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 废与不废

福宁殿里。

太子侍疾时,借俯身掖被角之机,余光扫向屏风后的阴影。

他见到他的叔叔雍王,从天子帷幕裂帐而过,往一旁的高太后那窃窃私语着什么。连向皇后,朱妃在侧时也是不避。

太子见到病榻上的官家看到这一幕,只能凝目视之,却不能言语一字。

现在谁能又能顾忌到真正的天子,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死人看待罢了。

太子指尖掐入锦衾,生生掐出月牙血痕。他凝望病榻上枯槁的天子——那是他的生父,如今却连咳喘都无力自主。眼底热泪几欲夺眶,又被少年人硬生生逼回。这宫阙之中,一滴泪便是一处破绽。

不过太子有些敏感了。

雍王所言并非是其他事。

福宁内,雍王对高太后道。

“太后,吕惠卿出兵党项之事,引来辽国干涉。军报,辽主除了继续向朔州增兵。另遣耶律挞不也陈兵十万于拒马河进驻白沟河,要求重新划界,并讨要七十万岁币。”

“吕惠卿擅启边衅,辽人索要的岂止是钱帛。”

高太后道:“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一点不错。”

“故意在西北挑起战端,引得辽国党项干涉,如此朝廷就不得不继续重用他们这些旧臣镇守边疆,老身就废不了新法了。”

“拿咱们大宋将士的血给这些新党添功!着实可恨!”

这时候向皇后刚巧走来,捧来参汤腾起白雾,亲自服侍高太后面前。

“娘娘当心烫着。“

高太后将参汤缓缓喝下道:“咱们要替六哥儿守着这江山。”

雍王听了眼神一黯,迅即道:“太后说得是。”

向皇后则没有表态,她不知高太后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臣以为当即之策,当虚发三百万贯盐钞,以解朝廷财用之急,为扩军备战之用。”

章越在朝时,朝廷财政制度一向很有分寸,每年增发的盐钞控制在一定量范围。同时不断扩大盐钞使用范围,所以盐钞不仅没有贬值,反而还升值了一些。

不过章越走后,官家为了应对永乐城之战,立即就增发了三百万贯盐钞。如今又要增发盐钞,拿盐钞当作朝廷另一个钱库来用,这样盐钞迟早又要往交子的路上走,往一路贬值的方向走。这实破坏了章越当初一番苦心。

高太后明知这些情弊,但对雍王之策也没有反驳。

高太后徐徐点头问道:“章越到哪了?”

“已是到了杭州,昨日上了一疏,还未给太后看过。”张茂则言道。

“人未至,疏已至。”高太后道。

高太后看疏之后道:“章越题请在建州设交引所,以盐钞全面代替茶引,便利官民往来。”

“买建州茶一律用盐钞,如此朝廷稍让其利,收得增发百万贯盐钞补其额之利。”

张茂则道:“建州茶一年三百万斤,南剑州四十万斤,实估之数在八十万贯,再虚估二十万,也是合理。”

高太后欣然道:“王安石常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这虚估的二十万,才是真正的不赋而足。”

“在庙堂可为宰相,在地方亦可为能臣。他这一次回京,契丹那边还需他来主持。”

雍王嘴角动了动,比起自己无锚印钞,章越有锚之法,自是胜了数倍。

不过高太后一句话下,表示自己仍不打算用章越复相,显然要让对方去河北。

高太后放下奏疏道:“建州交引所的事让都堂议一议。”

说完高太后起身走到了帐外的皇太子面前。

皇太子面色一凛立即在高太后表现出拘谨之状。

高太后问道:“听程侍讲言语,大学你已读至格物了?”

皇太子道:“孙儿愚钝,尚在'诚意'章揣摩程师'主敬'之说。”

高太后经学并没有什么研究。

皇帝太子通过经筵日讲,通过儒生的教导下,悉心并谨慎地选择以后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方向。

但高太后主张的治国就是一切以‘人情’为本。

高太后道:“敬字甚好,忠孝莫不是由敬字而生来。法度不外乎人情,此仁宗皇帝垂训也。”

“孙儿谨记教诲。”

高太后微笑道:“难为你日日侍奉,今夜先回宫歇息吧。”

皇太子心底一凛,旋即想起蔡确等几位宰执对自己的再三叮嘱,切不可有须臾离开天子左右。

皇太子道:“孩儿不累,孩儿愿在这里服侍陛下,等陛下康复。”

高太后点点头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说到这里,高太后心生感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仍是躺卧在榻上的官家。

……

司马光再度抵京之日,恰值仲夏。

甫至京师,司马光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请求朝廷能够广开言路,无论有官无官之人,但凡了解朝廷阙失,以及民间疾苦的人都可以投实封状。

司马光府上程颢前来拜访。

此时汴京已有些热气,他正见司马光身着葛布短褐,让仆人二十箱《资治通鉴》书卷搬入书斋。

二人忙碌完了后方才在梧桐荫下对坐。仆人给司马光和程颢上了茶。

粗陶盏中茶汤寡淡,程颢看了司马光所食所用都是简朴至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

司马光抚卷叹道:'自《资治通鉴》成书,天下人争相求阅,然而未看了一页,便已是欠伸思睡,打起了呵欠。”

“能阅之终篇者,惟王胜之(王益柔)一人耳。”

程颢道:“王胜之真好学之人,可惜恃才傲物。”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有何事教我?”

