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197章 我也想节制天下兵马

第197章 我也想节制天下兵马

李世民饶有兴味地看着一群重臣抛出雪片一般的奏本,却只是要弹劾一个长安令。

虽然今天是商议钱荒大事,但他也并没有立刻出言制止。

而是继续欣赏这起百年难遇的官场奇景。

国公、尚书们面红耳赤,对一个小小的五品县令重拳出击,这场景属实难得。

这些达官显贵们,显然是被李乾祐小老弟给搞破防了。

至于个中缘由,罪魁祸首李世民是最心知肚明的——

李明那厮预先在纸币上动了手脚,轻飘飘一纸政令,就把李乾祐“辛辛苦苦”贪污的纸币给废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贪污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问题是,李乾祐素来喜好借花献佛,把贪腐来的资产三七开,那七成还是其他官僚的,以给自己买平安。

平时,这策略还是挺好用的。

直到这次,李明悄默声地把这笔李乾祐借的花,给作废了。

消息灵通一点的官员,只当是被那县令当成蠢货,白塞了一口袋废纸,替他白出力摆平了一些“事儿”。

比如李明殿下的问责什么的。

而消息闭塞一点的官员,那就倒霉了。

拿着过期作废的废纸去粮仓兑粮,被怼了一顿回来了。

丢脸丢大发了。

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一操作。

就把李乾祐,从人人口中的大宝贝,一下子给变成了口诛笔伐的大奸臣。

“卿等的诉求,朕已知晓,你们稍安勿躁。”

在李乾祐被群臣的口水淹没以前,李世民还是出来替他打圆场了:

“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李乾祐罚俸一年,降职续用。”

正五品的长安县令,就这样跌到了六品。

李乾祐被喷得意识模糊,扣了工资降了职,还得跪谢主隆恩。

这不是客气,李乾祐是真的感谢陛下。

要不是被李世民挡了一道,他估计已经下狱被千刀万剐了。

“只要李靖还在,李乾祐始终是一颗能牵制他的棋子,不可妄动。”

李世民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对朝堂的格局非常清楚。

他熟悉几个主要大臣大将的弱点,并能娴熟地利用这些弱点,进行制约制衡的招数,以此驾驭手下。

这便是法家治国“势术法”之中的术。

李乾祐就是李靖的那个弱点。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的军神堂兄头疼,以此制约之。

相比之下,他那点贪污的小毛病,根本不是事儿。

老李手下的“污点”功臣要多不少。

有因贪污蹲过局子的侯君集,有因贪污蹲过局子的李道宗,有因造反润进山里的薛万彻……

嗯,怎么好像都是十四党的骨干成员……

“说起来,除了能给自己造势以外,李明那小子也很擅长‘术’啊……”

经过这次“李乾祐贪污案”的小风波,李世民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李明的坏点子。

李明确实被他老爹坑了一把。

自己亲自动手,把李明要移交法办的贪污犯保了下来,相当于当众打这位新主政的脸,损了他的威望。

但没想到,这不肯吃亏的小东西,居然提前就有了布局——

在纸币上印了一串独一无二的神秘数字。

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把李乾祐送进监狱。

但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成功追回赃款”了。

因为李乾祐贪出来的钱,被宣布作废了。

而这笔钱所对应的购买力,又被重新印刷了出来,并绕过“县衙”这个层级,直接由民部发到了长安市民的手里。

贪官拿到废纸,百姓得到商品,这不就实质上等同于“追回赃款”么?

如果这次发的是铜钱或别的实体货币,是绝对达不成此等收放有余的效果的。

一旦被贪、或被抢被盗,就只能默认损失了。

“‘纸币’这工具,真是越看越让朕欢喜。

“李明那小子,是算到了这钱会被贪污,所以提前在纸上做了手脚么?”

