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站规矩

省公安厅的人,在准备往溪县来,杨锐则把史贵派往平江,让他在河东大学和省机关中学打问一下张博明。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博明手下没有人,所以只能自己来溪县打探消息,结果陷了进来。杨锐吸取教训,就让史贵去帮忙打探。

史贵靠着杨锐,短时间内赚了数千元,让他跑路了解消息,即使耽误了生意,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另一方面,一直在卖盗版书的史贵,也懂得应对询问,趋利避害,在河东大学和省机关中学摆两个摊子,也算是隐藏身份了。

电话打完,杨锐转头回到信用社,又直接找张博明问话。

张博明被关了半天时间,人都气疯了,心里更有一丝害怕,一个劲的问杨锐:“你塞在我笔记本里的条子是什么?”

杨锐就笑笑,问:“你担心是什么?”

“那个笔记本里面,我从来都是只写诗歌,不写其他的,很多人都知道,你别想陷害我。”

“你怎么知道我就陷害你了?”

“不陷害我,你弄一个纸条做什么。”张博明呵呵两声,表示不相信,道:“我知道你想什么。”

“想什么?”杨锐不懂审问技巧,也不追求那个,就是牢记一点,自己这边不泄漏消息,获得多少消息算多少。

张博明处于劣势,顾不得想那么多,反而想要诈住杨锐:“你是在我的笔记本里塞了不合适的诗吧,我告诉你,你这一套早就不够用了,检查的人又不傻,不说字迹相同不相同,就说诗歌,不是你编一首,就可以说是我写的,诗也是有诗风的,我张博明的诗风,你学不来。”

“还挺傲气的。”杨锐笑眯眯的评价。

“这不是傲气,是自信。你在平江问一问,我张博明的诗,是不是你能写得出来的。”张博明郁气难平,忍不住又加一句:“别看你杨锐预考第一,除了考试,我猜你什么都不会,你也就会学呀学的,和机器一样……”

他在预考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杨锐不以为意的道:“你的意思是高分低能吧。”

“你自己知道就好。”张博明觉得能打击到杨锐,更道:“别看你现在考的好,那是你们的条件好了,我参加高考的时候,连复习的时间都没有。等到了大学,你就明白了,现在分数高,屁用都没有。”

杨锐才不在乎被人说高分低能呢,能被这么骂的人,你首先得有高分。这就好像被人骂“有钱了不起啊”,换个思路,也算是完成了一项成就。

杨锐继续道:“这么说,你自认挺有能力的,你擅长什么?不会就懂个诗歌吧。”

张博明自不肯认输,且用不屑的语气道:“弹钢琴,拉二胡,吹口琴,画油画,跳国标……”

他做外交官的母亲兴趣广泛,培养了张博明基础的音乐和绘画技巧,到他上了大学以后,国内的政治环境宽松,张博明的澎湃兴趣在学校里一发不可收拾,即使水平远远不及从小训练的孩子,在80年代的中国校园,也是独树一帜的校草般存在了。

杨锐脑袋一转,就能猜想到会弹琴会跳舞会绘画的张博明在学校里的待遇,不由笑了出来,说:“学油画,是一定要学人体的吧,你画过裸体没?”

“谁说油画就一定要画裸体了。”张博明有点慌乱,旋即又笑了:“你要想用这个借口弄我,我劝你别白费心了,第一,我只画山水,第二,我的画都送人了……”

“小张,别说了,沉默是金。”蓝国庆不得不打断张博明的话。他前面不吭声,是想张博明吃个小亏也没什么,反正他爸是张胜琪,怎么都能把他给捞出来。可说的太多就不好了,万一弄个流氓罪,判刑重不重不说,首先就不好听,和他一起来的蓝国庆本人,也容易受牵连。

张博明被一提醒,也冷静下来,冷笑两声,闭上了嘴巴。

杨锐也冷笑两声,站起来说:“李哥,麻烦你给张博明换个房间,两个人呆办公室里,闷的很。”

李哥就是和尚,笑笑说:“叫我老李就行了,不用叫李哥。”

“你是我表哥的同事,我叫李哥应该的。”杨锐客气了一声,又道:“咱们再找两个人吧,门禁严一点,也有个替换的人。”

