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锦衣卫和政工处

任博安叫门口守卫打来一盆水,找来一条毛巾,放在陈荣华旁边的桌子上。

等他情绪稳定了,说道:“洗把脸。”

“谢任老爷。

杨贵安叫人多拿几盏油灯进来,把室内照得亮堂,所有人的相貌都看得清楚。

“你儿子被俘后,因为懂汉话,又懂苗语,还识得两三百个字,我就推荐他进了第四师随军学堂,也叫教导队。

在那里学习一段时间后,或者转到贵州新组建的营卫军,或者是地方警政部门。”

洗完了脸的陈荣华噙着泪光,合掌不停地向杨贵安行礼。

“我在乌江边上的毛栗铺镇,离开了第四师,转回思南城。

田阿贵跟着第四师进驻贵阳,目前应该还在贵阳,我可以去信,托第四师的朋友帮你打听他的近况,也可以把你的情况转告给他。”

陈荣华恭敬地答道:“回杨老爷的话,请帮我打听下阿贵的现况,还有田四妹。万分感谢。

至于我的情况,还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好。”杨贵安点点头,目光转向任博安。

任博安等守卫把陈荣华身边的水盆端走,开口问道:“陈荣华,你知道我们所求吗?”

陈荣华在凳子上正襟危坐,长吸一口气,“三位老爷的目的,小的知道,请问吧,小的知无不言。”

“刚才你说甘冒风险,找人盘下二三十块商贩牌子,自己也从中白捞一块。为何要冒风险?”

陈荣华愣了一下,随即敬佩道:“两位老爷真是明察秋毫啊,小的一时激动,说话露了点马脚,马上就被两位老爷抓到了。

是的,赵俊海跟修齐广有勾结,两人颇有一段渊源。”

“渊源?我们从头说起,先从赵俊海和修齐广的渊源说起。”

“是。此前报国仁慈院监院圆海大和尚是湖北人,他管着仁慈院库房和账簿,于是就请了侄儿赵俊海做了仁慈院的账房。

叔侄俩内外勾结,上下其手,从仁慈院身上咬下一大块肥肉。后来赵俊海干脆盘下商铺,开了‘楚悦轩’,正儿八经做起生意,做起员外来。

修齐广当时是仁慈院的护院,凭着心狠手毒,敢打敢冲,被提携为头目,两人的交情就是那时结下了的。

隆庆元年,海青天奉旨对京畿佛道两界进行整饬。仁慈院监院圆海,也就是赵俊海的叔叔,劣迹斑斑,作恶多端,第一批就被抓进去。

圆海攀咬了不少人,唯独没有把侄儿赵俊海招出来。赵俊海也用了些手段,终于从仁慈院的瓜葛中脱身。

修齐广在仁慈院倒台后,被抓进顺天府大牢里住了几个月,不知为何又被放了出来,然后还立了燕子门,开了安良行,欺行霸市、包娼庇赌,生意做得不小。”

任博安点点头,“那赵俊海和修齐广勾结做什么事?”

“赵俊海是正经生意要做,收赃销账的不法生意也做。

修齐广名下好几个赌坊,赌徒质押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其它不法门路来的财货,都给到赵俊海,由他托生意伙伴,运到江南或西北去转卖了。

既不会留下手尾,又能多换些钱。有时候赵俊海也帮修齐广从西北、江南采买些贫苦女子,再由他转卖给京师各青楼秦馆”

“你刚才说冒险拿游乐会商贩牌照,为什么要冒险?”

“唉,修齐广包揽游乐会牌照,其实是想坐庄开赌,小的早就知道的。赵俊海还在里面投了钱,入了一股。

坐庄开赌,背后牵涉的人太深了,小的原本不想也不敢掺和进去。只是对于小的来说,游乐会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的前思后想,还是决定搏一把,赚足钱就回原籍,去播州找妻儿。”

背后牵涉的人太深了!

终于掏出这句话了,沈万象激动地差点直接开口问陈荣华,到底牵涉到什么人。

旁边的杨贵安却问道:“你是赵俊海的心腹?”