“那小子的战略布局,一直是很可以的。

“从选定辽东、剑指高句丽,占据地图东北角就可以看出来。

“势、术、法,样样精通。那莫非……”

李世民听着朝臣们的奏对,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李明今天不在,听其他人讲解钱荒的对策,总觉得不着调。

按理说,暂时担任“文官之首”的参知政事、同平章事阁下,也应该参加这次小朝会的。

但李明今天请病假,请房玄龄代为奏报。

当然,他生病是假,窝在尚书省进行着下一步布局是真。

与其浪费时间开会,不如抓紧时间干实事。

一切以解决钱荒为重,李世民便默许了他的翘班行为。

反正那小子就是不服管,从小翘课翘到大,早就习惯了……

“呵欠~”

勤政的李世民陛下,第一次在朝会上打哈欠。

群臣不做声,暗地里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了三分惊讶、七分了然。

当李明殿下上朝时,陛下那双晶晶亮的眼睛,都被他们看在了眼里。

而当李明殿下懒得上朝时,陛下纵容他,主动替他请病假,自然也被他们看在眼里。

显然,李明殿下处理钱荒的章程、尤其是这次处理“李乾祐贪污案”这起风波的手腕,深得陛下的欢心。

已经有点钦定的感觉了……

“虽然城市秩序有所恢复,但铜铁金属的价格尚未回归合理水平。

“钱荒尚未结束,铜铁短缺依旧,卿等还不可懈怠。”

李世民劝勉群臣几句,便宣布退朝。

交际花李乾祐一改往日呼朋唤友的姿态,低着头,一个人匆匆离开了两仪殿,生怕和同僚们发生任何眼神接触。

刚涮了他们一把,要脸。

他离开众人的视线,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宫门。

第一时间钻进了候在门口的马车,心急火燎地吩咐车夫:

“快去尚书省,快!”

…………

尚书省。

“呵欠~”

李明在帝国行政首脑的地板上打着哈欠,头枕着一叠帝国的机密要务,睡得格外香甜。

他今天发扬传统艺能,翘班不上朝。

借口是“还有工作要做”。

但战略规划都已经定好了,手下也都上朝开会去了。

他还能有什么工作,非得一大早做的?

单纯是和老爹闹别扭,不想看李二那张脸。

“奶奶的,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削我面子,有这么当董事长的么?”

对李世民包庇李乾祐,他现在还耿耿于怀——

好家伙,原来你李二才是贪官的最大保护伞啊!

什么,你说相比贪了点纸片的李乾祐,贪污真金白银的侯君集、李道宗才是更大的贪官?我才是真正的贪污保护伞?

嗯……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说的是,李二当众削我面子的事!……

李明正枕着机密文件碎碎念,小吏来报:

“殿下,长安令李乾祐求见。”

“李乾祐?”李明有些惊讶。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厮是收到了我给他的“惊喜”,来向我讨说法来了?

倒是好胆量。

“让他进来。”

李明完全把老房的房间当自己家了。

李乾祐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地就进来了,像极了丧家之犬。

相比于这位演员用力过猛的表演,影帝李明则从容许多。

他一边咳嗽装成病恹恹的样子,一边故作惊讶的问:

“李明府,何故如此着急?现在不是朝会的时间吗?”

尽显资深表演艺术家的优雅与从容。

李乾祐一怔,都有点分不清眼前这淡然的小不点是真的还是装的了。

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第一件事就是扑通跪倒:

“殿下我错了!”

李明略略惊讶地扬起眉毛:

“明府何错之有啊?”

李乾祐便痛哭失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辩解着,什么御下不严啊、纸币发行混乱啊、无意中扰乱了殿下的大计啊等等。

反正就是避重就轻的那套嗑。

李明也懒得和他争辩。

皇帝陛下的背刺,被他事先在纸币上埋的雷挡住了,双方打平,这起贪污大家就当做无事发生。

李明也逐渐理解了,孙伏伽等人对李乾祐敬而远之的态度。

既然怎么攻讦都没用,那还不如把他当空气,和他共存。

本来已经没有和李乾祐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了。

但李明觉得,这起贪污案中,还有一个细节他必须要把握住。

“李明府出身于陇西李氏吧?和寡人也是本家呢。”李明笑呵呵地和坐立不安的李乾祐套近乎。

你们这几个“李”都是不知哪来的暴发户,也有脸贴上我家——事关家族正统,连身段柔软的李乾祐也忍不住心里吐槽。

他颇有自尊地说:

“下官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旁支侧系,不敢与帝室贵胄相提。”

说得谦虚,何必强调自己出身哪个房系呢,还不是看不起我们老李家……李明心里呵呵,面上继续诱导道:

“丹阳房,是个大系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丹阳房是什么来头,反正吹就是了。

“还行,还行。”李乾祐颇为自满地说:

“丹阳房出自晋朝东莞太守李雍,卫国公李靖也是出于这个房系。

“卑职为官战战兢兢,就是怕辱没了家族,让门楣无光。”

对这番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无耻发言,李明没有吐槽。

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李靖?他也是你家亲戚?”

