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机遇(下)

如果不出意外,东南亚发生的事传回欧洲的那一天,便是阿姆斯特丹股交所股灾爆发的那一天。

欧洲国家看似很多,但实际上金融资本能选择的新寄生体,只有一个英国。

法国很强,但也败在很强。

法国的强,源于强势的集权政府,在凡尔赛宫建立起来后,便是朕即国家的小中国政策。加上科尔贝尔的国家工业主义和对金融资本的严格防范,以及天主教势力的庞大,注定了金融资本不会往巴黎凑。

剩下的,除了英国,都是垃圾。

唯独英国,一来与荷兰关系密切。

二来议会基本上能和国王五五开,还有议会造反杀国王的传统。

三来英国的舰队就是无敌的城墙,法国人陆战再猛,上不了英伦,英伦就是安全的。

除非有什么武器能飞过海峡,让英国也处在战火威胁之下,否则伦敦就是欧洲金融资本在荷兰垮掉之后的最佳寄生体。

四来英国的船只和运输量,可以接荷兰崩溃之后的盘,能够做到全世界走私和贸易。

五来英国政府为了走私贩子,能和西班牙打一仗。这样的政府,哪个金融资本家不喜欢?

六来英国只要退守孤岛,金融资本就敢大胆借贷。谁敢不还钱,就在欧洲搞事,打爆欠债者的狗头,让试图欠债不还的尝尝银行家催债的厉害。

种种原因,连瓦尔克尼尔都能看明白。荷兰一旦衰败,伦敦就会取代阿姆斯特丹成为金融中心。既不可能是巴黎,也不可能是彼得堡,更不可能是柏林或者维也纳。

资本能做很多事,荷兰强势的时候,这些强势的资本,让荷兰可以拉出暴打英法联军的舰队。

别人或许想不到,瓦尔克尼尔干过这么多年的巴达维亚总督,一些事还是能想清楚的。

比如,大顺在占领东南亚之后的对外贸易政策会是怎样?

以刘钰一贯的说辞,是要搞自由贸易的。

可是,把大量的金融资本赶到英国去,英国基本控制了欧洲的贸易,会接受大顺提出的“伪”自由贸易要求吗?

上一次刘钰去欧洲,在荷兰就因为自由贸易还是勘合贸易的二选一的事,在荷兰闹出了很大的事。去欧洲之前,在巴达维亚的会面,也是因这个贸易政策而导致的瓦尔克尼尔心生不如归去之意。

怎么看,都觉得刘钰既然懂这里面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瓦尔克尼尔考虑的这些,已经有些要接近真相了。

实际上,若是考虑的再深一些,就会发现大顺这些年的外交政策是很古怪的。

要么,就是大顺这边胡搞,随性而为,看着哪个顺眼就交好哪个。

故事需要逻辑,但现实不需要逻辑。

毫无逻辑的外交政策,当然有可能。

但是,如果大顺这边的外交不是胡搞,而是有一贯逻辑的呢?

这样一看,问题就大了。

大顺的盟友是法国,如果不是因为毫无逻辑的看着法国顺眼就结盟的话,那么显然证明大顺有垄断贸易的野心、有挑战贸易垄断地位的欧洲强国的野心。

这是在拉法国当打手,因为法国搞贸易不行,不是贸易强国,但却是个合格的、没有利益冲突的打手。

原本以为是为了对付俄国,可现在看来,大顺对抗俄国似乎并不需要拉上法国,甚至于真要对付俄国,拉奥斯曼应该更合适才对。

如果大顺的外交是有逻辑、有战略目的的,那么其实就可以推断出大顺的真正目的。

而这个真正目的,必然是与毁灭荷兰、让世界金融中心迁到伦敦的结果,是相悖的。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真正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荷兰的命运也就可以知晓了。

然而,瓦尔克尼尔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也无法做出这样的战略性质的推测。

只是因为他在巴达维亚久了,和刘钰等人接触的也多,对刘钰今天喊自由贸易、明天喊中法友谊、后天喊讨厌英国的口号听多了,觉得内部的逻辑对不上路,不得不产生了诸多疑惑。

在这种疑惑之下,瓦尔克尼尔隐约觉得大顺下南洋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后续的政策,可能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南洋的货,卖给谁?

