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第433章 大道至简

第433章 大道至简

其实……

任何一个学说,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世间万物,本身就相互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诚如王守仁,他从前所学,本就来自于理学,虽然某种程度,他质疑理学的某些理论基础,可这并不代表,新学和理学是彻底割裂的。

诚如现在的儒家,都是出自四书五经,出自孔圣人,每一个人虽然都宣称,自己才是儒学正宗,可实际上呢,却各有观点和阐述,难道就因为和孔子真正的精神相违背,大家就不是圣人门生吗?

理学和新学,之所以剑拔弩张,其实并不在于两个学说之间,真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实际而言,两者之间,至少百分只八十对事物的理解,其实是不谋而合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罢了。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理学,自然,也就不会成就新学,因为新学,本身就在旧学的基础上应运而生。

就好像地心说一样,在出现时,也曾是人们奉为圭臬的真理,可没有地心说,如何会诞生日心说,人们接受了日心说,总不能说当初提出地心说的克罗狄斯·托勒密乃是一个天字号大傻瓜,不是的,人们依旧将他奉为天文学和地理学的宗师,是开山鼻祖,甚至当初质疑地心说的哥白尼,也断然不敢说,自己对天文的创造性思想,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其中,势必也是受过克罗狄斯·托勒密天文学的熏陶。

同样的道理,方继藩两世为人。

他更容易客观的看待这一场争议,新学和理学之间,真的势同水火吗?或许如地心说和日心说一样,是的。可这其中,本身就有相互影响和传承的关系。而之所以最终在历史上,闹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本质上不在于学问之间的争议,更多的是——党同伐异。

人是最政治性的动物,他们会用宗教、民族、学说、籍贯来区分出无数种敌我,而后,大家抱成团,相互进行攻讦。

历史上,王学的出现,很快,照样又衍生出了无数的学派,仅比较著名的学派就有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闽粤王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等等。

而各个学派,又以自己的理解,去理解心学,有的学派认为,王学的精髓在于动静无心、内外两忘,生生的将这王学,糅合了佛学之后,将王学变成了理学一样,变成了以提高自身修养为目的的道学。

又有学派认为,所谓良知,与知识不同。良知是天命之性,至善者也。知识是良知之用,有善有恶者也。

更又即所谓心即为本体,因而,他们认为,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万物皆源于心。

当然,以上更多的将心学当做了某种哲学。

而另一方面,影响力最大的,却是泰州学派,泰州学派的观点则认为,王守仁所追寻的,乃是治国安邦之道,王学不该和理学一般,只是单纯的道学,更不该只是追求人内心精神世界的哲学,因而,他们提出了‘百姓即用既为道’,也就是说,百姓的日常所需,才是圣人之道的根本,他们的学生,大多来自于社会底层,有的是农夫,有的是樵夫,有的是陶瓦匠,有的是铁匠,因而,他们提出了人人皆君子,满街都是圣人;庶人非下,侯王非高等平等观念;同时提倡经世致用。

甚至到了后来,这学派提出了‘无父无君非弑父杀君’这等放在这个时代,足够砍掉脑袋的观点。

什么是新学,后世的人,有人将其视为哲学,甚至方继藩在上一辈子,就曾遇到过许多号称王阳明的拥护者,一提起王阳明,便立即摇头晃脑,大谈心性。

可实际如何呢?新学真是哲学吗?

方继藩捏着鼻子,认了,没错,新学确实脱胎于陆九渊的哲学。

可心学,又绝不是哲学,王守仁的一生,都在寻找治国安邦的方法,他格竹、他练习弓马,他前去边镇考察,他学习兵法,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着事物,一次次去尝试着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所追求的,正是儒家至高理念,即所谓的大治之世。

结果,他的学问,到了后人眼里,生生的就被歪曲成了心性之学,所谓心即世界。

方继藩更认同的泰州学派,虽然泰州学派这些龟孙居然提倡无君无父,要打倒可爱的弘治皇帝,还要和我方继藩平等,可方继藩至少还明白,那些躲在书斋里,无论他们所追求的是格物致知还是万物皆心的家伙们,其实本质上,这些人都是一个路数,无非就是躲起来,自以为圣人的学说,逼格很高啊,很好,我要追求我人生中的大圆满。

这又如何呢。

儒家的本质,在于入世,入世终究是脱不开治国平天下,没有了这个追求,还是儒吗?

