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6.第782章 家

第782章 家

这一觉睡得.

好沉,好懵.

范宁从听众席悠悠醒来,头朝一侧歪垂,近乎与肩平行。

脖子犹如水泥灌封般疼痛,许久才艰难抬头。

视野昏暗模糊。

勉强能借着远处几道微弱的绿色光源,看到前方正对自己的舞台。

还有舞台前列的一排鲜花盆栽、再往里的几把椅子和谱架,以及侧面的一架三角钢琴。

物件的黑色轮廓笼罩着一层黯淡的幽绿色。

身体的酸软感很快就有所恢复,但范宁感觉脑子里裹了一大团浆糊,他一时间靠在坐席上又过了好久。

这才开始捋紧左手手腕上缠绕的东西,拿起小腹上放着的曲目单,又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

没有什么其他消息,除了老板gank员工的一长串钉钉讯息。

电量1%,时间23:30,离音乐会的散场时间已超过一个小时。

“叮铃铃——”电量耗尽关机。

范宁郁闷地笑。

怎么听音乐会听睡着就算了,还睡这么久。

在这996的工作间隙,从工作的城郊出租房穿过大半个城市,赶过来听一场巴赫的室内乐,爽是爽了,但想起第二天要继续搬砖的事情,更是心累。

「安全出口/Exit」

借着微弱的绿光,范宁的手在黑暗中摸到门闸,一把推开。

“啊,怎么还有个人没走!?”

“小伙子你吓死我了!”

音乐厅走廊灯光柔和明亮,地面的瓷砖一尘不染,两位穿围兜的大妈驻着超大号拖把,盯着自己的表情由惊转笑。

“我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叫我。”

“什么情况.”大妈困惑摇头,“这小伙子真能睡啊,是我见过听音乐会时睡得最香的。”

另一位好心提醒:“东西还没拿吧?快去看前台的人在不在。”

已经走出十米开外的范宁,闻言抬起了左手。

手腕上缠的是蓝色橡胶圈。

寄存号牌上,是手写的自己手机尾号后四位。

检票大厅,头顶的水晶吊灯已经关闭,仅大门口几盏日光灯亮着,范宁叫住了一位刚刚锁住大门的男性工作人员。

三分钟后,他将手机连上充电宝,背上了自己的单肩包。

“叮——”

手机重新开机后,又弹出了一条新的钉钉消息。

工作大群,经理正在@自己:

“x总发的消息已经超过一个小时,请范宁迅速做解释说明!”

范宁机械般地回了句“收到,不好意思出门手机没电了”。

他站在门厅外面的一堵大理石墙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自己几秒。

穿灰色夹克、背单肩包、手机连着的白线在身前绕了一大圈。

深秋的夜晚有些冷,下音乐厅台阶时,范宁打了个喷嚏。

市中心的噪音柔缓绵密,视野高而开阔,接近夜晚12点,立交桥上川流的车灯稀薄了一些,但城市的远空中仍是霓虹灯的散射光芒。

走到台阶最后一阶,即将踩地时,范宁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赶紧取消了网约车app的订单。

怎么回事,睡傻了么自己。

开车来,打车回?

范宁回头重新登上台阶,从一旁的走道打了几个转。

观景电梯下到-1层。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间这么晚了,回出租屋后还要洗漱,至少步子应该放快点才是,但范宁就是感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感环绕着自己,双腿都没法更加的积极起来。

车.

当范宁按下车钥匙,见它闪灯的时候,不知忽然感到了一股.类似于“原来自己有车啊”的感觉。

莫名其妙。

发动了这辆二手的黑色小轿车后,范宁缓缓驶出停车场。

扫码,缴费。

来到夜空下的那一刻,范宁恍惚间看到月亮表面撕开了一小道豁口,对着自己眨了下眼。

令人心悸的惊怖感击穿全身,范宁甩了甩头,再度看去时却未见异常。

几个红绿灯过后,汽车开始以80km/h的速度在高架桥上飞驰。

城市灯火如梭子般倒退,半边弯月挂在黑夜高空。

范宁握着方向盘,眼神始终郁郁地盯着挡风玻璃前方,越是继续开下去,就觉得那种怅然若失的伤感越是强烈。

似乎心中有什么重要的一块东西被挖走了,而且自己又始终想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速度越开越慢,降到60、50

范宁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又把车窗完全摇了下来,冷风带着噪音呼啦啦地灌了进去。

