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让你的仙佛出个声

已至寒冬,南边还要更冷些。

涧阳府的城墙略显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

“你家宗主这是怎么了?”

凤曦等三位镇南将军,抬头看向城墙,有些疑惑的叫住了李清风。

从昨夜起,沈仪便是坐在了那里,安静的远眺着这片青天,白皙俊秀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在众人的印象里,对方永远都是一副匆忙的模样,奔走不定,连停下来歇一歇都罕见,更何况是这种心神飘忽的闲适模样。

看上去虽是好事,但就是有些太过反常了。

“……”

李清风照例给宗主送茶,只是在身后三人的注视下,他有些无奈的止住了回来的脚步,轻声道:“宗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随便看看。”

沈仪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红玉。

此物没有气息荡漾,也没有雕刻的痕迹,只能配合着玉简中的内容才能大概猜出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叶岚传来的消息里,其内容根本不像是一位人皇该说的话,反而更像是那种孤苦伶仃的老人。

沈仪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逃离南洲远赴皇城时的一幕。

那个犹如稚童般不着调的男人,炫耀般的朝自己展示那一池子的皇气。

当初所见,至今回想起来,哪怕沈仪已经坐拥仅次于帝君真佛的伟力,依旧会觉得震撼无比。

那是如何庞大的一股力量,仿佛一旦现世,就足以改天换地。

欠缺的只是需要有人去收拾两教的爪牙而已。

沈仪信了所见的一切,故而在前往北洲后,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而是拼了命的去搅动风云,寻求一丝变数。

他找到并抓住了那变数,成功拿到了人皇想要的一切。

但现在,这封玉简突然告诉沈仪,这抹力量确实很雄浑,但并没有达到那种一锤定音的程度。

欲要用它来隔绝整个天道,是需要慢工出细活的,唯有顺应大势,在两教自发内斗的过程中,人皇犹如见不得光的窃贼般,偷偷摸摸的将其笼罩整个天道巨兽。

你到底图什么啊?

当知晓了这一切后,沈仪突然有些恍惚起来。

对方大可以一早告诉自己,想要眼下的百姓活,和想要百姓往后有尊严的活,是完全不可能同时进行的两条路。

这男人有空让顾离过来送一块破桃酥,没空让她告诉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

沈仪呆坐了整整一晚,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早知道的话……他到底是选择无视人皇,继续做那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会像人皇当初交代的那样,到北洲寻个平平无奇的仙洞,想法子拜入门下,然后做个不理红尘的修士,直到神朝与仙庭分出胜负?

世上没有后悔药,万金难买重新来。

但人皇给了自己一次这样的机会。

“赏赐?”

沈仪盯着掌心的血玉。

以人皇的先见,自然能猜到自己现在正在被两教追捕。

若仙庭不容,天地间就再难有栖身之地,即便是往最好的情况想,那也是隐姓埋名一辈子。

当初对方让自己躲藏起来,先保住性命,待到分出胜负的那日,神朝赢了,自己是一品大将军,仙庭赢了,自己是真仙菩萨,两不得罪。

现在,人皇又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血玉乃人皇精血所化,可调动漫天皇气,其中也包括了酒池里的那些。

这笔皇气,大概是世间唯一能护住自己这个“仙庭钦犯”的东西。

若是沈仪愿意,大可以将其收为己用,别说什么躲躲藏藏了,他甚至可以一跃成为与玉清教主和现世佛祖同等的存在……这个位置本该是那个男人的,只不过对方将其让了出来。

“你琢磨不明白的问题,就抛给我来?”

沈仪自嘲一笑,他曾经觉得人皇乃是枭雄,而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各有各的路要走。

但现在,对方撂挑子不干了。

能让人皇将这枚血玉送出来,对方当时面临着何等的处境已经不言而喻。

过了这么长时间,沈仪大概也再无机会见到对方,把这挑子给撂回去了。

“行吧,我来就我来。”

沈仪慢悠悠的站起身子,玄裳在寒风中簌簌涌动。

他认真的将那枚血玉串在了手腕上,喃喃低语道:“你可别后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俊秀脸庞上已经只剩下了漠然。

“……”

李清风怔怔的注视着宗主。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抹莫名的熟悉,那个曾经在洪泽间,亲手葬送了所有北洪生灵的身影,隐隐约约的再次映入了他的瞳孔。

凤曦和严澜庭几位镇南将军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掠上城墙:“难道还没有结束?”