方继藩拿出了朱熹的画像,理由很简单,区分有用和无用的,是人,不是学说,理学之中,有一群满口格物的书呆子,以后新学里,想来也会有一大群躲在书斋里,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跪卖君王的人渣。

方继藩不在乎什么理学和新学,真的一点不在乎,与其让这群读书人,将学说当做攻讦对方的工具。

那么……倒不如,索性在座的各位,不好意思,我也是朱夫子的门下啊,新学是有传承的,没有理学,何来新学?

只是……

所有人都懵逼。

连王守仁都没有料到,恩师转过头,把自己卖了。

不过……说卖,倒是夸张了,只是……明明自己已经占了上风,闹出这么一出……

好吧,习惯了。

王守仁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这才是恩师啊。

“……”

文素臣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没见过这么玩的啊。

你方继藩都自称自己是理学传承者了,那……我算啥?

方继藩厉声道:“文素臣,你还站在此做什么?”

不能跪,绝对不能跪。

文素臣心里冷笑:“老夫,倒想再请教一二。”

他决定不跟方继藩纠缠。

这家伙摆明着想把自己拉到和他一样的层次,然后双方撕逼。

他不要脸的,自己是大儒,还要脸呢,一旦和他计较起来,自己就输了。

所以,他依旧死死的盯着王守仁:“这么说来,王编修,已经彻底的参悟了圣人之道。”

这句话厉害,就看你王守仁谦虚不谦虚了。

王守仁颔首:“圣人之道,不需参悟。”

“噢?在你这里,所谓的圣人之道,如此肤浅吗?”文素臣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王守仁的要害。

王守仁微笑:“圣人的内心,是博大精深。可圣人之学,一定是浅显易懂的,四书五经里的学问,其实并不难。所谓大道至简,孔圣有弟子七十二人,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参悟了圣人之道,那么,圣人之道,怎么可能繁复呢?圣人之学,本就在于简啊,若不从简,生涩难懂,犹如佛经道经一般,那么敢问,圣人宣扬学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

“所以,我已参悟了圣人之道,在座的许多人,都参悟了圣人之道,人人都知道,圣人之道为何。”

文素臣大笑:“那么就请教,何为圣人之道。”

“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是圣人之道。”

“又是这样简单?”

“是的。”王守仁又点头。

他娓娓动听的道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圣人所追求的,不过是大治而已,这也是为何,我等敬仰圣人之处。因此,百姓吃用,即是道!吾辈一展平生所学,无非是为了让百姓们有衣穿,有饭吃而已,吾辈毕生所求的,乃是国泰,是民安,是御胡虏,所谓的仁政和民为本,不正是此理吗?”

王守仁表现的出奇的平静:“从前,千千万万的贤者,都在追求教化天下,可他们一面教化天下,却又一面,将这圣人之道,弄的生涩难懂,不但读书人读不明白,寻常百姓,更是一头雾水。却殊不知,圣人所谓的教化天下,本身就是将道理尽力的弄得简单一些,越是简单,方才可以推行下去。学生说了这么多,文先生肯定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这不打紧,学生不妨请诸位移步,去看一样东西,圣人之道,就蕴藏在其中。”

众人奇怪起来。

圣人之道蕴藏在一个东西来?

于是纷纷随王守仁出了茶肆。

步行了五百多步,眼前,一个巨大的水车,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帘。

王守仁朝那水车一指:“诸位,可看到了那水车吗?这即是圣人之道啊。”

所有人都低声议论纷纷起来。

这……就是圣人之道?

文素臣脸一红,呵斥道:“王守仁,你竟这样羞辱于我?”

“不。”王守仁摇摇头道:“学生并非羞辱先生,而是……这水车之中,确实蕴含了圣人的大道。”

………………

这一章啰嗦了,其实想裁剪,可想了想,还是得啰嗦。有读者在骂,大谈什么唯心主义,因此,老虎必须得把王守仁的心学,各个学派的观点阐述出来,各个学派里,对王守仁的认知是不同的,有经世致用的泰山学派,也有心即是理,一切万物随心而动的偏哲学理论。

怎么说呢,任何一个学说,都有各自的理解,老虎所理解的,偏向于泰州学派,所以大道至简,其实对应的是泰州学派的满街都是圣人;同理之心,对应的是泰州学派的平等思想,更偏向于经世致用之学。