“算是。小的在京口救的那位客商,是赵俊海的旧故,这些年一直有生意往来,互相十分信任。

小的在楚悦轩做了半年伙计,有一回赵俊海跟小的聊天,无意间提到了我的叔叔,才知道他以前认识我叔叔,还得过我叔叔的恩惠。

自此赵俊海对小的更加信任,让我办了几次事,其中有两件非常麻烦。小的还算机警,都给办好了。

于是赵俊海对小的另眼相看。

只是赵俊海其它都好,就是耳朵根软,凡事听他堂客的。赵夫人呢,是个一根灯芯要拆成两根用的主,对下面的人是极尽苛刻,十分吝啬。

所以小的在赵俊海手下,衣食无忧,但是存不下钱来,凑不足盘算,十分苦恼。”

“那赵俊海叫你办过什么事?”

陈荣华巴拉巴拉不客气地全部说了出来。

赵俊海只是他的东家,又不是他的恩主,双方只是雇佣关系,没有什么出卖不出卖的。再说了,陈荣华给他办了那么多事,解决了那么多麻烦,却总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意打发一点赏钱,心里早就有憋着一团火。

不过陈荣华还算讲道义,开始时想方设法地帮赵俊海隐瞒。

可是在妻儿面前,陈荣华马上想通了。

你身为东家的恩情早就还清了。我衣食无忧,都是靠着自己机警能干挣回来的,不存在还欠着你的恩情。

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立场。

沈万象越听眼睛越亮,乖乖,有大鱼啊。

“修齐广的勾当,你知道多少?”

“知道不少。”

“说说。”

“好!”

陈荣华对交代修齐广的破事,更加没有心理负担。

“小的跟修齐广,以及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就是四位最得用的心腹打过交道。后来比较熟了,他们私下里有些赃物,还是小的转手帮他们处置的。

常来常往,比较熟了,经常在一起喝酒,也听他们说起过他们的破事”

陈荣华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然后总结道:“修齐广这四位心腹,都是跟他一个师傅的师弟,还一起在仁慈院当过护院。许多武艺还是他代师传授。

隆庆元年,修齐广从大牢里出来,这四位师弟不离不弃,跟着他一起打江山

要小的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修齐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他四位心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他的六师弟,四大金刚里的老四贾富贵,人称贾老六,还算是有良心。

坏事从不抢着做,有时候还会伸手拉人一把。在燕子门那个粪坑里,他算是个奇葩。修齐广和其他人也都不是很喜欢他,但他天赋好,武艺高超,甚至反超修齐广一大截。

据说贾富贵在仇家手里救过修齐广好几次命。修齐广还要靠贾老六保命,所以一直哄着他.”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对门口说道:“把贾在寅请进来。”

“是!”

过了一会,门开了,进来一人,身形雄壮,气势不凡,陈荣华看到他的相貌,猛地跳了起来,失口喊道:“贾老六!”

来人哈哈一笑:“陈兄,在下贾在寅,字举业,现在恭居锦衣卫镇抚司特遣局正七品主事。”

不仅陈荣华傻眼了,沈万象也傻眼了。

任博安在旁边介绍:“举业出自保定蒙古达官,祖上跟着忠壮恭顺伯(吴允诚)自山阴归明。

后来被安置在保定。举业十五岁时奉命潜入沧州,带艺投奔了修齐广的师傅。你真以为修齐广和他师傅有多高明,能教出举业这样的高手来?”

带艺投师,难怪武艺高出修齐广一大截。

贾在寅客气道:“在下十四岁那年手脚没轻没重,惹了大祸,于是戴罪立功,给锦衣卫做暗桩。

想不到一做就是十二年。

惭愧的很,在下在修齐广身边卧底十年,收集了不少江湖情报,只是一直不能探知到其幕后的黑手。

倒是陈兄,八面玲珑,没多久就察觉出修齐广幕后的主子。不过你也很机警,察觉到不对马上放弃,还掩饰得很好,让修齐广打消了疑惑。”

陈荣华心里一惊:“修齐广警觉到在下的打探?”

“没错,你要是再稍微进一步,在下就只好用羌笛给你吹一曲了。”

陈荣华吓出一身冷汗来。

沈万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恐怖如斯!