程颢执礼而答:“不敢当,只是有一事不明,司马公甫至京师,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但其中有一言‘对百姓无产业之人,虑有奸诈,责保知在,奏取指挥,放令逐便。’何意?”

程颢在问司马光,对于没有产业的老百姓,必须有人作保才可以发言。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博通经史,岂能不知?”

程颢道:“王介甫曾言‘更改法制,与士大夫多为不便,与百姓何为不便?’”

“今司马公不许黔首进言,却是要让谁人开口?”

司马光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是孟子的话,恐是胥吏教唆。”

“我当年不能以至诚格君心,遂使安石独担其咎,深责之。”

程颢问道:“司马公,新法之行,乃吾等激成之。当时自愧不能以诚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祸。吾党当与安石分其罪也!”

“元丰章公寻了一条路,以经济济之!还望公稍缓其事,废法之论。”

司马光听程颢之言,摇头道:“章度之之法与王介甫之法,诚五十步笑百步尔。”

程颢道:“那司马公可知章公正要回朝,他与我言之,要调和新旧。”

司马光道:“调和?一厢情愿之言。”

“我尽读章公这些年的奏疏文章,未见得比三经新义高明多少。”

程颢知道司马光有‘尽阅对手著述’的习惯,连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司马光也是极熟。

程颢问:“保马法可暂留否?”

司马光斩钉截铁道:'必废!'

“保甲可不废否?”

“必废。”

程颢着实不忍心言道:“总不能连免役法也废了吧!”

司马光巍然不动:“必废!”

程颢忍不住站起身子,司马光这花岗石脑袋,真是一句话也说不通。

见程颢欲行,司马光则道:“吾闲居十五年,本欲只求一散官,奈何太后召我回朝,欲以门下侍郎拜用!”

“但我这些年人早已昏昏聩聩,故事也多有遗忘,新法固然是四面如墙,但如今朝中士大夫,我所识者也不过百之三四罢了。”

“我犹如一黄叶在烈风之中,摇摇欲坠也!”

司马光说到这里,程颢见他牙齿脱落干净,浑身瘦骨如柴,真的就是一片黄叶在秋风中颤颤发抖的样子,哪得有几天好活。

程颢想到自己与司马光相交几十年,对方无论人品学问都值得自己一生师从,唯独这废除新法之事,怎就是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讲不通呢?

“明道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道:“若公能稍听我言,我愿助公。”

司马光欣然笑道:“好好好。”

程颢知司马光非真答允,只好离府至吕公著府上,正好章直也在吕府中。

程颢言尽司马光之意,二人都是长叹。

程颢道:“司马公让我转告吕公,他说你静默太过,再不奋起,怕是与新党同流合污了。他话都在书信中了。”

吕公著苦笑摇头。

章直看着岳父心道,自家岳父本是官家作为异论相搅的目的,安之在朝堂上。

这些年虽没少反对过章越,但今日搅着搅着,居然搅成了司马光眼中的新党。

其实吕公著也有部分废除新法之意,不过在司马光眼底,只要你一点保留,便通通归于‘新党’行列中。

吕公著看了司马光书信,摇头道:“就算朝廷要更张,也需有术。青苗之法只要去其抑配之患,免役更是良法!然而司马公却道,免役法乃万世膏肓之患。”

章直听了不由动怒,免役法是韩绛,王安石,章越三人之心血,居然在司马光眼底成了万世膏肓之患。

简直是不可理喻。

若是正在赶来汴京的章越知道司马光打算要废除全部新法,其中包括他心血的免役法,不知作何感想。

此刻章越已在杭州换乘轻舟,由水路北上汴京。

第1341章 新旧之争

又过淮泗。

章越凭栏远眺,但见江涛浩渺,恍如旧日。

越想到当初在此遭劫江贼拦截,若非唐九相救,差点性命不保之事

这一次再过淮泗,江上水师护卫,艨艟遮道,不许任何船舶靠近。

虽说圣旨上不许铺张迎送,然当朝宰辅威仪岂同儿戏?

