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焚尽之火

“只是回应一下观众们的掌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槐诗遗憾的轻叹:“只不过,丧心病狂到连演奏厅都要砸掉,这就太不礼貌了一点,令人痛心。”

“所谓的艺术应该结束了,槐诗。”

统治者踏前,逆着那些降下的雷光,向着自己的敌人,告诉他:“在灰烬之主降下灭亡之前——

请同我,分出胜负吧!”

“……”

槐诗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向阴暗的世界,被火焰和雷霆照亮的地狱,战场,乃至一根根撕裂的琴弦。

渐渐的,失去响应。

可是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自那一瞬间,再度有低沉而悲悯的旋律,自指尖奏响,收束无穷雷光,向着焚尽之剑,浩荡奔流。

“结束?谁说的?”

他抬起了右手,手腕之上,那一条银色的链环,和上面琥珀色的宝石:“琴的话,我这里还有一把呢!”

那一瞬间,自灾厄乐师的源质灌溉之下,古老的大提琴再度奏响。

这才是,槐诗最珍贵的宝物!

低沉的弦音回荡。

如此孤独,却又如此执着的,展开双翼,翱翔在天穹之上,呼唤万物。

接管了断裂的琴弦,奏响新的旋律!

强行,接续失去连接的一切。

以此律动为引,重铸万象之循环!

请见证我吧老师——

啪!

在极意的强行干涉之下,一切杂音的鸣动自槐诗的躯壳之中炸响,自那一具躯体之上再度创造出新的裂口。

然后,又一道,再一道!

直到,将一切来自死魂祭主的杂音,强行消弭,自极意之中驱逐而出!

只留下来自大提琴的呼唤,孤独的回荡在天地之间。

直到,第二道鸣动,融入其中,令轻柔的音符渐渐浑厚,那些来自每一个灵魂的回应,每一个意识的交融。

不论是狂热的信仰,理念的尊崇,作为之认同……

以一己之力,一人之声,引发万象的回应。

天穹,大地,乃至一切。

直到最后,在天阙和归墟的共鸣里,炽热的电光自云端降下,融入崭新的交响之中,掀起了新的潮汐。

甚至,凌驾于此前之上!

灵魂,圣痕,神性,威权——乃至生命!

献上一切,统和所有,掌控万物,无止境的调动这一份凌驾于自身之上的庞大力量,毫不保留的和统治者碰撞在一处。

轰!

“来吧,焚窟主,如你所愿的那样——”

自崩裂的铁山之上,调律师抬起手指,无以计数的利刃从雷霆之中斩落,向着眼前的对手:

“——赐你一败!”

电光和火焰、铸造和焚烧、万象之交响和深渊之毁灭,一切在瞬间交错,碰撞,又掀起激荡的波澜,化为风暴,拔地而起,冲上了天空。

而在风暴之中,钢铁的咆哮声却一次又一次的迸发。

明明是利刃之间的碰撞,却像是山峦坍塌一样,蹂躏着一切耳膜,将所有不自量力的尘埃都卷入其中去,化为粉碎!

当焚窟主大笑着,满怀着喜悦,再度握紧了毁灭的威权,焚尽之刃轰然斩落!

笔直的焰光自风暴中开辟,笔直的向前,黑暗的世界分成了两半,又冲上了天穹,自化为铁幕的云层中留下了无法弥合的凿痕。

蜿蜒的裂谷跨越了整个战场,一直延伸到肉眼所无法观测到的黑暗尽头去。

而那耀眼的光芒,即便是在千里之外依旧清晰可见,吸引了不知多少视线和注意,可灾厄和奇迹之间的剧烈厮杀却又再一次的掀起新的乱流,将一切笼罩在混沌之中。

只有深度探镜之上不断引发的一次次警报,见证着这一场厮杀的延续。

而在极意所掀起的交响,浩荡的旋律之中,却渐渐的有人的声音浮现。

在归墟之中,那些沉寂的灵魂仿佛也自长眠中苏醒,而天阙里,无知无识的钢铁,竟然也为此鸣动。

愤怒、悲伤、苦痛、美德、悲悯、怨憎、悔恨……无数轮转不休的音色汇聚之后,便化为了笼罩整个战场的恢弘合唱!

