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第496章 陆翁

第496章 陆翁

此刻众士子们都是心情激动。

方才那一篇西湖游记着实亮眼,若一般士子写来,他们虽是承认文章写得不错,但心底有几分不能接受。但林延潮写来却是理所当然。

众人回想起来,这正是林三元的文风,但凡大家的文风,都是独树一帜,一看就与凡辈不同。

再说林延潮的状元策,会试卷,乡试文不说在场士子,就是三吴的蒙童,也是必须熟读的。这是科场范文,从中可以窥得林延潮当年三元及第的路径。

回想林延潮的科场文,众人心想林延潮的文风,不就是如此言语平易,几乎近俚,但偏偏却是文意极高。唯有他才能用朴实无奇的文字,写出一篇惊世文章来。

在场之人原来都听王世贞说过林延潮,说他的文章直追苏韩。

大家心底虽都觉得林延潮算是当今文魁,但文及苏韩还是太过誉了一些,但今日见了这篇文章后,众人都觉得似几百年后,真有那么一日,后人遍数历朝历代的大家,会有人拿本朝林延潮与苏杭相提并论呢。

此刻林三元就在眼前,众人赶忙上前与林延潮重新见礼,心底在想林三元究竟与我等有何不同。

袁宏道有几分难以启齿,林延潮见了却是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中郎兄,请莫怪我有意隐瞒在先!”

袁宏道连忙道:“状元公,请万勿如此称呼,在下怎敢与状元公称兄道弟呢?”

林延潮笑着道:“中郎兄这么说就见外了,君子相交只贵在交心。”

袁宏道听了笑了笑,他也是洒脱之人当下道:“是,宗海兄。”

林延潮与袁宏道正是笑谈,董其昌与袁可立也是一并走来。

袁可立向林延潮道:“小子方才狂妄,竟敢点评状元公的文章,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袁可立就要拜下,林延潮扶住袁可立道:“礼卿不可,我林延潮又非贤人,哪有不许别人指责。”

董其昌笑着对袁可立道:“我就说了,状元公乃谦谦君子,平易近人,必不会怪你的。”

林延潮看董其昌,袁可立二人笑着道:“礼卿,玄宰二位都是陆翁的弟子吧!”

二人一并道:“正是。”

“我在京师久仰陆翁大名,二位可否替我引见?”

听林延潮如此推崇陆翁,董其昌,袁可立对望一眼,都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二人道:“能为状元公代劳,这是我等的福分。”

当下二人与林延潮一并来至陆翁与陈知县的面前,陈知县先向林延潮行礼道:“下官陈淦见过林中允。”

林延潮亦是还礼道:“陈知县有礼了。”

然后林延潮向陆翁行礼道:“后学林延潮见过陆翁。”

陆翁摆了摆手,笑着道:“是状元郎啊,在你面前老夫岂敢托大,是老夫失敬才是。”

林延潮暗笑两声,这位陆翁还在跟自己装蒜,这位才是扮猪吃老虎的行家里手呢。

林延潮恭敬地道:“言重了,当年陆翁纵横朝堂,睥睨百官的时候,晚生还不知在哪里呢。”

听了林延潮这一句,陆翁微微哦地一声。

这位看起来像是一位学究的老翁,眼底里闪过一丝精芒。

随即陆翁捏须,淡淡地道:“状元郎言重了,老夫眼下不过是闲居之人,卒保天年而已。”

这老头还在装。

林延潮笑了笑,不便接话,一旁陈知县替林延潮说话道:“陆翁,状元公这是向你请教呢。”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今日能听闻陆翁耳提面令,指教文章,实是晚生荣幸。”

听了这一句,陆翁脸上才有了笑容。

连舫里,众人见林延潮对陆翁如此尊敬,都是讶异这陆翁到底是何方高人。

原来这位陆翁名叫陆树声,乃嘉靖二十年会元,前首辅徐阶的同乡,前首辅高拱的同年,仕官六十年,可谓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万历年间陆树声官至礼部尚书,张居正敬重陆树声的资历,名望,要援引他入阁,拜为宰相。但陆树声与冯保不合,于是不仅退却了张居正的好意邀请,反而决定回家养老。

陆树声在家也没赋闲,而是收了董其昌,袁可立两位弟子。

陆树声见林延潮识得他的身份,当下问道:“状元郎的业师可是林贞耀?”