作为最后一任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瓦尔克尼尔很清楚,大顺的市场吃不下南洋的货。

若能吃下,东印度公司何至于经常亏损?当年往大顺推销胡椒,并没有什么用,销量使用了浑身解数,也没有提升多少。

瓦尔克尼尔毫不怀疑,大顺绝对有把货船开到欧洲的能力。之前的送还瑞典战俘事件、之后的南半球金星凌日寻找观测点事件、以及不久前的大顺使节团欧洲行事件,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大顺的货船只能开到码头。

却进不了海关。

大顺的这几艘军舰,在东南亚确实能把荷兰人打的哭爹喊娘。但过了好望角,根本不够看,这一点瓦尔克尼尔很清楚,甚至都不用和英国打,就算和四十年没更新过战列舰的荷兰,大顺也是必输的。

如果大顺一直采取之前的贸易政策,让欧洲各国在沿海几座城市开商馆的话,瓦尔克尼尔也能想到大顺将来的贸易政策:可能是在马六甲卖货,和茶叶瓷器大黄一样,垄断货源,坐地收钱就是。

然而,这几年大顺可劲儿地折腾。

联合瑞典组建了中瑞贸易公司、攻打了日本迫使日本通商、逼迫荷兰要么选择名义上当狗的勘合贸易要么选择平等的自由贸易、跑到欧洲去宣扬自由贸易的好处。

这就让瓦尔克尼尔觉得,大顺不可能采取在马六甲坐地收钱的贸易政策了。

否则的话,之前这些折腾有什么意义?

眼前这位侯爵大人,应算是大顺的幕后外相,之前很多折腾的政策都是他搞得。这人现在看来就没做过什么无用的决策,之前移民锡兰觉得大顺在退步,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这样的人,之前瞎折腾,难道真的就是瞎折腾着玩吗?

这些问题,似乎和之前是巴达维亚总督的瓦尔克尼尔关系极大,因为他是公司的高管,地位几乎和十七人董事平起平坐的地方派。

和现在是大顺军战俘、前巴达维亚总督的瓦尔克尼尔,似乎关系不大了。

但是,抛却公司的身份,还有个人的命运、发展,这便又有关系了。

瓦尔克尼尔在井里汶撤军的时候,就萌生出了要留在大顺、不返回荷兰的想法了。

不过几天前的想法,更多的还是考虑到回去之后,自己铁定要背大黑锅,死都不知道死的。

现在,彻底战败之后,面对着刘钰,从刘钰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些问题后,瓦尔克尼尔的想法就多了起来。

本来他想和刘钰单独谈谈的原因,不过是希望刘钰同意他留在大顺、返还他的财产,让一家人在大顺躲避一下董事会和七省无数股东的追责。

但伴随着说到了阿姆斯特丹金融中心地位的问题后,瓦尔克尼尔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于是瓦尔克尼尔顺着刘钰关于金融中心地位的话题,凭借自己祖上阔过现在也不差的阅历,以及出生在阿姆斯特丹这个商业氛围极浓的城市养成的一些见解,和刘钰继续谈了这个话题。

两个人就在还飘荡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上,闭口不谈战争、以及接下来要进行的堡垒攻防战。

而是谈到了金融、资本、贸易、关税保护这些东西。

外面时不时传来未死的伤兵的嚎叫,或许那是军医在给他们锯腿。淤积在战场上的硝烟顺着刚起的风飘荡过来,微微发苦。

两个不久前还在考虑如何杀人、如何击败对方的人,却在这时候谈起来的事,却一句都不与战争相关。

谈了很久,两个人时不时还会一起笑出来,比如瓦尔克尼尔谈到当年南海泡沫时候自己家里的人的一些遭遇时。

一直谈到了最后,才终于谈到了一丁点和战争有关的东西。

“侯爵大人,我当然知道您的军队可以轻松攻占公司在东南亚的任何一座堡垒。”

“但是,战争的胜负已经注定了,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作为公司的总督,东南亚和南亚地区的最高负责人,我会以总督的名义,要求他们放下武器,避免毫无意义的流血。”

“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但我希望,侯爵大人能够答应我两个条件。”

“一:荷兰士兵作为光荣战败的战俘,不得扣押他们的私有物品。原意返回荷兰的,请无条件放行。”