赞颂正理,赞颂理想,亦或者,赞颂神明。

自苦痛中欢歌,自绝望里安眠,自地狱中洒下救赎。

即便自这惨烈的厮杀里,依旧满怀着欣喜和愉快的,踏上这命运的末路。

自黑暗的最深处,去点燃太阳——

当槐诗,再一次的举起了左手,握向天空时,整个世界便仿佛陡然被黑暗所吞没——就好像,黑洞一样的漩涡自天穹之上浮现,一切光芒自欢歌之中奔流,汇聚,涌入那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即便是来自敌人的毁灭之火,同源所出的终末之兽,乃至,他们的脚下,这时至如今,依然运转不休的,超巨型铸造熔炉!

当崩裂声音从铁山的最深处响起的时候,太阳船之上,雷蒙德已经勃然色变。

“等一下,我操!”

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亡命驰骋的太阳船陡然一滞,甚至,不顾死魂祭主的攻击,强行转弯,硬吃下了从天而降的幽光。

然后,不惜代价的,冥河穿梭!

在冥河的潮声里,撞碎空间的间隔,冲入漩涡,任由不稳定的深度隧道中的乱流扭曲船身,最终,自中转站最内侧,那一道最后的防线之前飞出。

就这样,碾碎了最后的建筑,险些一头扎进了废墟里。

冥河护盾,超功率开放!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槐诗手中,那世间最深的黑暗里,贯穿整个地狱的烈光,迸射而出!

倾尽一切的鸣动交响,投入了归墟和天阙之中的所有力量,不惜将铸造熔炉中所积累的一切源质和终末之兽所吞下的永冻炉心也彻底的耗尽。

粗暴的,将自从中转站建立起来,自己所造就的一切尽数作为消耗品,自顷刻之间,尽数的激发。

最后,所形成的,便是就连槐诗自己都毛骨悚然的,恐怖爆炸!

这便是从北极星中转建立的第一天开始起,槐诗便已经开始筹备的自毁机制,为一切敌人所打造的灭亡。

现在,一切都被点燃了。

骤然间,黑暗无存的世界里,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只有烈光侵袭着,扩散,化为海潮,呼啸而去,将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庞大的铁山坍塌,大地崩裂,云层消失无踪,拔地而起的光焰突破了大地的束缚,飞出天穹,在深度之间扩展,宛如玫瑰一般,妖艳盛开,焕发出灼伤一切眼瞳的色彩。

在飓风吞没一切之前,太阳船的闸门轰然降下,冥河护盾哀鸣,哪怕只是被余波所笼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崩裂出一道道缝隙。

甚至,无法进行深度潜航。

一旦在没有任何保护的迁跃之中迎来如此恐怖的冲击,恐怕下一秒钟,整个太阳船就会均匀的被暴乱的深度所粉碎,撒遍深渊的每一个部分。

如同海葬。

可现在,被碾碎洒进深渊,似乎和被槐诗这个炸逼烧成灰的下场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同样都他妈的是死,能换个不会死在自己人手里的结局么!?