“好了,陈荣华,你现在说一说,赵俊海和修齐广身后的主子贵人了。”

陈荣华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好,赵俊海背后的贵人,我确信无误,但是修齐广身后的贵人,在下只是猜测。”

“猜测也无妨,尽管说来。”

三个多小时后,房间里只剩下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三人,陈荣华下去休息,贾在寅有事离开了。

沈万象放下厚厚一叠文卷,欣喜地说道:“任兄和杨兄所料不错,陈荣华的肚子里,确实有货!

现在我对完成府尹的重任信心满满。”

任博安和杨贵安相视一笑,没有出声。

“不过今晚让在下刮目相看的是锦衣卫对人心的把握,真是让人惊叹不已。要不是两位连施妙招,还真降服不了陈荣华这只狐狸。”

任博安连连摆手,“锦衣卫在暗桩、行刑等方面颇有心得,但是教化人心方面却是个草台班子。”

好像有点道理。

锦衣卫凶名赫赫,多半来自它的无孔不入和狠辣凶残,没听说它在收揽人心方面有建树。

沈万象疑惑地问道:“难道是两位仁兄自学的本领?”

任博安哈哈一笑,“这是我们跟政工处学的本事。”

“政工处?”

“对,就是以前的军中宣赞局。”

沈万象问道:“宣赞局?记得李子明去那里观政了半年,后面不听其名了。”

“宣赞局是孟春先生(杨凤鸣)在南海经略时组建的,在克复安南时立下赫赫功勋。

后来推广全军,在团级以上设政工处,营连设政工教导员和指导员。它们隶属于中军都督府的政工总局,总都事正是孟春先生。”

杨贵安一旁纠正道:“任兄,现在政工总局隶属于前军都督府。”

任博安一愣,“改了?”

“是的,前两日子《皇明朝报》有刊登。我听朋友说是中军都督府有参谋总局,权柄太重,所以把政工总局分到前军都督府去了。”

“原来如此。沈令史,政工处平时宣传教化、肃正军纪,战时鼓舞士气、振奋军心。还负责教化俘虏,安抚地方。

他们在教化人心上很有一套.”

杨贵安在旁边补充道:“例如在下参加的湄潭响水坝伏击战,杨兆龙部属六千多土兵被俘获。政工处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

先是揭发检举,把平日作恶多端,吸血霸凌的军官揪出,举行诉苦大会,痛斥这些恶官的种种劣行,再当众严惩

然后教识字,教唱歌,组织班会小组会,互相讲故事,述过往,批评与自我批评,展望未来,畅想幸福才五天,那六千俘虏有一大半归了心.”

任博安又说道:“我们只是跟政工处学了点皮毛,他们才是真厉害。不用严刑拷打,只是跟你谈心,用不着几句话就让你恸哭流涕,悔不该当初。

对了,你的同科李子明李令史,也是其间高手。听说他跟着第一师在施州卫、在石柱改土归流,领着政工处,把六七家土司搞得众叛亲离”

沈万象又惊又喜,“子明居然如此长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真是让我为他高兴啊。”

心里又暗暗着急。

子明兄,你进步得太快,我有些跟不上啊。

唉,焦虑啊。

即高兴兄弟有进步,又焦虑兄弟进步太快!

把文卷整理好,任博安对沈万象说道:“沈令史,天亮了我们就进城去,向潘府尹和苏镇使汇报,然后请示下一步工作。”

“好!我们有了重大收获,要趁热打铁!”

三人出了房门,惊喜地看到东方由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橘红色聚集着,然后猛地睁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天地。

“天亮了!”

(本章完)

第710章 京师总医院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九点多钟时,日头挂在朝阳门城楼上方,俯视着整个北京城。

北城北居贤坊靠崇文门北街,有一处地方,绿树成荫,其中有几棵松柏长成参天之势。在松柏后面,绿树中间,有楼房若隐若现。

这里是原柏林院,现在的京师总医院。

西门前空地,停着二十几辆豪华马车,檀木的车厢通体墨绿色,镶挂着铜制的铃铛、云纹和包角,车厢前方两侧,两盏铜制风灯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两匹骏马昂首站立,马蹄时不时在地上踢两下,身上抖动的鞍辔用上等皮革和精铜打造,华丽精美。

