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9章 沧海横流亦从容

上一刻还连胜现世四大武道宗师,还在天下瞩目之中,一步步准备登顶古今未有的绝巅。

一剑之后,再入天人,险些溺死在天道深海。

这一场灵机突发的欺天之旅,实在是高起骤落。

人生祸福,在旦夕之间。

叶凌霄何等聪明,当然听得明白,这极轻的叹息里,是怎样的遗憾。

但他只是乜着眼道:“恍如一梦……是怎么个意思,抗揍还是不抗揍啊?”

“青雨!安安!”姜望一骨碌爬起来,径往校场外走去,脸上已是带着灿烂的笑:“吴宗师可真厉害啊!神倾武意,沉梦天人。我也不小心着了道!”

叶青雨看着他,一时没有话讲。

与姜望这样的人相处,提心吊胆的日子难道少了吗?

在妖界,在迷界,在太多的时刻……

她大喊父亲救命的时候,是真的吓得丢了魂。此刻仍然觉得身体有几分轻忽,好似到了元神出窍的时候。

姜安安则是绕着姜望转圈圈,手里拿个正刻经络、反刻星图的医盘到处晃照,捏捏这里捏捏那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望随手将她的医盘摘下来:“你还学上医了!身上怎么什么玩意都有?回头把你送到龙门书院,跟照师姐学得了。杂家都没你学得杂,伱一天天的。”

一顿不喘气的说完,把姜安安打发了,又对叶青雨笑道:“我真没事儿!”

姜安安咕哝道:“这不是咱家以后可以自己治伤嘛。”

叶青雨抿了抿唇,最后仍是露出了微笑:“不是要见证你登顶吗,姜真人?现在继续?”

姜望摇了摇头:“先前那条路走不通了。”

他语气轻松地笑起来:“但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那接下来去哪里?”叶青雨道:“咱们走呗。”

“喂!喂!”叶凌霄嚷嚷着就走了过来,大袖飘飘,生得一副仙人的模样,却走出混不吝的姿态:“我说你们也别太过分。都在外面晃荡多少天了?这元宵还没过,年都未出,总留我一个孤寡老人在山中,合适吗?”

他一手一个,拽着叶青雨和姜安安:“放野了还!跟我回去!”

也不管她们挣扎什么,御气便走。

姜望对着被拽得倒飞的叶青雨,笑着做了个写信的手势。又握起拳头,对姜安安表示自信。云中的凌霄阁三人,便已消失无踪。

那天海中的云桩,一团一团地被抹去。

白玉瑕有些担心地看过来。

姜望放下顿了一霎的拳头,摆摆手:“回吧!酒楼没个人不成,去帮我看着账。”

连玉婵张嘴欲言,姜望先道:“给你放个月假,好不容易神临了,回去看看家里人。衣锦还乡,耀武扬威什么的。”

褚幺跳将出来,高声道:“师父,没关系,还有我!我来见证您的登顶之路!您是最强的!”

白玉瑕一把将他的脖领提住,拖着就飞:“你还是好好见证你的轻身功夫,少浪费你师父的时间!”

褚幺被拎着飞,灌了满口的风,仍是扭过头来大喊:“师父!你就是天下第一!我等您的好消息!”

连玉婵看了看东家,终是身缠两气,同风而起。

满满当当一船人,顷刻又只剩姜望自己。

一个人一生中无论有多少人陪伴,无论有过多少喧嚣的时刻,在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候,也总是与自己相处。

孤独是人生的常态。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魏国的皇帝站在校场中央,看过来问。

他的面容映照在天光里,有一种模糊的威严。

姜望只道:“后会有期了,皇帝陛下。”

而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云空。

……

此时此刻,魏国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姜望的。

姜望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帮魏国——走快点,别万一出了事,溅血在这里,让魏国洗不清。

“你说他真的有路走吗?”魏玄彻背负双手,看着只剩流云的天空。

“我已经没办法判断他了。”吴询说道。

“看他的姿态,真不像是刚从超越古今的登顶过程里跌下来啊。”魏玄彻慨声道:“雄图伟业转头空,能从容是真英雄。”

“从容的人一般不是接受失败,而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站起来。”吴询沉声道:“但愿他成功。”

这句话让魏玄彻想起他们的许多往事。

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们又何尝不是云淡风轻的往前走,直至于今日?