现在,雷蒙德的优美话语和祝福,一重重冥河护盾分崩离析,自毁灭洪流的冲击之下,轻而易举的破碎。

观测系统已经完全排不上用场,只能通过舰桥上的缺口,窥见冥河之外那一重重不断生灭,宛如潮汐一般扩散奔流的光焰。

直到最后,当光芒烧尽,风暴止息,一切陷入了最后的寂静。

来自深渊的敌人、雷霆之海的军团,铁山、平原、乃至整个北极星中转站,一切都已经消失无踪。

如同幻影那样,彻底蒸发。

只有恐怖的凹陷从早已经不堪重负的大地之上浮现,造就了一个穷尽目力无从窥见尽头的庞大的深坑。

烧至结晶的泥土映照着熔岩的黯淡之光。当焦热的风带着灰烬,从远方吹来时,便落在了槐诗的手中。

云中君伫立在废墟之上。

在归墟和天阙的双重庇护之后,观赏着自己所创造的毁灭景象。

就这样,看向最后的幸存者。

而在远处,那一缕黯淡的幽光之后,宛若焦炭一般的魁梧身躯,微微的动了一下,崩裂缝隙,微弱的火焰从裂隙之后亮起。

宛若,风中残烛。

只差一点……

倘若不是死魂祭主在瞬间反应过来,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援,倾尽所有的力量挡住了第一波最为狂暴的冲击,那么此刻的焚窟主,恐怕早已经彻底的灰飞烟灭。

可现在,前所未有的虚弱中,死魂祭主环顾四周,不由得一阵心痛——没了,全没了,两人的亲卫军团,四十余支大群,乃至所有的积累……尽数葬送在那恐怖的爆炸之中!

“走吧,焚窟。”

他咽下了这一份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苦楚,“事已再无可为。”

当幽光升起时,焚窟主却没有动。

依旧站在原地。

自昏沉和疲惫之中,抬起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敌人。

究竟是幻觉还是其他呢?就连焚窟主自己都无法分辨,可在这一刻,自侏儒王的眼瞳之中,远方的命运吹来了冰冷的风,往昔的一切迷雾好像终于散尽了。

他终于看到了。

从黑暗中所升起的,漆黑日轮!

无穷的毁灭和黑暗从那回旋的巨轮之上辐射而出,笼罩一切,吞没所有。

数之不尽的尸骨堆积在他的脚下,汇聚成绵延到大地尽头的山峦。在更远的地方,死亡如海洋那样,浩荡奔流。

最后的道路,便在自己的脚下。

这便是他所寻觅的末路。

自己的【命运】,自己所注定的【死亡】。

那一瞬间,他终于印证了往日的猜测和直觉,恍然大悟,再忍不住,大笑。

原来,这便是自己的命定之敌!

“走啊,焚窟!”

死魂祭主死死捏着他的肩膀,看着那欣喜的样子,再忍不住悲从中来:“算我求你,好不好?听我一次,今日的死,已经够多了!”

走?

一瞬间,焚窟主微微的恍惚,忽然想起在自己箭下哀鸣的披狼皮者,轻声一笑,断然摇头。

“败军之将,何以独生?”

他说:“伱走吧,死魂。请转告大君,此战之败,其罪在我。辱没大君之尊荣,我已无颜归还。

还有……”

他想了一下,郑重的恳请:“倘若我死了的话,就请按照约定,将我剩下的灵魂也拿走吧!”

“蠢货!”

死魂祭主勃然大怒,破碎的右手自背后悄然成型,凝聚力量,要将这个该死的家伙强行带回去。

可是,焚窟主却笑了起来。

“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我的敌人了。”

他看向自己的同胞,微笑着,满怀着欢欣,最后恳请:“请你,祝福我吧。”

“……”

死魂祭主的嘴唇开阖,发不出声音。

想要痛斥,想要怒吼,可却不由自主的,为他感到欣喜和宽慰。在他身体内,无以计数的残魂也在为他而欢喜,高歌,献上赞礼。

他只能,目送着焚窟主,一步步的,向着前方走去。

最终,闭上了眼睛,幽光冲天而起,远去!

而焚窟主毫不在意。

只是踏着焚烧成焦黑的大地,残破的身躯,一步步的,向前跋涉,向着等待许久的槐诗。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焚窟主昂起头,看着他:“残存的力量还足够么,槐诗?”

“送你上路,绰绰有余!”

