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青春伤痛文学

人文社,编辑部。

王朦在上班第一天,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说到《人民文学》今后的办刊宗旨就是提倡文学多元化,挖掘华夏当代文学的各种可能性。

毕竟,1985年是华夏文学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在这一年,不同流派、不同风格的作家纷纷涌现而出,不只是先锋派、寻根派、西方派这些严肃文学,通俗文学也同样是百花齐放。

而文学评论界,在见识到方言把比较文学引入到寻根文学以后,有样学样,饥不择食地引入、实验、探索各种文艺批评的理论,文坛逐渐出现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结尾的时候,又提了一嘴,《人民文学》要多多地挖掘和提携青年作家。

“同志们,我们要有敢为人先、甘为青年作家奉献的精神,争取发表更多青年作家的作品!”

“哗哗哗。”

在一阵接一阵的掌声中,王朦结束了演讲。

随后,拿着《你别无选择》的稿子,径自地找上了方言和朱伟。

朱伟迫不及待地询问道:“王主编,您看过以后,觉得怎么样?”

“文字和叙事上稍显稚嫩,情节性不强,逻辑也有些混乱……”

王朦一本正经地评点起来。

方言嘿然一笑,“是不是有种燕京人侃大山的风味,又有种玩摇滚的疯颠张狂的感觉?”

王朦颔首道:“不错,里面的这些角色都像如今玩摇滚的‘问题青年’一样,简直是吃饱了撑出病来的、严重脱离群众的精神贵族,怨天尤人,无病呻吟。”

“王主编,我倒觉得这稿子并非一无是处,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

朱伟说:“整篇小说有着和‘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内核,充满了青春的气息,怎么看也算是另类的先锋文学,您刚才演讲的时候说过,要多多地发表青年作家的作品,我觉得这个就挺不错的。”

王朦犹豫不决,“可是发表这样价值观的小说,会不会容易误导青少年读者?”

朱伟却并不这么认为,《人民文学》如果能刊登《你别无选择》这种“酷拽前卫”的先锋文学,可以打破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对《人民文学》死板保守的刻板印象。

“岩子,你怎么不说话?”

王朦转过头去,“这稿子是寄给你的,也是你让人拿给我看的,说说你的看法。”

朱伟也把目光投了过去,“是啊,方老师,您刚才不是说,比起把《你别无选择》称作是‘垮掉的一代’的作品,还有一种更贴切的词汇,这个词到底是什么呢?”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方言环顾四周:“我管这种叫青春伤痛文学。”

听到这话,在场里就有人误以为青春伤痛文学是伤痕文学和知青文学的结合体。

“不不不,这完全是两码事。”

“所谓的青春伤痛文学,聚焦的是青少年在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痛苦、挫折、挣扎和心灵创伤,比如师生关系、亲子关系、恋爱关系、朋友关系、家庭矛盾,甚至还有自我认同。”

方言耐心地做了一番解释。

其实,青春伤痛文学并非只有华夏一家独有,像美国就有《麦田里的守望者》,像日本就有《挪威的森林》,哪怕是东野圭吾早期的《魔球》、《放学后》,也可以归为青春校园伤痛题材。

当然,《情书》这种唯美纯爱小说,同样算作恋爱题材的青春伤痛文学。

而在国内,这种青春伤痛文学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比如《我的父亲母亲》,就是青少年跟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矛盾和冲突。

比如《三重门》,就是青少年在友谊和爱情中的信任、背叛、离别和重逢。

因为青春伤痛文学的重点是“伤痛”,只有让读者对青春期主角们悲催痛苦命运共情,小说才能畅销,但就像观众看多了恐怖片,对恐怖片的阈值就会提高一样,对青春伤痛文学的阈值也会提高。

所以,起初青春伤痛文学还算正常,但后来越来越歪,往往是怎么虐,怎么来。

堕胎、车祸、三角恋、失忆、误会、异地恋等等三观炸裂的剧情,基本上是为了疼痛而疼痛。

于是乎,青春伤痛文学就扭曲成了青春自虐文学,像郭敬名、安妮宝贝、饶雪曼……

“方老师这个‘青春伤痛文学’提法,真的是别出心裁!”

朱伟、王扶等人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

“我们以往的青春文学创作,总是聚焦在老三届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上。”

王朦举一反三道:“却疏忽了新三届,以及80年代青少年的身心成长和青春问题。”

陈晓曼欣然同意说:“这也有客观的原因,如今大部分文学杂志的编辑,几乎是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主要是伤痕文学,而不是伤痛文学,所以下一代青年的那种困惑、失落、迷惘、叛逆,我们很难注意得到。”

“我觉得方老师提的‘青春伤痛文学’,很有继续深挖的价值,你们觉得呢?”

