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开花结果,滋味美妙

“狄人杰?”

当晚皇帝赐宴,朱常洛自然也知道了,因此啼笑皆非地看着他。

旋即就说道:“也好,入乡随俗做得好。既如此,以后就以贾卿称呼你了。朕见你对他期许颇高,既为你高兴,也为大明高兴!”

“陛下,臣一直没想到好姓氏啊。”开普勒在一旁说。

“你啊……”

谁让伽利略这名字刚好有个发音相近的东方姓氏呢?而开普勒又有点强迫症,不想随便找个姓氏。

“朕看你们后面想不好姓氏的,不如都姓欧阳,自欧罗巴而来,到了大明,这姓氏也出了不知多少名家名臣。”朱常洛开着玩笑,“你醉心天文,叫欧阳问天如何?一个问天,一个问道。”

气氛自然是欢乐的,宴席上不仅有伴驾重臣,也有河北当地官员,更有受邀而来的机械所、唐山煤铁厂工程师们和河北工程机械大学校的教授。

蒸汽机研制有成,眼下便是叙功时刻。

不仅有一个升格为大学院的恩典,邹瑾补授院士,还有皇帝所言的奖励。

非常丰厚。

当然得丰厚,朱常洛得鼓励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效率和性价比足够好的蒸汽机问世,很快就将大范围改变大明——毕竟还有皇帝和官方去全力推动。

如今朱常洛需要的是更多人不以学自然格物为耻、愿意成为工程师。到处都将需要懂得怎么操作和维护、修理蒸汽机的工程师,最早开始做这些事的都要让他们成为被羡慕的对象。

“除了博研院院士增选补选,朕已决意设立一个格物大奖,分算学、物理、化学、医药、机械五类,每类每年评选出一个大奖。内帑出钱,天子颁赏,每个大奖足银两万两!若尚无官身,直授博士、博研院研究员,补选院士时着重考虑,其成就于朝报刊告天下。”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力度。

那就是每年拿出十万两来奖励?而规格也是顶级的。

“博研院要设个专门机构,像司报局一样编印学刊。”朱常洛又看着王徵,“让天下有志于自然哲学之士,都能一同探索大道,知道最新的学术见解,也有渠道能够发表自己的学术成果,扬名天下!”

“臣领旨!”

笛卡尔……不,狄人杰同学听了贾问道老师激动的翻译都惊了,尤其是听他说了两万两银子大约等于多少钱之后。

当然不是仅仅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种皇家科学奖的设立,代表了皇室对科学最高的尊重。

这可不是国家林立的欧罗巴。在东方,只有这么一个疆域庞大的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用看任何宗教领袖的脸色。

有这样一份皇家科学奖的存在,每年一次,会激励多少人投身科学研究?

和仍在争战不休的欧罗巴相比,这个庞大而稳定的东方,必定将是科学的圣地!

随着众人都振奋不已,在行驾里举办的天子赐宴自然更加热闹。

热闹是因为皇帝宣布了这些决定、再饮了几杯之后就先离开了——他还在,当然不可能放得开。

不过朱常洛的喜悦仍旧需要释放,因此他的寝殿之中又摆了个小桌子。

刘若愚和王微陪着。

“中山王之弟尚丰及重臣向鹤龄已经到了行驾,臣在宁波已经跟他们商议过一番。如今奉旨北上,他们很着急。七年前东瀛萨摩攻陷首里城,中山王等人泰昌十一年才得以归国。说是去年又敦促中山王确定继嗣,如今他们正在拖延。拟以尚风之子尚恭继承王位,若定了下来,还要遣他们去东瀛觐见那岛津义弘。”

“这么说,是怕大明鞭长莫及?”朱常洛微醺之中不屑地笑了笑,“不急,到了承德再说。”

刘若愚是刚刚抵达的。他参加完了沈一贯的葬礼,就去了宁波等着琉球国的使臣前来。

刚刚经历了萨摩入侵的琉球国主收到了大明国书自然如获至宝,忙不迭派了使臣到宁波。如今他们进退两难,实际上只能两头臣服。王储的问题,岛津义弘很强势,但大明只会更强势,哪容他轻易做主?