槐诗抬起了手掌,电光再度自指尖汇聚,化为利刃:“请吧,焚窟主,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一定,毫不保留!”

于是,侏儒王大笑。

在他的手中,那一把断裂的剑刃再度举起,对准了最后的敌人。余烬重燃,风中残烛跳跃着,释放出了愤怒的焰光。

“大敌啊,我今日将重蹈石铁之遗辙,向你发出挑战!”

焚窟主向前,凝视着那一轮升起的黑暗烈日,最后的献上问候:“请你,降下毁灭和荣光与我吧!”

如是,狂喜的欢呼着,向前,驰骋,带着自己的断刃和余火。

当槐诗挥手,电光升腾之中,利刃呼啸而来,紧接着,在断剑的劈斩之下,飞起,碎裂,落下。

而紧接着,便有又一道电光铺面,驰骋,美德之剑贯穿了他的胸膛,钉进骨骼之中。

他毫不在乎,继续向前。

击飞了劈斩的斧刃,又被长枪所穿刺。

但脚步却绝不停歇。

自无穷的死亡中攀爬,向着最高处跋涉,向着自己的末路与死亡。

前所未有的衰弱中,他却前所未有的欢欣和愉快,宛如幸福在燃烧那样,即便体内的力量,越发衰微。

或许,焚烧将止,而被点燃的,终归于灰烬……

可这一份渴求之火绝不会停歇!

“来啊!”

焚窟主呐喊,斩碎又一道雷光,踉跄,唱起了那些古老的歌谣,那些巨人时代所留下的宏伟余辉。

赞颂巨人!

赞颂这倾覆之命运!

轰!

怨憎的劈斩被格挡,断剑沿着刀锋,笔直的向前,留下一串串转瞬即逝的绚烂火花。

在统治者的眼瞳中,本应燃尽的死灰之中,执着的焰光重燃!

不顾被斩断的左手,向着槐诗,进攻!

大笑。

大敌呀,今日,我将向你举起刀剑——

发起这徒劳的反击!

以证明我之灵魂,绝非愚昧之铁石,我之一生,绝非你的掌中玩物!

那一瞬间,三步之内,焚窟主突进。

千疮百孔的残躯中挥洒着最后的微光,断剑斩下。当苦痛之锤砸下,他却主动以左肩迎向了那恐怖的力量,任由自己的半身彻底破碎,崩溃。

而最后的残躯突入,断剑扭转,将愤怒之斧的劈斩偏转。

剑刃之上,最后的火焰奔流。

向着槐诗——

——斩!

最后的寂静里,槐诗遗憾的轻叹,眼眸垂落。

最后的火焰燃尽。

重归黯淡的断剑,停在他的心脏之前。

在槐诗的面前,统治者没有了任何的声息。

早已经,力竭而死。

“胜负已分。”

槐诗散去了剑刃,最后道别:“永别了,焚窟主。”

啪。

细碎的声响中,一线剑痕自焚窟主的脖颈之上浮现,紧接着,裂隙蔓延,扩展,覆盖了统治者的残躯。

坍塌。

可未曾落地,便已经溃散为了灰烬,飘飞。

自风中,吹向了远方……

再也不见。

就这样,目送着敌人的离去,槐诗转身,走向了太阳船,脚步缓慢又踉跄,支撑着早已经不堪重负的身躯。

眼前,渐渐昏黑。

直到有熟悉的身影向着自己奔跑而来,撑起了他的身体。

“老师?”原缘焦急的注入药剂,提高了声音:“你还好么?”

“放心,死不了。”

他摆手,疲惫的笑了笑:“就是,稍微有点累,我……睡一会儿,接下来,就交给你和雷……”

话音未落,他已经沉沉睡去。

原缘托起了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放上了担架。

就这样,在最后的时限到来之前,太阳船的闸门落下,发动引擎,在冥河的波澜之中,疾驰而去。

只留下荒芜破败的一切,被从天而降的焚烧之光再度吞没。

彻底的,湮灭了所有。

.