“二:我作为公司总督,承担这一次让他们投降的所有责任,出于人道和仁爱不流血的目的。但我必将会被公司追责。我希望能够留在这里,贵国能够对我进行保护。”

“我个人也愿意以雇员的身份,接受贵国的一些任务安排。因为贵国虽然夺取了东南亚,但是对东南亚各个小国、酋邦、土著的了解,并不如我深刻。我个人脑袋里的知识,希望可以合法地换取足够的财富。”

瓦尔克尼尔心想,如果大顺这边继续实行激进的贸易政策,自己或许可以把握住这个风口浪尖,成为一个获取高额利润的投资者。

反正,赚的是金银,家族遗产流传不管是在欧洲还是亚洲都是天经地义的,来东方的目的就是为了发财,为什么不能趁着这个风口,继续在东方发财呢?

只要大顺这边继续沿用这位侯爵大人激进的贸易政策,那么就会有很多发财的机会。投资、融资、募股,只要这么搞,又守着东南亚这块大肥肉,怎么可能不发财?当年最早投资东印度公司的那些股东,如今哪一个不是一飞冲天?

世界就这么大,就这么一个盛产香料的东南亚,这样的机会,当真是千载难逢。若不把握,那不是傻吗?

现在若让自己回到VOC刚组建的时候,肯定是把房子都卖了,把一切能卖的都卖了,也要全买VOC的股票啊。

不只是他,甚至不只是荷兰人,任何一个西欧人,都会这么想。

回不到过去,可眼前这个机会,还不是和当年组建VOC的时候一样?

VOC的本质,是东南亚的香料。VOC换个名,换成大顺皇家香料专营公司,又和VOC的本质有什么区别?

自己没机会赶上当年VOC募股的时候,难不成还会错过眼前这个机会吗?

除非大顺这边采取保守的贸易政策,选择坐在马六甲收钱,那固然没有发大财的机会,但既可以免除回荷兰的审判,也能凭借自己对东南亚的了解,攀上眼前这位贵族,说不定如同那个黑奴一般,也能混一个男爵的爵号。

怎么看,主动投靠,对自己的个人命运而言,都相当有利。

况且,瓦尔克尼尔心想,凭刚才关于贸易的一些对话,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位侯爵大人,在贸易政策上绝对不是保守派,而是相当激进的激进派。

有些东西,是在话语中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是掩饰不住的。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体现自己的价值。

(本章完)

第738章 白手起家

刘钰心想,知识改变命运,真是啥时候不过时。

这瓦尔克尼尔和那些被俘的舰长还不一样,被俘的舰长放在许多年前大顺海军初建的时候,那肯定都是要聘为座上宾的。

但现在就算了吧。

瓦尔克尼尔就不同了,当了这么多年巴达维亚总督,从波斯到印度再到日本长崎商馆的许多事,他都知道清楚。

虽说打死了这四百荷兰人之后,后续整个东南亚的战斗完全就是简单模式了,慢慢把堡垒拔掉就是,也未必需要接受什么投降。

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不是战争的目的,最终要实现大顺对东南亚的统治,还是需要一个对东南亚的情况知之甚深的人。

这时候也不怕什么诈降之类的话本小说里才要提防的东西,对瓦尔克尼尔的选择,刘钰称赞了三个字。

“聪明人。”

瓦尔克尼尔心想,自己的聪明可不只是投降获得大顺的保护这么简单,而是自己的家学渊源,让自己敏锐地嗅到了投机的商机。

发财在哪都是发财,赚的钱都是金子银子,全世界通用。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要后悔万年。

当年南海泡沫的时候,听说牛顿那样的杰出人物还赔了三四万两银子。可眼前这个机遇,就是傻子来了,只要抓住这个风口,也能赚到钱。

“侯爵大人夸奖我是聪明人,是说可以答应我的条件吗?”