“青春伤痛文学,保不齐会成为华夏当代文学又一个全新的创作方向。”

“我同意!不知道大家还不记不记得几年前引发的人生大讨论,潘晓的那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反映出了不少青少年成长上的问题,已经有一点儿青春伤痛文学的苗头了。”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谁的青春不迷茫呢?对未来缺少方向感,也就没有正确的人生选择。”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所以刘索拉这本小说的名字,倒是没有取错。”

朱伟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依我看,咱们《人民文学》应该发表《你别无选择》!”

王朦没有马上下决定,而是询问起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大部分的想法和朱伟一样,之前的开年致辞里,既提到文学的多元化,又提到提携青年作家,显然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就非常符合《人民文学》目前的办刊宗旨。

而且,用这么一部用“闹剧的形式”反映“当代青年们的奋斗、追求、苦闷、成功和失败”的破格之作,也能改变《人民文学》在读者心目中的刻板印象,重新占领青少年读者这块阵地。

眼见主编仍在犹豫,朱伟忍不住地提醒了一句:

“您别忘了钟阿城,正是方老师挖掘出了他,才有了如今日益壮大的‘寻根文学’。”

“现在的刘索拉,就是之前的钟阿城,如果我们能好好地栽培的话,也许《你别无选择》会在文坛爆发出不亚于钟阿城《棋王》的轰动,青春文学也会从知青文学,步入一个全新的局面!”

“关键,这又是我们《人民文学》引领的文学新风向!”

“……”

王朦沉默了片刻,看向方言,“岩子,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发表,不过在发表之前,这篇稿子最好要改一改。”

方言笑了笑,“朱伟,你去联系下刘索拉,看什么时候有空,请她来一趟编辑部?”(本章完)

第431章 摇滚起来

“嗡嗡嗡。”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街上回荡,瞬间吸引道路两侧行人的注意力。

刘索拉把车停在人文社的露天停车场,摘下头盔,扛着吉他盒,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楼。

自从接到朱伟的电话,得知《你别无选择》有机会在《人民文学》上刊登,整个人激动不已。

脚步轻快,但内心却是七上八下。

当出现在编辑部时,无数道目光立刻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早已恭候多时的朱伟迎了上去,自报家门,“你就是刘索拉,刘老师?”

“你好,朱主任。”

刘索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请跟我来,方老师一直在办公室等你了。”

朱伟指了指一个空位,“吉他盒可以先放这里。”

与此同时,副主编办公室里,方言正在琢磨着自己在《推理世界》的下一部作品。

在权衡之下,准备更进一步,将推理犯罪小说向警匪刑侦小说迈进。

这年头,因为一般不对外宣传破案的来龙去脉,公安工作对于寻常老百姓而言,相当神秘。

一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时候,才陆陆续续地推出以各种大案要案为原型的纪实性刑侦剧。

《长安大追捕》、《121大案》、《命案十三宗》、《红蜘蛛》、《黑白大搏斗》、《燕赵刑警》、《刑侦一号案》、《打黑风暴》、《918大案纪实》、《重案六组》……

而要论最早的一批刑侦题材作品,沪市人民广播电台出品的连续剧《刑警803》当属其中之一。

方言盘算着写一部类似《刑警803》、《重案六组》这种警匪刑侦的IP小说,就算以后自己没有时间更新,也可以让侣海晏这种擅长公安题材的作家,代为执笔。

至于故事题材,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毕竟,在如今的严打形势下,全国各地的公安干警陆续侦破了一系列的重大案件。

而且,还可以往法医推理流方向继续延伸,比如《鉴证实录》、《犯罪现场调查》,就是一组法医证据调查专家组成的精英团队,在犯罪现场寻找、分析和解释证据。

一念至此,一个全新的“重案六组”构想慢慢地浮现在方言的脑海里。

突然间,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无限遐想。

“方老师,人到了。”

“请进。”

方言往门口走去,就见朱伟领着刘索拉走了进来。

果然如陈晓曼、王扶等人描述的一样,光看外表,就觉得这人张扬、叛逆、前卫、酷拽。

两人客客气气地握了下手,彼此之间,相互认识。

方言随口一问:“我看你在信上说,你是民大的音乐老师,不知道毕业于哪所音乐院校?”

“我是央音77级作曲系的学生,师从杜鸣心老师。”

刘索拉回答说,自己的同班同学有瞿小松、谭敦等人,都是《你别无选择》角色的原型之一。

呵,这还是个神仙班!

方言挑了挑眉,这一个个同学,将来可都是华夏音乐作曲的中流砥柱。

朱伟边倒水,边发问:“刘老师平时喜欢玩摇滚?”