李明饶有兴味地问。

“正是,他还是卑职的亲堂兄。”

李乾祐也不隐瞒,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哦,原来如此。”

李明懂了。

李乾祐这个五品县令,想要直接通天是不可能的。

中间肯定有一道“二传手”。

想来,那个二传手就是他的堂兄,卫国公李靖。

也就是说,李乾祐被关进御史台以后。

很有可能就是李靖在背后使坏,向皇帝求情。

这才让李世民知道此事,及时解救了李乾祐这个大宝贝儿。

“李靖,在背后与我掰手腕的,原来是李靖么……”

李明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和李靖第一次会面的场景。

还是在去年,在李孝恭的葬礼上。

那像个充满气的羊尿泡一样的普通小老头,一脸机警地告诫自己:

您其实应该更谨慎一些。

“李靖这次,只是单纯地想解救自己的堂弟?

“不可能,那样的战略家,一举一动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莫不是站在其他皇子一边,想和我作对,故意借此事让我下不来台……

“靠,当时他警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小老头是好人。

“大唐的老头,都是老银币啊……”

李明打着肚皮官司,心不在焉地听着李乾祐继续客套。

他完全没有和这官油子套近乎的意思,能浪费时间和他唠,就是为了把这个二传手的姓名给套出来。

果然,真的有收获。

原来背后狼人是李靖么……

“那卑职就不打扰您了。”

李乾祐巴拉巴拉讲了一堆,感觉出来到对面的小领导明显是在应付自己,便早早告退。

他前脚刚走,房玄龄后脚就到了。

看着被少主搞得乱糟糟的办公室,老房强忍着跳动的眼皮:

“殿下,您在老臣的书房,接见了长安令?”

他的重点在“老臣的”书房。

李明似是完全没领会相父的意思,随口回了一句“嗯呐”,唐突地问道:

“房相,李靖原来是那个李乾祐的堂兄么?”

“是的。”房玄龄简短地点点头,一边吩咐小厮替他烧水煎茶。

李明紧接着问:

“你觉得,会不会是李靖借李乾祐这件事,来给我上眼药?”

“走走走!”房玄龄立刻挥退了小厮,确认左右没人,紧紧地把书房门关上,这才反问:

“殿下何出此言?”

李明说道:

“他能很方便地接触我的父皇,又是李乾祐的堂兄。

“我觉得就是他在背后使力,才让父皇这么轻易地放走了李乾祐。”

房玄龄自己亲自动手煎茶,不以为然地摇头:

“李卫公在背后为李乾祐出力不假。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卫公只是单纯想解救自己的堂弟呢?”

“真的吗?我不信。”李明抱着胳膊:

“李乾祐平安落地,差点伤了我在群臣之中的威望,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

“要不是我提前在纸币上留了一手,这次事件很可能会严重影响父皇对我的评价。

“事关争储大事,李靖会这么轻率地做决定吗?”

从最大受害者和得益者的角度去分析,还真有点阴谋的样子了。

“嘶……”

被李明这么一说,房玄龄也不由得觉得,此事也许不简单。

但他又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自从西征吐谷浑后,卫国公便告病不出,不问政事。

“他现在年事已高,发妻也于去年故去。应该不至于……在此时跳出来站队吧?”