“行,我再叫两个人上来。”和尚说着向楼下喊了两声,又点名叫了两名警察上来。

段航自参加工作,就是在县刑警队,从小兵一路做到大队长,除了家里的帮忙,也有他自己的手腕,笼络了一批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和尚等人被他选来帮忙,都是段航信得过的人。

张博明被揪出了房间,蓝国庆隔着人,提醒道:“别乱说话,没事就别说话了。”

“你们乱抓人……”张博明也喊了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和尚打了拳在胃上,痛的脸色发青,不停的干呕。

和尚却没什么同情心,扯着他的头发和胳膊,就给丢在了隔壁的储藏室,并威胁道:“再叫就让你尝尝爷的十八般武艺。”

张博明疼的说不出话,就用眼神恶狠狠的瞪和尚。

和尚“呴”的一声,跨步入房,举起蒲扇大的巴掌就准备给张博明一下。

张博明捂着肚子,闭上眼睛,直挺挺的准备受了这一下。

和尚的巴掌到了张博明的脸跟前,突然收住了。

张博明等的身子都要哆嗦起来了,没感觉到巴掌,又睁开眼睛,嗤笑一声:“怎么,不敢了?”

“你小子挺聪明的。”和尚笑了:“你是想让我在你脸上打个印子,留证据吧,爷给你教个乖。”

说完,和尚圈起拳头,提起张博明,砰砰的就给了他肾部两拳,痛彻心扉的疼感,令张博明满地打滚。

和尚左右看看,从架子上取了一叠旧报表,装进一个破布袋里,按在张博明的胸口处,然后尽兴的挥拳。

嘭!

嘭!

嘭!

布袋和旧纸发出沉闷的合奏声,张博明只喊了一一下,就疼的喘不上气了。

和尚的手法都是打人练出来的,街头的小痞子,或者县城里的大混混们,之所以碰见警察绕着走,就是因为警察打人比自己还狠,否则的话,劳教半年一年的,对他们来说就和休养一样,根本不害怕。

张博明又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在认认真真打人的和尚面前,他的内脏器官像被扭成一团,又绞断,再扭成一团似的,几乎发挥不出正常的功能,以至于叫也叫不出来,连嚎都没有眼泪。

杨锐经过门口,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怜悯。

张博明是来找他麻烦的,要是成功了,享受此等待遇的或许就是杨锐了。

不过,警察打人总归是不太好的,杨锐好心的帮和尚关上了储藏室的门,免得再有路过的人看到。

张博明结结实实的挨了五分钟的揍,和尚喝了一口大茶缸子里的水,停手道:“这就算是热身了,再找麻烦,就不是这么轻松了,明白不?”

张博明瘸着腿站了起来,没吭声。

和尚呲牙笑了一声,“砰”的放下大茶缸,道:“你小子,行,我给你教规矩。”

他回身打开门,向楼下喊道:“羊头,你上来。”

转头,和尚又笑对张博明,道:“羊头是我们队最会玩的,杀人犯都能教会规矩,让他知道死了比活着轻松,我看你能挺几分钟。”

“我爸是水利厅厅长。”张博明虚弱的说。

和尚撇撇嘴,道:“你爸厉害,有本事送我去乡派出所。”

如今要开除一名公职人员是相当困难的,调职发配就是最严重的处理方式了张胜琪不是公安局的直接领导,越是小兵越难处置。

刑警队里的都是老痞子,又是段航的铁哥们,根本不怕张博明的隐性威胁。这些年来,得罪了高级干部的不是一个两个,当年在牛棚里踹老干部的年轻人,有的还稳稳当当的做着官,和尚他们关心的只是溪县一地,最多也就看看南湖地区的方向,对省城的高官,敬则敬矣,畏却未必。

羊头是个脑袋尖尖的年轻人,嘴角带着笑,有点瘦弱,上得楼来,二话没说,先对张博明一顿胖揍。

他的技术比和尚还好要,几下就把张博明打的嘴唇发青,眼睛发直,羊头却只是瞅了两眼,说声“没事”就继续打。

打完了,羊头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不想挨打,你就给我站直了,两臂升起,举在胸口部位,头上顶个搪瓷缸,搪瓷缸掉下来,或者水溢出来,你就挨打,明白了吗?”

