌恶着我自己,痛恨着这副模样的我。”

赛宗没有说话,但一次他能理解瑟雷的所思所想,他、他的主人,他们同样痛恨着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无论怎么清洗,哪怕剥掉一层皮,那种血淋淋的黏腻感依旧如影随形,不得解脱。

暴怒者渴望安宁,懦弱者寻求勇气。

“爱莎,爱莎拒绝了我的看望,最后的时刻里,她选择了独处,待天明之时,在其他纯血夜族的见证下,她置身于一口深井之中”

赛宗猜到了那迎接爱莎的刑罚。

“白昼之刑。”

瑟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些回忆回来了,它们从记忆的坟墓里爬出,干枯的手臂上挂着烂肉与泥土,它们争先恐后,推倒墓碑,哀嚎不止。

他记得那一日,铭刻进他灵魂深处的那一日。

爱莎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那副笑意是如此温柔,不禁令瑟雷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与她相遇时的模样。

在那最后的时刻,爱莎没有诅咒瑟雷,也没有憎恨瑟雷,相反,她用力地拥抱了瑟雷,就像两人第一次正视起彼此的情感一般,血肉仿佛都要粘连在了一起,连带着心与心也紧贴着。

“别难过,瑟雷,”爱莎说,“我只是在追逐我所寻求的价值。”

价值?

什么价值,瑟雷完全不懂,有什么价值是需要付出生命的吗?生命难道不是最高的价值吗?

这位生来就获得永生的不死者,根本无法理解爱莎的献身,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仍没有完全了解这个女人的全部……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了。

“照顾奥莉薇亚,她是伱我之间的纽带,也是你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爱莎嘱咐着,瑟雷的神情充满茫然与困惑,他不明白什么是纽带与联系,更不明白这与奥莉薇亚有什么关系。

瑟雷对奥莉薇亚所有的爱意,都来自从爱莎身上溢满出的部分,爱莎离开了,奥莉薇亚对他而言也变得可有可无。

“向他认错,爱莎,”瑟雷紧张地劝说着,“向他臣服,这样你就能活下来。”

爱莎像位母亲安抚孩子一般,轻轻地揉了揉瑟雷的脑袋,声音柔和道,“没关系的,瑟雷。”

“你在说什么?”

“所有的事。”

爱莎亲吻着瑟雷,在他的耳旁轻语,“你是个好孩子,你是只是还没准备好。”

“但我相信……”

“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准备好的。”

做完最后的告别,爱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踏入了那幽邃的深井之中。

当天明之时,晦暗铁幕裂开了一角,一缕灿烂的阳光犹如天神挥下的巨剑,插入深井之中,驱散了所有的阴影。

瑟雷就站在井边,他能听到下方传来的痛苦悲鸣,也能聆听到皮肤油脂被烤焦的爆裂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炭与血腥味,渐渐的女人再也忍受不住,绝望的哀嚎声响彻。

白昼之刑。

这是永夜帝国内,针对纯血夜族最为残酷的刑罚。

因阳光直射角度的变化,除去正午时分外,深井之中始终会有一小片阴影的存在,而这片阴影会成为纯血夜族苟活的契机。

上午日升之时,她的身体会一点点地烤焦、烧烂,但躲藏在阴影里的血肉,又会具备十足的活性,凭借着尊贵的纯血,强大的自愈力会与阳光的灼烧持平。

正午时分来临之际,阳光完全笼罩住了深井,她不再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强烈的阳光会均匀地烘烤她的身体,皮肤变成焦炭,眼球被蒸发,美好的容貌将变得枯槁,所有的发丝一并荡然无存。

幸运的是,这正午的阳光是穿透晦暗铁幕而来,它的光芒并不热烈,虽然足以杀死低阶夜族,但对于女人这样的纯血,这种程度的日光还无法完全抹杀掉她。

正午过后,女人全身几乎都化作了焦炭,但她仍有着一口气,一线生机,待夕阳来临,深井之中再次出现了可以躲藏的阴影,她的血肉在阴影的庇护下迅速自愈,虚弱的阳光则继续着灼烧。

