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后勤人员们的战斗!大津城塌陷在即

大津城,后方医院——

“这边!快把伤员抬到这里来!”

“唔唔……不行了……我受不了……杀了我吧……”

“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了!”

“医生!医生!”

……

战斗开启后,一名名伤员被陆续送进后方医院。

新选组医疗方的全体成员,开始了他们的战斗!

连从事后勤工作都够呛的老人、女人、小孩大多集中于此以协助治疗,主要负责烧制沸水、给伤者擦身、清洗衣裳等诸如此类的杂活。

说是医院,其实只不过是在后方的广场上扎了一些营帐,医生们在营帐内开展治疗,伤员们则在营帐外排队等候。

身为医疗头(医疗方的主官)的南条秋三郎,乃医疗方里医术最高明的人,因此自然是承担了最沉重的压力。

凡是其他医生救不了的人,统统往他那儿送。

倘若是连他都救不了的人,那就彻底没救了,只能慢慢等死。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在南条秋三郎的大力改革下,新选组医疗方面貌一新。

在青登的支持下,素来开明的他,全面引入西方医术与先进的医疗器械,使得而今的新选组医疗方有了诸多变化。

比如,许多医生学会了止血、缝合伤口等简单的手术。

再比如,为伤者治疗时,都会戴头巾、口罩。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除了开明之外,南条秋三郎还很好学。

在得知那位名叫北方仁的年轻医生,竟能把肚子中枪的土方岁三给救回来后,他立即对对方产生浓厚的兴趣。

于是乎,他向青登求助。

青登巴不得麾下的所有医生都向北方仁讨教,故很痛快地接下这份请求。

在他的居中牵线下,南条秋三郎与北方仁很快就因志趣相投而成为一对亲密的笔友,经常通信往来,一起探讨医术。

有了北方仁的悉心指点,南条秋三郎的医术突飞猛进,如今已然是京畿最杰出的名医之一。

此时此刻,在又缝好一名伤员的伤口后,南条秋三郎缓缓拉下脸上的口罩,露出布满倦容的脸庞,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一边转身向营外走去。

他一来是想歇息片刻,二来则是想亲眼看一下外头的伤员还有多少。

这时,一名妇女猛地自斜刺里蹿出,一把拉住南条秋三郎的袖子。

“南条先生!请您快救救我的丈夫吧!”

南条秋三郎看了看她,颊间浮现些许怒意。

在争分夺秒地抢救生命的当下,必须遵循“重伤者优先,轻伤者延后”的顺序,岂可随意插队?

不过,虽很不快,但南条秋三郎并非出声训斥对方。

他认得这位妇女——战斗开始后,她便积极地协助医疗方,无惧鲜血与尸体,手脚非常麻利,帮了不少忙。

看在这份情面上,南条秋三郎侧过脑袋,看向躺在妇女脚边担架上的那位青年。

他仅仅只看了对方一眼,就摇了摇头:

“这家伙已经没救了,把他抬走吧。”

说完,南条秋三郎挣开妇女的手。

妇女闻言,登时变了脸色,赶忙横跨半步,挡在南条秋三郎的身前:

“医生!他还有气!请您救救他吧!”

看着不依不挠的妇女,南条秋三郎沉下脸庞,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正色道:

“不是我不愿救!而是他确实没救了!我就算是穷尽毕生所学,也没法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人手!我们现在只能救那些有希望活着的人!那些明显没救的人,我们只能放弃!”

“你听明白了吗?!”

话至最后,南条秋三郎不自觉地拔高音调,把心中积聚的压力、不甘,一口气发泄出来。

在他语毕的同一刻,偌大的营帐变得落针可闻……在场所有人都怔怔地注视着南条秋三郎,纷纷流露出怆然的表情。

南条秋三郎并未说谎,对方的丈夫确实是没救了,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的那种。

全身大面积烧伤,大半副躯体被火焰灼烧得焦黑,连血都流不出来……显而易见,他肯定是离炮弹的落点太近了,惨遭大股焰浪的侵袭。

他确实还有气,但也是气若游丝了,顶多只能再活小半个时辰。

自开战至现在,像这样的伤者,南条秋三郎实在是见了太多了。

英军的炮火异常猛烈,被炮弹所伤的人急速增加。

姑且不论内脏破损、失血过多等其他症状,光是全身大面积烧伤,就足以令医疗方的全体医生束手无策!