特别是眼下知扬州的正是叶祖洽。身为章党骨干,叶祖洽为了章越回京积极造势,不仅派了水军战舰相送,扬州治下各州县官员远远迎送。

官员们虽不得登舟拜谒,亦遥遥执笏作揖,礼数周全。

章越坐在船舱里,江上清风直贯而入。

章越细阅侄儿章直书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马光上疏求言后,遭到了蔡确和章惇一并反对,以“圣躬违和,不宜妄议朝政“为由封驳。太后本欲借清议制衡新党,见此情形只得暂且作罢。

自己还未抵京,但庙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着一事。

章直言司马光已出任门下侍郎。右仆射蔡确迁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知枢密院吕公著擢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原门下侍郎章惇转知枢密院

当时高太后询问蔡确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属意何人。”

蔡确何等机敏道:“官家静养龙体,此时不宜轻动宰辅。”

高太后却道:“中书不可久虚,积压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确是最好不进左相,因为右相是真正的实权在握。不过现在没有首臣,蔡确就等于独相,一人独占大权。高太后绝不容许这等事发生,于是告诉蔡确必须进位首臣,将中书省的权力让出去。

蔡确对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论,当知枢密院吕公著来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论,当由东厅参政来做。”

东厅参政,即是门下侍郎章惇。

“蔡确见势难违,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党不失。但是高太后却道:“只依班序。”

却可见宫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试贡院走水,烈焰腾空三日方熄,举子殒命者四十有余,考卷尽付祝融。

主持省试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两级,开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级。

却说贡院火患虽未查实,然观其焚卷而不伤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举子性命。这一次倒似那判官笔勾了生死簿,专与新党作对。

朝廷虽下旨重开科场,然士林间已暗传“天火焚奸佞“之说。

章越读信到此,顿生新党大厦将倾之感。

……

司马光获门下侍郎任命后,却坚辞不受,仍坚持要去知陈州。

这一次他在上疏之余,用意更是显然,直接提出要废除新法。

司马光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补疮之策“,更讽朝廷“塞川自谓安澜,实则暗涌已生“。

同时再次提出开言路的主张。

章越看到司马光将矛头对准免役法后。

换了其他人要废除免役法,章越定将他当作大奸大恶之徒,但看见司马光,章越还能说什么。

立朝多年,对司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了解的。

此公的风力极强,个性之固执,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个执拗得如太行磐石,一个刚硬似函谷铁关。

当初王安石执拗,章越可以勉强理解,因为当时新法遭到旧党的攻讦,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让一点,到了地方他们就敢给你退让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对天下之非,必须固执,倒也无可厚非。

但司马光你……

当然司马光的政治智商依旧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为门下侍郎。对于东厅参政,司马光拿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废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张,我就不拜相。

这有些姚崇谏唐玄宗十事疏的风格。

你要我当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说。

司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当门下侍郎,先答允我废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说。

司马光此举固然是高风亮节,但完全是用错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马光眼底成了剜肉补疮之法。

他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从此不必卖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马光笔下,竟成了残民蠹国之尤。

高太后览司马光辞疏,长叹道:“满朝朱紫,独此老臣不要乌纱。”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简赐手诏,令其供职。

手诏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当同处万务,所赖方正之士赞佐邦国,窃欲与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辞?再降诏开言路,须卿供职施行。

高太后没有答允司马光废除新法的主张,却答允了司马光开言路这个条件。

换了有的人,还要固执一番。

但这一次司马光接受了门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带趋赴东府,顿时朝野哗然。

……

见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章越知道旧党重新上台已是无可挽回。

蔡确,章惇还能守几日也不知道。历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吕公著出任右仆射,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与新党成了分庭抗争之势。

司马光要废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这一次省试重考,定然是希望读书人利用这个机会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废了免役法,司马光给他带来的伤害,要比吕惠卿和蔡确加在一起的十倍。难道,难道……真要让司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吗?

章越拐道江宁再次往半山登门拜访王安石。

哪知抵达半山园时,见到了知江宁府的王安礼,从他口中得知了王安石害了重病。

王安礼对章越道:“数日之前,兄长之前得知君实相公抨击保甲法,青苗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时,神色尚且如常,但听闻到君实相公言连免役法也要废除时。”

“兄长闻此大惊,失声问道,连免役法,也要不保吗?片刻后又自言自语道,此法终不可罢。说完之后当夜便一病不起了。”

章越听了王安礼之言,尤其痛心。

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自己在舟上感受过,至于王安石比他更强十倍。

章越起身道:“既是荆公病中,那我也不便打搅,告辞了。”

王安礼点点头送章越出门。

忽有青衣药僮跌撞来报:“相公醒了!说要见章丞相!“

章越当即返回到了王安石的卧房,扑面而来就是浓重的药汤味。

王安石在病榻上半睡半醒。

章越上前握着王安石的手道:“荆公!”

王安石闭目不答。

王安礼一旁垂泪,章越再三唤道:“荆公!”

王安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章越,从帐内伸出枯竹般的手。

章越当即握住王安石的手。

王安石笑道:“方才老夫打了个盹,正梦见与建公你坐而论道,争个不休呢。”

章越闻言笑中带泪道:“荆公,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在争论吧!”

王安石闻言怅然道:“司马十二作相矣!不畏浮云遮望眼,终是遮了……”

章越道:“荆公放心,此番我回京拼死也要保住新法一二。”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不必急切,外物之来,宽以处之,此乃心法。”

说完王安石点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章越从王安石病榻旁的矮墩起身,拱手道:“荆公,循旧容易,变法难。变法容易,守法难。”

“此去汴京我自尽力,你且养病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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