“嘀嘀嘀嘀嘀嘀!!!——”

一辆大SUV烦躁地狂按喇叭,从范宁的右边车道超了过去。

后面的车更是接二连三闪着远光灯。

范宁感觉视线都开始变得潮湿模糊了起来,他实在是无法坚持下去了,强撑着盯住后视镜,将车缓缓停在了根本不能算是应急道的右侧车线外。

双闪打开。

他整个人靠在了驾驶位上,扯出纸巾擦鼻子。

拧了半天才把矿泉水盖子拧开,喝水,又继续扯纸巾。

身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

“叮铃铃铃.”手机响起。

范宁把手机从导航架上取了下来。

当看清了来电名的备注后,他眼中略有诧异,但立即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再度抽出一张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强行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点。

“若依小姐?你好。”

“你好啊,范宁。范辰巽先生没回我在Whats上的留言,下飞机后,电话也还是联系不上。”手机那头的少女嗓音如清澈的泉水。

“下飞机”范宁的状态仍旧没第一时间跟上节奏,“哦!你到天南市了?”

“嗯啊,我在出租车上。”

“是这样的,我爸年初就出国了,还没回来。他最近.很少回信息,但如果确实看见了你或埃斯特哈齐先生的留言,应该是会回复的。”

电话那头的少女沉默了数秒:“.嗯,我又来收画了,你在家吗?”

“现在么?”范宁诧异。

“这趟航班落到你们的时区有点晚了,看你方不方便,明天也可以。”她说。

明天上班以后更抽不出空了但老爹的大客户上门拜访范宁考虑了一下,随即答复道:

“你到了后可能要稍等一会,我现在开车从另一方向过来。”

807.第783章 “秋千”

第783章 “秋千”

“麻烦了,那一会见。”

电话那头的若依礼貌回应。

放下手机,范宁依旧靠在驾驶位上,怔怔看着前方的路灯出神。

但半分钟后,他坐直身体,重启车辆,很快就从前方开下匝道。

在等红绿灯的时间里,又迅速拿起手机,在自家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下了一个套间。

非预约的下单,四位数的价格,范宁也没犹豫。

随后调头,重上高架,往相反方向急速行驶起来。

回家一趟。

老爹不在家,这么重要的常年合作客户,必须得是自己去接待了。

范宁自己的家也在城郊,是套小叠墅——由于范辰巽对画室的需求面积较大,综合考虑性价比和便利度,在市中心很难住到心仪的房子,像这样地段远一点的精装小叠墅,价格反而完爆那些市中心的“江景房”、“学区房”。

不过,这个城郊和自己上班的城郊出租屋,完全是两个方向。

只能明天通勤时更加起早一点了。

“情况不错的话,至少是一年半载的搬砖收入呢,必须得去啊.”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自嘲地笑笑。

这通电话进来之后,他多少是精神状态“在线”了一点。

这位若依小姐的全名是若依·冯·埃斯特哈齐,来自奥地利萨尔茨堡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应该也有一些日耳曼人的血统,嗯,说是“没落”.

范宁记得范辰巽说过,她的家族自18世纪起,为哈布斯堡王朝提供了长达一百年的艺术品投资与修复服务,其父亲卡尔·冯·埃斯特哈齐,即范辰巽最重要的客户,也是赏识者,是维也纳的一名资深策展人,兼国际公认的巴洛克绘画修复专家。

他们家族分支很多,产业也涉猎广泛,“埃斯特哈齐画廊”专营欧洲市场的油画投资交易。

既然是“投资”,既然追求升值获利,那么入手价格一般相对较低的民间渠道,自然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埃斯特哈齐与范辰巽合作了十多个年头,每年年底他都会专程来一趟东方。

范宁也因此结识了若依。

两人多少有过一些交流,还互关了ins,不过范宁的号很少用,基本是个僵尸号,至于现实中见面的频率.比一年一次要更低,因为事情主要是两家大人的事情,范宁不是每次都会跟着。

记得埃斯特哈齐的团队每一次过来,一般会在国内待上十天半月——看似时间不算短,但他们不只去一个城市收购画作或出席活动,也不只范辰巽这一个合作对象,实际上的行程安排,还是非常紧凑的。