偏偏萨琉之战时,大明前些年初步组建的北洋舰队正在朝鲜,那边当然更重要一些,大明腾不出手。

而萨摩距离更近,形势比人强,琉球也只能先低头。

如果一切毫无改变,这尚丰会成为大明正式册封的最后一个琉球国主,而尚丰也要派谢恩使“上江户”,从此成为定例。琉球国主再度得到中原王朝册立,就要到康熙初年了。

琉球从萨琉之战后同时臣服于中原王朝及江户幕府,这种状况持续了两百多年后,最终被东瀛废藩置县,这是它日后成为一个难办问题的开端。

这次就是第一次尝试:直接干涉琉球国的储君继承权问题。

但现在大明已经不需要为这个问题多纠结了。

何止琉球?蒸汽机既成,朱常洛已经看到了凭借蒸汽舰船缩短大明与东瀛时空界限的那一天。

“来,喝酒。”朱常洛招手让他坐下,“你忙了这么久,先歇歇。那琉球王弟,让他先着急几天。朕今天高兴,还有,小微对你说了没有?后面朕要让她做的事情也得你来帮忙。”

刘若愚当然已经知道了,看王微在皇帝旁边脸红红地斟酒,他只是面带笑容:“臣自当效力。”

“你知道得多些。朕那个新收的弟子,你也要多教教。”朱常洛端起杯子,“今后他和润菱成了亲,国戚方面要让他先入手历练起来。快谈轩一直没有得力大才主持,国戚们做些生意没什么大问题,但还要起到更大作用。”

一手是科技进步所代表的硬实力,一手是依托璀璨文化要培养的软实力,朱常洛对于未来的宗藩秩序自然有信心。

有了想法,他就要跟自己身边目前最看重、最得力的内臣说将来的计划。

王安他们也相当于是目前的“老一代”,刘若愚入宫时却很年轻。

“将来除了宗人府外,内臣、女官这些,渐渐要有新制。宗旨而言,除了入宫服务皇室之人,还有皇室产业、亲军、地方联络……”

天家是特殊的,但天家也要埋好一些伏笔,以应对将来。

蒸汽机代表的是生产力的一大突破,大范围应用之后,必定带来许多方面的变化。

太监和宫女制度也得与时俱进。

当然,这些也只能慢慢改变,毕竟目前内臣还担负着不少与权力运作有关的重任。

刘若愚是有读书人气节的内臣,陪伴朱常洛这么多年,他的眼界也非普通内臣可比。

他知道自己担负着将来内臣转型的重大使命。

而如今看来,皇帝当初让他认王微做义妹,也不见得是临时一想、随口一说。

说了几桩事,随后便只谈今天皇帝开心的地方。

在他身边这么久的刘若愚自然知道,似乎就连当初北虏臣服、女真剿灭、朝鲜平定都没让皇帝如此高兴。

“史书上记载了多少盛世?若愚,人人都能吃饱穿暖,才是最起码的盛世!”到最后,已经颇有醉意的朱常洛拍着刘若愚的肩膀,“然后还要居有定所,逢灾有救,病有医药……这么多事,都要靠不断发明创造,有更好的工具!回去之后,先把今年的格物大奖操办好。机械大奖,授给研制蒸汽机诸人!这件大事,朕要亲自起势!”

“臣领旨!”刘若愚顺势扶着朱常洛起来,“陛下不可饮酒太过,龙体为重。你服侍陛下洗漱安歇!”

“是。”

于是王微到了朱常洛另一侧,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刘若愚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等桌上都被收拾干净之后,离开时默默关上了门。

寝殿之中,朱常洛坐在床榻旁,王微仍如往日一样先拿来了洗漱用具,又端来了水。

“喝了这么多酒,又出汗了。”朱常洛笑着看她,“从机械所回来虽然冲洗了一番,眼下还是再沐浴一下的好。”

“……我去准备,陛下稍候。”

“大日子,多备些水。”

已经转身的王微嫩脸更红润,心跳也快起来。

从天津港到这里,御辇之上自然不能胡天胡地。

皇帝与她有过亲昵,到了唐山府之后就一直忙着其他事。

现在他所说的大日子又能是什么?自然是她的大日子。

夏日里倒不用太多准备,水微温热便好。

这里不是宫中,仍只能用浴桶,而非宫中已经很常用的淋浴。但是行驾之中大煤炉上烧好存起来的热水,倒是能用皮管接着放到这里来,省得一趟趟地用木桶提水来倒。

听到不远处的咕噜咕噜声,那是皇帝在刷牙漱口——这些事,一直是他自己做。

牙刷早就有,听说是孝庙皇帝改进了的。

过了一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王微身躯微紧。

她还在看着皮管之中冒着热气的温热水源源不断放入浴桶之中,水面泛起的涟漪和蒸腾的热气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觉得这样呆站着看放热水也不是个事——又不用她管,快放好了招呼外间的人把开关关好便是。