快刀般的事实,在妇女心头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她就像是丢失了魂魄,双目发直,眸光消散,缓缓地瘫坐在地上……

南条秋三郎见状,眼中闪过几分不忍,心间涌起强烈的愧疚——他深吸一口气,将这种种情绪强压下去。

当医生所需的一大素养,就是心肠得硬。

他俯下身,拍了拍妇女的肩膀,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请节哀”——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安慰对方的方法。

语毕,他绕过妇女,掀开帐帘,大步流星移动至帐外。

阳光劈脸照来,使他下意识地沉下眼皮,用睫毛来过滤光线。

待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后,他瞬间被映入眼帘的光景给震住。

只见在帐外等候治疗的伤员,已然达到一个惊人的规模!那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绝大多数伤员是被炮弹所伤,状态好的还能嚎两嗓子,状态不好的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不剩了。

半日不到的时间,就出现如此多的伤员……南条秋三郎情不自禁地呢喃:

“战况竟如此激烈吗……!”

原有的“稍微休息一下”的想法,于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重新戴上口罩并系紧头巾,毅然决然地转身向后,回到帐内。

“抬下一位伤者进来!还有,再烧3盆沸水过来!把这些剪刀都烫一遍!”

……

……

大津城,东面——

“局长!敌军的炮火实在太猛烈了!就没有什么反制手段吗?”

某队士捂着耳朵,扯着嗓门,向近藤勇诉苦。

近藤勇不作声。从他那聚满阴云的表情来看,可以看出他当下的心情非常糟糕。

大津城的北、东两面于同一时刻遭受大规模攻击。

英军向大津城东面倾泻的炮弹,并不比北面少。

因此,负责把守东面城墙的近藤勇等人,同样遭受了不小的伤亡!

待在墙头上,就必定会挨炸,可他们又不能轻易离开墙头——因为“北幕军”的士兵们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攻来。

按理来说,友军都开始攻城了,英军应该放缓乃至停止炮击,以免误伤才对。

然而,英军的炮雨却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其炮击精度虽高,但也没精准到毫厘不差的程度。

近藤勇亲眼瞧见许多“北幕军”的士兵因遭误伤而被轰飞到天上。

这种完全不拿友军的命当回事的打法,委实是令近藤勇等人瞠目结舌。

若说当下有什么慰藉的话,大概便是“北幕军”的士兵们被死死地阻挡在墙外吧。

任凭“北幕军”的士兵们如何拼命,也无法逾越大津城的城墙,以及青登在墙头上精心布置的三层防御。

遗憾的是,他们挡得住“北幕军”的强攻,却拿英军的炮雨毫无办法……

由阿部十郎统领的炮兵队已全力还击,无法苛责他更多。

无穷无尽的炮雨,除了会造成极大的伤亡之外,还会摧垮人的意志。

光是这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就足以令人崩溃。

一旁的芹泽鸭已忍无可忍,按捺不住地大骂道:

“妈的!英军到底有多少炮弹?!”

就在这时,某队士兴奋地大喊道:

“局长!快看!伪军(北幕军)撤了!”

近藤勇闻言,赶忙探出小半颗脑袋,朝墙外看去。

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地朝城墙直扑而来的“北幕军”的士兵们,现在跟退潮似的迅速后撤。

虽不清楚对方撤退的具体原因,但这种弥足珍贵的喘息时机,近藤勇自然是不会平白放过。

他立刻下令道:

“离开城墙!进入掩体!”

既然“北幕军”不再来攻,那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坚守城墙了。

继续留在墙头上,只会被英军的炮火炸得七荤八素,只需留些许哨兵守在望楼上,时刻监视墙外,谨防敌军又接近城墙即可。

近藤勇话音刚落,在场的一众将士登时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离开城墙。

很快,人声、足音尽皆远去,仅剩大炮的轰鸣仍支配着广大的城墙。

……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英军的炮火,似乎永无停止的时刻。

首轮攻城受挫后,对面便不再派人来攻,就这么一直发炮。

接连不断的呼啸、爆炸,令得躲在掩体内的将士们从最先的惊惧,逐渐转变为麻木。

一边忍受着大炮的连绵轰炸,一边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出击命令……所谓的“煎熬”,大体如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般难捱。

如此,令得掩体内的众多将士的时间感都混乱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钟表里的时针滑了一格又一格……终于,炮声消失了,整个世界恢复安宁。

因为这阵寂静来得太过突然,所以首先弥漫在掩体内的情绪并非欣喜,而是茫然。

“没声音了……”

“啊?你说什么?”