瞧着这架势,事情定然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结束了。”

沈仪径直前踏一步,迈入了太虚当中。

羊明礼错愕抬头看去,盯着空荡荡的前方,敏锐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面对同样的问题,沈仪先前的回应是……应该结束了。

这次,少了一个“应该”。

……

偌大的皇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顾离眼神涣散的呆坐在庭院外,那群真佛已经离开了神朝,听闻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譬如追捕那位一品以下无人能敌的仙庭钦犯。

留下的大自在菩萨们,也忙着帮朝廷整顿朝纲。

没有人再把守着这座微不足道的庭院,哪怕里面藏着足矣惊天动地的皇气。

因为调动这笔皇气的钥匙,已经被仙庭牢牢的掌控在了手里。

这柄钥匙如今身穿华服,高坐金銮殿内,受百官朝拜,被唤作人皇,它拜入了药王真佛座下,吞了果位道途,会毫无疑问的获得永生……直到对两教失去作用的那天。

世道好像渐渐变得祥和了起来。

就连顾离都没有丧命。

这便是仙佛们难以想象的自信,因为强大,所以宽容,他们可以饶恕一切,因为座下皆是蝼蚁,无人能撼动他们分毫。

但顾离还是不敢踏入这方庭院。

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走到那酒池旁边,又该怎么告知先皇的亡魂,这神朝变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宣见将军,还请将军随我等上朝。”

两个和尚出现在了女人身后,一左一右的将瘫靠在庭院旁的顾离给硬生生架了起来。

红尘生灵对于大教不该是惊惧避让,而应是敬仰臣服,哪怕心不服……亦要口服!

这女人身为神朝将军,又怎能缺席朝会。

“……”

顾离目光呆滞,脚步踉跄,犹如行尸走肉般被拖在长街上,一路跌跌撞撞的入了那深宫。

金銮殿的灯火太过明亮,刺痛了她的眼睛。

满朝文武衣衫得体,整整齐齐的分列两旁,玉石铺就的长阶高处,男人头顶冕旒,威严端坐在那王座之上。

在男人身旁,林书涯换了一身新衫,温文尔雅的立在高处。

仙部已经无存,他自然也不再是什么仙部之首,而是神朝的帝师,兼掌向人间通传仙庭法旨之权。

而在王座的左右,还精心打造了奢美的供台,高耸而宽大,乃至于盖过了人皇。

青烟模糊了凡人的视线,菩萨端坐其间,注视着红尘的一举一动。

“请将军入列。”

林书涯神情温和,言辞诚恳。

两个僧侣径直将顾离推进人群,并强迫对方站直。

而在王座之上,男人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他曾经也坐在这个位置上许多年,但从未有感受过如此雄浑的力量。

仅仅才占了三成左右的皇气,便让他有种飘飘欲仙,双脚不沾凡尘之感。

他简直不敢去想,待到将这些力量尽数掌握的时候,自己到底该强悍到何种程度,更何况他还修了大法,即将拥有长生不死的寿元。

这滋味,父皇已经体验过太久太久,总算是轮到自己了。

冕旒微微晃动,男人小心翼翼的触摸着宝座的扶手,生怕稍稍用力,便会弄破了它,让自己发觉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林书涯同样很满意眼前的一幕。

在菩提教的帮助下,朝廷很快便稳定了局势,伴随着旨意传遍四洲,天下太平指日可待,所有的事情都在重归正轨,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

而随着三仙教抽出身来,同样派遣仙家入凡,这种稳固还会更上一层楼。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请菩萨先行指示。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明媚的青天忽然黯淡了些许,仿佛正酝酿着狂风骤雨。

林书涯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尖。

如今神朝仙庭共治人间,按理来说,这天色变动也该归自己等人一并管了,在这种绝妙的时候,天公怎敢不做美?!