“上学那会儿就在玩。”

刘索拉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不光一个人玩,而且还跟自己大院的发小们组乐队,留着短发,穿花衬衫喇叭裤,背着吉他,到处斗琴,成了大院里出了名的叛逆前卫“嬉皮一代”。

方言笑道:“怪不得你的稿子里会有一股摇滚的躁动、叛逆的精神。”

刘索拉接过朱伟递来的搪瓷杯,“不瞒您说,这稿子是因为您,才写出来的。”

方言一愣,“因为我?”

“没错!”

刘索拉说:“我瞧您这样的大作家这么懂音乐,会作词,我就在想,我们这些音乐出身的,是不是也可以像您一样,试着以音乐为题材写小说呢。”

朱伟追问道:“刘老师之前接触过先锋文学,或者‘垮掉的一代’吗?”

刘索拉点了点头,“我这篇就是摹仿‘垮掉的一代’的文学写的,一开始只是写着玩,后来越写越投入,把我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感慨,统统倾泻进去,写了足足两个多月。”

然后喝了口水:“写完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我的小说真的算得上是文学吗?”

“你在里面,借了很多角色之口,批评、质疑和反对音乐学院的教育模式。”

方言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我觉得有很多地方,我实在是不吐不快。”

刘索拉说:“其实我写这篇小说,从来不是在探索文学,我只是用文学的形式在做音乐。”

方言和朱伟互看一眼,“能具体展开来讲讲吗?”

“我就举两个例子。”

刘索拉道:“音乐系的学生要懂文艺理论,我非常赞同,可完全没有必要从第一章背到第二十三章,背的还都是40位哲学家的主要观点、10位自然科学家的思想成就这种没用的东西。”

伸完第一根手指,紧接着伸出第二根。

由于当时的音乐教育模式参考的是老大哥的,教的古典音乐基本上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这些人,德彪西之类小布尔乔亚的音乐都是严禁的,更别提被视作是异端的“摇滚乐”。

“通俗音乐前两年也是不可触碰的禁区。”

她望向方言的目光中充满崇拜,“不过好在有方老师、李谷壹老师你们的坚持和推动,通俗音乐、流行音乐不管是在院校内,还是院校外,都不再是‘黄色歌曲’。”

“过奖了,通俗音乐的解禁是大家伙的功劳和努力。”

方言摆了摆手,“我不过贡献了一点绵薄之力而已。”

刘索拉语气里透着丝期待:“方老师,那您觉得摇滚乐怎么样?”

方言不答反问:“你对摇滚乐这么着迷,怎么不见你在小说里提到有关摇滚的只言片语呢?”

“您刚才不是说,我这稿子里有摇滚的躁动吗?”

刘索拉说:“我觉得写出摇滚的精神,比直接写摇滚更重要,我还想特告诉读者,八十年代的音乐、八十年代的声响到底是什么。”

朱伟好奇道:“那为什么要取《你别无选择》这名儿呢,有什么深意吗?”

刘索拉解释说:“我上学的时候,有个音乐教授曾经对当时玩摇滚的我讲过一句话,‘老老实实学习去,你注定得做古典音乐,你别无选择’,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方言道:“人生就是选择,即使你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有时候就是这么别无选择。”

刘索拉眼前瞬间一亮:“对!没错!您说得太好了!”

方言微笑说:“那你愿不愿意就以这个为内核,把你这篇《你别无选择》好好地改一改?”

“您说该怎么改?”

刘索拉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里透着茫然。

方言先是解释了一番青春伤痛文学,接着话锋一转:“伤痛归伤痛,但我希望立意是积极向上的,就像你小说里的主角们,虽然迷惘,但有追求有激情,就算反叛,也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

刘索拉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憾。

“我这里有一个方向,是这一群学习古典乐的角色们组建成摇滚乐队的故事。”

方言递上了一张纸,上面的模板便是摇滚题材电影的经典,《摇滚校园》。

一所虚构的音乐院校,因它沉稳凝重的教学风格,被称之为“古典音乐人才的摇篮”。

新学期来了一位音乐老师,他的到来如同一阵春风,一反传统名校的严肃刻板,鼓励学生们从摇滚乐和流行乐里寻找音乐的激情,激发他们对人生的热爱和追求。

然而,这种非传统的教育方式最终引发了一场校园风波。

刘索拉一目十行地扫视起来,但当看到需要设计一首摇滚歌曲时,不禁犯起了难。

“这……这……方老师,可我不会作摇滚乐的曲子。”

“这个我当然也考虑到了,所以我准备给你找几个帮手。”

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脑海里一下子想到了崔建和他的七合板乐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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