深夜来临,哀鸣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黑暗中女人完全丧失了行动力,只剩下了心脏艰难地跳动着,生命的本能加快着自愈,努力在黑夜里愈合更多的伤口,等待着白日再次降临。

瑟雷一直站在深井之上陪伴着女人,他不断地请求着,希望女人臣服,就像当初接受自己的鲜血那样,为了自己再次活下来。

遗憾的是,女人的喉咙已经被烧穿了,发不出半点的声音,就算能说话,她也不会应答的。

为了瑟雷那固执狭隘的爱意,她已经献出了一次灵魂,她不会再出卖自己第二次了。

第二天……

第三天……

周而复始至第七天时,女人彻底死去了,循环的阳光与黑夜消耗掉了她最后一点生机与血液,变成了一地无法拾起的尘埃,这场缓慢且残酷的处刑也就此落幕。

瑟雷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离开的了,他只知道自那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哭泣过了,同样,也因女人的死,瑟雷感到自己未曾变过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异常的变化。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酝酿,它挣扎着,撕破了名为怯懦的牢笼,沿着瑟雷的骨骼、血脉、肢体一路爬行着,把沿途的血肉吞食殆尽,强壮着己身,直到将原本那个瑟雷完全杀死般,取代掉他的皮囊。

“我收集起她的灰烬,恍惚地回到了我的房间,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爱莎留给我的礼物,”瑟雷幽幽道,“那是一个装饰精美的箱子,里面放置着一把匕首……汲血之匕。”

“我检查了那把匕首,确信,这把匕首可以杀死夜族,但爱莎却没有带着它去行刺夜王,”讲到这里时,瑟雷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情绪,“她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去刺杀夜王,以自己的献身,来唤醒我对夜王的反抗。”

赛宗问,“然后……你就做了那些事吗?”

“嗯。”

瑟雷坦诚地点头,说起这些时,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接下来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决战前夕我用这把匕首割开了我血亲的喉咙,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杀光了所有纯血阶层的夜族们。

我接着向联军告密,夜族力量的分布,战场上重要角色的位置,乃至夜王……我把我知晓的全部都说了出去。”

赛宗熟悉接下来的历史,某种意义上来讲,破晓战争的终结,正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在你的背叛下,克莱克斯家的荣光者吹散了晦暗铁幕,不待交手,夜族大军就在阳光下灰飞烟灭,而你,你在暗地里摧毁了各个区域晦暗铁幕的炼金矩阵,阳光平等地抹杀了永夜国土上的所有夜族。

失去了晦暗铁幕的保护,一夜之间,永夜帝国的版图缩水的只剩下了王城,而那座王城也在你的阴谋下,门户大开。”

“是我吗?”瑟雷反问着,眼神迷离,像是醉酒了一样,“抱歉,那段记忆我已经记不清了,整个人就像被复仇的怒火冲昏了头脑,等我重新意识到自己时,一切都结束了。”

破晓战争后的清算中,绝大部分的夜族都是由瑟雷处刑的,他们的刑罚也意外地一致。

白昼之刑。

“不需要人费力地挥砍,也不会让刀子钝掉,更不会有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只要阳光一晒就好,无论是骨头、内脏、血液,都会变成灰,清洁的不行,”那时瑟雷这样解释着,“唯一不妙的地方,就是行刑的过程比较残忍,但比起他们做过的事,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那瑟雷你呢?你犯下了过错,是否遭到了报应呢?”

有人恶狠狠地质问着,作为夜王最为信赖的长子,瑟雷曾是夜族大军的先锋,他杀死了数不清的人,攻陷烧毁了一座又一座的城。

按理说,瑟雷也应被烈阳灼烧,可偏偏又是他背叛了夜族,帮助联军打赢了战争。

如今,瑟雷这个该死的战犯反而成为了英雄。

瑟雷完全不在乎那些复杂的眼神、咒骂的话语,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始自己的处刑。

在新一天来临之前,瑟雷拖拽着残余的纯血夜族,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钉死在了大地上,无论他们怎么求饶、咒骂,瑟雷只是不断地怪笑着,任由阳光把他们烧成灰烬。

有些没烧死的,瑟雷也不会补刀,给他们一个痛快,而是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纯血赋予给他们。