“太好了……炮击终于停了……”

“啊?你说什么?你大点声!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响声!”

“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不要大意!这很有可能是陷阱!故意停止炮击以引诱我们离开掩体!说不定我们前脚刚出去,后脚那炮弹就又落下来了!”

因为生怕这是敌军的诡计,所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久久不动弹。

直至好一会儿后,才有部分人壮着胆子,主动走出掩体,替众人查看外头的情况。

刚一出掩体,呛人的火药味便直钻口鼻,令人艰于呼吸,仿佛漂浮在空气中的不再是灰尘,而是数之不尽的火药颗粒!

继火药含量惊人的空气之后,他们赫然发现橘红色的霞光已染遍天空,红似血的落日已快沉入地平线。

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英军的炮击竟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大津保卫战的第一天,在连绵不绝的炮声中宣告结束……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寸土必争的血战,仅仅只是躲在掩体里,苦苦等待对面的炮击结束……如此事实,与诸多将士此前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突然间,不知是谁猛地喊了一嗓子:

“喂!你们快看城墙!”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转过脑袋,朝不远处的城墙望去——但见眼前的城墙已成破破烂烂的惨状!

这儿被炸飞一大块砖石,那儿塌陷了一小块;这儿绽出裂痕,那儿已不见最初的模样……

如此状况,倒也无足为怪。

毕竟,在英军的精确轰炸下,城墙承受了足足大半天的密集轰炸。

挨了这么猛烈的连续炮击,却仍屹立不倒,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只不过……虽然尚不至于坍塌,但损毁到这种程度,绝不容忽视!

起初,对于大津城的宏伟,许多将士是倍感自信的,对其寄予厚望。

然而……刻下映入他们眼帘的景象,使得他们心中的这份自信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在氛围渐趋凝重的当下,某人情不自禁地呢喃道:

“我们的城墙……能够撑到战争结束吗?”

现场一片寂静,没人能做出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大喊遥遥传来:

“让开让开!快把路让开!”

伴随着这道喊声,数十名身体结实的大汉提着各式工具,气势汹汹地径直奔向城墙——是新选组的普请处!

【注·普请处:专门负责土木作业的部门】

普请头(普请处的主官)东云夏次郎甩开臂膀,中气十足地朝身后的一众部下喝道:

“从此刻起,便是吾等的战斗了!我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地修缮城墙!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紧随在其身后的土木老哥们齐声发出斗志昂扬的呼吼。

周遭的将士们后知后觉向左右两边让开,目送这批并不握刀剑的战士,奔赴专属于他们的战场!

……

……

大津城以北,“北幕军”与英军的大营——

霍威尔(英军的总指挥官)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远方的大津城。

一旁的萨道义问道:

“霍威尔先生,如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拿下这座城堡?”

霍威尔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弯起嘴角,露出信心满满笑容,连发黄的几颗门牙都露出来了。

“十天……不,顶多只需八天的时间,我就能轰塌这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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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0章 大津城坍塌!红衫军,来袭!

是夜——

大津城以北,“北幕军”与英军的本阵——

德川庆喜与霍威尔并肩端坐在首座上。

“北幕军”与英军的列位将官依照席次坐于下方,前者坐右手边,后者坐左手边。

虽然德川庆喜只是“北幕军”名义上的最高统领,但在理应拿出威严的时候,他还是能扮演好“军队主帅”这一角色的。

只见他昂首挺胸,不紧不慢地环视现场一圈。

“都来齐了吧?”

某人回答:

“都来齐了!”

德川庆喜轻轻颔首,随后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老妪:

“玉藻前,八岐大蛇和大岳丸没有来吗?”

玉藻前面无表情地轻声道:

“大蛇大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大岳丸正在照顾他。”

旁边一人蹙起眉头:

“又没来?那个八岐大蛇搞什么东西啊,说好是来助战的,结果连面都没露过几次!既然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快去治病吧!别待在这儿给我们添麻烦!”

玉藻前斜过眼珠,神色淡漠地瞥了对方一眼:

“……真是太好了。”

对方一愣。

“啊?什么太好了?”