李明抿了抿嘴:

“难说。”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静心思考着这其中包含的意味。

李明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

“李靖代表军方的意见,而我在大唐军中的势力不足,根基太浅。”

属于是用错误的前提,推导出了正确的结论。

“虽然侯君集、薛万彻在我手下,但他们现在已转入文职,并不掌管军队。

“我与唐军的其他将领,以及中下级将官、战士,完全没有交集。”

李明觉得,这是自己的最大短板。

京中的文官,不论心里服不服,反正面上是得听他统一号令的。

从行动上来看,也还算指挥得动。

但是在军队里,情况完全相反。

他在唐军序列之中,完全没有权力。

看看小老哥李治,好歹还是右武侯大将军,掌握着京城的部分守备治安力量呢。

另一部分守备治安力量,也就是左武侯大将军,则掌握在另一个嫡子、魏王李泰手里。

不仅是李治。

其他的庶出皇子,也都手掌着军权。

比如韦贵妃的儿子、纪王李慎,就是秦州都督府都督。

还有李祐是齐州都督、李恪是安州都督等等。

这么多皇子中,也就李明没有分到一点军权。

连名义上的都没有。

虽然李明在辽东给自己打造了一支军队——赤巾军。

然而,赤巾军体系和唐军的卫府体系是完全平行的两个机构。

尽管说内鬼薛仁贵打进了营州、平州两个都督府,算是渗透了唐军正规军之中。

但那也仅限于辽东一地。

出了那两州,对大唐的其他军队,李明是完全无法投射任何影响力的。

“军权时刻把握在陛下手中,殿下岂能轻易染指?!”

房玄龄几乎原地跳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淡定:

“陛下对军权极其敏感,您要是乱伸手,那就欲速则不达了!”

作为父慈子孝的过来人,李世民对“我要节制天下兵马(〒︿〒)”可太有发言权了。

房玄龄是真急了。

因为他不立刻劝住,行动力超强的李明殿下,是真的做得出这种“弹老虎蛋蛋”的傻事儿的。

“这……那行吧。”

见房玄龄这么激动,李明也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大胆的想法。

同时,在他脑海深处,没来由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万一,他是说万一,李世民陛下有个……万一。

没来得及指定分割这么庞大的遗产,或者交接的过程有个……万一。

那,大唐的军权。

这支让当世和后世人都望而生畏的虎狼之师。

会落在谁手里呢……

“明哥!”

这时,长孙延闯了进来:

“下一批纸币都已经发下去了,根据测算,够城里的平民吃到下个月的。

“有些边远州县的存量可能要吃紧了,下一旬还要继续发吗?”

李世民摇头:

“这就已经差不多了,不用再发了。

“使用纸币是为了向市场注入流动性,释放出被民间窖藏的铜钱,而不是纯粹为了赈济。

“该进行下一步的规划了。”

李明又将注意力扳回到更紧迫、也更容易刷皇帝好感的内政诸事之中。

至于军事的话题,则被他抛到了脑后。

反正他有辽东赤巾军这个作为托底。

而且父皇李世民现在身体也不错,春秋鼎盛的,总不至于突然出什么岔子。

…………

“良人,我还是觉得,你和李明殿下见见面,当场澄清误会比较好。”

张出尘一边和风细雨地劝谏,一边拿生肉喂着家里那只大咪咪。

“你本身并不想与十四子生出龃龉,也不支持其他的皇子。

“何必因为与你毫不相干的误会,而招致对方嫌恶呢?

“毕竟李明是当下最有可能……对吧。”

李靖像燃尽的小老头一样,无力地靠坐在榻上,摇摇头:

“得罪皇子明后又唐突窜访,陛下会怎么看我?

“觉得我反复无常,还是另有他图?

“皇子明本人又会怎么看我?

“这只会节外生枝,越描越黑。”

张出尘无言以对。

“拜李乾祐那厮所赐,我已经被逼到李明的对立面了,想改正也没有机会,是彻底的死局。”

李靖仰头叹息,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自从投唐以来,两次差点被太上皇问斩,又被当今圣人猜忌最深。

“被李明嫉恨又如何?多他一个不多,反正也是一把老骨头了。”

张出尘心疼地握住老伴儿的手:

“是两把老骨头。

“不论良人到哪里,妾身永远相随。”

李靖欣慰地笑了,同样紧握她的手作为回应:

“陛下这一家子,可把我俩折腾惨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伺候他们了。

“带上那些年轻人,从此仗剑天涯,去南扶余的荒芜边陲逍遥快活,不比窝在长安担惊受怕、谨小慎微强?”

人生七十年,不趁自己的身体还走得动,出去闯一闯、浪一浪,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出尘重重地点头:

“何时出发?”