林延潮听了想起一事来,当年陆树声推辞宰相任命准备回乡时,张居正跑到他的府邸问:“你既然不当宰相了,那你给我推荐个代替你的人选。”

陆树声当下道:“好,我就给你推荐两个人万士和,林燫。”

虽张居正最后没有用这二人,但由此可知陆树声与林燫有旧。当下林延潮道:“正是,恩师乃国之栋梁,却不为朝廷所用,赋闲在家却实在太可惜了。”

陆树声听出林延潮的意思,笑着道:“你这话不必对我说,要对张江陵说才是。”

林延潮心知陆树声虽是退隐,但门生故吏满天下,在官场上混了六十年,剩下的就是人脉。而且他在张居正那说话也是很有分量。

不过林延潮却不好再说下去,就算他有心帮老师这忙,但请托也不是这么请托的。

陈知县在旁问道:“状元郎此去是回乡省亲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朝廷给假,让我回家两个月,若非船漏,也不会恰巧路过杭州,赴此文会。”

一旁陆树声忽问道:“状元郎可是在京开罪了张江陵?”

林延潮不由讶异,消息传得实在好快,都从京师传至江南了。于是林延潮勉强地问道:“陆翁这话从哪里说起?”

陆树声笑了笑道:“并非是我听闻什么消息,若是真恩赐省亲,以你堂堂状元之尊,沿途官员早就闻得消息,在驿站迎来送往,你哪会有闲暇功夫,还来此文会。”

林延潮心道果真姜还是老的辣,能够见微知著啊!

林延潮知瞒不过对方,只是干笑了两声。

陆树声笑着道:“状元公不必有什么忧心。”

陈知县笑着道:“既是如此,陆翁不妨指点一下状元公嘛。”

(本章完)

502.第497章 对错(第一更)

第497章 对错(第一更)

陈知县这么说自是一片好意。

林延潮心想这不是要自己礼下于人吗?

林延潮看了左右,但见士子们早就有不少离去,剩下的见林延潮与陆翁,陈知县在相谈,也是非常有眼色的先行一步离开。

至于董其昌,袁可立见这一幕,也是聪明地表示告辞。

林延潮见左右无人,于是道:“恳请陆翁教我。“

陆树声笑了笑,没有直言,而是对陈知县道:“今日在连舫上设宴,好好招待状元郎。“

陈知县允了一声道:“学生这就去办。“

林延潮也知陆树声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允自己,拿捏架子总是要的。不过如此也说明有戏,于是林延潮让人告之林浅浅一声,自己留在连舫上,陆树声,陈知县设晚宴款待。

宴上酒过三巡。

乘着酒酣耳热之际,林延潮向陆树声道:“下官恩师尽忠国事,可是仕途多艰,陆翁既与恩师有旧,恳请提携恩师一二,下官与恩师都感念陆翁大德。“

陆树声笑着道:“状元郎,此番回家省亲,自身尚且不保,又怎么还想帮你老师来了?“

林延潮心道,自己这眼下仕途不顺没关系,就算眼下张居正不容自己,大不了去潘季驯那担一知县,或者等张居正挂了以后,申时行当政,自己怎么样也不会混得太差,自己还年轻怎样都有机会。

倒是林烃若是沉沦下去,仕途就这么完了。

当然林延潮话上却是道:“若非恩师,哪里有晚生今日,与之相较,晚生倒是情愿不当官。“

林延潮这话说得也并非都是假话,也有些许肺腑之言在其中。

陆树声叹道:“你恩师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其实你老师辞官后,老夫亦有写信过问,问他今后之打算,但他却回复老夫说,老父年高,长兄病逝,无人侍奉膝下,自己需替长兄尽孝在家奉养。老夫看来令师其实心灰意懒,不愿再任官视事,故而这才这么说。“