玉藻前露出嘲笑般的表情:

“大岳丸不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虽然他耳朵听不见,但是他对情绪很敏感,能够敏锐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变化——尤其是他人散发出来的恶意。”

“若让他发现你对大蛇大人出言不逊……你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下床走路。”

对方明显是个暴脾气。

闻听此言,他登时吊起两眉,作恼怒状。

他张了张嘴,犀利、尖锐的回击在他喉间酝酿。

然而,在话将出口之际,他猛地顿住并闭紧嘴巴。

之所以如此,并非词穷,全因他突然回想起“法诛党来访”的那一天……

是时,八岐大蛇领着大岳丸,突然出现在福井城,直接找上德川庆喜,说是要以客军的身份协助“北幕军”。

【注·福井城:福井藩的藩厅。】

对此,德川庆喜等人直觉得莫名其妙。

想当客军,至少也得是个“军”吧?

据他们所知,在经历先前的江户战役后,法诛党受了重创,苦心组建的“斯拉夫军团”损失殆尽。

只带了一个年轻剑士过来,就说要当客军……这怎么想都是胡闹。

于是,德川庆喜直截了当地问他:

“大蛇大人,你能提供何许助力?金钱?军队?”

八岐大蛇微微一笑:

“我带了十万大军过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哪怕是在战国时代,也没几家诸侯能拉起十万大军!

一个秘密结社,何以拥有如此庞大的兵力?

众人忙问“十万大军在哪儿?”

八岐大蛇脸上笑意更盛,指了指身后的大岳丸:

“他一人就能匹敌十万大军。”

霎时,德川庆喜等人统统僵在原地,一副“你拿我们寻开心呢?”的表情。

对于众人的这番反应,八岐大蛇早有预料,故不慌不乱地朝身后的大岳丸使了个眼色。

然后,大岳丸提着一把竹剑,大步走向德川庆喜等人……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必赘述了。

总而言之,自此之后,德川庆喜等人欣然接受法诛党的助战,不会……或者说是不敢再对此有异议。

“闲话就到此为止吧,赶紧开始我们今夜的正题吧。”

德川庆喜蓦地插话进来,打断了这场争执。

“今日的战斗,大家都做得很好……”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名“北幕军”的将官神色激动地高喊道:

“将军大人!英军在我军攻城时,不打招呼就发炮,造成大量误伤!他们必须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了此人的领头,“北幕军”的其余将官纷纷附和:

“没错没错!”

“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的同乡好友就是被英军的炮火所伤!”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将,德川庆喜抽了抽嘴角,显出为难的神色。

未等他开口,一旁的霍威尔倒先开口了。

坐在霍威尔侧后方的萨道义,忠实地履行着翻译员的职责。

他一五一十地将“北幕军”诸将的要求,转译给在场的英军将官们听。

霍威尔听罢,耸了耸肩,摆出无辜的表情。

“你们误会了,我们是在掩护你们的士兵。”

“用大炮来掩护步兵的冲锋,是十分常见的陆军战术。”

“战果十分显著,不是吗?”

“敌军的大量士兵被炸伤、炸死。跟这斐然的战果相比,这点小小的代价根本不足为道,不是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诸将愈感愤概。

某将官瞪圆双目,咬牙切齿:

“‘不足为道’?死的又不是你的人,你当然可以说漂亮话!”

紧接着,其他人的声讨紧随其后。

“什么叫‘小小的代价’?!”

“你少在这儿胡扯!对敌军和友军展开无差别的炮击,也能称为战术吗?”

“你分明就是瞧不起我们!不拿我们的将士当人看!”

面对诸将的愈发激烈的声讨,霍威尔不以为意地又耸了耸肩:

“别激动。这确实是我军的基本战术。”

“只是因为两军的配合还不够好,所以才误伤了不少人。”

“我们之后会多加注意的。”

连个正式的道歉都没有,轻飘飘的一句“我们之后会多加注意的”,就想把他们给打发了……

如此露骨的傲慢态度,令得诸将怒发冲冠,恨得直痒痒。

只不过,他们并未继续声讨霍威尔。

面面相觑后,他们自觉地安静下来,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恶气。

那些仍想发作的人,也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别再说了”。

受了屈辱,却窝囊地强忍下来……究其缘故,倒也不复杂——打下大津城,进而消灭橘青登的希望,全系于英军!