通往绝巅的道路,风光无限。其中煎熬只自知。

他转身道:“朕便先回安邑,坐镇龙枢,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将军。”

吴询握拳在胸,就欲半跪行礼,却被魏玄彻一把拽住,只得略略低头,以为敬服:“臣,领命!”

魏玄彻拍了拍他的臂膀:“朕有将军,方有河山之重。若无将军,虽万疆不能自安。万事小心。”

那仿佛容纳日月的袍袖一卷,他便消失了身形。

而立在校场中央的吴询,只是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他抬头,就如山峰矗立的过程。漫长时光的累聚,都堆叠在这清晰的瞬间里。

偌大的校场,此时只有这一尊顶盔掼甲的身影,右手拄青铜长戈,左手按住大邺剑柄。那高悬天穹与旭日并举的虎符,缓缓沉落他面前,释放着厚重如山的威严,等待着他的军令。

“击鼓,聚兵。”他开口道。

这声音并不高亢,但下一刻,便得到山呼海啸的应声——“武!”

咚!

咚!

咚!

力士击鼓,声传万里。

整个晚桑军寨,营门尽开。甲叶撞甲叶,哗啦啦叠声如潮。步声叠步声,发出沉重的回响。所有寨中武卒,都迅速向校场聚拢。

而在整个魏国范围,亦不断地有军寨升起战旗、推开大门,一队队武卒集结起来,凝聚兵煞,跃如惊龙,径投此地。

若有人以魏地为沙盘,居高而瞰之。当能见得尘烟滚滚,血气如炽。

四面八方,群龙聚首。天下武卒,尽赴晚桑!

万军相会,正是兵家的舞台。

吴询独立在校场中央,在这时只是仰头,静静看着天空。

他是当代“兵形势”的代表人物,他是当世绝顶的武道宗师,他默数时间的流逝,感受兵势的累聚,而后在某一个时刻,抬起他的军靴。

天穹骤暗,日月不光。

他一抬脚,便遮云蔽日。一落足,已至天尽处。

登顶武道绝巅的这一步,竟然如此轻松。

作为诸天万界的中心,现世之极遥不可触,他却已经走到极限高处。

轰隆隆!

魏国高穹万里滚雷。

咚咚咚咚咚咚!

膀大腰圆的军中壮汉,裸露上身,握槌击鼓,鼓声愈促。

哪里分得清雷声鼓声?

或许它们本就是一声。

长河亦在咆哮,天边云海翻涌。

又哪里分得清是现世为新成的绝巅而颤鸣,还是吴询的军令,唤醒了山河?

大魏武卒只知晓,他们的大将军,正击鼓聚兵。

在吴询登顶超凡绝巅的这一刻,他抬起左手,翻掌一压——

于是鼓声止,雷声停。

偌大的校场,已经是满满当当,长戈如林。

整个晚桑军寨,三个五万人校场,全都填满了武装到牙齿的武卒。在军寨之外的空地,还有大批的武卒列阵。

聚兵鼓响,千军万军赴将旗。聚兵鼓停,原地结寨,就势成阵。

在魏国,以“武”为名的军队,传说中的“魏武卒”,究竟有多少人?长期以来,它的真实数字,都是魏国的最高军事机密。

人们只知道魏国朝廷每年海量的投入,尽在此军,三十年如一日,以至有“国库乃武卒私库”之怨名。

今日的晚桑军寨,大概是一次宣演。

举魏国之力,三十年经营,通过层层选拔,一次次淘汰,能够留下来,享受国家最高军俸待遇,举家受荣,而得称名“武卒”者——计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武卒,今日聚在晚桑。

血气在高穹汇成了海。

晚桑军寨最高的两座瞭望楼,东西遥对,竖起了两杆大旗。一杆曰“魏”,一杆曰“大将军吴”。

劲风吹,大旗展。

吴询立在空中,身姿挺拔。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点将台。

“这个地方叫‘晚桑’。日出于东隅,日落于桑榆,当落日的余光洒落在桑榆之间,女人在房间里升起炊烟,垂髫童子光着屁股回家吃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扛着锄头,踩着田埂,从远处走来——晚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二十万魏武卒都静默着,军寨上方只有一个声音,大将军吴询的声音。竟然十分祥和。

但在下一刻,这种祥和就被撕裂了。

他说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也就是八年前,在晚桑镇,也就是我们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土地。有一个名为张临川的邪教教主,血屠了这里。杀尽此地三万六千三百七十七名晚桑镇镇民——我大魏百姓。日落桑榆,再也没有炊烟升起。”