漫长的寂静和等待里,死魂祭主抬起头,看向了远方被烧红的天穹。

就好像,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下意识的伸出手。

可是,却未曾有不甘的执念归来,只有一缕黑色的灰烬,无声的,落入幽魂的掌中,令他愣在了原地。

“到最后,又被你骗了一次啊……”

死魂祭主轻叹着,握紧了掌中最后的余灰,无奈一笑,望向了那一片宛如祭奠的焚烧之光:

“这不是什么也没回来么,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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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38章 余波

原北极星中转站所在,当太阳船离去,不到一分钟之后,一线黯淡的微红,从天而降。

没有巨响,也没有轰鸣,在厚重尘埃之下,只是隐隐有火焰的色彩闪耀一瞬,灰烬巨人的吐息吹尽。

再没有了暴风和尘埃,也没有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只剩下了数百里之内的平原,大地再无起伏,天穹也没有尘埃和云雾遮蔽。寂静的毁灭中,一切都烧尽了。

大地整齐划一的塌陷,裂口如断崖,烧为黑曜石一般的地面上平滑如镜,无声的映射着深空中庞大舰队和无数怪物厮杀的火光。

许久,当风再度从远方吹来。

一道阴影凭空浮现在地面之上,紧接着,撕裂,骨架宽大的老人一步步从其中踩着台阶走出。

在他身后,白发如蛇,彼此交织成辫,逶迤而出,拖曳在地上。

环顾四周。

“又晚了一步啊。”

被称为悼亡卿的统治者苦恼的轻叹,环顾四周,鼻子抽动了一下:“雷霆之海的大群么?还有爆炸?两次……一次是灰烬,一次是现境人?

且等,披狼皮者也死了?”

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从空无一物的琉璃平原之上扫过时,便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悼亡卿伸手,从皮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骨灰,洒落:

“披狼皮者。”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升起的骨灰中重现,本应该早就尸骨无存的统治者化为幻影,重现,匍匐在地。

“说说看吧,发生了什么。”悼亡卿问。

幻影的嘴唇开阖,令悼亡卿的神情变化,到最后,难以克制愕然:“还有焚窟主?”

幻影沉默,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悼亡卿伸手,将骨灰所勾勒成的幻影抹去,再度呼唤:“焚窟主!”

寂静里,无人回应。

地上的骨灰毫无任何的征兆。

未曾回应悼亡卿的威权,也没有留下任何源质和灵魂的碎片,甚至连灰烬都未曾向着此处落下一粒。

“竟然烧尽到这种程度了么?为了洗魂之征,还真够彻底。”

悼亡卿越发的无奈,自言自语:“未曾想到,继披狼皮者之后,竟然连焚窟主死了……看来吾主圣智无缪,天国谱系果然是不可以常理揣测的强敌,应将之当做九卿同等的存在进行对待。”

口中嘟哝着,可手中却不停,从怀里掏出了一束卷轴之后,笔尖带着书不尽的猩红,一封报告匆匆写就,盖上了铅封。

吹了声口哨。

顿时,地上毫无反应的骨灰中,跳出了两只如犬一般的灵动的怪物,宛如泡影一般,除了隐约的轮廓之外,没有任何的痕迹。

他抬起手,向着太阳船离去的方向指了指,便有一只猎犬追逐而去

而另一只猎犬张口,咬住了悼亡卿所写下的信函。

“替我转告律令卿,此次进攻事关重大,请律令卿妥善考量,将其当做理想国进行对待吧。”

悼亡卿最后说了一句,挥手。

骨灰猎犬咬着信封,纵身跃入了地上的骨灰残留里,消失不见。

而悼亡卿,最后以笔在地图的中央,划下了一个X之后,再度走进阴影里,当逶迤而行的白发消失在裂隙之中时,阴影合拢,消失不见。

再不到一刻钟,灾厄之云的笼罩之下,来自雷霆之海的军团越过了曾经现境的防线,长驱直入!