单凭“北幕军”自身的力量,哪怕兵力扩张十倍,也不可能拿下大津城,更别说是消灭橘青登了。

这也正是为什么德川庆喜刚刚会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没那个能力谴责英军。

既然有求于人,那就不得不低头……

霍威尔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般跋扈。

此时此刻,“北幕军”的将官们全都沉下脸庞,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努力忍耐。

而以霍威尔为首的英军将军们,或是挂着笑意,或是神态坦然,全然一副“你们又能拿我们如何呢”的模样。

少顷,德川庆喜主动开口,缓解了氛围:

“诸位,虽然今日的战斗遭遇了种种意外,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根据攻城部队的报告,大津城的守军远比我们事先所知的要多得多!”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橘青登把大津的士民都动员起来了。”

“否则,他绝不可能会有这等规模的兵力!”

德川庆喜顺利地使话题重回正轨。

他话音刚落,不愿再谈及“误伤”一事的“北幕军”将官们,相互探过头去,低声探讨起来。

“动员满城士民参战……这真的可能吗?”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难不成橘青登学会了‘撒豆成兵’的法术?”

“如果是橘青登的话,不论他干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啊……”

他们越聊越皱起眉头,越聊越作凝重状。

大津城的守军大幅增加——这对他们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光是一个新选组就够麻烦的了,现在又多出上万民兵的助阵……他们愈是往下深想,愈是觉得心惊。

正当他们忧心忡忡的这个时候,霍威尔倏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的意味:

“不过是派平民上阵,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平民,哪能跟职业军人相比?”

“站在高墙上,他们或许还能拿出几分斗志。”

“可当高墙崩坍时,他们还有握起武器的勇气吗?”

“在轰开大津城的城墙后,我的士兵会用刺刀和子弹,让那个什么橘青登、新选组,还有那些仓促上阵的民兵知晓何为真正的军队!”

此副无比自负的态度,瞬间引起在座不少人的反感。

某人沉声道:

“霍威尔先生,作为友军,我必须得提醒你一句:不要小瞧橘青登和新选组。”

另一人接过话头:

“凡是小瞧橘青登和新选组的人,都会吃大亏。”

又一人补充道:

“你们今天应该也领略到新选组的炮兵队的厉害了吧?新选组可不是那种只懂舞刀弄剑的军队。”

虽然在今日的战斗中,新选组的炮兵队没能压制住英军的炮火,但也成功往英军的炮击阵地打入不少炮弹,引发了不小的混乱。

对于诸将给出的友善建议,霍威尔“哼”、“哼”地冷笑几声,满面不屑。

“新选组?它是击败过法国军队,还是击败过俄国军队?哦,对,我想起来了,它似乎只击败过农民军,以及连火器都不用的古代军队。”

此番言论,得到了萨道义以及其余英军将官的广泛认可,轻笑声接连响起。

在霍威尔等人看来,新选组先前的所有战绩,只不过是菜鸡互啄罢了,毫无含金量可言。

霍威尔继续道:

“我承认,那个新选组的炮兵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但也仅此而已了,根本不足以对我的部队造成威胁。”

“唯一能令我警惕的,也就只有那六芒星状的城堡了。”

“不得不说,这座大津城的质量确实不错。没有大炮的话,得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将其拿下。”

“但是,现在已不是中世纪。”

“如今大炮的威力,足以轰平这世间的任何一座棱堡!”

“我们的炮弹储备还很充裕,完全够我们挥霍!”

说到这儿,霍威尔一挥大手,神采飞扬地朗声道:

“看着吧!用不了十日,我们就能在大津城的主堡里召开庆功宴!”