魏国大将军的声音始终不高,他就像是很平常地在跟你们讲一段历史,很平常地感怀,很平常地难过,而这样说道:“张临川已经伏诛,无生教也已经覆灭。晚桑镇三万六千三百七十七人的骸骨,早就入殓。晚桑镇也被推平,建成了现在这座军寨。但是——”

吴询的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静默的武卒:“但是他们的魂魄,被张临川作为祭礼,献给了邪神。他们的死因,是灵魂被生拔出来。无论男女老幼,每一个都死得非常痛苦。”

“已经八年过去了。许多人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但魏国人记得魏国人。”

他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一些:“我大魏武卒,魏国的战士们!我吴询,想要带你们杀入幽冥,寻回晚桑镇游魂,迎那三万多名魏国的野鬼归家——”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才有了愤怒,才激起雷霆:“如何?!”

“战!”

“战!”

“战!!!”

整个晚桑军寨,二十万武卒,没有一句杂声。

战意磅礴,杀上云霄。

吴询遂高握青铜长戈,往前一撞,在虚无之中,轰开了一扇古老的鬼首青铜大门——

传说中的地狱被打开了。

这是许多神话故事都浓墨重彩的极幽之地,说是万恶不赦者,才永堕此间。

但见磅礴军势如洪涌,顷刻奔入其中。其间本有鬼哭神嚎,阴风阵阵,一霎都死寂。

仿佛烈阳过长夜,是气血灼死灰。

是日也。

吴询证道,举魏武卒二十万,攻入幽冥!

鬼挡戮鬼,神挡杀神!

……

……

姜望离开魏国晚桑军寨,自往南奔,身后响起的壮鼓,也似为他送行。此去山长水远,此去千难万难。

但行至半途,眼前便是一晃,先见得飘扬而又垂落的大楚国公服,再见得淮国公的脸。

大魏国势稍一放开,晚桑军寨那边的战斗结果,就已经遍传天下。

一如姜望先前的三场挑战。

而左嚣是亲自为姜望布下的天人封印,又身在南域,又密切关注这一战,自然知道姜望的状况不太对——

这小子本该在这一战之后,登顶绝巅,成就超凡顶点的那一尊。且是以古今第一洞真的姿态,强证衍道。

此后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平视任何一个人。此后再无尊序,因为自身为至尊,乃修行之“君”。

但姜望没有走出那一步,却是又往楚国来。

左嚣当然就知道出事了。因此第一时间迎出。

在人生大起大落的时刻,看到亲近的人,即便是姜望这种坚韧的性格,也不免内心柔软。他停住身形,笑了笑:“又劳左爷爷费心了。”

左嚣看他一眼:“你倒笑得出来。”

一眼之后,皱起眉来:“你这是?”

姜望摊了摊手,笑道:“不小心又证了天人。”

左嚣弹出一缕道力,游进姜望体内,也颇觉棘手:“多少人求之不得,无门而入。你证了又证。这还真是跟天道有莫大的缘分。”

姜望笑得很开心:“人生至此近二十九年,第一次感觉自己运气很好,被天道垂怜!”

左嚣再次看了他一眼,一拂袖,空间遽转,两人已经出现在大楚淮国公府的书房中。

仍然是最初见面的那一张书桌。

左嚣在书桌后,姜望在书桌前。

淮国公在椅子上坐定,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地说道:“我的封印术造诣,已经不足以解决这件事。虞国公在这方面有些见解,我已传信于他,你坐在这里等一等。”

姜望站了一会,笑嘻嘻道:“可别让光殊和长公主殿下知道了。”

左嚣不知从那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瞧封面是《混世八印详解》。一手托着,抵在桌缘摊开了,慢慢地看,头都不抬:“老夫却也不用你教。”

姜望这才笑模笑样地坐下来,掌中又团起阎浮剑狱的光球,在那里推演起剑术。

左嚣从那繁复的咒印中抬起头来,瞥他一眼:“你倒不担心?”

老公爷当然是不希望姜某太过忧心,希望年轻人能够放平心态,面对人生关隘。但是他宽心太过,也不免叫老人家不忿——怎么可以弄出这么一团烂摊子,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

简直不知错嘛!