李靖直视老板的双眼:

“就定在今年秋。

“萧道光组织起来的那批壮勇,训练应该有所成果了。

“而陛下也北伐薛延陀,不在京中,正是我们金蝉脱壳之机。”

作为戎马一生的军神,他早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

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在华夏文明光辉所照的藩属之地。

为自己,而不是为哪位陛下或者殿下,打下一片天。

只要手下有兵马,他就有了逍遥自在的本钱。

什么李渊,什么李世民,什么李明。

爷不伺候你们了!

(本章完)

206.第198章 李二陛下,能不能麻烦您躺平一

第198章 李二陛下,能不能麻烦您躺平一下

大撒币,只是解决钱荒的第一阶段。

这阶段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是朝廷做东请大家吃饭。

所以百姓是很愿意接受“纸币”的——反正是白来的,还能用来换粮食吃。

就算换不了粮食,纸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是常见物事,拿来可以教小孩子写写画画,就算擦屁股也横竖不亏。

在这一阶段,纸币与其说是钱,倒更像是粮票。

当然,这种吃大锅饭的情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根据李明的计划,钱荒处置要推进到第二阶段了——

让老百姓主动接受“纸币”,作为自己商品交易和劳动报酬的支付手段。

让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完成第二次飞跃,成为“一般等价物”,达到、甚至取代钱币的流通功能。

这才是解决这轮经济危机的真正重点。

同时也是难点。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老百姓要真正开始承担风险——

朝廷的违约风险。

简单来说就是,万一朝廷翻脸不认人,贬低、甚至否定纸币的价值。

那老百姓的血汗、乃至积蓄,就全打水漂了。

说直白一些,大唐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平时积攒的“人品”怎么样了。

“要坚定普通百姓对朝廷、对衙门的信心,树立货币信用,宣传是关键。

“说理不如讲故事,多写小作文,重点在‘徙木立信、一诺千金’。”

长安报社,李明亲自坐镇指挥,要做好这次舆论攻势。

所有雇员今天不出门采访,全部闷在办公室里,奋笔疾书。

“明哥,长安这边我们还能努把力。但其他州县,可没有报纸这东西啊。”狄仁杰小声说道。

长安报社顾名思义,辐射范围只局限于长安一地。

虽然在辽东和平壤还有分社,但也只涵盖辽东二州、以及高句丽的部分城镇而已。

因为人手紧缺、控制力不足,在广阔的大唐腹地,反而形成了舆论战的空白区域。

“那只能依赖当地府衙的皇榜告示了。”

长孙延嘴上这么说,遣词造句在不经意间,处处透露着对大唐体制的不信任感。

开过比亚迪后再骑回雅迪,是有这种落差感的。

虽然在长安的京官,能用个人能力弥补制度的不足。

但在地方,尤其是偏远州县,能执行成什么样,还真得打个问号。

“此次的目的是解决钱荒,不是改革官制。”李明提醒了一下疑似有点太激进的小伙伴们。

“长安是全国的交易商贸中心,只要长安的情势得到控制,全国的金属价格都能同步回落。

“届时,全国的钱荒就能逐步缓解了。”

一个字,磨。

只要控制住长安,随着时间推移,哈耶克的无形大手迟早会将铜钱、以及其他金属的价格,拨正到原位。

“如果是这样,那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狄仁杰说道。

李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说完,马不停蹄地离开西市,回到了他忠实的尚书省。

“殿下。”

房玄龄的书房,此时可谓群贤毕至,宾客盈门。

门下、中书和尚书,三省的中高层官员云集,等待同平章事兼参知政事阁下下达命令。

下达此次钱荒最重要、最关键、也是最难的那个命令。

这些朝廷高官,此时就像刚上科举考场的举子,个个紧张万分。

房玄龄还算淡定,只是咽了口水,道:

“殿下,下命令吧。”

看着他们这幅怂样,李明忍不住就想笑:

“怕什么?就算失败了又能如何?

“大不了回终南山,打游击。”

百官悚然。

…………

次日,一条政令划破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长安城——

纸币,就是之前朝廷赈济饥民所发放的“粮食兑换券”,正式变成“钱”了。

具体来说,纸币也成为朝廷衙门正式承认的所谓“法定货币”之一,可以用于购买货物、支付薪酬、缴纳罚金等,和铜钱无异!

