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独行之路

济南府外,青龙山麓。

东部分院的地下,一间保密规格极高的案牍室中,李钧正在翻阅着东院内部关于门派武序的所有研究成果。

室内摆满了通顶高的巨大书架,摆满了外界少见的纸质文卷。

虽然以墨序的技术早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何,关于门派武序的所有的内容都是采用的纸质方式进行记载。

浩如烟海的文档和极其繁复的术语,让李钧看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紧锁的眉头在这三天里就没有松展过。

至于收获更是谈不上,顶多算是大体弄清楚了东院的研究方向。

门派武序要想由四进三,最起码的门槛便是完成一门淬武。

这倒和沈笠之前所说的一致,这样的晋升难度相对来说要低的多,不过同时短板也十分明显。

淬技击的,命短。

淬锻体的,手软。

淬内功的,体弱。

淬身法的,意短。

要是野心勃勃,想要淬满全部四类武功,就容易陷入贪多嚼不烂的窘迫境地,终其一生也无法跨入序三。

只有极少数天资卓绝的妖孽人物,才有可能以多门淬武晋升门派序三雄主。

而像李钧这种情况的,在东院的案例中还没有过类似的先例。

这也不难理解,墨家的研究本就是通过大量案例分析,寻找出具有普适性的规律,极个别的怪物根本不在研究范围内。

当然,最重要一点,就算门派武序中曾经出过这样的人物,他们也不敢拿对方来研究。

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个不小心,下场可就是满门覆灭。

所以这几日李钧的收获很少,甚至他在看来,还不如当初跟荒世烈打上一架的感悟来得多。

“纸上得来终觉浅,放手搏命才是真啊。谁家武夫他妈的靠读书?”

李钧自嘲一笑,将手中拿着的档案随手扔回架子上。

就在这时,李钧身后的密室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这点异动当然逃不过李钧的感知,不过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依旧望着面前满墙的书山卷海发愣,眼中充满了不甘。

这段时间每每到了固定的时间,东院便会有专人来为他洒扫密室。

估摸着韩杨长老也是认为李钧会在这里面大有收获,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所以特意将吃喝拉撒安排的妥妥当当。

李钧在进来之前也以为会是这样,结果现在除了下巴冒出了新鲜的胡茬子之外,再别无其他收获。

“钧哥,是我。”

一个熟悉的话音在门外响起。

赵青侠刻意等了片刻,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李钧这才回神,转头看去,只见赵青侠换了一身东院的制服,合体的黑色短打,在胸口位置还有一个墨斗和锯条交叉的图案,浓眉醒目,气质干练。

“该吃饭了。”

赵青侠手中捧着一个人头大的海碗,夯紧的米饭上面盖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李钧抬手揉了揉眉心,现在回想,自己这几天竟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这时候才感觉到一阵饥困交加。

赵青侠带来的饭食看着简陋,但菜色却是下了一番心思,都是他熟悉的川蜀味道。

李钧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正要动手,却突然没来由愣了愣神。

在成为武序之后,自己对于食物的需要似乎并没有因为体魄的增强而有太夸张的增幅,虽然比起普通人要大上不少,但远没有到达非人的地步。

甚至在一场大战之后,除了精神疲惫外,也没有十分强烈的进食需求,似乎在无形中有某些东西自行填补了身体的消耗。

这难道就是从序者寿命不长的原因?

长时间的查阅案牍,让李钧下意识想起了看到过的一个研究课题。

在他发愣的时候,赵青侠背后滑出了一具模样奇特的墨甲,变形成桌,一个幽怨的话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

“大人,您就坐在奴家身上吃饭吧。”

思路被打断的李钧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脸别扭。

或许是担心他误会,站在一旁的赵青侠特意解释道:“钧哥你别见怪,她性子柔,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从明鬼境离开之后,选择寄身的墨甲功能定为辅助生活,并不是我们故意将她设定改造成这样的。”

赵青侠打趣笑道:“这几天原本都是她来伺候钧哥你的吃喝,现在应该是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不怪大人,是奴家的模样生的丑陋,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这墨序还真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碰见。

怪不得马王爷原来还跟自己炫耀过,说他曾经跟一架机床有过肌肤之亲.