“选择吧。”

这是瑟雷那段时间最常说的一句话。

一些夜族明白瑟雷的话,拒绝喝下他的血,有些夜族则被死亡吓破了胆子,伸出干瘪的舌头,艰难地舔舐着鲜血。

残破的躯体得到了自愈,然后太阳再度升起。

周而复始,第七日时,所有的夜族都化作了尘土。

瑟雷站在宛如沙海般的灰烬堆中,静静地等待着,他脱下了身上避光的长袍,望着天边逐渐升起的金色天际线。

没人知道那时瑟雷在想些什么,就连瑟雷自己也搞不懂,但当第一缕阳光灼烧着瑟雷的手背,带来钻心的痛意时,瑟雷那游离的神智才清醒了过来。

对于夜族而言,那是无法忍受的痛苦,不止源自于肉体的感官,更来自于心理的绝对恐惧,瑟雷几乎尖叫了出来。

痛苦中,他想起了爱莎,想起了爱莎所经历的。

“你还真是个勇敢的人啊……”瑟雷崩溃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瑟雷还是无法勇敢起来,就像在破晓战争的最后,他还是不敢面对他的父亲,也不敢迎接这久违的烈阳,他带着身上燃起的熊熊焰火,像老鼠般逃回了黑暗里。

……

“故事就是这样,”瑟雷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我就遇到了你,来到了这个鬼地方,日复一日,到了今天。”

“爱莎用自我牺牲,才唤回你的良知,对世界的热爱吗?”赛宗不禁感叹着,“真是令人感到意外,恐怕谁也没想到,世界的命运曾被这样的一个人决定了下来。”

“良知?世界的热爱?不不不,赛宗,你在说些什么?”

瑟雷连连否决道,他对自己有着很清晰的认知,“你好像把我说成了一个迷途知返的好人?怎么可能啊,我就是一个人渣、恶棍,我颠覆永夜帝国,根本不是为了这种宏大的理念。”

“那你是为了什么?”

“复仇,”瑟雷诚恳道,“很简单,就只是复仇而已。”

赛宗有些不可置信,“哦?那我否可以理解为,你为了一个女人,才做了这一切?”

“差不多,没什么崇高的理念,也没什么幡然醒悟,我只是在复仇罢了。”

瑟雷顿了顿,忍不住地捂住脸,“我很可笑吧,赛宗,胆小、怯懦、人渣、恶棍……为了个女人,做了这么荒唐的事,这听起来简直蠢爆了。”

他尽其所能地嘲笑自己,试图让自己没那么不堪,但瑟雷的语气还是变得柔和起来,充满怀念。

“也有可能……也有可能我是真的爱上了她。”

瑟雷放下手,望着头顶,不确定地说道,“是啊,我说不定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感受着她的悲喜。”

“她的离去让我难以忍受,无法容忍……我需要发泄这股情绪,我就去做了。”

瑟雷喃喃道,“但我仍无法释然,我一想到,假如我能在爱莎离去前,鼓起勇气做这一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要我能更早鼓起勇气……更早地扛起责任……”

瑟雷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意,“还是说点开心的吧,不得不说,比起永夜帝国,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世界。”

他有些理解了爱莎的想法,“世间的人们就像一个个急不可耐的短命鬼,忙忙慌慌地生活,绞尽脑汁地要在死神追上自己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以证明自己存在过。”

瑟雷想起帕尔默和他讲述的,关于厄文的故事,在那场灾难之中,直到最后,厄文没寻求活命的机会,而是固执地写完自己的故事。

生命总会终结,而其所诞生的价值,将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每天都有各种新奇的玩意出现,电影、小说、舞台剧、音乐……它们蕴含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的价值所在。”

瑟雷被这一切震撼,不由地感叹,“我依旧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更不知道该追逐什么样的价值,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既然自己找不到,那么就沿着她的路走吧。”

瑟雷用力地伸展了一下身子,躯体里传来一声声的轻响。

“也就是说,我确确实实有着一个正当的、正确的理由。”

瑟雷乐此不疲地重复道。

“为了爱与和平。”

(本章完)