于是她低着头转身走到朱常洛身边帮他宽衣。

“瞧你这脸通红的模样,肯定也出汗了。”朱常洛逗了逗她,随后不容置疑地说道,“一起。”

“……是。”

王微声音小小的,很快就看着皇帝在面前袒露出来。

这是第一回——在宫里能淋浴,陛下一般就是自己洗。

“……陛下,浴桶不大,先为陛下擦拭龙体吧……”她低着头,眼睛看的是侧面。

“挤一挤嘛。”朱常洛径直走过去,看了看之后说道,“让他们别放了,再放等会可就漫出来了。”

于是王微先到侧面的外间那边去说了说,回来收好皮管时,朱常洛已经坐在了浴桶里。原本闭着眼睛惬意的他,此时就睁开了眼睛看着颇有些慌乱的王微。

本来已经洗过一次,现在稍微洗洗就好。

然而眼见蒸汽机有成,提升还不小,朱常洛心里涌起的当然是豪情和激情。

年轻姣好的王微就像燃料,会助长他的活力。

当然,也是享受。

但辛苦了这么多年,还有更远大的目标要他付出精力和勤奋,享受享受怎么了?

在面前羞怯绽放开的王微,也恰似他这么多年的守候开了花结了果。

滋味美妙。

……

御驾再往承德行进时,其中已经多了一位贵人。

流程还没办,但封号已经有了。

没有人会奇怪,反倒奇怪王微只是先封了一个昭嫔。

虽然起点已经算是高得非比寻常了,毕竟她是从宫女、女官身份成为昭嫔的。

而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后宫之中的妃嫔正式开始有“新一代”人了。

没人会忽略一同伴驾而来的其余异族进献贵人——像是当年科尔沁等部进献的贵女哲哲,虽然已经有了位份,但除了最开始的叶赫那拉东哥和已经成人的浩善等,其他人当时年纪还小,皇帝至今未碰过。

皇帝这一次带上了如今是和妃的叶赫那拉氏和只在被临幸后进封为顺嫔的浩善,也带上了已经过了二十岁却仍未沾雨露的哲哲。

又是召见北疆王公,既然带上了哲哲,当然是要示恩科尔沁部的。

恐怕等回京时,御驾之中又将再多一嫔。

当然,御驾队伍里只有后宫里的人谈论这个比较多。包括她们在内,所有人还在谈论的便是辗转赶到这里的琉球国和西洋荷兰国的使团、葡萄牙的降臣。

皇帝为何下旨让他们一起到承德觐见?

这一次,御驾直趋承德夏宫。

又过去了几年,承德府已经进入正轨,也变了模样。

原先多是草场,如今滦河两岸尽是良田,而滦河上也热闹非凡。

舒柏卿已经不再是承德府知府,而是接了公鼐的职位,担任理藩院北疆司总司。

公鼐则调去南都了,改任南洋司总司。

长袖善舞,他在外交这个岗位上倒是做出成绩了,正好南洋那边缺人,而他这个新位置,也是为新港宣尉司总督打前哨。

承德府城东南郊,舒柏卿已经颇为显老了。

但他的心也年轻。

既然都已经有了新港宣尉司,难道不能再有一个北庭都护府?

(本章完)

