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空座

江澈出门,说:“我去找舅舅聊几句。”

“我爸和姑父在下面咪小酒呢,哥,我带你去。”表妹从身后追来,说:“哥,你倒是等等我呀。”

江澈停下来, 扭头等她。

感觉依然像小时候。只不过那时多是田埂或山间小道,现在换做了电梯口。

“哥。”

“诶。”

“我这样没用,是不是丢你人了呀?”

“才没有。”

“哥。”

“诶。”

“我听说你好多事情啊,家里亲戚说,外面人也说,咱泉北县好多人都在说你, 你可出名了。

我同学跟我说, 哇, 你哥是江澈,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师跟我说,玲春啊,你哥可是江澈,你还不争气点;

村干部来我家也说,啧啧,那个江澈,就是前些年总带着玲春玩那个吧;

就连县里领导下来考察,都转啊转的眼睛找到我爸,说,那个江澈,什么时候回来啊……

哥,你真厉害。”

“是吧?”

“嗯, 就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到底多厉害。”

“哈哈, 跟以前捞鱼、爬树那么厉害。”

说着笑着,两个人下了电梯。想想她前世后来被生活摧残的样子, 江澈有点儿心疼,心软。

“哥。”

“诶。”

“那个是嫂子吗?”

“……不是哦。”

“不是?那我有嫂子了吗?”

“你猜?”

“我才不猜。”表妹犹豫了一下,似自言自语,嘀咕说:“要是你结婚,我还得帮你去接亲……那我等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一定哭死去,哭很久。”

江澈:“……”

“哥,嫂子要是嫌弃我怎么办?我这么没脑子。”

“这个……”江澈说:“你尽管放心。”

“那就好……不对,我想了想,就算这样,还是会想哭。”

“傻的,那是现在。”江澈发现衣角被扯住了,也没去挡,笑着说:“等你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有了男朋友,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嗯?”

“到时就该哥很想哭了。”

“嗯?”表妹想了想,明白了,开心说:“咯咯,那我不喜欢别人。”

就这么,两个人又慢慢亲近起来。

晚上表妹跟唐玥睡,江澈和舅舅一个屋,舅舅打呼的声响地动山摇,睡前带着醉意,只说了一句:“那以后玲春我可就不管了……你帮我要份好彩礼。”

舅舅其实不是多坏的人,就是这个观念,怕是永远绕不过来了。

…………

第二天,也是本届广交会的最后一天,江澈没有再去志愿者保安队报到。

上午带着表妹逛了一上午的街,给她买了好多东西,除了衣服。

衣服自然是等唐玥给玲春挑的好。

中午吃饭,江澈约了老吕家乡那个小厂的老板过来聊了几句,饭后转去白天鹅宾馆,逗了一会儿小墩墩,然后按说好的,准备带冬儿出去玩。

格力的董民珠出现在白天鹅。

“这么巧?”江澈牵着曲冬儿的手,上前打招呼说。

“一点都不巧,找你半天了,幸好我有熟人,要不估计也找不到。”董小姐看他一眼,说:“那么多家电厂商都在找你,你就在这带孩子玩?”

“可不是。”江澈说。

“……我还说你既然出现在这了,肯定要搞什么大动作呢,怕你落下我们格力,才专程跑来。”董民珠解释完来意,顿了一下又道:“接下来格力可能会出现一些困难,你要帮把手。”

董民珠说的事情,应该是1995年初,格力制度改革,整个营销团队集体跳槽的那场危机。

看来现在危机的先兆就已经很明显了,江澈看她一眼,笑着说:“行啊,让我注资,给我股份,就什么都好说。”

“……”董民珠有些气结,聪明得选择不接这个茬,只追问:“那你这次真的没动作?”

“我带孩子呢。”

“……别骗人。”

“那就算有吧。”江澈说:“但是有,也不带你们格力玩。”

他这么直接,董小姐错愕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危机越大,我进场时机才越好,不是么?”

董小姐:“……无耻。”

“是坦诚,像我这么坦诚的合作伙伴可不容易找。”

江澈微笑说着,带着曲冬儿走向酒店大门。

董小姐在身后没吭声,就站那,脸上表情是她后来十分有标志性的嫌弃脸——超级嫌弃。

这个过程中曲冬儿一句话没说,到出了门,才小心扭头看一眼,拍拍胸脯说:“这个阿姨好凶啊,哥哥,她好像很嫌弃你。”

“没事,她嫌弃的人多了。”

江澈忍不住好笑说。

“哦,那她是谁啊?”

