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争衡(上)

按照定海军先前的既定谋划,是以商业上的巨大利益渗透宋国,策动史弥远筹建的新军与开封朝廷的兵马纠缠恶斗,同时以这种大规模的渗透本身为威胁,由李云出面,推动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站到中都朝廷这一边。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谋划,是因为郭宁和耶律楚材等人都看清了一点。那就是与大金争衡百年之后,宋国也已经走向了下坡路。

宋国朝廷之腐朽,恰如金国朝廷之腐朽。如史弥远这样的权臣,其实并无政治理念,更没有治国理政的真正方略,驱使他和他的团队不断攫取权柄的,就只是为了稳固自家的政治地位,进而获取经济利益以自肥。

而为了这个目的,史弥远今天能做此,明天就能做彼。事实上他们南北东西无一不可,只要填饱自己贪婪的胃口。与之相比,北方局势、与金国的长久外交倒也罢了;甚至朝中因为政策骤然变化而引发的纷乱,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实的难题是实际存在的。

郭宁的幕僚们非常确定,自从大金泰和年间伐宋,逼出了执政大臣的首级,宋国朝堂便充斥着对战争的畏惧和厌弃,偶有力主用事于北的,要么是缺乏政治敏感的愣头青,要么是少量被执政者当作以防万一的人物,长期留置在地方而不及中枢。

所以,一旦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纷乱就不可避免。

而纷乱中的宋国……好吧,别说纷乱中的宋国了,就连朝局稳定的宋国都未必能够插手开封呢!宋人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当年他们根本就不该丢了开封,广袤中原也根本就不该落在女真人的手里!

郭宁和幕僚们,都如此确信。

但如果斥候们劫到的军报没有错……那就是郭宁和幕僚们错了。他们的计划虽然周全,却低估了宋国。

宋国再怎么腐朽,能与大金对抗百年,是有底气的!

郭宁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地图,一边回忆军报中的寥寥数语,一边与地图左下角唐、邓等军州的地形高下和道路远近曲折相印证。

开封金军最初南下,在京西地方的战场是在枣阳、随州两地。这一带距离定海军控制的山东东路,足有一千七百余里,六十多站的驿路,当间又隔着江、河,更有开封朝廷控制的整个南京路横贯,所以定海军对那一片的战事发展并不很了解。

最后一次得到的消息,是宋军各部与开封金军呈犬牙交错之状,各自都宣称己方杀伤敌方数千乃至上万的兵力,斩获某几个将军的首级,夺取了若干城寨,然后各自都在不断往前线增兵。

可是,结合军报所述,仔细想想就很有趣了。

李云在临安行在自陈身份以推动史弥远的决断,这才多久?

而这个消息从临安行在传到那位京湖制置使赵方的耳中,需要多久?

赵方所领的兵力再怎么精锐,从枣阳一线取得上风,再到反推回金国境内,打到拿下郾城,威胁许州、蔡州,又得多久?

郭宁沉声道:“宋军出现,在我想来,代表了三件事。”

“愿听主公高见。”

“首先是史弥远的决断。这宋国权臣必定在第一时间就统合了自家政治势力的意见,随即压服朝堂,生生地把大宋的国策由和转到了战。”

“其次,宋国京西北路的兵马行动再快,也不可能在得到南朝皇帝旨意之后,这么快就打到河南腹地。这赵方是文臣领兵,又不是南朝那位岳爷爷!唯一的解释,就是完颜讹可这厮很可能一直在谎报军情,假作己方战胜,其实宋军早就把战线反推到金国境内了。”

彭义斌忍不住骂道:“完颜讹可早年在地方剿贼,每捕捉到一名所谓贼寇,好以草火燎之,因其残忍暴虐,而得了个草火讹可的名头。现在看来,这厮不止是草火讹可,更是草包讹可!”

郭宁微微点头,继续道:“第三件事,则是宋国虽然朝政败坏,但在地方上,仍有敢当责任的大员,通晓军机的将帅、敢打硬仗的士卒。那赵方所部两万人,从枣阳打到许州境内,其间要拿下好几座坚城,打破多个驻军的营垒,他们的战斗力非同小可。”

众将正待点头,尹昌道:“主公,还有第四件事。”

“讲。”

“宋军从枣阳打到郾城,一路战而继进,足足六百里的行程。他们需要粮秣物资的支撑,需要民伕,需要乡导,这些要在短时间内当场筹措,可不容易。所以,足见南京路的地方上,心怀故国之人甚多。”

郭宁眯起眼,再次看看地图,点了点头:“没错,当是如此。由此继续想下去……”

宋人的行动倒也可以理解。宋国固然衰颓,但比起大金国这两年无日不战、白骨遮野的惨状,总还强些;宋国的军政实力,较之于以南京路维基业勉强维系半壁江山的开封朝廷,更是强出不少。