这消息一出,百姓们陷入了集体的迷茫。

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白给他们,那他们当然是要的。

但是,如果要让他们花力气去“挣”那些纸张,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相比轻飘飘的纸张,还是沉甸甸、亮晶晶的贵金属,拿着更让人踏实。

从汉代流传下来的五铢钱,照样在唐朝的市场上可以流通。

而这些纸张,那就说不好咯。

谁知道朝廷会不会出尔反尔,过一段时间就翻脸不认了?

或者,更隐蔽一点,会不会暗中滥发纸币贬低价值?

毕竟经过隋末的“恶钱”洗礼,上了年纪的城里人,多少对“通货膨胀”是有点概念的。

就算朝廷的信誉值得信赖,那商人呢?

如果商贩不认这纸币,那还是白搭!

然后,百姓们就看到了这条政令的第二条——

东西市商贩,必须无偿接受纸币支付,否则城管——也就是“监市”——有权对他们进行罚款。

商户不认也得认,这让老百姓松了口气。

但还是没有解决第一个关键问题——

朝廷不认,怎么办?

直到他们读到了最后的兜底条款:

朝廷在每个里坊都开设了钱庄,允许将纸币和铜钱以一比一的比例任意兑换,时间、金额不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拿起剩余的纸币,争先恐后地冲向钱庄。

趁朝廷刚发布政令的头几天,得赶快兑换。

万一过几天储铜消耗殆尽,朝廷就算想兑换也拿不出更多的铜钱来呢!

几乎是一瞬间,全长安一百零八个里坊,每一处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要用这轻薄的纸币,来换取目前昂贵而稀缺的铜钱的。

用纸换铜,简直是一本万利!

随后的几天之内,随着这条政令沿着驰道向各州县扩散,全国各大中小城市都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只是,那些州县还没有被李明的报社所渗透,没有被小作文心理按摩。

所以,他们抢兑铜货的浪潮更为疯狂,生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而与此同时,朝廷也根据李明的部署,开始向市场大量注入流动性——

说人话就是,大量发行纸币。

通过官吏薪俸、官奴例钱、工匠苦力工钱、朝廷采买花费等形式,尽快将纸币发出去。

力求让这批新发的钱尽快流入市场,先缓解最要命的通货紧缩。

而这样做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每座钱庄门前,都大排长龙。

绝大部分人在收到纸币以后,都第一时间前来将纸再兑换成铜钱,不惜排上几个时辰的队。

毕竟今天朝廷还能信守承诺。

可眼睛一睁,到了明天呢?

“殿下,各州县府库的铜钱库存已经捉襟见肘,连长安也出现紧缺。”

民部尚书唐俭忧心忡忡地禀报:

“再不暂停兑换,李世绩从绛州调来的那批铜,将全部告罄。我们将无铜可兑!”

“先关了这些钱庄,停了兑换吧。”侯君集粗着喉咙闷声道:

“那些愚民属实可恶,怎么就这么不信任朝廷呢!

“谁敢不用纸币交易,国法从事!”

他试图用有形的手,和市场无形的手掰掰手腕。

“你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进牢里么?这才几天,就要把朝廷攒起来的一点脸面全部败光?”

房玄龄对这糙汉子的鲁莽行径嗤之以鼻,转头出了个更阴险的主意:

“殿下何不减少钱庄的伙计,大门只开一办,让兑换的手续变得冗长繁杂,同时减少对外营业时间。

“这样一来,队伍就会排得很长,而且排了队也不一定能排到自己,不耐烦的人自然就会散去,来挤兑的人就少了。”

李明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地听着左膀右臂支招,转头问自己的首席秘书:

“长孙延,你觉得应该如何?”