“他既是不愿,老夫也无能为力啊!“

林烃说得也是大义所在,在重视孝行的明朝,林烃这么说,陆树声也不好再劝。

林延潮心道,原来如此啊,有陆树声的保荐,老师出山完全不是问题,只是自己老师因对仕途失望,已是完全不愿再起复了。

之后林延潮辞别陆翁,陈知县本要用座船送林延潮南下,这座船乃是官船,用黄布写官员衔名于旗上,一路南下,水上各船都会回避。不过林延潮心想自己南下,被贬官的几率很大,就不这么招摇了,就让袁宏道帮自己雇了一艘直接从钱塘江出海南下至福州。

林延潮之所以选择乘坐海船,是因之前船破在陆上耽搁好几日,若是再不抓紧时间赶回家中,那么很容易逾期未归。

眼下林延潮正不得张居正欢心,必须小心做人,若是真的延误了回家的归期,被御史抓到小辫子,参他一本自己仕途也就玩完了。

故而乘坐海船从钱塘江出海返回家中会快一些,如此不会误归期。

从钱塘江出海后,海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航行,林延潮站在船边,见碧海万里,船随浪起浪伏,不由心潮起伏。

他不由想起不由王阳明的故事。

当年王阳明得罪了刘瑾,被贬官去贵州龙场。王阳明走到杭州时,刘瑾还是不放过王阳明,于是派锦衣卫追杀王阳明。

于是王阳明无奈,想出了一个装死脱身的办法,他跑到钱塘江边上,将一只鞋丢进江里,一只鞋丢在岸上,佯装出投江自杀的假象,骗过了锦衣卫。

然后王阳明却从钱塘江上坐海船出海,从海上跑路,结果跑路时,在海上突遭大风暴,船只欲沉。

此时此刻王阳明写下了一首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这飞锡是讲智者大师之事。智者大师到了天台山时,要从此山至彼山,但两山之间却是深深的悬崖。

于是智者大师将锡杖往悬崖上一丢,就乘锡杖飞过到了彼山之上。

当时王阳明前途茫茫,生死未卜之际,他坐在随巨浪起伏的船上,想得却是月明飞锡!

这首诗乃林延潮最喜欢王明阳的一首诗,当年颜钧曾将此诗赠给林延潮。

此诗林延潮至今携在身边,没有离身。

与王阳明当时相较,林延潮心想,自己此刻困境又算得什么?大不了回家以后,闲散个几年,到时在出仕为官也是一样。

就在林延潮此刻身在海上,已是做好了贬官的准备时,远在京师的内阁堂房上。

“启禀元辅,山西布政使奏报,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山西六府三直隶州,雨水甚寡,田农正苦于无雨,后所幸三月时,下了好几场大雨,旱情方解。“

“山西几百名士绅上表说,正因圣人在朝,光耀九州,匡扶社稷,故而百姓们能久旱逢甘露,这都是洪德所至,合省百姓无不感激涕零啊!“

这官员摇头晃脑的道。

听了官员们的阿谀奉承,张居正反而是眉头一皱。

坐在张居正一旁的申时行察言观色,当即呵道:“好了,不必再说了,退下。“

这官员不知为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由什么惶恐连连道:“下官失言,元辅恕罪,三辅恕罪。“

听了这话,张居正本来不欲作色的,此刻却道:“闭嘴!“

是,是。这官员连连叩头这才仓皇离去。

申时行与张居正道:“相爷息怒,如今天下的官场,皆是如此,实在是有负圣心啊。“

张居正道:“仆在位十年,本欲革新吏治,简拔能吏,驱逐庸官,但这等庸碌之辈,逢迎之徒,仍是充盈朝堂之上,实叫我心寒。“

申时行道:“相爷,能臣干吏有能臣干吏的好处,庸碌逢迎之辈,亦是有他的用途。“

张居正点点头道:“这一次河南,山东布政使都是上奏,说去年冬末春初都有大旱,到了今年春初却是遇到大雨,正如你的门生林延潮所言,去年确有大旱,但因今年雨情丰沛,大旱得到消解。“

“汝默,我问你这门生到底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嗯,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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