此前中都、开封两家平分大金疆域,宋人因着当年畏惧厮杀的惯性,下意识地试图同时讨好两边,以外交和经济上的手段达成以宋国为主导的北方平衡局面。

但随着郭宁的定海军骤然出兵,开封朝廷的虚弱一下子显露无疑。那么宋人对还于旧都的渴望,便胜过了对战争的畏惧,他们也就大胆了起来。

在正对定海军的淮南方向,宋人或许还不敢乱动,定海军却也不能阻止他们从京西出兵一试。

“完颜讹可、完颜赛不两部,还有开封十三都尉所部,都在和宋人的厮杀下损失惨重,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过……”

郭宁再度环顾左右,笑道:“也不知李云这小子在宋国究竟说了些什么,真就把宋人的胃口吊起来了!看宋军这架势,这是要大显身手,打算插手开封,恢复旧都呢!”

韩煊摇头:“这一支宋军的胆子不小,可他们绝然不能匹敌我军的威力。任凭他们想要怎样,咱们以强力破之!”

尹昌沉吟:“非也非也,宋军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双方有千丝万缕的合作在,我们何以施展强力?这就不是战场厮杀的事情!关键是,宋军既然介入开封周边,本来的两方成了三方,咱们所面临的局势就有了新的变数……”

能够参与这等军机商议的,都是精明强干之人。这些年里,他们从小卒小将做到执掌一方军政,随着眼界和见识不断开阔,判断愈发敏锐。尹昌说到这里,所有人恍然大悟。

韩煊一拍案几,震得桌上文房四宝乱跳:“开封城里主事之人胆略非凡,也真能豁的出去啊!这支宋军便是开封方面的后手!”

“没错!没错!”

郭仲元连连点头:“我军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目标就是开封,我们绝不可能放手。而南朝宋国的史弥远骤然从主和转为主战,必定要付出巨大的政治资源,对他来说,必须得到足够份量的回报才行。他希望的回报,十有八九便是南京路,便是开封府!”

“这支宋军既然到了郾城,接下去意图坐山观虎斗也好,火中取栗也好,只要他们在场,就会被开封方面所利用。开封朝廷一日控制着开封城,一日就奇货可居,就能待价而沽!而我们和宋人,全都投鼠忌器!”

葵德川三代很好看!演德川家康的老头实在帅气!

(本章完)

第767章 争衡(中)

“投鼠忌器?”

原本全副精力都对着如何拿下开封,忽然生出变数,谁能愉快?听得这番话,众将起初想要反驳,看一看郭宁的神色,顿时想到了其中缘故,又有些悻悻。

定海军崛起以来,从来都是凭借武力粉碎一切难题,莫说是素称孱弱的宋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得吃一记铁骨朵。此时若按着众将的惯常想法,谁敢在定海军面前虎口夺食,那以强力破之乃是理所当然。

宋人不是第一次在强邻面前出兵偷鸡摸狗,大金国也不是第一次因此而爆锤宋人了。

大金开国前后,宋金两国订立海上之盟,共灭契丹。结果宋军前后厮杀,动用十万兵力都奈何不了残余辽军,反而屡战屡败,全凭着女真人流血流汗。两家交割燕京已毕,宋人又仗着嘴皮子利索反复生事,最后惹出了女真人的蛮横劲,一口气南下,夺了宋人的半壁江山。

这是大金开国时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也因此对宋人愈发轻蔑,定海军中的将校们也是如此。在这种共同的认知之下,早前宋人阻断海上粮食贸易那一回,就有人提出要掂量掂量宋军的份量,而让他们知道下定海军的武威了。

但轻蔑也好,将校们的跃跃欲试也好,郭仲元说得没错,定海军政权确实投鼠忌器。

他们投的是开封朝廷这只穷鼠,忌讳的,便是莫要败坏了宋国这套精致却脆弱的器具。

近年来,宋金两国之间的贸易愈来愈繁荣,尤其在海上走私的那一块,其规模已经十倍于明面上的合法贸易。此前海贸在北方得到支持,在南方却逃不过各地市舶司和水军的压制。

但去年下半年以来,随着从海贸中得到利益的宋人越来越多,宋国的许多相关机构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诸多海商和私港,都渐渐有了从暗转明的趋势,连带着所有人对未来的预期都很看好。

这一块的利益上头,归属宋国的那一摊,被李云仔仔细细地分润给了整条线上所有相关的人。下至市舶司的小吏、沿海水军的船夫水手,上到出入丞相府邸的大员,人人都有好处,许多大员还陆陆续续成了海商行会的股东,这才促成了史弥远的改弦更张。

但商业往来对金国的影响,也并不次于对宋国的影响。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固然以输出马匹和北地特产来攫取利润,但中原和北方也同样需要宋国产出的粮食、药物等物资。