“明白了。”张博明不想再挨打了,实在太疼了。

于是,张博明在羊头的指挥下,双臂平举向两侧,头上顶着搪瓷缸,动都不敢动。

这个姿势看起来简单,却是普通人难以坚持的,尤其是脖子不能动,很快就酸胀的不能控制。

张博明悄悄的扭动了两下脖子,“啪”的一声轻响,搪瓷缸子就掉地了。

羊头毫不犹豫的踹了他一脚,道:“捡起来,继续顶着。”

“顶这个,是什么意思。”张博明小声发问。

羊头一笑,说:“这就是规矩。”

话毕,又是一脚踹张博明的大腿内侧。

张博明像是被欺凌的小动物似的,缩了缩,乖乖的捡起搪瓷缸子,重新顶在脑袋上。

张博明在站规矩,杨锐则以最快的速度,联络到史贵,说:“你的调查改一个方向,你问问看,张博明最近几年,都组织了什么活动,你要尽量记下活动的时间,参与的人,活动的内容,有多少算多少。”

史贵不解:“调查这个做什么?张博明是学生会的,他组织活动是常有的事。”

“张博明喜欢文学,会弹琴会跳舞,我就不信他不组织舞会和派对。”杨锐的声音里有难言的冷冽,说:“组织舞会就会和女学生接触,张博明长的又帅,难说没有投怀送抱的女生,总之,你先调查活动方面的信息,我再让于凤回去帮你问人,对了,张博明说他的画都送给人了,说不好就是送给女同学的,你可以打问一下。”

史贵还是不明白,说:“舞会什么的,就算他组织和参加,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是看他做到哪一步。”杨锐不记得严打是哪个月的事了,但肯定是1983年,也就是今年的事。

只要捏着张博明这方面的把柄,一旦严打开始,老子再厉害,也不敢轻举妄动。

……

(本章完)

第184章 油画

在严打开始以前,国内的法律和执法其实是相对松懈的。

像跳舞这样的活动,在大城市相当普遍,官二代们跳舞,官一代也有喜欢跳舞的,平民百姓同样喜欢跳舞,有的人花一年多的工资,买来录音机,就是为了放在广场上,和同龄人一起跳舞。

2014年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们,倒推30年,都是各个地方的舞坛精英。

当然,跳舞也是有区别的。

像广场舞一样的大众舞,是城市居民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交谊舞的格调就高了,也容易遭遇异样的眼光,最厉害的是贴面舞,一男一女黑灯瞎火的搂在一起,想做什么做什么,很是没羞没臊,这种舞,纯洁一点的普通人听都没听过,但在不纯洁的人群中,却很受欢迎。

在严打之初倒霉的红二代红三代,有一半是跳贴面舞跳坏的。

而在舞蹈之上,自然有更加露骨的活动。

打牌脱衣服,喝酒换老婆之类的活动,在改革开放之初,同样从国外引进了过来。

男男女女做一些。AVI里面的事情,也是稀松平常。

也许有人会说,80年代的中国社会风气保守,就算男人再想,女人也会拒绝……如果有这样的认识的话,当可扪心自问: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在礼教杀人的年代里,都有无法拒绝高富帅的女人,在80年代,又怎么可能全天下都是贞洁烈女。

总有些受不住甜言蜜语,总有些受不住诱惑,总有些受不住冲动,总有些受不住叛逆的男生女生,凑在一起玩亚当夏娃的游戏……

正因为现在的跳舞和舞会很普遍,史贵才没有将之当回事。

不过,随着史贵和于凤的调查,这位来自小镇的饭店老板,却是越来越吃惊。

如今大城市的年轻人,玩的太疯了。

因为杨锐催的太急,史贵跑了一天一夜,又汇合于凤查了一天,总计两天一夜,才留下于凤继续询问他人,自己在第二天晚上赶回了西堡镇。

这么晚是没有车坐的,史贵不得不找了熟人,弄了一辆摩托车回去,以至于在没有路灯的路上摔了两跤。

但在见到杨锐的时候,史贵还是挺振奋的,口中更是有不可思议的味道,说:“大城市的年轻人真了不得。”

“你找到证据了?”杨锐不得不有所怀疑,现在录像带都是极金贵的东西,也不可能有满街的摄像头,所以,想找到点铁证,尤其是这种男女间的铁证是极困难的。

史贵却得意的笑了,说:“人家张博明根本不在乎留这些,你还记得,你说要我注意一下他的画吗?”

杨锐一惊:“他敢画裸体?”