这二十几辆马车款式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略有差异,拉车的马多是白色,也有黑色青色,但两匹马都是同色。

对于京师显贵人家来说,坐着混杂色马车出门,就跟裸奔一般。

马车下来不少人,分别是英国公张瑢、成国公朱希忠、镇远侯顾寰、西宁侯宋世恩、阳武侯薛翰。

恭顺侯吴继爵、灵璧侯汤世隆、武安侯郑崑、安远侯柳震、永康侯徐乔松、武定侯郭大成、泰宁侯陈良弼、汝宁县公卢镗、襄城伯李应臣等等。

京师里的勋贵能来的都到齐了。

他们或穿蟒服,或穿飞鱼服,或穿斗牛服,头戴上折幞头,各个精神抖擞,自显威严。

西门匆匆走出来两人,前者三十多岁,身穿儒袍,头戴网巾,正是胡宗宪的长子胡桂奇。

后者六七十岁,身穿道服,头戴束发铜冠,道骨仙风,正是京师总医院院长李梃。

胡桂奇叉手长揖,“诸位公爷、侯爷、伯爷,晚辈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李梃上前作揖,“不才李梃见礼了。”

英国公张瑢上前先扶住胡桂奇的手臂,“我们与宣城县公同殿为臣,惊闻他突然病倒,相约来看望,来得匆忙,还请见谅。胡公现在情况如何?”

“回英国公的话,家父凌晨已经醒来,到了八点多能说话,刚喂了一碗清粥。”

“醒了就好!”张瑢转向李梃,“李院长,胡公乃国之干城,还请李院长和诸位神医施岐黄神术,让胡公早日康复。”

李梃直愣愣地答道:“我等会尽人事,能不能康复还要看天意。”

李梃,字健斋,江西名医,太医院院士,京师总医院院长。与太医院另一位江西名医龚廷贤,同属于旴江医学派。

龚廷贤擅长广泛,涉及诊断、本草及内、外、妇、儿、五官各科,最擅长的是养生保健。

李梃不仅医术高超,还善于海纳百川,集百家之长。

编撰有《医学入门》,集此前医学之大成,第一次创造性地把医学分为基础、临床两大类。

世人称此书全、细、深、简。

全,指门类齐全,各科均有涉猎;细,指分类详明;深,指不乏深度又深入浅出;简,指简要实用,切合临床。

此前是柏林医学院山长,后来组建京师总医院,又被请来主持院事。

张瑢等人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为忤,拱手道:“辛苦李院长和诸位神医了。”

“嗯,你们要见梅林公,跟老夫走吧。

李梃转身走在前面,胡桂奇弯腰舒臂,请诸位勋贵先行。

卢镗走在最后,拉着胡桂奇的手说道:“小桂子,你跟老夫交个底,梅林公身体到底怎么样?”

卢镗是胡宗宪的老部属,一起在东南剿过倭,交情非同一般。

胡桂奇看了看前面,轻声道:“家父醒来后,其他无恙,但说话不利索,手脚发颤。”

卢镗长叹一口气,“天不佑英豪啊!胡公当年带着我们在东南叱咤沙场,痛剿倭寇海贼,想不到却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胡桂奇也是一脸黯然,叹了一口气。

卢镗拍了拍胡桂奇的肩膀,“其他兄弟伙都在外面征战,有什么难处你就跟老夫说。”

“多谢北川伯父。”

卢镗比胡宗宪还要大七岁,年初刚纳了一对据说是朝鲜贵女的双胞胎做侧室,其中一位还有了身孕。

胡宗宪却中风躺在病床上。

你这上哪说理去。

进到西门,里面环境幽静,有不少穿浅青斜襟衣,藏青束腿裤,头戴圆布帽的男子往来,或推着小车,上面满是瓶瓶罐罐;或推着轮椅,上面有行动不不便的病人。

看到一群蟒服、斗牛服和飞鱼服的大人物走过来,纷纷避到一边。

恭顺侯吴继爵戳了戳西宁侯宋世恩,指了指那些男子,“老宋,你老来京师总医院,说说,这些人是干嘛的?”

什么叫老来医院,我以医院为家啊!