一支支大群汇聚,化为奔流的大河,自黑暗中浩荡向前。

向着远方现境的那一缕微光,疾驰!

骨灰自践踏之下随风而去。

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

南部防线,被血海吞没的‘孤岛’之上,已经再无声息。

当天竺谱系在这短短的一刻钟内被彻底灭尽,拔地而起的光流无声溃散,血潮奔流绕过了孤岛的存在,向着现境席卷而出。

而曾经的孤岛,已经不复存在。

不论是高耸的壁垒,还是梵天的圣像。

坍塌的圣像残骸已经被血色所染红,而无以计数的尸骸之上,便只剩下了一个佝偻而凄厉的恐怖身影。

“如何,陛下?”

绝罚卿得意的挠着脸上的老年斑,回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投影:“老臣我睡了这么多年,是否还当得起天下无双?!”

“诚然如此!”

枯萎之王微笑着,鼓手赞叹:“叔父的勇武,我已经全部见到了!宝刀未老,实在是令人羡慕!”

“哈哈,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绝罚卿喜形于色,“陛下你被身边的奸人所迷惑,一直被妄臣所欺骗,如今能够任用我这样的忠直老臣,实在是天眷我亡国。

请放心,什么现境,什么雷霆之海,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待老臣出手,定然手到擒来!

到时候,等臣班师回朝,先斩了白蛇那个老东西,再斩了律令那个唧唧歪歪的小鬼,咱们俩君臣相得,定然能涤荡妖氛,重整朝纲,让亡国再度伟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便再忍不住,仰天大笑。

那嘶哑尖锐的笑声里,整个废墟,无声的被震为了尘埃,灰飞烟灭。

“啊,叔父有此拳拳报国之心,实在是亡国大幸。”

枯萎之王也笑了起来,拍手赞叹,“不过,朕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好奇:“为什么刚刚叔叔不曾用剑呢?作为曾经斩裂深渊的剑中圣者,难道那些人连让你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么?”

“啊?”

绝罚卿茫然。

“嗯?”枯萎之王也不解。

直到老头儿蒙逼的挠着自己的脑壳,嘎嘎作响:“我以前……还会这玩意儿么?”

“……”

枯王沉默,摇头一叹。

自己这个叔叔什么都好,性格爽朗,忠心为国,满门忠烈。先皇死的早,他们叔侄的两个关系却亲密如父子。

只可惜,就是脑子稍微……不太够用一点……

当年不忿雷霆大君深渊最强的名号,竟然发起挑战。遗憾的是,大战一场之后,惜败一招,脑子就给大君一斧头给劈坏了。

于是便越来越不够用。

但看他这么快乐的样子……算了,随他去吧。

等挂断了投影之后,枯萎之王的心情依旧不错,也不算特别久违的哼唱起了曲调。可旁边的伽拉却忍不住,欲言又止。

“怎么了,伽拉?”枯萎之王回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啊,难道是体恤国事,心忧如罪么?”

“呃,国事还轮不到在下操心。”

伽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不过,我记得……亲王殿下最擅长的,好像不是剑吧?”

“啊?”

枯萎之王愣住了,呆滞,许久,满不在乎的挥手:“无所谓啦,开心最重要,你看叔叔他老人家多开心啊,开心就对了。”

伽拉沉默,没说话。

他是开心了。

白蛇和悼亡卿要吐了好么?

上次他发癫的时候,给锤碎了的化生卿才被悼亡卿拼好了多久了啊。

可怜悼亡卿在整个深度里找了多少年,拼拼凑凑捡捡,到现在腿和胳膊还少一条,还是从生长卿那里借了一条腿回来……惨哦!