瓦尔克尼尔也不急于询问大顺关于东南亚香料的贸易模式问题,从刚才的对话里他已经听出来刘钰在贸易政策上的激进想法,此时还是先解决这件事再说吧。

“当然,我完全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有一点需要说清楚。”

“马六甲,不在这个体面投降的范畴之内。我也不需要你以总督的身份让马六甲的驻军投降。”

“我希望,在马六甲举办一场表演战,邀请南洋各国的土邦、苏丹们观看。当然,也需要邀请一些和你一样的荷兰人观看,他们看过之后,可以返回阿姆斯特丹,让你们的奥兰治亲王做出正确的、不冲动的、不愚蠢的决定。”

这一点,是瓦尔克尼尔没想到的。

但听了之后,以他多年总督的经验,还是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政治考量。

荷兰人在东南亚统治的稳固,靠的是百余年来战无不胜。荷兰人打了一百五十年的威望,可以为大顺省却很多的麻烦。

既然东南亚各邦都已经习惯了荷兰人的统治方式和存在程度,如今易手,真有那么点“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

大顺要的,不是荷兰人修好的那些城堡。

大顺要的,是这一百五十年间,东南亚各国对一个强势的殖民者存在的习惯,以及扭曲的半殖民地的心理状态。

这才是大顺真正想要的“嫁衣”。

荷兰人修的那些破城堡,意义真不算大。

这几年,东南亚的上层已经别荷兰人驯化完成了,上层反抗的事越发的少。

这种心态,大约便是一百五十年前,觉得身边忽然出现了一群外人,下意识地要赶走他们。

而现在,则是觉得身边出现一个殖民者宗主国,那不是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真要是没有荷兰人这一百五十年的忙碌,大顺这边要驯化,还真得花些时间。

刘钰一心想要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遗产。

公司这些遗产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那些有形的资产,如堡垒、货栈、商馆等。

而真正值钱的,是那些无形的遗产。

如市场、渠道、消息、以及荷兰法体系对东南亚村社制度的摧毁、半殖民地化的冲击等等。

应该说,眼前这个当过多年巴达维亚总督的瓦尔克尼尔,也算是遗产之一了。

瓦尔克尼尔很快就明白了刘钰不准马六甲投降的意义,心想也是,如今都这般模样了,巴达维亚肯定是守不住了。

剩下地方的堡垒要塞,都不如马六甲重要,看来马六甲的驻军只能承担这种倒霉了。

既然刘钰希望邀请东南亚各个小邦国的人来观战,这件事他倒是可以提供极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这些小邦国的国内政治、贵族内斗这些事,荷兰人远比大顺这边要清楚。而且荷兰人一直热衷于干涉东南亚各国的内政,这些东西,他作为上任总督,都是烂熟于心的。

而且葡萄牙人比荷兰人来得早,荷兰人最早,也是拉拢当地土著来击垮葡萄牙人的。

只不过,就和锡兰的那句“扔了生姜、来了辣椒”俗语一样,荷兰人并不是“解放者”,而是取代了葡萄牙人的地位。

如今荷兰成为了新的“生姜”,而大顺要做新的“辣椒”,区别就是这不是崇祯十三年的荷兰和葡萄牙的力量对比,荷兰还需要拉动当地土著酋长、邦国苏丹来打葡萄牙人,甚至于还有一大堆的奥斯曼土耳其的雇佣军。

大顺不需要当地土著的帮助来攻打荷兰人的要塞,但却真的很需要他们来观战。

在说清楚了马六甲攻城战的政治意义后,刘钰便道:“既然你愿意用你的知识来换取财富,我认为这是非常公平合理的。这样吧,你这几天就写一份南洋地区各国的简况,我提前支付给你四万荷兰盾,相当于你做巴达维亚总督两年的‘合法额外收入’。”

“如果写得好,价格还可以提升。我是非常喜欢用知识换钱的行为的。知识就是金钱。”

“当然了,个人的命运,也是要考虑历史进程的。同样是你们阿姆斯特丹海军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维塔斯·白令因为早被俘了几年,如今在天朝混的风生水起;而你们的舰队副司令范·布拉姆,也是阿姆斯特丹海军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可是晚被俘了几年,如今无论如何都混不到白令那么高的地位了。”

“你应该牢记这个故事,早点发挥出的价值。如果那只是希望大顺保护你不被荷兰制裁,这倒简单;但如果你还想发财、或者混出一些地位,那么这就不简单了。”

既然瓦尔克尼尔主动选择了投降,刘钰多少也能摸清楚瓦尔克尼尔的想法。

虽然在他看来,投降很正常,公司员工谈不上什么爱国热忱,可以殉情、殉国,但殉公司的实在少;而作为公司绝对高管的瓦尔克尼尔,则因为公司破产,公司的利益和他自己也就没多大关系了。