第438章 漠北敌影,内忧外患

历经数载建设,承德夏宫已经大体建成。

画舫兴波,湖水清澈。楼亭掩映,佳木成荫。

耗费了很多钱,仅仅修起这样一个避暑行宫为了享受,自然堪称奢靡。

然而它又是带动了承德府发展的一个重要工程。为了这夏宫的兴建,物资的输运、持续多年的建设用工,都已经为承德府培育了规模不小的相关行业。

更何况它还是长生天汗与北疆诸王公的联谊之地。

画舫之上朱常洛很惬意,只有他的后宫和孩子们,加上刘若愚等人在这上面。

分作两团,张双梅、范思容和王微在这边弹奏,东哥、浩善、哲哲及土默特、察哈尔、渤海女真所进献入宫的贵人则或歌或舞。

朱常洛的老三朱由材虚岁已十一,老五朱由枝则只有八岁。两个小的都趴在画舫的前面,一惊一乍地寻找湖中游鱼,他们和父亲有不一样的快乐。

时至今日,朱常洛已有六子五女。

皇长子朱由检是皇后所生,如今已是太子。皇次子朱由柱是丽妃所生,如今醉心自然科学。皇三子是荣妃所生,此刻跟着出来玩了。皇四子朱由杈是慎妃王佳月所生,这回没带王佳月,因此也就没有带他。皇五子朱由枝则是和妃叶赫那拉氏所生,而皇六子朱由梢则是秀妃张馥于泰昌十四年所生,如今还年幼。

另外给他添了两个女儿的,首先是泰昌十二年又生下皇四女的端妃齐悦婵。那时候她年龄已经不小,作为朱常洛的第一个女人,谁能想到皇帝忽然又在她身上种下种子开花结果?

另外便是康妃李思琴了,皇二女和皇五女都是由她所生。论宠幸,似乎是很足的,这十年来都常受临幸。但奈何两次有孕,生下的却都是女儿?

当然,十多年来朱常洛同样经历了孩子夭折和红颜早逝。只不过相比前朝,他所经历的概率已经少多了,一共只有四回,而且都是孩子出生之前就流产了。

这也是没法悉数避免的事。

如今画舫上的天家其乐融融。

朱常洛听完一曲就招了招手:“歇一歇。来,你们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朕观战!”

今天继续放松一下,让他们先在敖包那边再等等。

打牌很常见,最早就有陆博,还有什么双陆、叶子戏、护粮牌。又有说有个叫万饼条的,又改了改叶子戏,加了万、饼、条三种花色。

但总而言之,麻将雏形早就有了,现在也颇为成熟。

朱常洛怕后宫里这些女人无聊,自然再“完善”一二,让她们多些打发时间的法子。

巧的是,范思容对此最热衷,她也知道张双梅不是很喜欢这个,连忙吆喝着让东哥、浩善、哲哲一起坐上牌桌。

王微则与张双梅对弈。

朱常洛看着眉飞色舞的范思容,此刻她就没有淑妃平常的模样了。他不禁调侃:“你倒一点不担心润菱?”

“……让他们走走说说话嘛,二条!”

朱常洛摇了摇头,专心只看棋局。

其实他也不担心。

朱润菱和卢象升一起游览着夏宫风景。

卢象升岂会不知轻重?虽然又是“师尊”允他与公主加深情谊,但尚未大婚,能这样同游已经是开明至极,岂可逾矩?

此刻游览夏宫的,还有荷兰“使团”和琉球使团。

陪同他们的舒柏卿对这夏宫自然了如指掌,他们游览的路线是湖的四周外围。

自这边的藩学院开始,一路又到了汗帐这里。

“泰昌九年,陛下于通辽会盟北疆诸部,各部头领齐齐奏请奉陛下为长生天汗。”肖德和指着北面,“此处便是汗帐,还有各部王公帷帐。如今,各部王公已经都到了,明日就将在此觐见陛下。”

“舒司堂,那我们……”琉球王国前任三司官之一的向鹤龄不免担忧地问了一句。

之所以是前任,因为现任三司官已经不是过去琉球著名的五姓,而是由那萨摩扶持的新人。琉球王室尚氏的威望仍在,萨摩不能直接换了向氏,但如今正尝试通过三司官来控制琉球。

向鹤龄是尚丰的舅舅。尚丰这个如今琉球国主的弟弟也许才干稍差,但作为琉球五大贵族之一,向氏每一代都会培养知书达礼的干才,与其他四姓轮流出任三司官。

在琉球,知书达礼首先便是习中原文字、知中原礼仪。

向鹤龄的称呼很地道。理藩院下各分司,实际就相当于执政院下诸部。一部尚书会被敬称部堂,理藩院各分司总司虽然不是正二品,但差得并不远了。

舒柏卿自然听得很开心,随后先看了看尚丰,满脸都是老油条的笑:“不急。陛下既让诸位来此,自然有圣断,又岂会让你们白跑一趟?还是先放下担忧,接着游览。再往东走……”