“她……是一个很厉害,很值得钦佩的女人,而且将来可能会成为这个时代走出来,这个国家最出色的女人之一。”

江澈没有吝啬自己的评价。

这一年,格力总共做了4.6个亿的销售额,其中驻外销售董小姐一个人,做了1.6亿。

也是这一年,她从在外开疆拓土,到回守格力大本营勤王,正式开始逐步掌握格力大权。

“哇~”曲冬儿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江澈这样评价一个人,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很厉害的身影,吐吐小舌头,说:“我以后也要凶凶的,也要嫌弃你。”

江澈:“……”

路上买了两根棒冰,高低两个人边吃边走。

“哥哥你累吗?”曲冬儿仰头问。

江澈困惑,“不累呀。”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背背我呀。”曲冬儿有些小尴尬,犹豫说:“明天我就回去了,明年我就十岁了,妈妈说十岁就不是小孩了,所以下次见到哥哥,就不能让你抱我,背我了。”

“是吗?”江澈不得不承认,冬儿妈妈的话虽然质朴,但确实是很好也很正确的教育。

“嗯。”冬儿点头,眼巴巴看着江澈。

“那我得赶紧多背会儿了,来。”江澈故意表现得很着急的样子,把手里的冰棍递给冬儿,抱她到路边花坛水泥阶上,再让她爬到背上。

这样背着走着,江澈没有手,冬儿越过肩膀拿棒冰喂他吃,一边说话。

“唔,冬儿只顾帮我拿着棒冰,是不是自己都忘了吃啊?”江澈没回头问。

“嗯?哥哥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后脖子和后背,突然一下好冰啊。”江澈嘶一声,夸张道。

“啊呀……化了化了,对不起。”冬儿赶紧把自己的奶油棒冰举起来,把化掉的奶油都吃干净,说:“好冰,好冰。”

两个人都笑。

“哥哥。”

“嗯?”

“我发现外国人好有钱……”

“是啊。”

“那哥哥为什么不骗他们的钱?”曲冬儿问。

好问题。

“……会的。”江澈苦笑一下说:“而且要骗,就一次骗个大的。”

“好,那哥哥带我一起好不好?”曲冬儿特别认真问。

想不到啊,原来我可爱的冬儿,也是个表面和气的小心眼……上次港城一行的遭遇,她在台上彬彬有礼,但是实际就惦记上怎么祸害老外了,一直至今。

“嗯?冬儿要当小参谋吗?”江澈笑着问。

“嗯啊。”曲冬儿说:“我要快点长大了。”

…………

广交会结束当天傍晚,江澈背着曲冬儿逛街,而他的宜家,已经正式发布了初步的“中小家电厂商扶植项目计划书”,提出口号,并向广大厂商发出邀请。

会场内外,一片欢腾。

次日,江家人离开广州,茶寮人离开广州,江澈返回深城。

曲沫也准备走了,机场候机厅,贵宾室,一群英国佬正在叽里呱啦地说话,跟曲沫已经很熟了,有人半诚恳半打趣说:“曲小姐,感谢你为中英贸易做出的贡献,说不定你将来会得大英勋章。”

曲沫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微笑说:“谢谢。”

然后扭头四处张望……最后关头了,看来他真的没有选择留她。

突然,穿着法院制服的一男一女走进了候机厅……

曲沫看见了,右手不自觉立即抓住行李箱拉手,她想站起来,想迎上去,开心,不对,是假装郁闷地问:“你们是不是在找我……我是不是被人告了?”

竟然真的这样留我,可别酿成什么误会啊,笨蛋。不行,我得想好怎么跟英商解释,不然怕麻烦,曲沫这样想着,有点无奈,有点气闷,又忍不住地喜悦和期待。

但是,法院的两个人转了转,说:“好像走错了,咱不是这里候机。”

然后就走了。

曲沫眼巴巴看着他们离开:“……”

“曲小姐,我们该上飞机了。”英商代表团的人催促。

“嗯。”曲沫有些茫然地起身,赌气式地登上了飞机。

她发现,她的前排有一个空座。

…………

郑忻峰拎着一个简单地行李包,站在机场外,仰头看着飞机起飞,渐渐升空,消失在云团里。

他把手里捏着的机票拿起来看了一眼。

“小姐你好,请问你是中国人吧?”

“初次见面,很荣幸认识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这次是去考察英国市场的。”

“我的英语很差,也没有带翻译,到那边很可能流落街头……不,是肯定流落街头,还有可能被抢劫杀害。”

“所以,可以聘请你当我的向导和翻译吗?”

他有剧本,他是戏精,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在舞台前退缩了。

(本章完)

第563章 远方

X省,XX地区,偏远的县城,从乡到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 但倒也不算很小的一个乡村学校。

吕山根穿着当初在学校穿的旧背心,端了一盆水走出学校院子,到一个坡前,把水倒了。

院子里并没有孩子,都放假回家了——这个假,学名大概叫做秋收假,但是当地的孩子都习惯叫它打稻假。

家里也种地, 吕山根原本也该回家帮忙打稻的,不光自己家,一般女婿还要上老丈人家里帮手两天才像话。

但是因为老婆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他去不了。

走回屋里,把印着“囍”字和牡丹的脸盆放在厨房架子上,吕山根掀了花布门帘子一角,低头钻进去。

拢共就这两间屋,事实还是一间隔开的,很小,现在有了孩子,吕山根夜里睡觉都是打的地铺。

他是中专毕业,按说是不必来这样一座偏远山村小学的,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在这代课的老婆。

算是一个交易, 他把县里的岗位让给了有关系的人家,对方承诺他一年内帮忙解决他老婆的编制问题, 三年内帮忙调到镇上。

然后,两年了, 对方什么都没做,吕山根怨愤、不平也不甘,可是他如今有妻有子,连豁出去拼命闹一场都做不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落后的地方,越是人情关系作用大,也越容易滋生腐败和恶。

他老婆齐柔柔躺在床上,头上缠着月子带,侧着身,手弯里并排两个包裹尿布的小婴儿。

都是男的,双胞胎——这在计划生育阶段的农村,是天大福气,吕山根自己也很欣喜。

话说中专那三年,江澈可没少拍他肩膀。

孩子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因为老婆家里是独女的关系,俩男娃,一个跟吕山根自己姓吕,叫吕旭,小名旭旭,一个让了老婆那边姓齐,叫齐洋,小名洋洋。

“怎么样?”