看着那桌下交叉的桌腿,李钧脑海中竟猛然浮现出一个双手交叠按在身前,满眼哀愁的女人,顿时感到浑身一阵恶寒,连忙摆头。

“不用了,姑娘,我不是在嫌弃你啊,只是我这人没那个习惯。”

李钧端着那一大碗饭,一屁股坐在一叠价值不菲的纸质案牍上。

“行了秀儿,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了。”

赵青侠朝着那具墨甲吩咐道,只见后者长叹一声,不情不愿的滑出了密室。

临到门边,甚至还回头望了李钧一眼。

械眼中满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哀思怨念。

等房门关上,李钧这才没好气道:“我说,你们墨序的人是不是都玩得这么花?”

“我可没有,我都是把他们当兄弟姐妹,叔伯婶子来对待。”

赵青侠笑道:“当然,也有老马那种生冷不忌的牲口,不管人甲都下得去手。”

“说到马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钧埋头刨饭,嘴里嚼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含糊不清问道。

他在这地底下一呆就是数日,都还不知道马王爷现在的情况如何。

“放心吧,老马贼着呢,虽然他的甲胄被腐蚀一空,但是核心却一点损坏都没有。”

赵青侠坐在李钧旁边:“我估摸着,他现在应该正在东院的明鬼境里拈花惹草,乐不思蜀吧。”

“那就好,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修复?”

“应该要一个月左右吧。这还是东院专门抽掉了十个课题组来负责马爷的维修和更新,要是光靠我一个人的话,那就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了。”

赵青侠说着说着,突然笑出声来。

他这是想到了以前在重庆府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试图靠着一柄铁锤修复被余沧海打烂的马王爷。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啊。”

“嗯,老师他对我很好。”

赵青侠笑着说道:“墨骑鲸也不错,就是没点当师兄该有的样子,老是偷我的天工值去用。到现在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没还,隔山差五还得去别的课题组当人打工。”

“乌鸦朵朵呢?”

“朵朵过得也很好,现在已经晋升墨序八了,在东院麾下的非攻院里独立负责一个前景很不错的课题。”

赵青侠点头道:“她也知道了钧哥你们到了东院的消息,但是现在她正处在攻关的重要时刻,没办法抽身,专门传消息给我,让我一定当面给钧哥你道个歉。”

“过得好就行,有你照顾她我就放心了,也算是对得起乌鸦华那老头了。”

“钧哥.”

“嗯?”

李钧将海碗里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顺手放在脚边,这才侧头看过来。

赵青侠表情扭捏,欲言又止。

“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样子,有话就直说。”李钧笑骂道。

“虽然不知道老师跟你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我想说,你千万不用顾及我。”

赵青侠正色道:“我一直都记得自己凭什么进入东院,要是他们想.”

“你放心,韩师傅是个老实人,也是真心实意拿你当衣钵传人。”

李钧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轻松道:“再说了,你觉得东院现在敢威胁我?”

赵青侠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倒也是,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说这些?”

“我是看到师傅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焕发,见谁都是一脸笑呵呵的,脾气好的不可思议。连有个课题组因为操作不当,炸了几台价值不菲的设备,他都没有太过追究,所以.”

“所以你觉得他是在我这里占了大便宜?”

李钧笑了笑:“除非有天张希极亲自打进了你们东院,要不然还真说不上是谁占谁的便宜。”

“钧哥你是答应了要庇护东院?”

能被韩杨看中,收为关门弟子,赵青侠的聪慧自然不用多说,一下便明白了李钧的意思。

“老韩这人还算不错,又照顾了你和朵朵这么久,能帮一把当然要帮一把了。”

李钧说道:“而且要修复老马的甲躯,恐怕代价不小吧?我现在一穷二白,陈乞生他们几个也是兜比脸干净的主儿,付不起钱,自然要为主人家做点事了。”

“那你们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东院了?”

