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钱粮就是腰杆子

皇帝的态度首先是见者有份。

能被喊来的,都可以认购。出了银子之后,都可以从自家派一人了解经营状况。

“丁字街十王府,将来便是昌明号知事会所在,供你们知晓昌明号经营情况。”朱常洛说道,“不要小看这知情之权。昌明号只择主干,细枝末节的生意并不会悉数去做。你们各家自可围绕昌明号,依据自己擅长的做些相匹配的生意。但朕有一点要求!”

看了看没实权的,又看了看有实权的:“不得仗势欺逃契税,不得设法派役甚至指使在册官兵参与其中!”

“臣等不敢……”李成梁立即表态,并且是代表其他人表态。

“记住,钱赚得干净,那便立于不败之地。”朱常洛说着,“也许有些人打点得宜,又占了些其余便利,一开始赚得比你们多,也能霸占更多行市,那都不要紧。京城粮市就是一个例子,朕自会把经商的规矩理得越来越清楚。你们交税越实在,总共交上来的税越多,朝廷在财计上就越倚重你们。”

说到这里,才真正点到了关键。

朱常洛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之后,才开口缓缓说道:“过去,朝廷财计倚仗天下士绅大户。每年四百多万石漕粮,区区三百多万两岁入,就能压得朕和朝廷不能轻举妄动!将来,朕要让在朝为官的,在野为乡绅的,都知道朕可以不在乎他们!没了倚仗,才打得开这广阔天地!”

“勋戚凭什么在朝堂上被文臣压得抬不起头?”

他看向勋戚们,一个个若有所思。

“商户匠户凭什么低人一等?”

他又看向王珣他们,只见三人神情颇为激动。

“钱粮!都是钱粮!”朱常洛强调着,“谁为朕和朝廷稳定供应钱粮以列支俸禄、养病、治国的,谁才是真正与国同休!只有这样,才不会有狡兔死走狗烹!才不会大战刚结束,立即寻衅问罪压制功臣!这些道理,你们要懂!”

刘綎连连点头:这个我懂,教训深刻!

“与其只给你们恩典,不如朕想个法子。即便不上战场,也有助朕掌稳财计的功劳,还能心安理得地拿着一份年年都有的分润。”朱常洛抛出了明年的第一项计划,“现在你们知道这事有多重要了,那么各家名下的田土,能不能交给昌明号来佃租?”

大家都呆了呆。

“该予你们的租子,仍然会有。”朱常洛说道,“从你们开始,皇庄,加上蜀王、楚王,将来则一步步扩大到全部宗室赐田、许多官田!天下田赋半数由你们都入伙了的昌明号所供,天下官绅还能做什么?还敢做什么?朕有钱有粮有兵,什么善政不能施行?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不能给你们?”

至此,皇帝算是把围绕昌明号将要打开的秩序在方向上向他们都说透了。

话说得直白,谁让朝廷在财计上更倚重,谁的话语权自然更大。

这是与“民”争利吗?

不,文臣奏疏中的民往往是官绅,但现在皇帝只是在先整合宗室、勋戚的资产。

集中力量之后,他们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资产就十分可观了。

总数也许还远比不上天下文臣、士绅大户们的总资产,但一边严格遵行国法政策,一边就算面对厉行优免也会想方设法偷逃。最终体现在户部每年的呈报里,那就有话说了。

一方面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不可小觑的财计支柱,无论如何不能轻动。另一方面也会形成数据对比,让将来那些“与民争利”的说辞显得苍白。

官绅和如今的祖制不能轻动,是因为皇帝确实必须倚仗他们治理天下、获取赋税。

现在皇帝要把另一条腿接上。

摆在他们的面前的,是将来可能半个大明的财富经过一条条脉络之后汇入昌明号再分润到各家的模式,总规模让人心跳加速。

还有朝堂上身处武班再不是个小透明、受气包的地位。

试试吧,总要试一试,哪怕只是先拿一部分出来试试。

“还要培养子弟。”朱常洛又告诉他们,“将设太学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有底子的,朕可遣内书房考较一番,恩荫入小学苑甚至百家苑。另外,朕早就让王珣他们筹建一座专门的书院,侧重培养经商良才。你们各家自己的掌柜、伙计,到昌明号做事,能从昌明号领月钱,又省一些。”

朱常洛站了起来:“排宴!边喝酒边说!总之,其中妙处一言难尽。勋戚如何自处,该变一变了。大明开国二百余载,也该变一变了。说是与国同休,难道你们真的甘愿看到子辈、孙辈甚至年轻一些的你们自己,在不久的将来真的休矣?”