第994章 炸薯条宗师

伯洛戈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不死者俱乐部里走出来的了,准确说,当他从奥莉薇亚的故事里清醒过来,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伯洛戈·拉撒路”时,他已经站在了誓言城·欧泊斯的街头上。

夜幕降临,街边灯火通明,行人们彼此交谈着,带着隐隐的笑声,消失在街角尽头。

微冷的晚风灌入伯洛戈的衣领,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间已经浸满了汗水,冷意直入骨髓,像是浸泡在了冰水之中。

“你怎么看待这个故事。”

帕尔默从伯洛戈的身后走出,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此时也是一脸的疲惫,靠在街边的墙壁上,目光失焦。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评判也改变不了什么。”

伯洛戈试着以理性的角度去阐述,但话说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感叹,“所以瑟雷算是英雄吗?”

如果没有爱莎的牺牲,如果没有瑟雷的背叛,如果永夜帝国打赢了破晓战争……那么如今的世界,该是怎样的模样呢?

伯洛戈幻想着,那沉重阴郁的晦暗铁幕遍布大陆的每一处,先是植物枯萎,引发食物链的崩溃,生物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阳光会变成只存在传说之中的事物,唯有远离大陆的远洋渔船,才能在海面之上一窥那温暖的存在。

永夜帝国或许会开辟出那么一个仁慈的阳光区,以让人类耕种,维持自身的勉强存续。

是的,诸国沦陷,凡人化作血民,如同牲畜一样,任由夜族宰割,收取那源源不断的血税,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将是一个完全僵死的社会,纯血阶层占据着金字塔的塔尖,漫长的生命令他们的权力无法被任何人撼动,这一切只是为了服务帝国的最上层,乃至说,夜王本身。

就像终极凝华者那样。

“英雄?我觉得瑟雷不会喜欢英雄这个词汇,”帕尔默猜测着,“这听起来像是在羞辱他……一个被胆小鬼被称作英雄,怎么想都太耻辱了。”

伯洛戈笑了两声,试着缓解心中的压抑,“帕尔默,你又是如何看待不死者的呢?”

“不死者?”

帕尔默思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不死者很糟糕。”

帕尔默开始了他那奇怪的形容,“就比如我们玩的《绝夜之旅》,它的有趣之处在于,随着游戏的推进,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随机事件,面对重重危机,想法设法地挺过难关,但我当我们不会死后,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完沉默了下来,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想想……再具体一点,该怎么说呢?”

帕尔默有些烦躁,他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点,但话到嘴边,硬是没办法以一个完美的方式,将这个想法清晰地阐述出来。

伯洛戈精准地捕捉到了帕尔默的想法。

“驱动力。”

“对对对,就是这个!”

帕尔默拍手叫好,不愧是自己的搭档,一点就通。

伯洛戈无奈地摇摇头,帕尔默的表达能力确实很差,不然也不会被沃西琳折磨那么久了。

两人再次移动了起来,一边闲聊,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到伯洛戈觉得有些疲惫,在一处停车场的台阶上坐下。

“是的,”伯洛戈肯定道,“死亡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存在上的限制,它令我们有限的生命具备了紧迫感与目标性,也就是——驱动力。”

“正因我们知晓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才更加珍惜时间与资源,学习、成长、创造。这种对死亡的认知和恐惧,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人类的进步与发展。”

帕尔默顺从着伯洛戈的话,想道,“正因会逝去,所以显得格外珍贵。”

伯洛戈嘲笑着,“但就像你说的,不死者不会珍惜这种东西,时间、生命,他们有一大把一大把,多的就像砂石一样。”

他继续梳理着思维,“相反,不死者没有死亡的威胁,因而,他们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与追求。

不死者们可能不再为了自我认可而创造价值,也可能不再感到生命的紧迫和珍贵,就像一场不会输的游戏,生命变得索然无味。”

说到这部分时,伯洛戈想起自己见过的不死者们,他们每一位都算得上怪咖,为了让自己那苍白的生活多出那么一抹色彩,从而变得歇斯底里。

“也没那么绝对,”帕尔默补充道,“主要还是分不死者吧?像瑟雷那种家伙,肯定就是前者了,为了找点乐子都跳上了钢管舞。”

伯洛戈好奇地问道,“后者呢?”