赵青侠神色振奋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歇不了啊。”李钧摇了摇头。

赵青侠满脸不解:“苏老爷子的仇不是报的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不能停下来?”

“不是我不愿意停,是有人不会让我停。”

李钧平静道:“连老韩都说我是一人成势,证明在很多人眼里我都是一个能够打破平衡的因素。他们打的焦头烂额,可不会愿意看我隔岸观火。而且就算旧恨清干净了,我手里可还有新仇没算。”

赵青侠脸上神情一窒,他听得出来李钧的话外之意。

“我懂。”

赵青侠咬牙切齿道:“鸿鹄、龙虎山、东皇宫那些杂碎们就是见不得这帝国有几天太平日子。”

“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了。”

李钧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那门仿生武学现在研究的怎么样?”

昔日在成都府,两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赵青侠就是用一手仿生武学跟李钧打了一架。

当时赵青侠边打边放曲儿的操作,着实让李钧记忆犹新。

“有段时间没鼓捣了。”

赵青侠故作随意道:“不过只是暂时放下,等以后有机会还是会继续研究的。”

李钧眉头一挑:“为什么?”

“人还是得先要穿暖吃饱,才有力气去追逐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嘛。”

赵青侠抬手指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文档,说道:“我现在主要负责东院内关于武序的各种研究,钧哥你看到的这些,有不少都是我在前人的基础上梳理总结出来的,还不错吧?”

“是不错。”

李钧心里当然清楚赵青侠为什么会去研究独行武序。

不过有些话用不着说的太明白,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既然这里的东西都是出自你的手,那我可就有一些看不懂的地方要问你了。”

“怎么会有看不懂的地方?”

赵青侠纳闷道:“我记得这些文档报告里应该把所有的细节都写的很清楚啊。”

突如其来的庞然压力笼罩心头,赵青侠身形岿然不动,嘴里说的话却十分果断的转了个弯。

“其实我早就觉得有些地方研究的不够透彻,可我能力有限,一直都找不出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钧哥你不愧是帝国内唯一的独行序三,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帮我找到了问题所在,厉害!”

李钧冷笑一声,视线凝聚在自己眼幕上浮现的文字。

【序列】:武序三—革君

【技击】:锋劲、崩势、藏神、饕餮(四品大圆满)、明鬼之志(四品大圆满)

【身法】:八方雷动

【练体】:万里关山

【内功】:瞒天、克敌

【剩余精通点270点】

七门淬武集于一人之身,堪称旷古烁今。

如果是用赵青侠的研究成果来进行对比解释,只淬了一门武功的门派武三,除了锻体以外,应该都挡不住李钧一拳。

锻体的抗击打能力要强横不少,至少得再加上一脚。

李钧沉吟片刻,快速回顾了自己晋升之后的几次动手的具体情景。

他之前在【崩势】这门淬武中投入了一笔不少的精通点,确实在劲力的覆盖范围和轰击强度上有较为明显的提升,不过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蜕变。

虽然这是晋升之后本能中给出的武序后续变强道路,但李钧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武序淬武的下一个阶段是什么?”

“炼!”

赵青侠毫不犹豫说道,给出的回答跟李钧从本能中得到的答案一般无二。

“在东院的研究中,武序这条序列并不复杂。相反,在大方向上更是简单到了近乎粗暴的地步,就是一条路走到底!”

