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7.第852章 湖泊,残骸,残阳

第852章 湖泊,残骸,残阳

“不用到处看了,都是暗河中的水,现在还不算什么,一会这个洞窟被淹满后,水压还会把一块更大的地下湖的闸门顶开。”

范宁神情平静地环顾四周,随即指指前方:“南希姑娘,你走这边坡道上去。”

“地势马上就会变得很高,只要步速稍微正常点,它都应该是来不及淹到你的。”

“不,不”南希的眼眶顷刻间红了,“范宁先生,您要活着出去!”

“我相信,关于圣乐与神学道德的是非,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定论的,我相信您!没准改变已经开始!还有对!那些主教大人们都是明理之辈,没准会为你的名誉击节作保的!”

“名誉啊,有也不错,没有也就那样,主要是上面那些东西,能救回一部分是一部分吧。”范宁却神情淡然,双臂发力继续下压阀门档杆,“修道院那些乐谱和文献,相当一部分材质还是不错的,在水里泡着,总好过被一把火烧成灰烬,或许后人还能发掘出三三两两呢。”

南希不再开口,只是怔怔站在了那里。

这样的理由一出,她相信以范宁这个人,就绝无第二种选择的考虑可能。

“还呆在那里干什么!?”

“走啊!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范宁咬紧牙关,手臂青筋隆起,维持这沉重档杆的下压状态。

水平面已没过股间,他觉得全身已经脱力,小腿肚都开始弹跳抽搐起来。

“走啊!!!”

好不容易从“黑修士隧道”潜出的他,又二度被一阵窒息和眩晕所击中,而且面对洞窟墙壁而站,想要观察侧后方的情况,姿势也异常扭曲不适,扭头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南希含泪往侧方的台阶跑了上去。

心中刚松一口气时,却又看到少女的身影明明还站在那里。

而且忽然恬静微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像时空的可能性发生了分裂一样。

“那这样的话,我在这里陪你吧。”少女站在了他的旁边,靠墙,闭眼。

范宁试图继续劝说,直到水面到了他的胸口。

直到那道向上的台阶已被彻底封死。

他苦涩无奈摇头。

“不,怎么会是这样!”

毗邻修道院的环山山道上,一队饰有繁复星空家族徽章的马车忽地急刹而停,为首开路的康格里夫侍卫长忽然大声喝止队列。

火海早已没了,仅存的几缕青烟已经飘到了很高的位置,近乎抵达天空的云层。

而现在的整座“圭多达莱佐修道院”.不,已经没有什么修道院了,这里的下方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深蓝不见底的湖泊!

这里已经成了“默特劳恩湖”!!

少许建筑坍塌后的残垣断壁漂浮在湖面上,石柱石墙、彩窗碎片、烧焦板结的巨大颜料块、似秋千般的火刑架与铁链

“不,晚了!已经晚了!”

跳下马车的琼,扑倒在悬崖峭壁之前,双肩开始剧烈颤抖。

“为时未晚,范宁大师。”

“你又不是那个失败者,走入错误歧途的人是他们,而你正站在小径分岔的路口。”

F先生眺望着天空沸腾而艳丽的色彩。

空气中似乎存在一层又一层的、能够折射扭曲光线的浑浊层面,将高塔地面上的血色六芒星映照在了上方。

一幅在立体化的空间里被拖长、扭曲、斜置的怪异线条图案。

依稀还是能辩认出六芒星的特征:两个被拉离原本位置的三角形。

拉长在高空斜上方的一组,苍白蛇形漩涡与暗绿色升起的月亮被彼此联结。

拉长在天际几乎快垂落的另一组,处于下坠过程的太阳与构成“神之主题”的音流。

而它们共用的那个三角形顶点,那道光柱的来源是

“旧日”残骸!!

淡金、深紫与苍白,三种颜色螺旋盘绕,构成一根细小的光柱,从高塔六芒星核心位置的指挥棒伊始,直直射向上方正中央的天空。

“我们的沐光明者圣拉瓦锡,牧首之舍勒,导师之范宁阁下,我虽卑微如尘埃,却还敢对你请求。”

“此刻,唯余圣灵。我的时代已逝,愿父的国降临。愿我们的沐光明者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愿主的恩惠、平安,圣灵的感动,父与我们同在。”

无名天使面朝范宁深深跪拜了下去。

他的身影在一寸寸变淡变薄,化为无数道淡金色的光线,逆向投射到日暮低垂的远方天际!