“后者自然是那些成为不死者后,仍具备自我价值追求的不死者啊,比如投身于某个领域,用近乎无限的时间去钻研,拓展认知的边界。”

帕尔默接着说道,“这听起来还不错吧?动不动就埋头钻研个一百年。”

“之后呢?”

“什么之后?”

“我是说,在这一百年之后呢?再开始另一个一百年、一千年?”伯洛戈解释着,“伱还不理解吗?帕尔默,无论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在不死者的那近乎永恒的生命里,都只是一瞬间罢了。”

帕尔默若有所思。

伯洛戈难过地说道,“无论是投身于艺术、科学、思考还是别的什么,它们都无法消磨掉你漫长的人生,到最后,你依旧会慢慢地褪色,变成苍白的一片。”

“听起来不死者真糟糕啊……”

“是啊,糟糕透顶,到头来,你能信任的,只有你不屈的意志,”伯洛戈幽幽道,“但有时候,即便是我,也不禁怀疑起自己,我的意志真的能承受这漫长的时光而不变质吗?”

两人对视在了一起,直到伯洛戈的目光盯的帕尔默有些发毛,也是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伯洛戈也是一位不死者。

帕尔默喃喃道,“这就是你所预见的未来吗?”

“差不多,蛮绝望的吧?”伯洛戈无所谓道,“但别担心,我不会变成那副糟糕的模样,至少现在不会,而且我仍觉得,我是人类,不死只是一件帮助我达成目的的工具。”

“可就像你说的,你也在担心自己是否会变质,是否会变得苍白,是否会堕落,就和你曾经无比厌恶的那样。”

迟钝的帕尔默,这一刻终于对伯洛戈的心境有所共情。他第一次如此担心自己的搭档。

伯洛戈没有说话,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一只流浪猫从车底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稍等。”

伯洛戈不知道是对帕尔默说的,还是对那只流浪猫。

他起身离开了一小会,当他再次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大袋的薯条,匀给帕尔默一半后,他拿起几根,朝着流浪猫抛了过去。

一阵哈气声后,流浪猫消失在了视野里。

伯洛戈一脸的无奈,“唉,真遗憾啊。”

叹了口气,伯洛戈问道,“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的?”

“我很担心你,伯洛戈。”

帕尔默一脸的严肃,但手却在袋子里摸来摸去,薯条热乎乎的,新鲜出炉,是口感最好的时刻。

“是啊,我也很担心我自己,如果我变成了我自己厌恶的模样,我一定会很痛苦。”

伯洛戈抓起一把薯条,塞进自己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所以我最初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

“什么?”

“赎回我的灵魂,归复常人。”

帕尔默想了一阵,这才记起,好几年前,两人都是一阶段凝华者时,没事的闲谈了,那时伯洛戈就说,想要找到魔鬼,从他的手中赎回自己的灵魂,回归常人。

“等一下,那你岂不是,就不是不死者了?”

帕尔默声音高了几分,阴影里传来一阵猫叫与哈气声。

“你想说什么?觉得我放弃不死太蠢了?”伯洛戈倒了下去,身子跨了数个台阶,“看吧,帕尔默,不死就是这样,明明意识到它给你的只有绝望,但让你松手时,你却不敢松手。”

“难……难道你就敢吗?”

“嗯……我敢,”伯洛戈讲述着自己的想法,“我的心境也是伴随着成长不断变化的,起初我厌恶不死,是因为心中怀有着愧疚感,一种强烈的自责与自毁心态。”

帕尔默知道这段故事,伯洛戈是焦土之怒仅存的幸存者,他所熟悉的事物都消失在了灿烂的光灼中,那一切宛如噩梦般困扰着他,直到这几年才有所好转。

“而到了现在,我厌恶不死的理由,就变成了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害怕,我害怕不死令我的意志质变,哪怕我觉得自己不会输。”

伯洛戈自嘲道,“很矛盾吧?”