史贵反而给杨锐吓了一跳,转瞬笑了:“裸体就没有了,就是有,人家女生也不敢拿出来给我看啊。”

“那是什么?”

“山水画。”

张博明自承他画的都是山水画,而山水画自然是没问题的,杨锐不由疑惑史贵如何得出了“大城市的年轻人了不得”的评价,问:“是他山水画的水平高?

史贵嘿嘿一笑,说:“水平一般,数量高。”

杨锐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就我询问所知,张博明喜欢给女人送画,他每周都画画,画好了就送女人,所以,和他相处两三个星期的女生,就会收到一张画,要是相处一两个月的,能收三四张的画。”

“都是山水画?”

“他们叫静物画什么的,总之,都是张博明的画。总数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在至少十几名女生那里,找到了张博明的画。”

“他和十几名女生谈对象?”杨锐是真的佩服。这可是80年代,不是请一顿饭,跳一晚上夜店,就能搞定一个女生的年代。就是30年后,能十人斩的男人也是不多的……

想到此处,杨锐补充了一句:“他和那些女生是什么关系,我是说,相处到什么程度?”

“我没问,可再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不是?这是乱搞男女关系嘛。”

史贵是个相对开放的人,他现在就愿意开小饭店,做新概念英语的代理销售来赚钱,对许多事都很能看得开。

所以,他觉得张博明跳舞不算什么事。

然而,即使如此开放的史贵,也觉得交往十几名女生,太过分了。

杨锐更是放心下来,连史贵都觉得过份,这肯定就是丑闻了。

杨锐想了一下,又问:“怎么证明画就是张博明画的?要不要找个美术专家鉴定一下?”

“用不着。这个张博明有个习惯,送给人的画,都要题词签名,有的画上还有诗歌,大部分都有时间,全部有签名。”史贵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杨锐也笑了。

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么肆无忌惮的签名题词的,他大概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风声紧的时候。

当然,换一个思路来想,80年代作死的大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张博明为了耍帅,画油画送人,顺便签名题字,也算是正常行为。那些贴大字报,直接写文章臭骂中央的,才是真正的作死派。

可在这个充满了浪漫和理想的年代,人们是分不清浪漫、理想和作死的区别的。

史贵笑过,将随车运来的皮箱打开,道:“这是我弄回来的画,多亏了于凤,没有她帮忙,那些女生可不容易把画送人。”

“花钱了吗?”杨锐用猜的也知道,于凤肯定是巧取豪夺了,弄不好,还威胁了人家。

史贵点头,道:“总共用了四百多块钱,等于凤回来,我再报销,要掏钱的时候,我们都让当事人签字了。”

杨锐呆了呆,问:“当事人肯签名?”

“要钱的,最少的都要10块钱,这么些,没有签名,我们也不好交差,我们一说,他们都挺理解的,就签字了。”

杨锐想笑,又不知道该笑什么,默默的低头看画。

张博明也就练了几年的画画,油画水平更是普普通通。不过,如此鲜艳的西方产物,在国内还是挺受欢迎的。

杨锐数了数,箱子里总有三十张画,就问:“这些不是他送的所有的画吧?”

“怎么能呢,这些就是河东大学,还有跟前几个地方收罗来的。人问人,才问到的,张博明送出去的画,怕有上百张了。”史贵接着又道:“这小子也挺有钱的。”

杨锐一想也是,画油画的开销可不小,别的不说,画布和油墨就是很大的一笔钱。在他的印象里,美院的学生要么潇洒的富,要么可怜兮兮的穷,练习成本是很沉重的负担。

“得找找张博明的来钱渠道。”杨锐突然想到此点,说了出来,道:“画这么多的油画,最少要上千块,弄不好几千上万都有可能,张博明要么有来钱的渠道,要么就有免费的材料用,这些都违法。”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史贵尽心尽力的帮忙,也是想帮杨锐维持住,现在的成果,要是让张博明父子给制住了,他的生意也要受到影响。

杨锐将油画好好的检视了一番,转手拿给段航,仅仅是这些油画,就够张博明喝一壶的了。

当天晚上,段航就开始正式审讯张博明。

在此之前,他们连关押张博明都遮遮掩掩的,信用社的储藏室再烂,也只能说是软禁。

现在则不同了。

他们只要证明张博明有问题,关押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无所谓善后了。

只不过,省厅派来的副厅长明日就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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