宋世恩白了他一眼,“那是护士,也叫护理。”

“干什么的?”

“医士给你看病开方子,其它杂活就是他们做。定时给你喂药,照顾卧床不起的你,喽,你要是腿脚不利索,他就用那个轮椅推着你到处溜达喝风。”

“怎么全是男的?”

“有女的,但是在女院那边。

你要是想叫女的照顾啊,可以把你府上的婢女送到女护校去学习进修,回来后把你照顾得舒舒服服,安心上路。”

“你个乌鸦嘴!我呸呸呸!”吴继爵连呸了几声。

前面是花园,有亭子、水池、花圃。

花园右边是一栋楼,听着动静很大,时不时听到呜呜的鸣笛声,声音飘到大楼的前方,猛地就停止没有声音。

视线被大楼挡住,众人看不见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听得人越发瘆人。

“什么动静?这声音跟救火车有点像。”吴继爵又问道。

“救护车,它也在车侧安了转笛,车子一动,叶子一转,它就呜呜的叫。不过它跟救火车有区别。

它是呜啊呜啊,救火车是呜呜,呜呜!”

“嘿,你学得还挺像的。救护车,就是车厢上有个大葫芦的马车?”

“是的。哪里有病伤员,它就呜啊呜啊的过去,把人送到这里来。右边这楼,东边叫急诊科,救护车把病伤员送那。

西边叫门诊科,还能自己走的,就去那里挂号排队,等着坐诊。左边这栋楼,”

宋世恩指了指花园左边的这栋楼,“这是住院楼,生大病,或者动完外科手术的都躺在这里。进住院楼的病人就两种结果。”

“哪两种?”

“要么走着回去,要么躺着回去。”

“嘶——!”吴继爵倒吸一口凉气,“老宋,你可真没少来这里。”

“我时常心口痛,来医院不行啊。”

吴继爵嘿嘿一笑,“老宋,你哪里是心口痛,你是头痛。人家妻妾争宠,都是去钓鱼、喝酒、会友、打猎躲清净,你倒好,跑到医院来躲清净,奇葩啊。”

“我喜欢,不行吗?”

“行。对了,我们这是往住院楼去,胡公住在里面?”

“胡公是宣城县公,总戎政使,资政大学士,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住一栋楼。后面转过去,有一个三进大院子,叫沁心园,胡公住在那里。”

“我就说嘛,这住院楼人来人往的,多嘈杂。老宋,我怎么有点想进这里看看。”

“老吴,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这住院楼地下室,有太平间!”

“太平间?干嘛的?”

“放死人的。下面就是个冰库,中间放死人,叫太平间。医院嘛,有生就有死。病死在这里,一时半会家属还拉不走,就暂时放在太平间。”

“听着真邪乎。”

“老吴,最邪乎不在这里,尽头那栋小楼,那里才邪乎。”

“怎么了邪乎法?”

“那栋楼叫医学研究楼,是什么研究所。听说有间房子里,全是玻璃罐子,里面全是酒,高度酒,酒里泡着好玩意。”

“什么玩意?”

“心肝脾肺肾,还有脑子。”

“牛羊的?”

“呵呵,人的!”

吴继爵又倒吸一口凉气,“真邪乎。他们学医的还研究这玩意?怎么泡在酒里,我以后还怎么开心地喝酒了?”

“泡在酒里不会坏!他们学医的不研究这个,怎么给你看病?不把心肝脾肺肾研究透了,你以后肚子里哪个脏器出了问题,怎么给你治。”

“有道理!”

“还有啊。”

“还有什么?比这更邪乎的?”

“这小楼后面有间大屋子,里面专门解剖人。”

“解剖人?什么个意思?”

“把人放到一个水泥台子上,拿着锋利的刀,哗的一声,把肚子划开,再把心肝脾肺肾掏出来。还拿着一把脚踩会转的圆锯,把天灵盖锯开,把豆腐脑似的脑子挖出来

说是专门培养外科医士。不仅这里有解剖的,医学院那边解剖的尸体更多。”

“嘶——!”吴继爵又倒吸凉气,“这不跟张屠夫杀猪一样吗?哪来的尸体?”