不是人人都能刻骨地体会到如今的大明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但大明确实开国已有二百多年,历朝历代享国三百余载的,又有几家?

至少皇帝今天表现出了足够的干劲,也有属于他的想法。

这能不能成,李成梁他们也不确定。但他们是“勋一代”,确实不愿意只享个两三世的富贵。

午宴之后,太监们帮一些人家抬着箱子离开皇宫。

宫墙外看到的人,大多以为这是皇帝给的赏赐。

乾清宫内,王珣在告退之前有些担心地问:“陛下,今日没有告诫列位勋戚守秘……”

“担心有嘴巴不严的?”朱常洛也有了几分醉意,笑着摇了摇头,“正好!昌明号这么大的阵势,又瞒得了谁?但都是各家自己的田产、买卖,交给你们来打理,旁人岂能说三道四?至于昌明号将来的作用,正好让地方上的一些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大势不可违!记住,只要你们是奉公守法行事的,便不会被人攻讦什么。如今和光同尘给出的打点,继续记在账上便可以,迟早连本带利回来!”

王珣这才明白,让一些大嘴巴把消息透出去,也是分化士绅群体的一环。

朱常洛又问他:“按今年的情况和明年又要扩大的经营,你们还能支持多久?”

王珣想了想说道:“有了这次添进来的二百万两,再加上臣等的家底,还能支撑两年。臣等若说服了一些大商加入,只要陛下恩准,应该能先支撑三到五年。”

朱常洛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从财报上,昌明号当然是盈利的。但从今年实际的结余来看,昌明号自然处于亏损状态。

投入了大量的固定资产,也有大量的收入还没回款,更有依据“潜规则”而已经给出的大量公关费用。

明年要扩大的业务,又将是巨量的投入。

哪怕背靠皇帝和其余宗室、勋戚的力量和真金白银的股本投入,这么庞大的事业也足以在两三年里掏空这山西十大富商的家底。

朱常洛确定他并没有太多保留,于是问道:“你们入这一局,不怕赌得大了,血本无归?”

王珣三人跪了下来:“去年陛下若要问罪,臣等也是家破人亡了。如今陛下降下殊恩,臣等岂敢惜身?这都是臣等的福分。”

“这倒是一句实话。”朱常洛笑了起来,“起来吧。”

其实他们是在回答为什么不怕血本无归。

因为他是皇帝嘛,他可以因罪抄家。

所以昌明号又怎会真的无以为继?只要大明还没亡,昌明号就不会无以为继,最多只不过是皇帝投入的钱越来越多,他们的股份被稀释得越来越少罢了。

总会归一些的。那至少仍在皇帝这条船上,不会成为被抄家的对象。

等他们起来了,朱常洛才说道:“其他大商,你们先行考察。只要是主业经商的,那么过去这么多年便都是仰人鼻息的,是可以拉拢的人。这里面,福建、广东主要只是出海的海商,最优先拉拢,其次是川贵云陕这些地方的跑边的商人。江南富庶之地,只庇护一些中小商人。”

“臣记住了。”王珣弯着腰。

“跟着你们,自有恩典。太学小学苑,朕给昌明号子弟一百个恩荫名额;百家苑,给十个恩荫名额。”朱常洛又说道,“能考选的,先去考选。落选的,择优恩荫。”

三人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似乎不会透题了,但是恩典更加直接粗暴。

让他们离开后,朱常洛才站了起来:“朕先歇一歇,醒醒酒。”

乾清宫内还在收拾赐宴后的杯盘桌椅,乾清宫新的司寝、司帐等宫女连忙先问了朱常洛想在哪歇着,然后去做准备。

朱常洛在西暖阁内稍候,王佳月则先奉上来一杯热茶。

王安凑上来问:“陛下,可要召谁侍寝?”

朱常洛情绪放松,酒意上头,斜斜看着他:“只是午睡一下,醒醒酒。”

“奴婢知道了。”王安点头。

今天勋戚人数多,朱常洛又十分希望他们能够更少担忧地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因此着实与他们一一说话多喝了几杯。

而后到了离西暖阁最近的龙榻上卧床小憩,外面廊道里守着的王佳月听到他打呼噜了。

这是……龙吟?

(本章完)

第184章 二圣临朝?