这也是范宁作为“乙方”,必须尽量就着对方时间的原因,他们可能明天下午或晚上就要走,最多最多待到后天。

时间在回忆中流逝得很快。

范宁的车驶入一片在深夜很幽静的叠墅区,拐了几道弯后,车灯在自家小院子门口照出了穿浅红色长款风衣、背杏色单肩挎包的若依小姐。

对方听见动静已经侧过头来,黑发和束腰带一齐在夜风中飘荡,范宁赶紧摇下车窗礼貌打招呼,并同步按开了院落铁门的电子钥匙。

车辆在院落停好,和她走近房门几乎同步。

“不好意思,久等了。”范宁砰地关上车门。

“没关系,我刚到不久。”若依的嗓音比电话中的更好听,中文的咬字明显富有“外宾感”,但不妨碍其清晰和流利,“你今天的原计划好像不打算回家?”

“是啊,我工作了,平日为通勤方便,租了一间房子。”

“哦,对,你是今年毕业。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药物研发,有机化学方向的。”

“听起来很酷。”

“实际上是一种‘劳动密集型’行业。”范宁笑笑,视线在对方的蓝色眼眸间略作停留,没去过度吐槽什么不如意。

两人随便寒暄几句期间,他低头翻找起房门钥匙。

找着找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你一个人来的!?”范宁诧异地四处张望。

最开始摇下车窗照面时,他只觉得这女孩儿好像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但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旁边没人,就一个人。

若依“嗯”了一声。

刚才电话里也没说啊.还以为是默认语境呢.

范宁心中奇怪,但对方没主动解释埃斯特哈齐先生怎么没来,他又觉得当下立马就追问的话,有点冒昧。

“行李放哪了,我帮你提。”

“没有。”

“.呃?”

“就它。”若依将杏色小挎包换了个肩膀。

范宁彻底懵圈了,出这么一趟远门,而且多少要待一段时候,去一些城市,就这么几乎一个光人出门的吗?

就算是比较“省事”的男生,也至少得提个箱子吧

但这么一直站在门口说话肯定是不太妥当的,范宁几乎还是没怎么耽搁地拧开了房门。

“鞋不用换,家里也挺乱的。”

范宁刚说完,却看到若依已经把小皮靴解下,放到了外面的鞋架上,他只得赶紧踮脚,在玄关高处的格子一顿摸索,临时拆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她跟前。

随即大步腾挪,拉开几处电灯,换水,烧茶,顺手归位几件观感有点碍事的东西。

“你吃过东西了吗?”

“不饿。”

“先直接带你去看看?”

“好啊。”

叠墅共有两层加一个地下室,经过一段半月环式的阶梯后,范宁拉动门把手推开。

“嘶”

他直接蹲下捂脸。

地下室门口那几米见方是比较黑的,这一下推开,范宁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被一大片突如其来的强光致盲了!

闭眼之后,仍有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紫色“瘀斑”在黑暗中跳动。

什么情况?上次出门忘关灯了吗?可是也不该这样啊

这近乎是一个大功率日光灯直接糊到了脸上

“你怎么了?”若依的嗓音有些疑惑。

范宁听到了“咔哒”的响声,她应该是把手边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晃了几下头再站起睁眼,范宁看到地下室此刻亮着正常且明亮的日光灯。

所以刚才应该是关着灯才对啊?

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啊,这么晚把你叫回来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若依说道。

“也没有就是忽然有点头晕,没事。”范宁摆摆手,领她在地下室分出的几个隔断间转了一圈。

最后两人停在一面墙前。

范辰巽《秋千》系列创作油画。

“今年的这几幅‘秋千’系列新作都很棒啊,比往年的更有意思了。”若依由衷地称赞。

她最先在其中的大尺寸一幅前站远,而后又凑近,持着开闪光灯的手机,各处打量细节。

90x140厘米的布面油彩,一些刻意“脏且杂色”的运笔勾勒出了悬崖的边沿,四个人坐在那里,身后,黑色绳索从看不见的画布上空垂落,吊着一座孤零零的秋千。

这幅画作的题材应该当属“风景”而非“人物”,因为构图拉得很开很远,秋千被透视得较大,人物却很小,寥寥数笔,连性别特征都很难分清。

而更为引人夺目的,是悬崖对面的远处,另三分之一的布面角落.

画家用大量深红的厚涂,辅之以少量的褐、黑、黄、棕色块,描绘出了一大团拥挤的、难以辨明形态的、仿佛只有不可知情绪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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