三角形中被拉扯最长的那个太阳的所在,已经全部坠入了天际线以下,但天际仍带着浓厚的血红与耀光。

暮色的最后时刻奇异地悬停。

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残阳未落而导致余晖不散,还是不散的余晖托举了未落的残阳。

但另外一组高悬的“三角支柱”,构成其中的“普累若麻”依然开始疯狂地流动增生起来,“旧日”残骸的光束中,苍白的色泽随之开始扩散。

不仅如此,“环形废墟”四面八方的景象,无人地带的山峦与原野,每一颗构成事物特征的粒子都在往外扩散、互相扩散,区别于事物与事物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就似一团打碎搅匀的彩色馅料。

“范宁大师,仪式即将结束,我为这部旷世之作预留了掌声,它充当祷文的效力绝不输于曾经的那次《天启秘境》。”F先生开口道贺的声音从六个不同的方位同时传出。

那些被范宁砸碎的器源神残骸的残片,像蜗牛堆一样凭空自己蠕动起来,变幻成了一团团临时性的彩色不明物质。

形状依稀具备某些特征的倾向性:忏悔椅的废料、破碎的杯盏、干瘪的面具、破裂的孔雀烛台与星象仪

“范宁大师,别再费力气砸东西啦,我在多个时空下看过你的总谱,两次锤击的设计,336小节的第一次,对波格莱里奇倒是有其他的意义,可479小节的这第二次,就有点.不太有意义了。”

“仪式快结束了,‘见证之数为七’已经见证,我说过器源神不过‘幻人秘术’下的臆想扭曲之物,祂们第0史的真实面目早已丧失了考证的意义,你把祂们砸成碎片,可祂们本来就是‘残骸’啊”

“但‘旧日’不太一样?”范宁似乎笑得有些落寞。

“当然。”

F先生扶了扶礼帽回之以微笑。

“或更准确地说,曾经的‘旧日’同其他残骸没什么不同,但现在的‘旧日’,经你这些年之手后,不太一样了,这么说,能理解吗?”

(本章完)

878.第853章 聚点?

第853章 聚点?

范宁当然理解。

所谓那条神秘的短信。

所谓“向这个世界的听众,重现你记忆中的音乐”。

一件必然会做的事情,不论是“穿越”之初的险境,还是后续依然无比急迫的、各种需迅速提升地位和实力的局面,都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范宁的艺术人格已和‘旧日’共生,这一点,和斯克里亚宾的‘格’来自最初第0史的性质,略有类似。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范宁的共生又不彻底,如果彻底,F先生倒是不一定能在“旧日”的主导权上争过范宁。

不彻底,也是范宁后续在一系列猜测之下逐步作出的选择,就如自己被卷入的父亲一样,同样是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跳舞。

合作、欺瞒、试探。

“你其实是早有怀疑的,呵呵,我知道,有想法的人都这样。”F先生说着一口流利但口音奇怪的中文。

“你看,一方面你尽可能利用了‘再现音乐’来壮大灵性,但另一方面,又放弃了以其作为替代密钥来极速穿门攀升的机会嗯,也算是一种取舍吧!第0史‘格’的集合体具备不可知的力量,以赛巴斯蒂安为代表的异端们邀你共事,呵,动机不纯。”

“我则坦诚作出安排,基于你之前自己已作出的选择的安排——‘旧日’的控制权归于先驱,宏图的画卷中则有你这个共生者的一部分。”

于是又是另一种愚蠢的可能性.范宁似乎只是无谓地笑笑,更以一种“消极的专注”对待起他的这最后一段音乐。

之前可能没有人能料到,曾经教会和学派发起的“调性瓦解计划”,以及特巡厅在第40届丰收艺术节造就的那批现代流派“新月”,反而构成了预言“日落月升”实现的关键一环。

偏偏,在浪漫主义已经走向晚期的时代与趋势下,这种“现代流派萌芽和兴起”的规律,又是历史进程般的无解阳谋。

别看这位危险分子说得客气。

幸好“范宁、舍勒和拉瓦锡”再现的作品里,现代都只占了一部分,而且范宁除了再现,自己创作的一系列交响曲才是艺术人格的基石。否则刚才范宁的“格”可能也会跟着飘上去,成为“午之月”的养料!

不过,对方此前的评论是不错的。

范宁写在终章总谱里的,的确就是这两次锤击。

479小节的这第二次锤击,将这个庞大的终章带去了第五展开部,也是展开部的最后一部分。

这是一段“动力在持续丢失”的音乐。

手势舞动之下,一切奋进的洪流好像依然在朝着那个预设的胜利国度前进,但某些作为“源动力”的特质,找不到了。

就像已松开油门的高速车辆,像刚服下慢性毒药的自杀者,像根部已被破坏的参天大树。

再现部。

黑暗进行曲,三度切割动机,承载全部理想的“乌托邦式”旋律。

范宁平静地引导它们复述,该弱则弱,该强则强,一种“形式主义”的外壳在滋生蔓延,牢牢地束缚住了这方天地。

在奏鸣曲式中,再现部本来的功能,是为实现调性的统一与素材的升华,但这里的它们,出现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里到了再现部,仅此而已。

包括再一次出现的“幻境段落”。

空灵而沁人心脾的牛铃声,如丝带般轻抚的弦乐背景,长音四度的召唤回眸.不过没有什么关于秋千的旖旎梦境。

段落就只是段落,音乐素材需要有再现。

尾声,在晦暗如夜幕的低音持续中,节拍被拖长拖平,成为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曲线。