……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隆隆的炮声,拉开了大津保卫战的第二日的序幕,仿似昨日的复刻。

但是,跟昨天不同的是,对面并没有派兵攻城,只不断地发炮。

其用意之明显,足可说是昭然若揭。

大津城是一座不完整的棱堡,护城河、内墙等工事都没建成,一旦城墙崩塌,就会直接沦入无险可守的窘境。

然而,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算是一种阳谋了。

尽管大家都很清楚敌军的企图,但却没有行之有效的反制手段。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以炮还炮了。

如此,战场形势变得格外诡异……无数枚炮弹飞来飞去,双方将士却久久不接战。

两边就这么展开了“看不见彼此”的作战。

城中的将士们清闲下来,待在掩体里默默等待着。

新选组普请处的土木老哥们,反倒成了城中最为忙碌的一群人。

英军的炮雨并非永不中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暂停片刻——多半是等炮管冷却,以防炸膛。

趁此时机,普请处的土木老哥们会争先恐后地扑向城墙,争分夺秒地抢修。

力气大的,能挑能扛的,或是懂得补墙等相关手艺的士民,亦参与其中。

因为刚把大津町拆成一片白地,多添了一大批砖石,所以材料管够。

填塞坑洞、清理碎石、在快要坍塌的地方支起承重的木柱……

在英军的炮火下补修城墙……可想而知,这份任务相当危险危险。

谁都不知道英军会于何时恢复炮击。

只有等连绵的炮声再度响起时,土木老哥们才能慢半拍地加紧撤出城墙。

截至目前为止,因撤退速度慢了而葬身在炮雨之下的人,已超过双手之数……

真真正正的用命修出来的城墙!

然而,纵使已经拼上性命,也无法阻止城墙的逐步崩坏……

任凭普请处如何努力,其维修速度也远远赶不上炮弹的破坏速度。

他们的奋力修补,仅仅只是稍稍延长城墙的寿命。

无论是谁都能看出,大津城城墙的崩塌,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

对青登等人而言,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延后城墙倒塌的时间,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至于之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此,诡谲的一幕发生了——城内外的双方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大津城城墙再也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

……

对守城将士们而言,战斗开启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般难捱,以度日如年来形容,实不为过。

然而,时间是无情的,绝不因他人的哀求而放缓流速。

大津保卫战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接连划过。

对某些人来说过去了好几年,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大津保卫战的第七天,到来了。

……

……

大津保卫战的第七天——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听惯了的炮声,浑浊的空气……掩体内的将士们半是疲倦、本是麻木地忍受着这一切。

相乐总三抱着他的佩刀,闭目养神。

人类的适应性,果真强大。

刚开始时,他还被这连绵炮声扰得烦躁不已。

而现在,即使外边炮火连天,他也能处之泰然。

英军的大炮轰炸已经持续了足足七天,所以被迫练出这种技能的将士还有不少。

有些将士甚至太过习惯了,习惯得连原本紧绷着的神经都放松不少,仿佛忘记自己身处战场。

瞬息万变乃战争的常态。有可能上一秒钟,你还怡然自得,可到了下一秒钟,死神的镰刀就朝你脖颈砍来……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态,完全印证了这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的,骤然间——

咚隆隆隆隆隆隆!

迥异于炮声的异响,惊醒了相乐总三。

不仅仅是他,掩体内的所有人都被这阵异响所惊。

“喂!这是什么声音?”

“听着不像炮声啊……”

“肯定不是炮声!”

相乐总三睁圆双目,脸色铁青。

根据他个人的经验,方才的异响绝不是炮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霎那间,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心间腾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很快,他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一名灰头土脸的哨兵奔入掩体,尖声道:

“快出来!有一截城墙塌了!敌军就要过来了!”

闻听此言,相乐总三如弹簧般跳起身来,紧接着一个箭步冲向外头。

他挥着大手,扫去烟尘、火药味。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但他无暇感受这股暖意。

他前脚刚出掩体,后脚就急不可耐地朝不远处的城墙投去搜寻的视线。

然后,他就见着那截倒塌的城墙——无数砖块像雪崩一样坍塌在地,直接暴露出内外通透的、100尺(将近30米)宽的巨大缺口!

刚刚照在他身上的阳光,正是从这缺口穿透过来……这一回儿,他总算是感受到这团光线,只不过并非暖意,而是寒意。

相乐总三呆站在原地,变为泥塑木雕,呆呆地看着这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后续赶到的其他将士亦是如此。

俄而,相乐总三后知后觉地发现英军的炮击放缓了。

紧接着,他霍然听见一段音乐。

先是一阵轻快的鼓声,随后是笛子吹出的昂扬曲调。

他循着乐声望去——一群高眉深目的西洋人扛着步枪,排列成紧密的阵型,踩着与鼓点相吻合的整齐划一的步伐,徐徐靠近城墙。

准确来说,是靠近这巨大而显眼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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