“确实很矛盾,非常矛盾,”帕尔默把袋子放到一边,用裤子蹭了蹭手,“让我想起一些极端例子,比如自残,其实自残者本身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通过这种手段自我惩罚、发泄心底的痛苦,又或是寻求他人的关心。

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大声喊着救命,却吞下了越来越多的海水。”

两人的谈话又陷入了沉默,各自默默地吃起了薯条,伯洛戈一边吃一边寻觅着那只流浪猫,想为这只流浪猫提供饱餐一顿,帕尔默则一边想着伯洛戈的事,一边感叹这薯条炸的没博德的脆。

这倒也是,作为不死者的博德,可能有十几年的炸薯条功力了,这等炸薯条宗师,岂是街头流水线小店可以比拟的。

帕尔默问道,“那你觉得你能把灵魂赎回来吗?”

伯洛戈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自己身为无魂者的本质,想起了那由新世界计划诞生的纯净灵魂,又想起了自己在虚无之间,看到的那些与自己长相相似的灰白骸骨……

“谁知道呢?”伯洛戈开着玩笑,“魔鬼可都是一群小气鬼,到了他们手里,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哦。”

帕尔默接着说道,“那你多半会一直活下去,活到你所描述的那个未来中了吧。”

“嗯。”

听到伯洛戈的应答声,帕尔默一时间有些难过,明明这和自己无关,明明距离这件事发生可能还有几百年、几千年,到时候别说是自己的坟墓还在不在了,克莱克斯家、秩序局、莱茵同盟在不在都两说了。

但帕尔默还是感受到了相同的悲。

“啊……完蛋了啊,未来的人完蛋了啊,”帕尔默悲愤抱头,“你这家伙已经很混蛋了,再步入黑暗,简直就是魔鬼在人间啊!”

“魔鬼本就在人间啊!”

伯洛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帕尔默的脑回路永远是如此清奇,他不担心接下来针对忤逆王庭的行动,反而担心起了无比遥远的未来。

“别紧张,帕尔默,”伯洛戈说,“其实没那么绝望。”

“怎么?”

“就像爱莎那样,”伯洛戈说,“即使自己苍白褪色,她依旧眷恋那曾经的美好,热爱这个世界。

奥莉薇亚故事中的那片花田,爱莎知道,她已经回不去那段时光了,但如果连这片花田都守不住,那么连见证她回忆真实性的东西都没有了啊。”

伯洛戈的声音坚定了起来,“同样,我会珍惜这转瞬即逝的时光的,它会成为碑石一般,铭刻进我的心底,警醒着我自己,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

他说着拍了拍帕尔默的肩膀,“就算那时,你们早已离开,但只要我闭上眼,就能再次看见你们。”

帕尔默似懂非懂地看着伯洛戈,他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有,然后他浑身猛地一激灵,挣脱开了伯洛戈的手。

“哇,你这话听起来真肉麻啊,而且怎么说的我好像死了一样。”

“差不多的,在不死者的眼里差不多的。”

伯洛戈故意拉长了尾音,和帕尔默开着玩笑,“真可怜啊,帕尔默,你最多再活了一百年就要死掉了喽。”

听着伯洛戈那虚假的哭腔,帕尔默被弄的直犯恶心。

“快滚,快滚。”

帕尔默站了起来,和伯洛戈保持着距离。

伯洛戈哈哈大笑,扭头看了一眼停车场,以太无声地涌动,一阵激烈的猫叫声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被统驭之力从车底拖了出来,它慌张的不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撕开袋子,伯洛戈把薯条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流浪猫放了下来,它一边向着伯洛戈哈气,一边打量着这些热腾腾的食物,短暂的纠结后,它狼吞虎咽了起来。

“走吧,帕尔默,说到底,那都是未来的事。”

伯洛戈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作为一名坚定的实践主义者,我只在乎现在。”

……

奥莉薇亚站在天台上,望向灯火繁华的城市,不得不承认,比起童年记忆里那灰暗的永夜帝国,她更喜欢如今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哦?你居然能发现这地方。”

赛宗推开门,从楼梯间走了上来,扫了眼堆满杂物的天台,又看向站在边缘的奥莉薇亚。

“那群家伙之前很喜欢在天台这烧烤,从天黑喝到天亮,不仅扰民,还不收拾,经过几次秩序局的警告后,我嫌麻烦,就把这封闭了起来,已经很少有人来了。”

赛宗在杂物里翻了翻,拖出了两把布满灰尘的椅子,他正打算把它们挪到奥莉薇亚身旁,但看了眼她的背影,赛宗只拎起一把,接着坐在了奥莉薇亚的身后,和她一起望向城市的夜幕。

“瑟雷呢?”