当然,许多所谓将王学,奉为哲学,认为心即是理的人,其实对泰州学派是十分厌恶的,认为这根本不是正宗。

好吧,一切随你,老虎对心学的认知,就是泰州学派的观点,这学派在心学各大学派里,是最没逼格的,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甚至许多观点,和王守仁相异,可我认为,若是王守仁在世,那个自小怀有大抱负,上马弯弓,下马安民的王阳明,反而更偏向于这种主张。

(本章完)

第434章 拜见师祖

水车很巨大,恰好置于河边,是齿轮的结构,一个个水箱被水流推动,而齿轮转动,使整个水车,将一箱箱的水带上河边,接着,漏进了一旁的水槽里。

水槽直通远处的一个玻璃作坊,大量的水,将用来冷却之用。

王守仁道:“这水车,是一个叫黄银的年轻人所改造的,你们看,许多地方,都十分精巧,每日能从河水里,汲取出一万多桶水,学生想问文先生,黄银的所为,如何呢?”

文素臣道:“匠人而已。”

王守仁摇头:“不对。若是学生再告诉文先生,在此之前,没有这水车的时候,为了汲水,需有五十个劳力,日夜不停,累死累活,在烈日之下,冒着严寒酷暑,来回提水,那么,文先生,又以为如何呢?”

文素臣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守仁道:“我所想说的,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文先生想想看,五十个人,他们是我大明的子民,或许,他们的劳力廉价,可他们在此提水,是何其辛苦的事,先生可知道,他们的鞋子,半月就要磨去一双,他们长年累月下来,气喘吁吁,有时连腰都直不起?”

“其实,他们何尝想要做劳力啊,谁都希望自己能有一份好的差遣,可没有水车,就得有人去做,他们乃是大明最底层的芸芸众生,而现在呢,他们就不需如此费心劳力了,只需有几个人,在旁看着水车,其余的人,可以在作坊里做学徒,黄银造了一个水车,节省了无数的气力,甚至还使作坊里的生产提高了,那么,他是行为,是圣人之道吗?”

不等文素臣回答,王守仁则先回答道:“是的,他的行为,就是圣人之道,你我都有圣人之心,也人人都在贯彻着圣人之道,天下处处都是道,我们不能因为,就如神农尝百草,乃圣人之道,那么黄银造水车,也是同理。神农大利天下,黄银小利天下。”

文素臣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开口说,这个黄银,只是个奇技淫巧之辈,毕竟,这水车出来,确实使人受益匪浅。

文素臣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其实自己已经输了。

文素臣摇头:“我不认同你的话。”可他还是看了一眼王守仁,辩论至此,是很难真正使对方心悦诚服的,不过文素臣想了想,叹道:“可是老夫,也知道你的话,有其道理,受教了。”

他居然朝王守仁一拱手。

王守仁的许多话,令他深思,虽然他依然还是认为自己应当的对的。

可现在,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实是无礼,所以他选择了给予王守仁应有的尊重。

王守仁则回礼:“先生之言,也令学生受益匪浅。”

其他人见此,其实心里已明白,还是王守仁技高一筹,这已不是谁的学问好坏的问题,而是至始至终,王守仁都表现出了应有的风度。

人群中某个人松了口气,似乎……一切还算圆满,没有让自己继续担心下去。

文素臣随即又道:“其实,老夫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不知当讲不当讲。”

“新学刚刚兴起,想来,弟子也是良莠不齐,听说,有些新学的弟子,居功自傲,这事,可是有的吗?”

果然,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不过文素臣,已经委婉了许多。

王守仁道:“不知文先生所说的弟子,是何人?”

人群中,刘健有些恼火,这文素臣,倒还真大胆,这不等于直接骂自己儿子吗?

不过大儒就是如此,逮着人就骂,人家又不打算做官,你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文素臣道:“举人刘杰。”

王守仁颔首点头,他想说什么。

却是方继藩厉声道:“刘杰!”

一声大喝,声震瓦砾。

刘杰忙是出来。

许多人低声议论,这件事,传的很厉害,可谓人尽皆知,许多人在想,这刘杰好歹是刘健之子,今日,少不得要有一通教训,才可保住西山书院的名声吧。

刘杰到了方继藩脚下,拜倒在地:“学生刘杰,见过师公。”

要动手了吗?

闹得这样大,不动手殴打一番,怎么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其实弘治皇帝,还真没见过方继藩怎么打人的,心里……居然隐隐有些期待。

刘健在人群里,有点心疼,想要站出来,却又知道,自己很是不便,还是不要亲自出来的好。

其余人,各怀心事,很想看方继藩清理门户。

方继藩道:“刘杰,你做了什么事?”