到了泰昌元年的最后几天,宫里就都是过年气氛了。

忙了一年国事的朱常洛在这最后几天里显得很孝顺,每每在慈宁宫中呆更长的时间。

每天都有一些人入宫赴宴,皇帝赐宴的范围包括了勇卫营的将领们,还有重臣、经筵讲官和翰林院里的人。

赐宴之后小憩一会,然后便到慈宁宫用晚膳,再去一趟仁寿宫看望两位太后,去一趟坤宁宫陪皇后说说话,才会回到乾清宫临幸谁谁谁,最后睡觉。

生活一时显得很规律。

腊月二十九这天又到了慈宁宫,用晚膳之后又服侍朱翊钧吃些东西。

他吃东西很费劲,只能是流食,都是精心烹调的汤羹。

汤匙喂入了口中,还要帮助他吞咽。

中风瘫痪后,并不是人人都会连吞咽功能都丧失。

朱翊钧之前还是经常情绪激动的,泪腺发达,眼珠也灵活,吞咽功能也没有受损。

但现在慢慢出现了吞咽障碍。

“父皇进食之时,要先扶着父皇坐起来。”

朱常洛叮嘱着战战兢兢的太监们,声音很理所当然。

而后又对朱翊钧说道:“儿子忙于国事,最近才知道父皇如今已经进食不易,心痛难当。”

朱翊钧:……

“汤羹不可太多汁水,要稠一些,以免呛到。”朱常洛又叮嘱太监们,然后看着朱翊钧,“父皇,这可是要紧事。儿子这两天去问了问,查了查,又得了一些法子。有几样小事,平日该勤加习练。”

说完就在太监们和朱翊钧的面前讲解着,怎么通过自己或者辅助张口、闭唇、鼓腮、伸缩舌头来锻炼。

又对太监们说:“用小冰块敷面颊,也有用处……”

太监们对这些法子闻所未闻,朱翊钧听着他说什么冰块敷面、棉条压舌,只感觉他想用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

“你们去禀报一下皇祖母,做些准备吧,朕陪父皇再说说话。”

太监们如释重负,到了李太后面前禀报。

“这些法子真有用?”

李太后也是最近知道了儿子吞咽渐渐困难,她内心还是焦急的。

“陛下说得有理有据,说是……脸上筋肉久久不用,渐渐老衰。以冰块敷激,或能好转。”

“……那你们先去备着。”

李太后吩咐了他们,就往后院那边去。

皇帝和太上皇单独说话时,太监宫女们惯常离开。

李太后独自走到了门口,只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孙子的话。

“……父皇,何至于因为惊惧变得如今这般?儿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儿子既已登基,又岂会担忧父皇好转?儿子一片孝心,只盼父皇能好转起来。可是下人面前,越不用心尝试能动起来,卧床日久,状况只会越来越坏啊……”

李太后眼眶一红,这番话确实是实在。

又听得朱常洛说:“如今吞咽都难,父皇不忧心吗?若不能进食,那又能熬多久?儿子若有坏心,放任自然便好。那冰敷之法,父皇要试试。口舌若能动,万不能因猜疑儿子就不在下人面前显露。事关父皇龙体,父皇定要惜身才是。”

李太后听到这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朱常洛先站了起来,还没开口就听李太后说道:“皇帝的话你都听到了,这般坦诚,你若是早就能动、愿意想法子动起来,何至于今日?”

看李太后落泪,朱翊钧又委屈起来。

我敢表现得想康复、能康复吗?

这一年半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眸里都是绝望漠然,似乎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朱常洛还记得他第一次中风之后比较快能说话,恢复也十分积极的模样。

也记得他第二次中风之后,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是十分灵动的眼珠子。

但也许是那一夜,他“手指能动”,“指拟诏文”的事过于刺激了,后面他再没有半点康复迹象。

至少在人前是如此。

如果没有积极的康复锻炼,卧床这么久,又怎么会没有肌肉萎缩呢?

朱常洛相信他现在的吞咽困难是真的,因为这种事如果一直演下去,应该只有演到死这个结果,而且一般都很快。

现在又不能搞什么插管胃饲,可能哪次呛到,人就没了。

朱常洛现在确实已经不用过于担心他做什么了,勇卫营、京营、勋戚……他都已经有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布置和利益捆绑。