在向鹤龄、尚丰这些小岛贵族眼中,这承德夏宫自然宛如人间仙境。

对荷兰使团而言,这里的规模同样让他们合不拢嘴。园林风格本身迥异于欧洲,而他们也知道这并不是东方皇帝的皇宫,只是专门修建的行宫。

一路过来,舒柏卿已经向他们介绍过这座行宫的建设过程。

这是一个征服的象征。武功卓著的东方皇帝一次性打败了北面的蒙古人和东北面的女真人,收回了已经被蒙古人占据近两百年的故土,此后才开始兴建这座夏宫。

来时路上他们经过了长城,那里原先就是东方帝国北面的最前线。而东方皇帝把他的第一个行宫修建在长城之外,宣示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这座美丽的行宫,东方帝国有信心守卫着它,不会重新落入北面敌人的手中。

他们一行人继续沿着湖的北岸往东走,在他们的左后方,汗帐区域里各部王公确实已经到了。

此时此刻,他们仍在等。

皇帝已经抵达了夏宫,但今天以旅途劳顿为名仍未前来受他们朝觐,他们当然只能等。

“……去年白灾,科尔沁损失如何?”

左右无事,自然聚在草地上。

林丹巴图尔抬头望了望:南面的阳光真暖和啊,风轻云淡。

听了他的话,众人感受着这里的暖和,一时沉默无言。

“比六年前那次,损失大多了……”

终究还是有人开了口。

“就算城里提前存了许多粮食和草料,也不够支应整个部族。”林丹巴图尔低下了头,过了会拍了拍腿站了起来,“到树下去吧,有点热。”

盛夏时节的承德虽然相对来说凉爽,但顶着大太阳暴晒当然是个有点憨的决定。

只不过刚刚从一个残酷的寒冬之中度过,他们总是这么下意识地渴望多晒会太阳。

众人都起身,走往旁边的一棵大树。

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如今这几个头领能这么没有嫌隙地坐到一棵大树下,也很难得。

那当然是因为头顶的这棵大树。

“白灾越来越严重。”林丹巴图尔说道,“我年纪小,但岱青台吉也说了,像去年那样的白灾,恐怕几十年才会遇到一次。现在几年时间里就有了两回。”

也是因为生存的环境越来越严苛,而他们已经再难以重新组织团结起来,去掠夺南面的汉人。

打不过。

也有了替代方法。

“要不是有那么多煤炭和炉子,人丁还要多死不少。”科尔沁的莽古思点了点头,“听那个舒大人说,为了给我们各部多输运些煤炭,去年冬天北京城的煤饼都供不应求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同那边运到大板升的煤确实比前年多了四成。”丰州滩的忠顺公说,“我听说大明已经开始用机器来采煤了,不过还只在一处地方用。去年我们遭灾最小,一是托了阴山的福,二是大板升建的日子久、房子足够多,但还是多亏了这多出来的四成煤。”

丰州滩的土默特诸部是定居最久的,本身也有一些农耕基础。他们和大明早已有多年商贸往来,积累比其余诸部要丰厚得多。

林丹巴图尔想着建在山丘顶上的锡林浩特,回想起去年那里最大的风雪。

周围毫无山峦遮挡,东面虽有大兴安岭,但冬天刮的是北风。

那自然只能吹最烈的风,受最寒的冻。

就算察哈尔自己有了一个易开采的煤田也不管用,需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上一次长生天汗说过,大明一直在不断观测气候。另外,大明还在专门搜捡历朝历代记载,说是恐怕每隔几百年,都有这样天气更冷的时候。”林丹巴图尔喃喃说道,“也不知道真假。”

当时众人没太当回事。

六年前那一次白灾固然让人措手不及,随后皇帝希望他们筑城,他们也只当这是皇帝想更好地控制各部,避免他们仍存异心。

但谁知去年又有了一个寒冬,而且比六年前更加猛烈。

有了第二次,再听到林丹巴图尔这么说,莽古思等人心里也不安起来。

“炒花他们呢?”

林丹巴图尔的眼角不由得抖了抖,长叹一口气:“呼伦贝尔那里,去年冻死了超过一半牲畜,人丁……”

莽古思脸色一白。

冻死超过一半牲畜,人丁又能活下来多少?

呼伦贝尔那里的内喀尔喀诸部是目前唯一没有筑城与大明定时往来商队、囤积粮食及其他物资的。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长生天汗真是替他们着想,未雨绸缪。

“要真是越来越冷,白灾越来越多,怎么办?”莽古思很不安,“科尔沁……”

科尔沁很靠北。

虽然地处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之间的窝里,但去年就已经很难熬了,要是年年如此……先不说能不能每年都获得那么多煤炭,难道煤炭不需要用钱买?