而与此同时。

藏身在皇城简陋处的叶岚,有些麻木的抬起头,当她看见那滚滚而来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了整座皇城以后,眸中的绝望却在渐渐褪去。

她疯了似的冲出院落,追随着云巅朝着那深宫奔去。

靠着自身修为一路掀飞了各路把守,仿佛不要命般闯入了皇宫,气喘吁吁的停在了金銮殿之前。

而那些真正有修为的将军,亦或者是菩提教的僧侣们,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闯进来。

帝师早已下令,巡捕此女,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嗬。”

林书涯同样注意到了叶岚的到来,不由冷笑一声,无需下令,便已经有坐拥皇气的将军朝她走了过去,欲要将其拿下。

“……”顾离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随即脸色骤变,当即便是想冲出人群拦在叶岚身前。

林书涯或许会不计前嫌的放过旁人,但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曾经和他争抢先皇信任的女人。

可惜顾离早就被剥夺了皇气,哪怕有些武艺傍身,也只不过是区区凡人而已,哪里又拦得住这些将军和僧侣。

“快走!”她只能发出一道沙哑嘶吼。

然而叶岚却是仿若未闻,仍旧直勾勾的盯着天幕,良久后,她突然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了身处宝座旁边的林书涯,干涸的嗓子微微滚动:

“帝师……你的帝师,当到头了。”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尽数色变。

谁不知晓,如今的林大人甚至都不能称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只在仙庭下面,却在整个红尘头顶!

林书涯眼里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杀机。

他当然不会在意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在漫天仙佛的眼下,谁能动的了自己的位置?

谁敢动!

“押了她,等候陛下发落。”林书涯随意的挥了挥袖袍。

就在这时,那围拢起来的众人,却是全都愣在了原地。

偌大的金銮殿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颀长身影。

他安静的立在叶岚身前,金簪下的青丝整齐顺滑,一袭华美的玄裳更显贵气,唯有那张白皙的脸庞上,噙着几分令人不敢靠近的冷峻。

朝官们有些不敢妄动,毕竟来人像极了一位仙师,难道是三仙教派来的仙官?

“林师……”宝座上的男人已经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局势,只能疑惑的侧眸。

林书涯眼瞳紧缩如针,哪怕青年换了一副打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那个挽救了南洲,却无视了自己邀约的狂妄小辈。

此子不是躲避南须弥追杀,前往外地逃命去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局势早就不同。

四洲无需再用人镇守,而自己也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趁着夜色,腆着脸拦下对方谈话的仙部之首了。

“谁允许你入宫的?”

林书涯不急不缓的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下长阶。

从前神朝与仙庭对峙的时候,此人是镇南将军,但现在身处这人神共治的人间,对方便是肆意破坏仙凡盟约的罪人。

此人当初面见先皇,知晓那些事情的,而且尚有出言机会的,只剩下了自己。

那就也代表着,林某说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

“惊扰了仙佛,你担当的起吗?”

林书涯此刻全然无所畏惧,嗓音沉静,别的不说,光自己身后的供台上,便有整整四位大自在菩萨坐镇。

而对方即便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个三品的镇南将军罢了,弹指即可镇压的东西,翻得起什么浪子。

“你好像很怕仙佛?”

在众人狐疑的注视下,沈仪缓步走到了林书涯的面前,他略微垂眸,唇角轻轻扬起,温声道:“来,叫他们喘个气,给我听听。”

当两人距离如此之近的时候,林书涯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冷意袭上心头,让他指尖微微抖了两下。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乃是身后诡异的寂静。

林书涯有些僵硬的回头看去。

只见高高的供台上,青烟徐徐飘散,而那四位大自在菩萨,此刻全都满脸惊惧,脸皮痉挛抽搐,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浑身僵硬如木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本章完)

第820章 朕想要的东西,靠双手来拿

“你们……”

林书涯突然有些茫然无措起来,在他的印象中,仙佛永远是沉稳从容的模样,仿佛天下的一切尽在其掌握当中。

他还是首次在这些大自在菩萨的脸上,看到如此不堪的神情变化。

手握惊天撼地的伟力,又身怀不死不灭的神通,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林书涯突然有些不敢转回身去。

他无法理解,身后那个已经无人承认的镇南将军,曾经需要隐姓埋名逃遁才能保全性命的年轻人,现在为何能令仙佛齐齐噤声。

陷入死寂的金銮殿内。

四位高坐供台之上的大自在菩萨,此刻心中的惊骇完全不输于林书涯,他们惊悚的盯着那袭金簪玄裳身影,神思都恍惚起来。

就在两教清查天地,连一品巨擘都纷纷出动,不放过任何一片蛮荒之地,势必要捉拿此人归案的当下,这位仙庭钦犯,居然敢大摇大摆的踏入了皇城!