“我只是知道担心没有用。”姜望的微笑十分坦然:“我做我能做的事情。比如找您求救,比如等虞国公来援手……比如修行。”

(本章完)

第2290章 绝无仅有

看着这样的姜望,坐在书桌后面的左嚣,一时不知该怜该恼,目光垂在那复杂的咒印上,语气尽量平常:“说说吧,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姜望咧了咧嘴,脸上有几分狡黠。竖起一根手指,往天上戳了戳:“我试着骗它,它不好骗。”

这种孩童般的狡黠,是几乎不曾出现过的他。

他总要求自己是一个大人。

但掌中托着的、仍在不断演化剑式的阎浮剑狱,却又是不曾改变的他。

有一分意,尽一分力。

有一分可能,争一分可能。

如果什么机会都没有,那么强大自己,总归是不会错的。

这是姜望这么多年的坎坷历程里,所得到的朴素真理。

而淮国公的人生哲思是——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子。

他本来心有怜意,这时却被气笑了:“如果是重玄家的那个小胖子,说他要‘欺天’,我倒是能够期待几分。就算是斗昭呢,他也狂得叫人习惯了。你也要‘欺天’,你希望我期待什么?”

“嗐。”姜望也不狡辩,只嘟囔道:“那天道不是没脑子嘛。”

左嚣把书放下来,看着他:“你两证天人,对天道的了解,的确超出许多人。但伱了解的是‘天道的力量’,不是‘天道’。你所看到的‘天道’,只是树上的一片叶,冰川露出水面的一个角。盲人摸象至少还都知道自己是盲人,你知道自己眼神不那么好吗?”

被老人家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姜望只有赔笑。

“觉得自己笑起来很英俊?”左嚣问。

姜望于是严肃起来。

左嚣按了按恼意,又说道:“天道的确没有一个具体的意志,也就是你所说的‘没脑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比有脑子的好对付。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几时见天道有失?天道常常表现为现世根本规则的聚合,但你不能只把它当做现世根本规则的聚合——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天命在妖’这四个字,人族填进去多少大贤,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你姜望就真的是天命所归,百无禁忌?”

姜望当然知晓天道的可怕,早在妖界,他就见识过所谓“天意”的磅礴压力。那时还是行念禅师结算果,命祖卜廉留残念,他只是顺带手地被天意碾过,就已经死去活来多少遍。

现世作为诸天万界的中心,天道力量自又远非妖界天意可比。

但走到今天,姜望的确已经有超迈古今的自信。他已是洞真境历史极限的创造者,理所当然地会追逐更多可能。

他确切地掌控过天道的力量,也感受过妖界天意,见识过森海源界世界本源意志,接触过浮陆世界的天意化身疾火毓秀——理论上对天道的认知,不会比别人差。

这也是他做这次欺天尝试的底气之一。

但天道反扑之凌厉,还是超出了他的掌控。

“唉,左爷爷,我知错了!”姜望放弃解释,老老实实认错:“我高估了自己,小觑了猕知本,也对天道不够敬畏。”

这位经历坎坷的盖世天骄,现在那么脆弱地坐在那里,乖乖面对自己的错误。

左嚣就……骂不下去了。

“不必敬畏它。”老国公又把书举起来,移开了视线:“但如果你要与之对抗,你需要明白,为什么你是挑战者。”

挑战者就应当有挑战者的姿态,要尊重对手的强大,要冷静审视双方的差距,给对手最高的敬意。

姜望掌托阎浮剑狱,若有所思。

便一恍神间,书房里又多出一个人。

虞国公生得好相貌,气象堂皇,穿得却很简约,笑容很有亲和力,随时换上一身庖厨服,也不会叫人感到违和。

他一进书房便道:“魏玄彻的国书,写得是真漂亮。”

左嚣只是抬眼看着他。

他继续道:“大魏武卒受八方之泽,承武道开拓之荫,乃天下神锋,刃不对内,第一战不拿人族开刀——嘿!你听听,多有智慧!”

“都说雏凤初啼,这第一幕戏他们唱得是太漂亮了——”屈晋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看着旁边的姜望:“两证天人?”

姜望早就收了阎浮剑狱,起身候在一边,这会便行礼道:“劳公爷费心了。”

屈晋夔招招手,示意他把手抬起来,一边把住他的脉,一边道:“没什么费不费心的,我的封印术并不比淮国公强,就是钻研的方向不相同罢了。最早研究封印术,是为了保存食材的最佳状态,后来主要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真把他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都封起来。成天都是些淫词滥调!”