他们烧不来炭,更挖不来煤。这些年的收入,都是用木材、用牲畜和毛皮换来的。

莽古思面对的问题,也是他们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既然没法抢了,就只能靠交易。

而与大明交易,纵然目前大明理藩院和官产院都与他们提前商定好大致的价码范围,他们采伐的木材、勉力开采的煤铁矿石、牲畜皮毛,又怎么可能与大明拿出来的盐、铁、茶、布等价?

只不过目前各部基本上都是不要钱的人力,管口饭就好。所以账面上,他们倒好像还有得赚。

林丹巴图尔四周望了望,随后说道:“逃到这边来,找人结亲、留在这里做奴仆的,你们各部有多少?”

“……那谁知道。”

他们本来就不能准确统计各个小部族的准确人口,但每次来大明边市的商队总会少那么几个人,这种事谁都清楚。

哪怕在大明做奴仆,似乎也比在草原上更容易活下去。

“布扬古,卜石兔,你们总有数吧?”莽古思问道。

“……你想要我们送回去?”布扬古沉着脸,“这是免不了的!”

大明与察哈尔、科尔沁之间的这个缓冲地带其实才是人口迁徙的最大受益者——既不会有到了大明之后同族太少的担忧,又更加靠南。

岭南女真虽然仍以女真为主,但实则已经是汉人、女真人、蒙古人杂居。

顺义王卜石兔那边则相对更纯粹一点,往那里逃的大多是察哈尔部。而往岭南女真那里去的,当然是科尔沁的一些小部族。

这种时候,其实他们面对大灾时体制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本身就只是小部族聚成的大部族,而与大明贸易的利益,又怎么可能平均分配到每一个小部族?

总有些更艰难的、不满的,他们自然只能寻找出路。

加上现在往来更加频繁,也方便他们提前沟通。

莽古思顿时和布扬古吵了起来,卜石兔看了林丹巴图尔一眼,只见这位过去名义上的共主大汗倒是一言不发。

“好了,吵也没用。”最后他反倒做起了和事佬,“我已经问过炒花,要不干脆到察哈尔这边来。要是白灾更多,我们都养不活那么多部民。”

顿了顿之后他又说道:“更不妙的是,北面已经有了一些西洋人的踪迹。抓过一个舌头,听不懂是什么话。后来去问了喀尔喀的人,听说是西边来的罗斯国,谦河那边乞儿吉思五部北面的下游,已经被那罗斯国的骑兵占据。”

“谦河?”莽古思愕然道,“你们怎么抓到他们的舌头?跑到达拉若尔南面来了?”

林丹巴图尔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派人到达拉若尔那边去探了探,又见到了两队,应该是先来探路的。”

他们口中的谦河,就是后世被称为叶尼塞河的上游。此时此刻,已经重新夺回权力的沙俄确实已经来到了叶尼塞河下游。他们的下一步,就是继续沿着那片横亘大陆的草原往东,准备征服臣服于漠北外喀尔喀蒙古的布里亚特部族。他们生活的地方,就是被林丹巴图尔他们称为达拉若尔的贝加尔湖畔。

意思是海一样的湖。

又要面对可能越来越严重的白灾,又已经发现新外敌的踪迹。

莽古思一时倒不着急——谦河那边还远着呢。就算他们过来了,也有内外喀尔喀和察哈尔先挡着。

但林丹巴图尔说道:“那些人好像天生就能在更冷的地方来去自如。这么严重的白灾,对西面和北面的各部几乎是灭顶之灾。他们战刀很好,恐怕不会花太大功夫就会占据更大的地盘。要是他们在北面站稳脚跟,就轮到我们要面对他们了!”

“……难道现在还远征?没什么好处……”莽古思摇摇头。

“这件事,至少要让长生天汗知道。”林丹巴图尔眼神捉摸不定,“听乞儿吉思的人说,那些人在下游筑城。他们……还有火炮!”

“罗斯……那不是以前金帐汗国的奴隶吗?”卜石兔愕然道,“他们都有火炮了?”

“拔都统治了那里很多年,谁知道他们对我们知道多少?”林丹巴图尔说道,“总之,他们已经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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