“我?”长孙延有点卡壳。

首先排除侯君集的答案。

至于房玄龄支的阴招,确实够阴险,长孙延也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然而,在当下挤兑风潮不减、而朝廷铜库存日益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若是在辽东,断然不会发生此事。

“就算有个别人对纸币有疑问,我们也会尽力说服他们……”

长孙延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这才回长安半个月,他已经句句离不开“想当年在辽东”了。

李明拍拍他肩膀:

“长安不是平州那样的小地方,百万人口呢,不可能让你挨家挨户地做说服疏通工作。

“要解决这问题,需要巧劲……”

这时,宫中的宦官来了,呈上了皇帝陛下的信笺。

这几天,李明正在和李二陛下闹别扭。

白天借口上班不回宫,晚饭在立德殿阿娘身边吃,吃完倒头就睡。

不给阿兕子姐姐把他扛回立政殿的机会。

自忖做错事的李二陛下也不好意思硬闯立德殿,只能顺着幺儿的毛往下捋,和他玩起了笔头交流。

这次给李明的信也大抵如此,问了问最近的工作近况。

只是在信的倒数第二段,李二陛下提了一嘴,将士们的军饷已经拖欠一个月了。

在最后一段,李世民又补充道,他完全没有催促李明快点解决经济危机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下目前的客观情况而已,千万不要因此打乱原本的施政计划。

“父皇也开始担心了,打起了退堂鼓。”

李明一眼就看穿了老李同志这封信的真正意思。

李世民的性格,可以说是均匀地播撒在了三个嫡子身上。

李承乾继承了他的多情,李治继承了他的多虑。

李泰则继承了他说话的弯弯绕绕、遮遮掩掩。

听见陛下的这个态度,房玄龄莫名松了口气:

“那,就以老臣的方法,使用软性的限制措施,来钳制住百姓兑换铜钱的总量?”

侯君集和长孙延都点头同意。

这似乎是当前局势下,最好的办法了。

李明抱着胳膊,却是不答。

房玄龄眉毛微微拧起:

“殿下意下如何?”

“嗯,我有个一个不太一样的点子。”李明说道。

三人精神一震。

当李明殿下有有点子的时候,那是真的能解决问题的。

“给钱庄增派人手,三班倒。

“不论昼夜,十二个时辰随时开放,放开了让老百姓来兑。”

听着辽东点子王出的主意,三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

当天,当拿到同平章事阁下的新草案时,三省六部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吵。

同样的争吵又蔓延到了太极宫。

这做法实在太乱来了,放开百姓兑换,这不是生怕国库不空虚么?

就算陛下再怎么放权给李明殿下,有良心的百官也恕难从命。

然而,就在李世民陛下也拿捏不准,准备把李明小老弟叫进宫里问问的时候。

李明已经自说自话地下到每一个钱庄。

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

他打算以主办官的身份,亲自给诸位掌柜宣读这份命令,来一个“政令下乡”。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个里坊,也就有一百零八个钱庄。

他在侯君集、长孙延的陪护下,一路轻车简从。

这些钱庄门前,无一例外地大排长龙。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明越过众人,大摇大摆地往钱庄里钻。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李明!是李明殿下!”

李明的丰功伟绩,经过长安快报的一通吹捧,已经深深刻入了每一个长安人的DNA里。

加上他的外貌太有辨识度了——一个举手投足过于成熟的臭屁小孩。

很难不认识他。

现场立刻热闹起来,欢呼雷动。

一是终于能看见传说中的大名人了,还这么平易近人。

二是,他们也知道,这次赈济的主事人就是李明。

给大家大撒币的大善人,谁不喜欢呢?

加上他在长安施粥时留下的、以及从辽东传来的,近乎“活菩萨”的古怪都市传说。

让大家对他的信任,更甚于对这个朝廷。

“把钱庄里的钱装进木条筐里,给我搭个台子。”李明小声吩咐长孙延。

后者立刻找到了钱庄的掌柜。

掌柜一辈子都没听见这么古怪的请求。

木条框的缝隙较大,虽然不至于让串在一起的铜钱漏出来。

但毫无疑问,对外面排着长队等待兑换的百姓来说,这诱惑力太强了。

他生怕这铜钱一露头,就被暴民抢完了。

但掌柜不敢不从,把钱庄里所剩铜钱的大半,塞进了几个木条筐里,全部搬了出来。

李明大摇大摆地站上了这座用钱搭起来的台子上。

铜钱透过木条的宽大缝隙,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橙黄色,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孩子,站在钱堆上。

极具视觉震撼力。

“大家不相信纸币,不相信朝廷,不相信我,生怕铜钱被别人兑完了,自己赶不上趟,所以想快些用纸币兑换铜钱。

“你们的这份担忧,我理解。”

李明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

“不过,如你们所见,铜钱有的是,敞开了兑换。”

李明指了指钱庄的铺面:

“每天从早到晚,半夜也开放兑换。所有窗口全开,一个钱庄不够,我就再开一个钱庄。

“你们想兑多少,就兑多少,应兑尽兑。”

简短地说完,李明便爬下了钱堆,扬长而去。

排队的众人面面相觑。

心里好像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个二货,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儿排队干嘛?