这无疑是自寻死路的举动。

但在对方找死之前,更让几位大自在菩萨在意的乃是他们自身的性命。

二品强者的底气,有极大部分都是来自于不死不灭。

可能让两教达成一致,共同追捕这位替三仙教立下汗马功劳的弟子,其原因不就是此人有可能身怀诡谲手段,可以抹杀寄托于天道中的果位和道果吗?

论法时那凶戾的一幕涌现上脑海。

大自在菩萨们好似化作了真正的泥塑,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直到额上渗出汗珠,背心湿透,心底的防线几欲崩溃,他们终于是颤抖着俯首,低声道:

“我等参见玉虚寰宇真君。”

当这话音在金銮殿中响起的刹那,文武百官全都身子一僵,林书涯脸色瞬间惨白,就连那高坐宝座之上的帝王,也是本能的朝着后面缩了缩,冕旒止不住的晃荡,略显几分狼狈。

众人或许不认识一个叫做沈仪的镇南将军,但自从那些消息从四洲之地传回来以后,几乎所有人都听过玉虚寰宇真君的尊讳。

因为牵引着整个神朝大势的所有事情,全都绕不过这一位的赫赫凶名。

就是此人一统了北洲群仙,压得东洲须弥山喘不过气来,更是亲手打破了真佛主持的论法,导致两教僵持不下,才有了仙庭宽恕人间的这一幕。

他们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一尊万仙之首,竟是如此的年轻。

“是你……”

林书涯脖颈上青筋暴起,在内心巨大的恐惧下,强迫着自己转过身来,瞳孔跳动着看向眼前的青年。

他比别人知道更多的事情,又在转瞬间将这些消息串联了起来,终于是得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答案。

当初对方在面见先皇以后,并非是远遁逃命,而是潜入了三仙教,以仙家的身份搅动风云,最后才换回了真佛亲临人间谈判的举动。

为何……从来没人跟自己说过这些事情。

先皇一直在防着他这位仙部之首?

林书涯看向了殿外的叶岚,他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在人皇身旁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那抹心寒渐渐发酵到了最盛。

他为神朝贡献了毕生,可却被一直蒙在鼓里。

“既然你已经奉献了那么多,为何不能再牺牲一次?”

林书涯咬紧牙关,鼓足勇气去对视那双清澈漆黑的眸子,压低嗓音,发出嘶哑的质问。

对方做了那么多事情,所求的难道不是天下太平吗?

如今仙庭与神朝总算和解,目的已经达到了,眼看着就要国泰民安,这青年现在跳出来是要做什么……

邀功请赏?

一个两教视之为眼中钉的存在,神朝若是认可此人的身份,岂不是又要重新站回仙庭的对立面上。

那对方先前打拼出来的一切,岂不就全都白费了。

“你为什么……不能为了这偌大的四洲……安静的去死?”

林书涯眼眸中布满血丝,竟是主动踏步,再靠近了青年些许。

他身后是整个人间,所以即便再怕,也半步不可退却!

“……”

面对这两句质问,沈仪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突然低笑出声。

初次在皇城相见时,沈仪便大约抿出了一些东西。

人皇,林书涯,还有自己,乃是三个身处于不同路上的人,互相看不顺眼,但无论走的是哪条路,目的都是想为了人间做些事情。

人与人之间,最难的莫过于求同存异,就譬如自己,便很难接受人皇献祭天下七成生灵的疯狂举动。

在结果出来前,沈仪也不敢妄断这位林大人的做法就是错的。

但现在,他突然释然了。

因为这三条路里,有一条是假的,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喊出来的口号罢了。

沈仪探出手掌,指尖触及林书涯疯狂抖动的脸皮,他认真的替这中年人抚平那夸张狰狞的表情,淡淡道:“原来只有我们想要赢,而你从头到尾只想当条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狗。”

林书涯眼睁睁看着青年掠过自己朝前方走去。

他双目圆瞪,整个人僵硬的立在原地,几个呼吸后,这个清瘦中年突然疯了般的跳脚回头,再看向沈仪身影的眸光内,蕴着仿佛杀父之仇般的凶戾。

“此贼欲要毁了这天下——”

林书涯咆哮着朝那宝座拱手,嗓音尖锐刺耳:“请陛下将其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那群和尚靠不住,他们惧怕这位万仙之首,但神朝不怕,因为神朝后面站着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汇聚而起的伟力犹如倾天巨洪,轻易便可吞没此人!