涉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赵青侠眼中迸发熠熠精光。

“不过方向虽然简单明了,但是过程却十分艰难。在门派武序之中,有很多雄主就是倒在了‘炼武’的路上。特别是那些淬了多门武功而晋升的雄主,终其一生恐怕也无法将一门武功炼到极致。”

“这里面不单单是涉及到了一名武序的根骨和天赋,最大的困难更在于‘寿命’这一点。武序的寿命很难能够支撑他们完成‘炼武’,更别说还有衰老和受伤等诸多因素的不断干扰。”

赵青侠话音一顿,沉默片刻后才蹙眉道:“这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之中存在道序和阴阳序常说的所谓‘天意’,故意让‘淬武’需要的漫长时间和人命大限形成了天然的矛盾冲突,阻止有人晋升门派武序二。”

赵青侠认为武序破三进二的最大困难,在李钧眼中却不成问题。

既然‘炼武’这个方向是正确的,那就足够了,自己无外乎多宰几个找死的人就是了。

不过转念间,李钧心头却又蓦然生出一股烦躁,源头竟是来自体内根骨的最深处。

似乎是基因在提醒李钧,赵青侠所说的‘矛盾’本不该存在,或者说‘矛盾’的两方有一边是错误的。

“照你的意思,门派武序中难道从没有出现过序二?”

赵青侠摇了摇头:“或许可能有过,但是东院的并没有相关的记载。甚至在大明帝国的历史上,我也没有找到相关的只言片语。”

李钧心中的烦躁越来越重,脱口追问道:“在天下分武之前也没有?”

“没有。当年武序百门林立,最为鼎盛之时,最强之人也只是序三雄主,只是在‘炼武’的进度上有高低差别,序位都是一样的。”

赵青侠感慨道:“如果当年真的出了一名武序二,‘天下分武’应该就要变成‘武屠天下’了。可惜这只是一个假设,‘炼武’达不到极致,自然就无法继续晋升,所以门派武序二也只能是个传说。”

“那在你的研究中,‘炼武’究竟要到哪一步才算达到尽头?”

“这就问钧哥你自己了,毕竟你现在是这条路上走在最前方的人。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这世上的武序里恐怕也没人能找到答案了。”

赵青侠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不过,我曾经沿着这个方向进行过推测,如果有门派武序成功晋升了序二,那他应该会成为统御一条序列的霸道君王,所有武学因他而生,也因他而终。武序中人对他顶礼膜拜,在他面前无胆忤逆、无志作乱、无心反抗。”

“至于钧哥你的独行之路,或许就是无坚不摧、无远不止、无邪可侵。方寸之间,人可敌国。”

赵青侠一字一顿道:“简而言之,便是无敌!”

(本章完)

第639章 青城失蜀

当第一滴寒冬冷雨从天空坠落,位于大明帝国西南地域的成都府终于开始苏醒。

夜幕下灯火渐亮,却没有了当年的绚烂夺目。

稀稀拉拉的投影中,曾经有如法相般巨大的青城山托丹道人不见了踪影。

连教坊司打出的广告也规规矩矩穿上了衣服,举止端庄,没有半点妩媚神态。

“夜合之资,原生一万,仿生三千。黄粱美梦只需一百大明宝钞。”

在新花魁手边浮动的宣传语不止涨了价,就连那个在李钧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巨大的“耍”字,也变得十分微小,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清楚。

成都府还是成都府,只是从浓妆艳抹变为了淡雅别致。

街面上,密密麻麻的雨伞组成一条流动河流,李钧身处其中,仰头望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幕。

三天前,在和赵青侠一番长谈之后,李钧确定自己再继续闭关下去,也不会有其他的收获后,便离开了位于山东府的东部分院。

早就闲不住的邹四九一听他要去成都府,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一起来,说是要好好见识见识李革君曾经起家的地方。

“老李,这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鸡鹅区?这也没你说的那么混乱嘛。”

邹四九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入眼是一片繁华祥和的景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天府戍卫,持枪按刀,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我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李钧随口回了一句,迈步当先而行。

鸡鹅区的三条主街还是当年‘两横一纵’的格局,鬼街为纵,罪民、九龙两街为横,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细如牛毛的岔道小巷。