“.这世界上或许是不存在什么天国的,愿你命运中的的自由能战胜必然,愿你能真正见到尘世中的辉光。”

手腕徐徐挥舞节拍的范宁闭上双目,耳旁似乎回响着范辰巽,或文森特,在某一最后时刻的电话里面的寄语。

眼前的黑暗之中,他看到有透明发光的线条在流窜、游走、生长,许许多多,千头万绪,有的丰盈,有的枯萎,彼此盘绕交织如发辫。

他感到时空与时空正在接近,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世界都绝无这样的视角,只有“正午”,才是完全意义上交汇重合的那一瞬。

站于小径分岔的路口,死寂或热烈的可能性皆有,道路编织交汇的逻辑之复杂,绝对超出了凡俗生物所能理解的范畴。

但诚如预感所料,主要的那么几缕可能性的分支,皆愚蠢而乖蹇,一如世界污秽不堪的表里如一。

复现“祛魅派”极力推崇的仪式,成为下一个受诅咒者;成为所谓“原教旨派”的圣灵之代言人,代替尘世里渴盼的民众做决定,再一次意义不明地重置世界,哦,这想选还不一定能选上;更有可能是接受蛇与蛇的使徒关于“日落月升”的另一种异质的宏图

其一,或者数种。

这么比较起来,再另一种,特巡厅的精英主义路线和绝对管控计划,倒成了勉强“还是在这个世界里作考虑”的了?

“伟大,无需多言。”F先生为自己点上一支细长的香烟,一边欣赏并恭候着作品的终末时刻,一边扶稳礼帽仰看天空,“还有上面的这位阁下,姑且也算是一种胜利吧。”

“清点人数,对照条例,事后算账。”波格莱里奇近乎纯粹真知构成的声音淡漠飘下,“下面发生的事情,或各个分支时空下的历史,我都看到了。”

锋利的青色光幕顷刻间笼罩了高塔的外延。

被笼罩者想看清或领会其上的质地,但赫然发现其中似乎流淌着《特巡厅管控条例》或《讨论组议事规程》之类的具象字段!

“是,领袖。”精神已绷紧多时的一众手下,此刻精神为之一振。

“领袖.天上这些东西,还有,那轮月亮”也有人谨小慎微地请示提醒。

“遇见什么问题,就解决掉什么问题,存在某种违逆,就镇压这种违逆。”另一种关于“烬”之真知的神谕从天而降。

力量与危险穿插交织,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层刀片。

身边总有一处存在无限力量的细节,来擒住被管控者的念头或想象,无论它是一盆炭火,一道裂缝,一柄新的开罐头叉子,或者只是自身颈旁的衣领,都能在其想象中以狰狞的形态燃烧彰显,而成为其生死以之的目的。

“哒哒哒”脚步声中,朱利安·科赛利的双臂被一左一右架起。

F先生的双臂也被一左一右架起。

包括少许随行登上高塔的灵隐戒律会牧师、神圣骄阳教会神父、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包括高塔之外的高塔、残影之外的残影中的其他可疑之人,也被勒令抱头、列队。

架起他们的不过是调查员,至多是邃晓者。

但似乎连科赛利这样的执序者都未展现出反抗之举。

“也算是一种胜利吧。”被架起的F先生在微笑,他的礼帽和西服有些凌乱,缓缓吐出香烟的最后一道白雾,“毕竟作为走在‘先驱之路’上的自创密钥者,若是非想列席居屋不可,至少不会如其余质源神下场那般愚蠢,范宁大师日后要有兴趣,也可上去看看。”

“‘穹顶之门’本来无法开启、不应开启,但今天再度开启了。若穿门顺利,今后我们或可将波格莱里奇阁下直接称为‘厅长’;若处在全盛的管控体制之下,祂给予的教导,谅必会让‘蛇’与‘月亮’也聆听一二。”

“但胜利之所以是‘小胜’,关键还是在于,思路错了,‘道途’偏了。”

F先生微笑道。

冷漠而严峻的目光当即从高空射下,与F先生帽檐下方的区域撞在一起,但后者的笑容逐渐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嗯?”

控制尾声这段不长之篇幅的范宁,目光也隐隐变得严峻,当然,音乐本身即沉闷严峻,近乎让人窒息。

“自‘X坐标’处开始蔓延的‘天国’,被我们的‘厅长’阁下视为他所推崇之秩序的大敌,所以,祂想登上去看看。”

“不论是哪位隐秘的见证之主也好,抑或‘蠕虫’也好,用刀子解决掉‘天国’源头的麻烦后,剩余的‘异端’或‘阴谋’之为,无非是再费些时间清算流毒——用‘抗逆仪式’打开穹顶后的‘厅长’是近乎无敌的,世上没有哪一存在,能正面抗住祂的‘破局之力’。”

“但我若告诉阁下,这‘X坐标’上方其实是‘聚点’的尸体,阁下又准备做何打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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