就在他们拿捏不定的时候,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腰缠一串铜钱就来了,喉咙梆梆响:

“掌柜!我要兑纸币!”

掌柜和伙计们、包括门外排队的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大家都用纸换铜钱,怎么来了个傻缺用铜钱换纸?

“我做大买卖的,用铜钱太重了!

“既然这些纸币能当钱用,不用才是傻缺,傻缺才背着一串铜锭跑来跑去,不方便还容易被抢!”

那大姐大着嗓门嘟嘟囔囔的,撂下铜钱,扬长而去。

看着那女人消失的背影,排着队的众人更觉得自己像傻缺了。

如果纸币真的能买到东西。

如果朝廷真的有数不完的铜钱,随时随地放开了任由大家兑换。

那这些纸片,不就等于是真钱了吗?

反正都是随意使用,都是能购买商品服务。

和铜钱、米绵之类,有什么区别?

不就是一个标志、一个代币么?

“队伍这么长,我明天再来。”

“就是就是,反正钱庄还有那么多钱,不差这么一两天。”

“我先用纸币去市场买菜,反正朝廷规定必须得收,剩下有多的再来兑换。”

“还兑换啥啊兑?你不觉得铜钱太重吗?纸多轻便啊。”

大家伙忽然没有了抢兑铜钱的气势和理由。

毕竟,朝廷可以不信。

但李明殿下的话,大家还是愿意相信的。

意识到朝廷有充足的铜钱作为准备,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兑换需求以后。

百姓对纸币的信心自然而然地就膨胀了起来。

信心一足,安全感有了,恐慌自然消弭,大家反而不想兑换了。

于是,在钱庄掌柜的目瞪口呆中,排队抢兑铜钱的人群,竟渐渐散去。

…………

在钱庄一旁,阴暗的角落。

“演技还是有些浮夸,得亏大家不容易注意到你的人,只看得见你出场时腰缠的几贯钱。”

李明对着刚才那兑换纸币的女人,就是一通评头论足。

虽然经过乔装打扮,但还能看出一些端倪。

这个“积极响应国家政策”的女人,正是李明的心腹细作,胡三娘。

她的作用也很直白,就是来当托的。

胡三娘听得极为专注认真。

而侯君集和长孙延,则忍不住捂脸。

论鬼点子,真没人比得过李明殿下。

演戏、演说、请托,什么小伎俩花招都使了出来。

老实巴交的长安市民,哪见识过这个啊!

随便一忽悠就被劝退了。

从结果上来看,效果拔群。

“我们收拾收拾,赶紧接着去下一个钱庄。”

李明点评完毕,便吩咐侯君集、长孙延和胡三娘:

“就这么照葫芦画瓢,每一个都演一遍。”

这几日,李明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辗转在长安的一百零八个里坊、以及东西两市之间。

在每一个钱庄门前,都表演了刚才那一出话剧。

而每一个目击者,都迫不及待地将这一幕分享给身边的亲友。

很快,这股“纸币也是币”的认识,就迅速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并随着往来的商贸,逐渐向全大唐扩散。

…………

太极宫两仪殿,听到消息的李二陛下,都快气得发疯了。

“什么?!李明那厮真的这么干了?

“真的放开所有钱庄,不舍昼夜,对百姓予求予取,随便让他们兑换宝贵的铜钱?!”

李世民差一点就又要在小朝会上拍案而起了。

禀报此事的大司空长孙无忌,也被陛下的反应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低头道:

“确系如此……”

“可门下省呢?门下省不是把这条政令封驳了吗?刘侍郎!”

李世民质问黄门侍郎刘洎: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阻止同平章事?!”

刘洎一脸茫然:

“同平章事并未向门下省……下发此条命令啊……”

“他绕过了门下省?!”

李世民一怔,嘴里喃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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