“……”

几位大自在菩萨,还有顾离和叶岚,近乎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如今确实没有一品巨擘坐镇皇城,可以对付沈仪这位登临二品顶峰的存在。

但类似的力量……皇城里面却是有的。

高坐在宝座上的新皇,虽登基时日尚短,身躯还没有得到皇气足够的蕴养,成为如他父皇般实打实堪比帝君的人皇。

但在那庭院酒池当中,存放着神朝历代积蓄下来的底蕴。

新皇可以调动其中三成,足以让一品巨擘都退避三舍!

“给朕止步!”

男人高坐上方,整个身躯已经缩到了宝座最里面,背部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惧的盯着下方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

从两人刚才的对话,他大概也猜出了面前这年轻人的身份。

即便在神朝都需要臣服的仙庭中,对方也是位列顶端的那一批。

可那又如何。

自己才刚刚坐上这个位置不久,未能真正体验到皇气所带来的至高权柄,甚至在吞下菩提教道果以后,还可拥有永生不死的寿命。

这一切的美好,怎能被人毁去?

“这是你逼朕的……”

男人猛地站起身子,犹如野兽般发出低吼。

他倏然抬起了右臂,宽大袖袍摆动间,那只虚握的手掌,仿佛能遮天蔽日!

“请真君息怒,莫要触犯了皇威。”

满朝文武噗通噗通的接连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阻止着那道从容前行的玄裳身影。

林书涯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他要亲眼看着这个敢于毁谤自己一颗救世之心的贼人,是如何被这人间皇气所镇压的。

四位大自在菩萨绷紧了心弦,同样不敢眨眼。

他们深知神朝底蕴的恐怖,能够让仙佛都垂涎欲滴,但沈仪曾经的骇人表现,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亲眼看着其陨落,又如何敢安心。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沈仪前进的步伐却没有半分停歇,他就这么闲庭信步的登上了长阶。

预料中的浩瀚皇气并没有从酒池中跃起,干脆利落的将这位玉虚寰宇真君斩杀。

宝座前的男人保持着探掌的动作,却没能掀起任何异样,便显得有些滑稽。

直到沈仪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要,不要……你是朕的功臣……朕饶恕你的冒犯……你想要什么朕都赏给你!”

男人双腿发软,再次缩了回去,浑身瘫在龙椅上,崩溃的哀鸣起来。

沈仪随意瞥了眼手腕上温热的红玉,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轻轻摇头道:“但是朕不需要你的赏赐。”

话音未落。

青年猛然抬起右腿,长靴干脆利落的踏在了宝座的椅背上。

伴随着咔嚓闷响,红白秽物在他的靴底和椅背间缓缓流淌而下,头颅破碎,冕旒化作了遍地的珠子滚落在地,从长阶上一路蹦蹦跳跳的洒入了这明亮堂皇的金銮殿。

无头的尸首慢悠悠的从龙椅上滑落,在上面留下了刺目的血痕。

沈仪随手将尸首抛下了长阶,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在众人惶恐的注视下,他就这么坐了下去,一只脚踩在那奢华的椅子上,手掌慵懒的搭在膝盖间,不仅没有丝毫人皇威严,反而略带几分痞气。

他漠然的扫过下方。

那一道道惊愕的目光,在接触到沈仪的视线以后,竟是毫不犹豫的低了下去。

这样的情形,在神朝建立至今都是头一遭。

一个仙家修士,无所忌惮的踏入皇城,然后一脚碾碎了陛下的头颅……片刻间竟是给人恍如大梦的感觉。

“……”

顾离呆滞的看向上方,从看见沈仪时的惊喜担忧,渐渐变成了现在的迷茫。

她完全不知道沈大人要做什么,又是如何躲过皇气镇压的。

叶岚则是笔挺的立在原地,她才不会管那许多,只要沈仪来了,一切就该被对方所掌控,什么都不能例外!