“死囚执行死刑后都送这里来,供人研究。他们生前罪大恶极,死后也算是赎了点罪。

我听说解剖人尸体,那研究所还请了刑部负责凌迟的刽子手。

皇上仁德,废了凌迟、腰斩等诸多酷刑,这些刽子手眼看没了生计,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重拾手艺。”

“呵呵,把人切片,这手艺听着就瘆人。大理寺和刑部愿意把死刑犯的尸体送这里来?”

“愿意。听说这研究所还帮刑部培养什么法医,就是专门研究人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自己病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被人杀死又是怎么弄死的。”

“切,说得这么天花乱坠,不就是仵作吗?”

“人家现在不叫仵作,叫科学验尸,叫法医。”

吴继爵摸着下巴,很是狐疑,“老宋啊,老子非常怀疑,你对京师总医院这么熟,肯定没少来,也没少到处逛。

这是医院,又不是青楼,你怎么爱上这里来,不对,非常不对!”

“不对你的头!”宋世恩笑着骂道,“我就好稀罕,就希望看这些切人,解剖人,断手断脚啊。”

“你他娘的真变态!”吴继爵骂了一句。

顾寰转过头来,对落在后面的两人挥挥手,“快跟上!”

“来了。”吴继爵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落在最后的宋世恩忍不住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长舒一口气,紧走几步,也跟了上去。

进到沁心园里,这里更加安静,往来的护士不仅有男的,还有女的,穿着衫裙,戴着圆布帽,嘴巴带着棉纱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这群人呼啦啦走过来,纷纷避到一边。

胡宗宪的病房在东厢房,前面是院子空地,后面是花园,李梃领着大家走进东厢房中厅,向右一转,正面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分成两格,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

两道帘子被拉到两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

屋子四壁刷得雪白,地面刷着一圈半人高的天蓝色漆。

里面非常简洁,有一张茶几,还有一张最新流行的帆布沙发,据说也是从西苑里流传出来的。

里面有钢制弹簧,填充有海绵,外面可以蒙牛皮羊皮,也可以蒙帆布,坐着非常舒服。

左边墙也是一扇大窗户,几乎占去墙的一半,由一格格一米见方的小玻璃窗组成。帘子被拉到两边,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小院子,有花有草,还有一个亭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室内照得明亮。

四处角落有架子,上面有立瓶,各插着一捧不同的鲜花。

屋里中间是张铁架子病床,胡宗宪躺在米色褥子上,盖着一床米色薄被。

一位女护士端着碗,拿着勺子在给他喂药。

他微侧身子,转着头,吃一口会流出三分之一,女护士要用毛巾擦拭干净,再喂下一口。

李梃站在正面玻璃窗前,对众人说道:“诸位,请在这里看望胡公。里面太小了。且胡公身体虚弱,大家进进出出,容易把病气带进去。”

到了医院,你就是国公也得听医生的。

大家站在玻璃窗前,胡桂奇换了一身白色长袍,戴着圆布帽子,从侧门走了进去。正好女护士喂完药,退到一边。

胡桂奇在床头弯下腰,轻唤了几声,然后指着正面的玻璃窗。胡宗宪看着玻璃窗后的众人,艰难地举起双手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众人拱手回礼,忍不住唏嘘叹息。

又问了一下情况,交代李梃和胡桂奇务必要好生医治和照顾梅林公,停了不到半个小时,诸位勋贵就告辞了。

离开时,诸位勋贵三三两两,稀疏地分开,各自轻声地交谈着。

“梅林公病倒,朝堂上恐怕要多事了。”

宋世恩对吴继爵和武安侯郑崑、安远侯柳震轻声说道。

他们四人平日里走得比较近。

“风浪再大,跟我们没关系。”吴继爵呵呵一笑。

柳震也跟着笑了,“没错,我们无欲则刚。”

“嘿,你以为自己是海刚峰啊。”

“嘻嘻!”

“兄弟们,”郑崑突然说道,“那边!”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永康侯徐乔松把镇远侯顾寰、阳武侯薛翰请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呵呵,有人还是按捺不住啊。”宋世恩冷笑道。

吴继爵撇了撇嘴,“管他球。兄弟们,南苑醉风阁有新节目哦。”

“走起!”其他三人马上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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