李钧带着邹四九穿行其中,逐渐远离了秩序井然的主干道。

随着那群天府戍卫的身影消失,李钧熟悉的‘热闹’终于又显露出了踪影。

没有了那些光亮的霓虹招牌,视线昏暗的巷道中却是摊贩云集,拥挤的人群几乎可以用水泼不进来形容。

不过这显然不会对李钧和邹四九造成什么阻碍,他们所到之处,人群便自然而然便让开一条道路。

第一次来鬼街的邹四九,目光不断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各种货物,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像机械义肢和脑机灵窍这些常见的违禁品自然不用多说,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数量众多的慧根和道基。不止价格出奇的便宜,而且品质普遍都十分不错,一看就不是小寺小观能够仿造出来的劣等货色。

放在以往,这种等级的道基和慧根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只可能在一些实力深厚的黑市商人手中看到。

而且整个交易过程会十分隐秘,以免被‘货物’所属的山门和寺庙发现,从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泡在缸里,跟大白菜一样任人挑选。

除此之外,邹四九还看到了不少堆叠摆放的六艺芯片和被扔在冷冻盒子里的兵序械心。

这些东西的品质相比佛道两家的要稍差一些,但价格一样远远低于邹四九的印象,不再是昔日紧俏昂贵的珍惜资源,普通人家咬咬牙,拿出几年的积蓄就能淘换到一个不错入序根基。

这一幕给邹四九的感觉,就仿佛是在告诉他,序列在成都府已经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东西,而是寻常百姓垫垫脚就能摸得到,够得着。

“他娘的,这些贩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和邹四九的一惊一乍不同,李钧眉头紧锁,神色颇为凝重。

在成都府当过浑水袍哥的他,自然对这些街面上的事情十分了解。

这些摆在地摊上的道基、慧根、六艺芯片、兵序械心,在他眼中就是一具具鲜活的尸体。

能把黑市的价格压到如此冰点,证明这段时间,这几条序列应该死了不少人。

而且眼前还只是整个西南地区黑市交易的冰山一角,一叶知秋,整个帝国暗地里的冲突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除此之外,李钧还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周围这些顾客的购买欲望并不是十分强烈。

整条长巷明明是人头攒动,但绝大部分人似乎都只是来凑个热闹,蹲下身翻翻捡捡,都还没等摊主报价,便起身离开。

好像在这些人眼中,现在入序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老板,老板,请留步。”

一名摊贩突然蹿了起来,直接忽略了一身劲装的李钧,挡在了西装革履的邹四九面前,拱手躬身,谄媚笑道:“如果小人没看错的话,老板您应该是第一次来鸡鹅区吧?”

邹四九侧头看了眼李钧,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咱们这儿做生意的人,靠着就是这双招子。小人的眼力虽然在这里入不了流,是出了名的实诚人、眼睛瞎,但架不住大人您气质实在非凡,如同皓宇置身萤火,跟鬼街格格不入,小人想看不清都不行啊。”

“这张嘴还真会说话。”

邹四九哈哈一笑,问道:“那你这拦着我,是个什么意思?

“瞧老板您的打扮,不出意外是刚从那些番邦蛮夷的地方回来吧?”

邹四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那些地方落后是落后了点,不过小人听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一看大人您就是那些有门路,从番子身上赚了大钱的人,这身贵气,啧啧,着实逼人啊!”

贼眉鼠眼的摊贩继续不遗余力的吹捧邹四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是想说,番邦的赚钱机会虽然多,但毕竟都是些邪魔外道肆虐的危险地方,来钱也不容易。”

摊贩姿态卑微说道:“大人您要是感兴趣,小人的摊位上那是应有尽有,绝对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保证您每分钱都能花的值当。”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邹四九故作恍然,抬手指着周围的摊位:“不过我看这些人卖的东西也都不错啊,价格也不贵,我何必非要在你这里买?”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他们卖的这些东西,放在几年前,那当然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抢手好货。但现在世道不一样了,您看到的这些只是卖给平头老百姓的破烂,怎么可能配得上老板您的身份?”

“就这还是破烂?”