每年从宋国获得上百万石的粮食流入,带来了地方的稳定,去年与蒙古的大战告一段落后,中都城里至少就有数十万人因此不至于饿死;还有巨额物资都充入了定海军的军备。

除此之外,政权内的高官,还有军队高层和中层分润的好处十分可观。

郭宁初起兵时,簇拥着他的只有百余败兵,人们所想的,无非是在这世道里挣扎求活。但崛起至今,郭宁的势力不断庞大,部属们的心思也早就从求活转为了夺取荣华富贵。

这是人之常情,是必然的,也根本不可遏制。

郭宁自家虽不奢靡,却不能阻碍部属们谋求富贵或者享受。

另一方面,郭宁的军户体系推行至今,得益的底层百姓极多;看中军户的百亩田地和获得荫户产出的利益,乐意参军的百姓子弟数量更多。可这个体系在设定之初,就力求大体均平,限制了将校们在土地上能够获得的好处。

你地位再高,无非靠着军功多得些田地,能有两三百亩顶多了;但荫户的数量却不会再涨,想要盘剥也没处盘剥去。

谁若是胆子大,想要冲着下属的田地和荫户下手,那就更麻烦。

每一名军士本身都是自备武装的小地主,未必就甘受欺压;而且因为军校的存在,各部的基层士卒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万一闹出事情,随时可能捅上天。定海军刚控制登、莱、宁海三州的时候,曾有军官在这上头努力,结果事情败露,被郭宁杀得人头滚滚。

这条路既然被堵死了,人心又求富贵,怎么办?郭宁就得打开另一条路给部下们,否则部下们迟早会离心离德。

所以这两年来,郭宁给予中层和高层将校的好处,除了政治上的红利和俸禄之外,很关键的一项,便是入股官营海上商队,也就是上海行的权利。

这商行拿着数百艘可以远洋航行的船只为股本,在金国、高丽、宋国三地的港口全都往来自如,赚取的利益丰厚至极。

郭宁提出将这一块利益切分出来以后,立即引得许多人欢欣鼓舞,没口子地赞叹周国公的大方。

不说别人,像郭仲元这等出身中都游民小贩的,脑子比常人活络些,一早就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俸禄全都投进了上海行。

最近两个月里,上海行给郭仲元报的帐是每月可赚相当于一百贯文的钱粮,考虑到这个数字还在持续不断地增长,用于海贸的船只也在不断的兴建,全年至少也有两千贯之多,三千贯也不是不能期盼。

要知道,不是人人都似贾涉贾似道父子那般,天天手里金山银海。郭仲元做到定海军中屈指可数的重将,官拜从三品节度使,每年正经的俸禄按着大金的规矩,也不过钱粟六十贯石,曲米麦各十石,绢各二十五匹,绵一百二十两。

这个收入比他俸禄要高出十倍,怎么不让人大喜过望?

拿了这些钱,郭仲并没有花在自家生活上头,而是按月接济许多曾在他麾下作战,后来因伤因病退伍的旧部,这固然是他的性子所致,也是他治军用人手段的一环。

另外一个拿了全部资财入股上海行的,则是骆和尚。他得了红利以后,在益都建了座大寺院,寺院里僧人念的是佛经,却能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当然,眼光不如郭仲元等人,所以死抠着俸禄不放的军官也有不少,但大体说来,高层的将帅几乎全都得益于海贸,而一旦得益,便是数倍于俸禄的好处。

中层钤辖、都将这一级,也有半数投了股本在海上,同样因此而得富裕。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那就是定海军将校们在军事上头,可以把宋国当作敌人看待;但在日常的生发上头,在个人和家族的实际收益上头,他们和宋国的许多官员们,其实是深深绑定在一处的。

若在大金开国初年,女真军事贵族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他们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攫取好处的途径就是战场厮杀劫掠,那自然就毫无顾忌地厮杀劫掠。

但郭宁的政权可不是女真人的政权。某种程度上,定海军一开始就是个依靠贸易的政权。他们的军事优势,来自于经济上的优势,甚至有些军事行动根本就是为了保证或者攫取经济优势。

所以,哪怕去年宋国阻断海贸,定海军的应对策略也非武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两家若有厮杀,海贸必受影响,两家内部无数人的利益随即便要损失。

在此情况下,宋人想要依托经济而平衡北方局势的企图,倒也不能说完全失败。

此刻他们挥军而来,若主动翻脸,那没说的,众将必然要还之以刀剑,杀得他们血流成河;但如果宋人打着盟友互助的旗号前来,定海军诸将还真有点小心翼翼,唯恐宋军有了什么额外伤损,以至于影响到两国邦交。

既然如此,宋军如果图谋开封,己方又如何阻止呢?开封如果意图藉着宋人的力量来谋求自保,己方可不就是投鼠忌器?

“派个使者去吧,问问宋人究竟作何打算。”有人提议。

话音未落,外头马蹄声又响。

这次来的是个信使:“启禀周国公,晋卿先生到了。随行的,还有南朝宋国使者,考功员外郎宣缯……他带来了宋国右丞相史弥远的亲笔书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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