“都睡着了。”

“换尿布了吗?我拿去洗了。”

“不急,还有得用呢。”

“那我去给你杀只鸡。”

“别,我不前几天才吃过吗?省着点,留着下蛋吧。”齐柔柔劝说:“或等我出了月子,卖掉也行,好把你同学说的那顿饭请了。”

吕山根听着神情僵一下,心说那也远远不够啊。这地方教书工资低不说,财政还经常拖欠,比如现在,县里就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手头也已经只剩下几块钱。

因为怕妻子跟着犯愁,吕山根就没告诉她那顿饭的概念,也没说家里的实际情况,只说:“那什么,听说孙子龙,就我那同学,前阵子跟发展厂去广州了,打听了一下,也是奇怪,厂里的人前几天都回来了,他却没回。”

他没说过孙子龙之前对他的态度。

但是自己内心清楚,机会不大,很可能被耍猴。

“是吗?那要是真不行,咱就不弄了,总归你有编制,我就民办好了……话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

妻子刚说了几句,院外鸡圈里一阵激烈的响声传来。

吕山根扒窗帘探头看了一眼,两个十几岁的小子正从圈里出来,撒丫子奔跑而去。

两人都明白,而且有些习惯了,这是又偷鸡蛋来了。

“又是村长家那两个没人教的。”吕山根拳头一握,咬牙说:“这没完没了的,不行,我得去追……他们不教,我来。”

“别。”妻子苦心劝他,“你忘了上回了?那么些人打上门来,吵那样凶,夜里还作势要拿火把点了咱屋子……

在这,咱们惹不起他们家的,你看村里老刘家那个二儿子,都被关黑牢关傻了,还不是拿他没办法?

咱认怕吧。”

在这个偏远的村子,村长等于村霸,而且当初齐柔柔是拒了他家侄子跟吕山根订下的,所以,这怨和麻烦,都有些大。

“我……”吕山根看着窗外。

俩兔崽子跑出去不远,遇见家里大人了,有了底气,回身冲吕山根扬下巴,跟着一人两个,把生鸡蛋磕进嘴里。

村长媳妇就在旁边站着,冲他吐唾沫。

“唉……”吕山根叹了口气,无奈转回来,蹲地上抓头发,他堵得太难受了。

“铃铃铃!”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跟着是喊声。

“发工资啦,发工资啦。”

小学汇聚了周边好些存在的孩子,学生其实不少,一共4个老师,吕山根这一对,他是副校长,另外有五十来岁的一对夫妻,男的以前是邮递员,现在是校长。

“校长回来了。”

“嗯,发工资了。”

夫妻俩由衷高兴,吕山根欣喜地跳起来,冲到院子里。

校长推着沾满黄泥的自行车,满裤腿也是黄泥,站院子里摆造型,看着他。

“发工资了?哪呢?”吕山根着急上前问道。

“可不是在我这里,这回是县教育局的领导亲自来发……就后头呢,车上不来,一会儿就到,我先回来烧水泡茶。”

校长得意地笑一下,说:“头回这么受重视。”

…………

热水烧上,茶泡好,院子里进来了一行六个人。

“欢迎,欢迎。”校长连忙招呼,用衣袖拂竹凳说:“欢迎领导,可惜孩子们不在,本该列队的,领导请坐,山上自家采的茶,几位领导喝喝看。”

领导冷淡地点了下头,问:“吕山根吕老师呢?”

站在一边的吕山根茫然一下,说:“领导好,我在这呢。”

“啊,吕老师你好,来来来,快坐。”领导突然一下整个姿态都变了,弯着腰,满脸的笑容,来拉他的手。

这态度让吕山根有点傻了。

校长也一样。

“坐,坐啊。”领导拉着他作下,转头说:“吕老师年轻有为,热心奉献,是我们县的优秀教师,骨干人才……”

他引了身后的一个人,继续说:

“来,吕老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区里金龙发展厂的厂长,金龙厂你知道吧?那可是咱区里去广交会的头一份。”

从区里到县里,文厂长的地位和影响自然不一样,他本身在区里就不是没关系的,何况他这回带回来的消息,在这个招商引资就是天的年代,已经连区高官和区长都惊动了。

文厂长决定亲自跑这一趟,是因为在广州已经看出来江澈和郑忻峰对老同学的惦念和重视,想着要是能把关系建立好,以后就是一条长线。

另外区里领导的电话,也已经打到县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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