左嚣咳了一声。这个死厨子,倒也不用什么都讲。

屈晋夔扭身道:“这都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望:“我就直说了啊——你这个我解决不了。”

这也……太直接。

姜望倒是没有什么悲伤失落的情绪,但多少有点啼笑皆非。怎么上一句还在讲淫词滥调,下一句就宣布死期了?

“你看清楚了吗?!”左嚣在书桌后站起身:“就搭了一下脉,晃了那么一眼睛。”

屈晋夔扭头看着他,很是不满:“你在质疑一个厨子对火候的判断。”

“倒不能这么类比。”左嚣缓声道:“你在封印术上的造诣,毕竟不如你在厨艺上那么登峰造极——要不再看看?”

“我的老大哥啊,我们都需要面对真相。”屈晋夔直言不讳:“他的情况已经很清晰了——你的南斗长生镇,封住了他的第一重天人态。他在封镇之内,又证天人,这叫长生镇不住寻死的鬼。”

“怎么说话啊,满嘴顺口溜的!”左嚣眉头皱紧。

也怨不得人家屈砚成天喜欢听戏看戏写唱词,你这不是家学渊源?

他把手里的书丢在桌上:“两证天人你以为是想证就能证的吗?这是史上第一例,绝无仅有的天赋!”

“是的,绝无仅有的困局。”屈晋夔耸耸肩:“要想封印第二重天人之态,就得揭开或者穿透这层‘南斗长生镇’。但以姜望现在的状况,‘南斗长生镇’哪怕只是打开一条缝隙,或者晃动一下,立刻就两态重叠,被天道强召,抵抗的余地都没有。这都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他已经泡在天道深海,都淹脖子了。”

楚国四大享国世家与皇室历代通婚,互相之间辈分早就论不清,都是各自叫各自的。比如屈晋夔就总叫左嚣老大哥,他们确实私交也很好。

屈晋夔的判断,其实与左嚣自己的认知是一致的。

姜望现在的情况,都还轮不到去考虑第二重天人之态要怎么封印,现在是触及都无法触及。

左嚣想叹息但没有叹息出声,看向姜望:“你怎么想?”

姜望的嘴角轻轻弯起,带笑地道:“我再往前走走看。”

都说天道无情,天道至高,天道亘古,但在姜望看来,这个所谓的“天道”,现在还没有那么容易吞掉他,他还能抗争一段时间。

那么就继续走。

左嚣没有办法,屈晋夔没有办法,都是这些长辈的判断。

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他只觉得是他自己还不够强。

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个世上没有路走,只怀疑自己做得不够。

“是个有志气的。”屈晋夔赞赏地看着他:“这心性不和我学做饭,真是可惜了。”

姜望便道:“晚辈于庖厨一道也略有研究,早想向您请教。”

“自外而内的封印不可行……自内而外呢?”左嚣问。

他用声音切断了姜望与屈晋夔之间无聊的对话——什么做饭不做饭的,委实是将死之前的劝慰和自我宽解,他不喜欢。他不需要情绪,他只要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是说……让他自己来封印天人之态?倒是的确可以绕开第一重天人态的问题。不过——”屈晋夔转问姜望:“你对封印术有什么研究?有什么基础吗?”

“见过!”姜望道。

屈晋夔将两手一摊。

“别耽误时间了。”左嚣直接了断:“快好好想想,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封印术的速成法?”

屈晋夔颇觉无奈:“古往今来所有高深的学问造诣,无不是用汗水浇筑。做菜还得先切菜三年呢!世上哪有什么速成法?不过是些耗命损元、失去更多的邪功。再者说,以姜望现在的状况,即便速成了一些基础,又如何能做到自我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

左嚣却不理会,只看向姜望:“姜望,要不要学封印术?我是说,从现在开始。”

那眼神是平缓的,却这样的重——没人能救你了,你只有自救。

屈晋夔也看了过来,表情复杂。

要从零开始学习封印术,学到自我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根本不是三五年就能够做到的。再怎么天纵之才,也需要时光的浇筑。

而姜望现在的状况……天道都已经掐住脖颈,随时要窒息而溺了,不可能撑得到学成的时候。

“当然要学!”姜望没有半点犹豫,很直接地道:“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我扛不住了,跌进天道深海里。至少在跌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自我的。”

既然这是一条可行的路,那他有什么理由不走?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是否有路”!