“他回去了,回到他的房间里。”

赛宗语气平缓,看样子他已经从暴怒中恢复了过来,“我记得他的房间里有很多画作,里面应该就有你的母亲的。”

奥莉薇亚冷漠道,“也有其她女人的。”

赛宗挑了挑眉,习惯了瑟雷那风流的性子后,他都快忘记这一点了。

“和他谈的如何?”

“一般,”赛宗坦言,“他能直面过去了,但也仅仅是直面过去。”

“懦夫。”

奥莉薇亚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重重地叹息着。

“我很害怕,我觉得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解决这场危机,哪怕有秩序局的帮助也是如此。”

回忆起永夜帝国,无数的思绪蜂拥而至,先不提及那位至高的夜王,光是摄政王的存在,就令奥莉薇亚痛苦万分。

“你觉得呢?”奥莉薇亚反问着,“你打算怎么做,坐以待毙吗?”

“我?我还在犹豫,”赛宗深思着,“我的会员们都是一群厌恶了世间争执的懒汉,我很不想强迫他们重新走上战场。”

“可你不去面对战争,战争就会主动来找你。”

“是啊,真是令人纠结的一点。”

赛宗翘起腿,望着林立的高楼,百年前的他也未曾想过,如今的世界会发展成这副模样。

“就算我强迫,不,就算他们主动愿意踏上战场,但他们仍需要一位领导者,而我显然无法担任这个职位,”赛宗预想着,“真的发起战争时,我有比领导者更重要的工作去做。”

说到这,赛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仿佛要握住一把把无形的武器,劈砍向无形的敌人。

“你想让瑟雷率领他们?也是,瑟雷是最了解永夜帝国的人了,他能亲手葬送一次,就能葬送第二次,”奥莉薇亚说着摇了摇头,“但他当初做到了那种份上,依旧没有勇气敢面对他的父亲,你觉得他现在能做到吗?”

“不能,”赛宗果断地说道,“他已经在酒精里泡成废物了。”

奥莉薇亚冷笑着。

“可除了瑟雷外,我真的想不出第二人选了,你确实具备一定的资格,但想要撼动那等庞然巨物,还是要差上不少。”

赛宗所指的差距,不止是奥莉薇亚的阶位,更是她的血统纯度,经过夜王的二次赋血后,摄政王已经成为了高于奥莉薇亚的存在,唯有最后的夜族领主瑟雷,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奥莉薇亚转过头盯着赛宗,赛宗的目光毫不避让,深邃的目光中,潜藏着万千厮杀的身影,他们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我要走了。”

忽然,奥莉薇亚做出了决定,她是如此雷厉风行,站在了天台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跃入人潮之中。

“你要去哪?”

“永夜之地,接替我母亲未完的工作,”奥莉薇亚说着亮出了手中的汲血之匕,“为她复仇,杀死真正的元凶。”

“你毫无胜算。”

“我知道,”奥莉薇亚将手中的武器抛了出来,“所以这件武器就留给瑟雷了。”

汲血之匕坠落,直直地插入地面上,赛宗打量着这把武器,发觉它是如此地完美,胜过自己绝大多数的藏品。

奥莉薇亚心情一阵恍惚,自永夜帝国毁灭后,她便不曾与这把武器分别过,如今舍弃了它,就像舍弃了自身的一部分。

柔软的心坚定了起来,奥莉薇亚明白,这不止是弥补自己的错误,为爱莎复仇,更是彻底解决这威胁人世的隐患……为了所爱的世界。

奥莉薇亚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内心意外地轻松,仿佛整个人都如羽毛般轻盈了起来。

她问道,“你觉得,我会成为瑟雷勇敢起来的驱动力吗?”

赛宗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汲血之匕,注视着奥莉薇亚一跃而下,化作阴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不见踪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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