于是他又捡起了自己对于怎么照顾中风瘫痪病人的旧记忆,盼朱翊钧能重新振作。

虽然朱翊钧又活了这么久,现在驾崩也很合理了,但何必呢?他已经威胁不到权力,不如多成全自己的孝顺名声。

于是朱常洛说道:“太医们也常来诊治,诸多医嘱,父皇要听进去啊。皇极门重建好了,正旦节大朝会,儿子本想请父皇一同临朝。既受群臣参拜祝祷,也想让父皇知道,儿子是如何不敢稍有懈怠。儿子盼父皇康复之心,天日可鉴。”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现在大位已经稳了才一心“盼”父皇康复,但朱翊钧仍然没想到他敢让自己直接出现在群臣面前。

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了他。

“皇祖母也在这,儿子照实说。”朱常洛走到跟前坐下来,按摩着他已经瘦削的手,“父皇康复如初,如今是难做指望了。但哪怕只是能言语了,能在下人服侍下走动一下了,看看宫后苑的花草树木,看看儿子如何勤勉视事保大明江山社稷,难道不好吗?那天夜里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儿子扛着这重担,只盼能听到父皇说一句儿子是好样的,儿子没有负列祖列宗,没有愧对父皇托付。”

说罢低下头,声音里有些哽咽:“便是父皇能训儿子几句,能听到父皇重新开口,儿子也甘之如饴。”

朱翊钧不信他,但他上下动了两下眼珠。

李太后喜道:“你父皇答应了!”

朱常洛抬起了头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也看着他:声音哽咽,眼眸里却没有湿。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不合适现在驾崩,哪怕只怕隐忧颇多,这儿子担忧天下多一桩议论?

也难怪,想对官绅动刀,岂会没有隐忧?

想让自己一同临朝让文武们看看,无非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他孝顺着,没有忌惮太上皇帝又好起来。

朱翊钧也想要出现在文武们面前看看,看看他们见到自己,会不会有别样神情。

只是看一看。

反正如今的状况确实已经最坏了,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江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去看看吧。

再临朝一次,多少算是以皇帝之尊谢幕。

看看他有没有掌稳朝政。如果稳稳当当的,那么列祖列宗面前不用过于心虚。如果还有什么隐忧……帮帮他就帮帮他吧……毕竟也是自己的骨肉。

后来朱翊钧见他拿着布包着的小冰块敷着自己的面颊,感受他手指在自己喉咙周围轻柔的按摩。

若在以往,朱翊钧会担惊不已。

但现在他已经卧床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不知想了多少前因后果。

他确实不曾夸过这儿子,所以儿子对着他很难哭出来,又算得什么?

冷酷的皇帝才是好皇帝啊。

腊月三十,宫里张灯结彩。

乾清宫里搭台唱戏,也有说书。

太皇太后、太上皇帝、两位皇太后、皇帝皇后及两妃一同在这里共度,还加上几位皇弟皇妹。

算得上阖家欢乐。

朱翊钧半躺在椅子上时,眼神看了看皇后的肚子,然后看了看自己的皇后。

王喜姐一开始并不明白,朱翊钧又看了看李太后。

一阵询问,眼神交流之后,李太后明白了过来,眼中红红地说道:“太上皇帝想赏赐皇后什么,盼皇后顺利诞下皇子。”

于是王喜姐这才从身上取下了极为珍贵的一样珠宝,交到了郭兰芝手上。

过了今夜,朱翊钧虚岁四十。

听着鞭炮声和戏曲,看着自己的其他儿子和女儿,他想起了凤阳那边的另一个儿子,又看了看小心起身谢恩的儿媳妇和她的肚子,眼神渐渐微红。

多少……想办法熬到能见到孙子吧。

一夜就这么过去,第二天他早早地就被人服侍着穿上了久违的龙袍。

太上皇帝也是皇帝。

重新建好的皇极门今天正式启用,皇帝的宝座后面,有一个更高的宝座。

皇极门的门厅内,炭炉备得足。

田义和陈矩都在,他们一左一右,等健壮的太监抬着朱翊钧坐到属于太上皇帝的那个宝座之后,心情复杂地帮他在宝座两边塞满了软枕,将他的两只手搭在两旁,然后跪在两边避开群臣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只伸出手从一左一右扶着朱翊钧的腰。

朱翊钧的余光向下看着这两个老仆,不知道他们这种跪是赎罪还是提防。

他之前勉力进了参汤,现在两旁炭炉很暖和,朱翊钧的精神还不错。

前方,儿子也坐在了宝座上,对自己曾经想要杀的那个王安点了点头。

吩咐被通传向前方的午门,过不久之后,午门上响起了第三通鼓声,然后是许多人一起喊。

“太上皇帝升座!皇帝升座!众臣入朝参拜!”

午门之外,文武两班都愕然听到这嘹亮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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