瓦尔克尼尔忙道:“侯爵大人,我当然明白这一切。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我会尽快将东南亚各国的概括写出来,作为您的约稿。”

他也没提自己的“私有财产”问题,觉得刘钰应该不会在意自己那点动产,这时候提倒显得不好看。

自己的动产也不是太多,大部分来东方的人心态,都是在东方赚钱,在西方花。

他作为总督,可不只是公司规定的“每年两万盾的合法的额外收入”这么点,有些事的口子是不能开的,一旦开了,两万额度就能搞成十万。

而且拍卖自己的私人尿壶,有华人包税商非愿意出一万盾买这个尿壶,觉得真好,那怎么能算是行贿或者额外收入呢?当然算是私有物品拍卖,总督又没拿枪逼着你买,绝对你情我愿的事,说不定就有人愿意闻尿壶的味儿呢。

他这些年赚来的这些钱,大部分都换成了在荷兰的股票和证券。

在阿姆斯特丹这种金融中心,大量的资金当然是流入股票和证券市场,而不是挖个地窖把这些金币银币都存在地窖里面。

只是,现在看来阿姆斯特丹肯定是要爆发一场大股灾的,他的很多证券和股票,可能一文不值了。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瓦尔克尼尔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此时在欧洲盛行的“白手起家”故事里的主角,靠着敏锐的嗅觉,靠着头脑里的知识,获取地位和第一桶金,然后成就一段传奇。

欧洲故事的主角,一般是出海、发财、种植园、孤岛殖民、投机这等套路,最后就是投资、买股票、买债券,跃升为上层阶级,此时最为流行。

而东方流行的故事,就和西欧此时流行的故事不太一样。比如《三言二拍》里,就有一个经典的“白手起家”,从小生产者跃升为资本家的标准路线。

说这苏州府一个叫施复的人,他家有织布机,一家人靠织布维持生计。

某天意外捡到了六两银子,便开始幻想:有了这银子,再添上一张织布机,雇一个人。一月出得多少绸,有许多利息。这项银子,譬如没得,再不要动他。积累数年,又可多买更多的织布机,然后雇佣更多的人,然后再买更更多的织布机,再雇更更多的人。十年便可巨富……

这个故事用“捡钱”,来巧妙地解决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和第一桶金”的问题,这应该算是标准的萌芽时代的思维方式,也算是寻常百姓所理解的“白手起家”。

和骆驼祥子所幻想的弄到自己的车,干上几年开自己的车行;和钢铁同志他爹幻想的,好好修鞋,积攒了本金,干自己的鞋厂……本质是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现实是,大顺应该不会再给这样的机会了,蒸汽机已经出现了,大型织布厂、大型车行、大型鞋厂,不会给他们跃迁为资产者的机会,而是会让他们破产赤贫化,阶层从小资产者下降为无产者。

就如同此时的瓦尔克尼尔,即便战败、即便投降,但他所理解的“白手起家”,就和百姓理解的完全不同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俘的巴达维亚总督依旧随随便便弄个几万盾的本钱,若是大顺这边也招商募股,便死盯着东南亚香料贸易,将几万盾的本钱全投进去,成为原始股东。这是他理解的“白手起家”。

什么赚钱、什么在欧洲市场卖得好,整个东南亚,应该没人比他更了解了。他当然会做非常正确的“投资选择”。

抛却这个“白手起家”的区别,在大顺下南洋之后,恐怕“阶级跃迁”的故事,应该也会逐渐靠拢西欧的先发殖民国家。

从施复的“好好干,一张织机变两张,两张变四张,最终干成大纺织厂”;大概逐渐会变成“有钱就投资,投资种植园、投资工厂、买股票、买债券、最终成为大商人”。

这当然是刘钰所希望看到的,民间故事和小说,是现实的一种映射。刘钰希望下南洋之后,故事不再局限于“靠勤劳的劳动完成原始积累”这一个套路。

也正是带着这种想法,所以之前和瓦尔克尼尔的交流中,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一些“激进”的贸易政策,也使得瓦尔克尼尔坚定了投降的想法,认为自己可以在东方“白手起家”。

从被俘的“红毛鬼总督”,变成“尊敬的大商人、大慈善家、目光敏锐的投资者瓦尔克尼尔先生”。

关键是,大顺这边,会不会采取阿姆斯特丹那样宽容的商业环境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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