“弟子……”

刘杰道:“弟子不曾做过什么事?”

“是吗?”方继藩抬眸,看向文素臣:“文先生……你怎么看?”

文素臣道:“刘杰那当朝宰辅之子,又在朝鲜国立下大功,可……”

他话还说完。

人群之中,却有人几乎冲出来,接着,到了方继藩面前。

这个人……长的有些奇怪。

是个年轻人。

他一脸激动的样子。

看看方继藩,看看王守仁,再看看刘杰。

倒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噗通一下,跪了。

此人是谁?

所有人议论纷纷。

弘治皇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微微皱眉,凝目,越觉得不可思议。

“弟子李怿,见过师祖!”

李怿说罢,拜倒在地。

他当然清楚,若非是师祖运筹帷幄,自己或许早已惨死,而今,在师祖的安排之下,自己方有机会,逃脱生天,登基为王。

此番来京,除了要朝见大明皇帝,就是想来见师祖的,师祖这是大恩大德啊,学了他的本领,哪怕只是一丁点,都足以使自己受用终身。

“……”

李怿……

李怿是谁?

所有人都懵了。

有人想起了什么,朝鲜国宗室姓李,听说,大明新册立的李朝国王,叫李怿。

师……师祖……

那方才还面上含笑的文素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弘治皇帝开始伸出了手,掰着手指头,心里默默起算。

不,他不是一个人。

刘健也哆哆嗦嗦的,取出了手,掰起手指头。

师祖两个字,辈分太高,一般人难以冷静下来,不用手指头,还真未必理出头绪。

许多人掰着手指。

王守仁乃方继藩的弟子。

刘杰拜在王守仁门下。

而李怿称呼方继藩为师祖………

这……

这堂堂朝鲜国王李怿,居然……居然拜入了刘杰的门下吗?

太可怕了。

所有人看着这师门上下四代的关系,贵院的关系,真的好乱啊。

李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朝方继藩又磕了一个头,他用一口带着某种地域口音的官话道:“弟子漂洋过海而来,一直都盼能聆听师祖教诲,师祖是有大才学之人,弟子自拜入了恩师,门下,一直学习汉话和汉学,现在汉话已有长进,已能熟练掌握,唯独汉学,浩瀚如烟,即便费尽才智,也学不到其万一,学生身份不同,本早该来拜谒,只是碍于礼节,所以……迟迟不敢来见师祖……”

“……”

所有人,还在发懵。

像做梦一般,看着这一幕。

文素臣脸抽了抽。

这……这算咋回事呢?

李怿又道:“学生虽忝为朝鲜国王,可来此,便是希望,能在师祖、师公、恩师这儿,学习一年半载,师祖,你看……中不中?”

中啥?

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现在大家算是接受了一个事实,跪下地下的,乃是朝鲜国王李怿。

这朝鲜国王,这样年轻?

竟还想不到,朝鲜国王的汉话,居然这样好。

似乎……还带着几分洛阳的腔调,呀,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雅言吗?

不得了啊。

方继藩看了看文素臣,文素臣显然,还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他提出这些,虽然委婉客气,其实也有几分,遏制新学的意思,刘杰乃是宰辅的儿子,想来,你们西山书院,一定将他当做宝贝是吧,那么这个人,失了礼,你们处置不处置,不处置,这就是放纵门生无礼,处置……来,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倒是很想来看一出好戏。

就算辩论辩不过,至少……看个乐子再走。

方继藩与文素臣的四目相对,几乎,文素臣的目中,显然是绝望的。

有鉴于所有人都想看热闹,想知道西山书院治学的风气如何严谨。

再加上确实队伍大了,不给下头的徒子徒孙们一点下马威,以后队伍不太好带。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提腿,便是一脚踹出去。

“……”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新建伯还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治学严厉啊!传闻果然不虚。

这样……都揍?

这一脚,踹向的不是刘杰,而是李怿,结结实实,将跪地的李怿踹翻在地。

方继藩破口大骂:“中啥?中你个龟孙!你现在才冒出来,置你的恩师于不义。你还想在我门下学习,狗一样的东西,学了半吊子的汉话,你还有脸说自己的汉话纯熟,你要脸吗?”

“……”

………………

这几章太难写了,憋了很久,才写出来,好累啊,坐在电脑边两个半小时才憋出一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