不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陛下觉得没问题,那不就没问题咯。

御前侍卫的想法,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至于御阶之下,白蛇面沉如水,或者说,一脸麻木,早就习惯了。

累了,毁灭吧……

“唔?悼亡卿的急报么?”

枯萎之王展开了手中的信笺,瞥了一眼其中的内容,便再忍不住,大笑出声:“原罪军团?啊,我还记得,是那个叫槐诗的小子吧?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看天国谱系啊——只是,披狼皮者那个家伙,好歹也是为亡国效力多年。虽然首鼠两端的样子惹人不快,但于情于理,也必须有所表示才行。

白蛇,有什么计划么?”

白蛇瞥了一眼传下来的急报,还有枯萎之王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一桩小事,缺下来的位置,召人补上就是了。至于还以颜色……臣一时也没什么人选。”

才怪,人多了去了。

可眼看皇帝这一副放着我来的样子,独揽朝纲的白蛇便忍不住想要叹气,算了,随他吧……

一时间,伽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唔,既然如此的话……伽,咳咳,这一次还是算了吧。”

枯王忽然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总感觉伱每次遇到他都很倒霉的样子,是不是出了什么相性的问题啊?”

“臣惭愧。”伽拉低头。

“无妨。”

枯王挥手:“那就让律令卿——”

“陛下且慢。”白蛇微微色变,“如今亡国攻势尽数在律令卿的节制之下,如果律令卿动了,谁来当此大任?”

“行吧……”

枯萎之王无奈,“那就让教辅卿——”

白蛇呆滞,血压暴涨:“陛下,如今亡国后方一切事物,血税征募,皆为教辅卿总揽,哪里能擅离职守?”

“……”

枯萎之王沉默了片刻,叹息:“既然叔叔好不容易活动一下筋骨,那就让绝罚卿——”

“请陛下三思!”

白蛇这一次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一口老血已经快吐出来了。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缺了那个老东西,他宁愿一头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都不愿意让绝罚卿从棺材里爬出来。

让他担当进攻现境的先锋就算了,现在还让他擅离职守……且不说槐诗死的多彻底,你信不信那个老东西不出三天就跑到雷霆之海和大君开片了?

大家这时候在现境门口再干上一架么?!

那帮所谓统辖局的庸碌虫豸之辈怕不是腿都笑的合不拢了。

“放肆!”

这一次,至上之王再忍不住,勃然大怒,质问道:“老东西你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不如你来当这个皇帝好了!”

“真的吗?”

白蛇呆滞,难以置信,旋即大喜过望,“陛下能这么想实在是亡国之幸,还请您放心,老臣也不是没有摄政过!

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攻破现境!”

“……”

枯萎之王沉默,咬着牙,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无礼犯上!”

“臣万死。”

白蛇叩首,再不说话。

娴熟的进入了装死模式。

可眼看着这个态度死硬、倚老卖老的老帮菜,枯萎之王便忍不住一阵牙疼。许久,只得兴致索然的挥手:“算了,你之谏言不无道理,朕取之,行了吧?别趴地上装死了,起来!”

“是。”

白蛇起身,继续问道:“那么,还以颜色的事情……”

“跑都跑了,能逃走的话,就算他们的运气吧。”

枯萎之王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戏谑起来:“倘若他们的仇家们,肯放他一马的话……传我的命令,能取其头颅者,不论何人,赐下威权一件,能生擒者封王。”

“……”

白蛇再一次的,欲言又止,可看着皇帝的神情,也明白,这是最后的妥协,只是问道:“一群残兵败将而已,如此赏格,是否太过于贵重了一些?”

“贵重?那可是理想国啊,白蛇。”

枯萎之王大笑,咧嘴,凝视着投影之中,渐渐浮现的狼狈轮廓,那一艘在地狱中无声潜航的残破巨舰。

眼神,渐渐期盼。

“就让朕看看吧。”

“——这一份癫狂的理想里,究竟还存留着多少昔日的骨气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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