殿中,林书涯突然打了个冷战。

眼前的一幕,无疑是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在这年轻人面前,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倚仗,为何都莫名变得不堪一击起来。

“下来。”

沈仪将目光投向了上方,在他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四位大自在菩萨犹如鸡仔般瑟瑟发抖,竟是毫无异议的起身,然后来到了龙椅前方。

不知是谁领头,又或者是恐惧到了极点下的本能反应。

四个大和尚竟是接连膝盖一弯,陆陆续续的跪在了那袭玄裳衣袂之下。

他们惧这位年轻人,更甚过了畏惧那些一品巨擘。

毕竟谁能真的取走自己等人的性命,这群大自在菩萨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真君……真君饶命……”

其实这群大自在菩萨心中已经不再抱有什么生还的奢念。

毕竟沈仪在东洲时,对菩提教众下手有多狠,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但凡对方出手,剑下何曾留过活口。

“你们唤我什么?”

沈仪略微俯身,五指搭在了一颗锃光瓦亮的头颅上,强迫让其抬头直视自己。

几位大自在菩萨怔了瞬间,很快便是反应过来,立马改了口,嗓音颤抖道:“请陛下宽恕……”

这一幕无疑让满朝文武看傻了眼。

原来这些高不可攀的仙佛,亦有被吓破胆子的时候,而且这谄媚求饶的姿态,比之许多凡人还要不如。

同样的龙椅,只是换了个人坐,居然有如此大的差距。

“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仪凑近和尚耳畔,泛着寒意的嗓音让几人身躯间的颤抖再次加剧。

几个大自在菩萨连连叩首。

见状,沈仪缓缓松开了手掌,随意挥袖,四道身躯如遭重击,全都似那破麻袋一般倒飞了出去,砰砰落地,狼狈的滚出了金銮殿。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活命的机会。

几人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后,遮掩住眼中翻滚的怒火,怔怔的看向了宫殿身处那慵懒靠坐的青年。

沈仪斜靠在龙椅上,把玩着手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淡道:“回去,摇人。”

闻言,哪怕几位大自在菩萨已经在竭力按捺情绪,心间仍旧是涌起了强烈的屈辱。

哪怕是玉虚寰宇真君,又怎敢这般轻蔑两教!

他们大概猜出了对方想要的是什么……曾立下仙誓,一定要坐上仙帝之位的年轻人,被菩提教悍然压了下去。

此人现在趁着两教不备,强取了红尘人间,裹挟神朝,是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想明白这一点后,几位大自在菩萨悻悻咬牙,抱头鼠窜的逃离了皇城。

而金銮殿中。

林书涯呆滞的看着这群菩萨离开,直至没了踪影。

他麻木的回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宝座上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猜出了一丝端倪,然后像是失了魂般嘎嘎嘎的疯癫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该死的畜生,居然把神朝的根基,能牵引天下皇气的血脉,交给了一个外人。

“他不信我,却信了你,他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合该神朝被外人夺走啊!”

林书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眼泪花,跪在地上用力捶胸:“他不愿超脱,多的是人在觊觎他的超脱,你苦心积虑这么久,演了这么久的戏,终于是得逞了,林某佩服!林某佩服!”

“林书涯——”清瘦中年高举双臂,如破锣般的嗓音中满是嘲弄讥讽,然后狠狠磕头:“参见仙帝!”

他这诡异癫狂的举动,让旁边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林书涯拜完以后,痴痴笑着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了龙椅上的青年。

良久后,他的笑声渐渐微弱。

因为沈仪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安静的的俯瞰着自己,宛如在看猴戏一般。

这样的目光,让林书涯脑海中回荡起了对方刚才对自己的评价。

一条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狗。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满口猩红,对于一个自诩拯救苍生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侮辱。

林书涯用袖袍擦去嘴角的血渍,嘶哑道:“仙佛不可胜。”

这是他的亲身经历,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

沈仪收回了目光。

一抹浑厚的劫力倏然落下,将林书涯死死的镇在了大殿中间,不能动弹,甚至不能闭眼,只能如那塑像般保持着睁大眼睛的模样。

沈仪闭眼假寐,重新斜躺回了龙椅上,清澈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当中。

“你且,好生看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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