邹四九脱口惊呼,脸上的震惊演绎的惟妙惟肖。

“大人您应该刚回帝国本土不久吧,看得出来对如今帝国的形势还不了解。”

摊贩压低声音:“现在的世道可不太平,先是咱们帝国张首辅公布了龙虎山的累累罪行,要求当代张天师入京请罪。结果,这位转头就宣称自己是护国大真人,要秉承先帝遗命,清君侧,斩谗臣。两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骂了有段时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直接正面杠上了!”

“这两家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吗?我离开帝国的时候也经常听说这种事情,也没见哪家真动手啊?”

邹四九满眼纯真,装作没看到摊贩眼底闪过的不屑和鄙夷。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摊贩解释道:“咱们成都府的青城山,您知道吧?那可是名列‘四山一宫’的道序大势力,在帝国西南雄霸一方,连各府县的官员都得看这些道爷的脸色生存。可就在不久前,青城山突然宣布要搬迁山门,号召门下的所有弟子和善信一同前往龙虎山。”

“搬迁?怎么可能?”

邹四九心头一动,面上嗤笑道:“青城山在帝国西南少说已经扎根了几百上千年,地盘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且还要跑去龙虎山仰人鼻息?”

“咱们也不相信啊,但事实就是如此。”

摊贩说道:“而且就在青城山动身搬迁的当天,小人当时正好在家里耍梦,都还没来得及脱裤子,突然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赶紧手脚并用往门外跑。结果您猜发生了什么?”

“地龙翻身了?”

“不是。”

摊贩眼露余悸道:“那时候可是正午时分啊,朗朗晴日突然就变成了黑天,一颗颗星辰亮的那叫一个刺眼,雷落如雨,咔咔就往那青城山地界劈去。一直持续了恐怕得有两三个时辰,这天色才重新放亮。”

“据说啊,青城山当天被人围攻了,就连山顶都被落雷生生削平了几寸,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从山脚一路铺上山顶,横尸遍野,惨不忍睹。”

摊贩动作隐晦指了指旁边摊位上的货物:“您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那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要不然怎么可能数量这么多,价格又便宜?只是来路不正,而且晦气的很,用在自己身上那是要走霉运的。”

邹四九撇了撇嘴角,嫌弃的捂住了口鼻,似乎是闻到了那股呛人的血腥气。

“所以小人今天斗胆拦住大人您,就是不忍心看您被骗。您不知道,鬼街的这些贩子个个眼毒心狠,最喜欢骗您这样不明情况的外地有钱老板。小人就不一样了,您要是真心想买,小人手里还有一些压箱底的好东西,绝对干净,价格也好,包您满意。”

摊贩谨慎的左右张望一眼,低声笑道:“而且小人这里结算方便,收朝廷的宝钞,也收龙虎山的仙元。就算是鸿鹄的楚劵也行,只是有点小小的折算差价,主要是看您方便,小人都行。”

邹四九此刻脸上才露出后知后觉的警惕:“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人心诚眼瞎啊,根本就骗不来人的。”

摊贩连忙挤出一脸真诚的笑意,眨巴着眼睛:“您看看我这双眼珠子,多瞎,多纯。要不是老辈子常常教导小人做生意要以诚信为本,我怎么可能跟大人您透露这么多消息?”

“这倒也是哈。”

邹四九和李钧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围的青城山?”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摊贩搓着手:“而且这也不是咱们该关心的事情呐,现在的关键应该是您诚心买货,小人诚心卖货,您说是吧?”

“啊那行。”

邹四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宝钞,递给对方。

“你卖的消息不错,拿着吧。”

“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摊贩嘴角的笑意陡然凝固,“小人卖的可不是消息啊,而且这点钱.”

“嫌少啊,可是我身上真就只有这么多了。”

邹四九歪着头笑道:“要不然这样,我送你两晚上的美梦,大家扯平,如何?”

“送梦,你以为你是谁,周公啊?”