左嚣是个极干脆的,直接将那本《混世八印详解》丢过来:“你坐在这里等一等,也翻翻这本书。”

而后一翻袍袖,拽着屈晋夔就走。

姜望更不会耽误,当即坐下来,逐字逐字地啃起这本厚书。

的确是“啃”。

上来就是“混世八印”这种等级的封印法,他简直是在看天书。完全是凭着洞世之真的境界,从封印术的根本表现开始反溯,才稍能咂摸一二。

每一个繁复的图印,都像是一个迷宫,将神思陷在其中,迷迷糊糊半晌,不知身在何处。

元神海中,元神高踞宝座,披上东皇神照衣,加持仙念星河……以如此神通,竟也体会到姜安安写作业时,抓耳挠腮的痛苦。

就在他啃到第二页的时候,淮国公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是堆在房间里的好几摞书,以及铺满书桌的竹简、玉简。

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封印术相关的秘典。

“去了趟国库。”左嚣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看了起来,语气随意:“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情,学无止境,咱们一起学习。”

窗光扑进书房,把书桌填成一条光的河。

姜望定定坐在河的对岸,低头看着书,只“嗯”了一声。

……

……

“离曳落~涤曳落~”

“春山曾满三月露,春潮带雨舟头歌。”

“离曳落~涤曳落~”

“冬时不霜花信有,短枝结寒无似昨——”

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小船随波而走,摇摇晃晃。

楚江王戴着她的阎罗面具,坐在船沿,一只手指走在水中,间或地留下一块块薄冰。那薄薄的冰块之上,阴刻着图案复杂、且不甚清晰的冰纹。

歌声却是从她的面具底下传出。

无法用动听或者难听来描述——这歌声蕴含某种道意,十分的神秘悠远。

秦广王乌发披肩,盘腿坐在船头,手上举着一本古书,看得颇有几分认真,‘唔’了一声:“你把‘曳’唱成了‘耶’,‘落’字又唱得极似于‘啰’……是不是唱错了?”

楚江王的歌声遽止了。勾了勾长发,掩住自己带了几分期待的耳朵。

缓缓呼吸一气,然后说道:“在上古时期,‘曳落’的发音就是‘耶啰’——你在万仙宫遗迹里找到的古曲谱,要用歌声引动道韵线索,得用上古时期的发音。”

“还是你懂得多。”秦广王赞道:“真不愧是最有学问的阎罗。外面都这么夸你。”

楚江王依稀记得,人们传的好像是“蛇蝎毒妇楚江王”、“极少出手”、“最是狡猾阴险”。

但她只是问道:“那卞城王是最什么的阎罗?最能打?”

“他已经被开除了!”秦广王抓着古书挥了挥,仿佛驱赶苍蝇:“你既然连它的古音也懂得,这个‘曳落’,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你怎么不扎小人了?”楚江王问。

秦广王道:“皮太厚,扎不穿,算了。”

楚江王便讲道:“在上古时代,那时候东海没有这么宽,海岸线要再往前很多。根据上古图志的对比,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她伸手虚划,一道冰线就在海面凝结。

“这里有一条河,叫做曳落河。”

她讲述道:“在曳落河附近生活着一个人类部族,就叫做‘曳落族’。这个部族人丁不旺,且很封闭,但非常团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首民歌,就是曳落族口耳相传的歌谣。”

秦广王俊眉微挑,他对这个什么“曳落族”,半点印象都没有。

楚江王继续讲道:“曳落族人一生要经历两次曳落河。”

“一次是出生。怀孕的曳落族女人,会在分娩之时,走进曳落河中,在曳落河里生下孩子。孩子离开水的那一刻,才算新生。这就叫‘离曳落’。”

“一次是死亡。曳落族人无论身在何地,走了多远,死后都要回到故乡。他们在下葬之前,一定要用曳落河水沐浴身体。沐浴过曳落河水,灵魂才能安歇。这就是‘涤曳落’。”

“呵。”秦广王翻来覆去地看那页书,漫不经心地道:“这个曳落族,出过什么厉害人物吗?比较有名的?”

楚江王沉吟道:“有一个人倒是蛮出名的,就是不知道在你的标准里,算不算厉害。”

“谁?”秦广王问。

“祂的本名已经不存在了,人们都叫祂——”楚江王的食指轻轻一点,点破了浮在海面的坚冰。

冰面的裂纹,开成一个“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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