摊贩不屑的啐了一口,周围同行促狭的眼神更是让他觉得脸上无光。

“本以为捞到一头肥羊,结果居然是他妈个披了层蛮夷皮的光屁股,害的老子白白丢脸。”

“老子这叫帅的与众不同,你娃就是个土鳖,懂个锤子。”

邹四九眼睛一斜,在重庆府待过几年的他,张口就是一副标准的川蜀腔调。

“嘿哟,没想到还是个本地崽儿。”

摊贩怒极而笑:“老子明确告诉你,你今天是摊上大事儿了。要么把身上所有钱全部拿出来,要么爷爷我就亲手送你这个蛮崽儿回你的穷地方,跟那些昆仑奴一样去摘棉花!”

“老李,你这些老乡,骂人是真脏啊。”

邹四九转头望着李钧,摊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

“你又是个什么货色?”

摊贩上下打量着李钧的穿着,“晓不晓得这儿是啥子地方?我劝你你娃最好不要强出头,识相的就赶紧滚!”

李钧看了眼周围聚拢的人群,眼中满是缅怀,似笑非笑道:“看来鬼街还是那条我熟悉的鬼街啊。”

“你在装你.”

摊贩眼眸一横,嘲骂的话音还没说完,就突然那感觉到一丝宛如洪水猛兽的恐怖气息。

刹那间,整条巷道跪满了肝胆俱裂的人影。

成都府,知府衙署。

往日那张摆在院内的方桌被挪到了屋檐下,雨打青瓦,水沿檐落。

一口铜锅里汤汁正沸,香气四溢。

孤身一人的裴行俭坐在条椅上,正对着敞开的衙署正门,两只手插在袍袖中,眼眸微阖,似在假寐。

“又吃火锅?裴大人你难道就吃不腻吗?”

“有吃的就不错了,你小子才刚过几天好日子,这就挑上了?”

裴行俭缓缓抬头,看向大步进门的李钧和邹四九,目光平静,似乎等得就是他们二人。

李钧大大方方入座,同样也是半点不奇怪自己明明没有提前联系,对方却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进城的消息。

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搬家的就不是青城山,而是他裴行俭了。

“难得回来一次,不直接来府衙找老夫,反而去欺负那些苦哈哈的黑市贩子干什么?”

“我可没有欺负他们啊,准确来说我们才是受害者。”

两人说话间,邹四九也不客气,自顾自抄起了筷子,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裴行俭瞥了一眼桌上飞速减少的菜肴,皱了皱眉道:“咱们是先吃,还是先谈?”

“他吃,我们谈。”

李钧笑道:“不过裴老你要是心疼,我们也可以吃了再谈。”

“算了吧,主随客便,你说了算。”

裴行俭叹了口气,看似随手将一碟鲜嫩的毛肚从邹四九面前端开,在腾出的位置摆上了三个酒盅。

“李钧你这次主动找上门来,有什么事想跟老夫谈?”

李钧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张首辅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裴行俭正在倒酒的手突然一顿,倾斜的水线撒了几滴在杯外。

“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关心这种事?”

“反正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那与其等着被人拉下水,那倒不如早做打算。”

李钧拿起酒盅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嘴里一边说道。

“也对,不过你这句话不应来问老夫,我跟他张峰岳向来不对付,你难道不知道?”

李钧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当然知道了,在入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原本只是打算来趁顿饭,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裴老你做的,还了番地的恩情。不过在听到青城山撤离的消息之后,我突然就不这么觉得了。”

“青城山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啊,我一个学‘礼艺’的斯文人,可打不赢良公明那个牛鼻子。”

“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种情况下裴老你还能继续坐镇成都府,就应该有关系了。”

裴行俭定定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钧,突然笑道:“你这个武夫什么时候开始玩脑子了?”

“熟了,这个可得先吃。”

邹四九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只见他拿着漏勺捞起了锅底的猪脑。

“不然呆会儿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骤止,裴行俭饶有兴趣的打量两人。

“在东院呆着看戏不好吗?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是真铁了心不想下水,谁还能拉的动你?”

“裴老你应该知道的我做事的风格,不把仇报干净,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李钧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在煮一锅猪脑,还是真的打算涮龙肝,吃虎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