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天人

林江将手轻轻按在墙壁之上,指腹所过,柱上沉积的尘土簌簌滑落。

原本掩于尘下的字迹渐渐显露了出来。

一旁的小山参瞧见林江的动作,心头涌起一丝好奇,迈着小碎步跑到他身侧,仰着小脸望向柱顶那些模糊的文字。她逐字念道:

“此事终将沉浮,我等已石为雕……林江林江,这些字讲的是什么呀?”

林江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小山参的脑袋。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细致地擦拭了周遭所有的石刻,又仔细搜寻了一圈,终于在最边缘处寻到了这长篇文字的开头。

这才沿着粗糙的墙壁滑动手指,逐行辨读上方的刻痕。

很快他便察觉,这些字迹并非最初居住此地之人所留。

而是一位来自神城的搬山道人的手笔。

神城文字与大兴所用本就极其相似,整体几乎别无二致,仅在一些细微的行文习惯上略有不同,正因如此,林江才能较为顺畅地解读其意。

随着字迹的剥落,这位神城搬山道人的生平过往,也随之在林江眼前徐徐铺展。

神城之前的朝代正如齐王所言,遍地皆是天人,天人拥有着非凡能力,能够凭借多种手段平地拔起高楼,改造世界。

然而当神国成立之后,这些天人也烟消云散,甚至他们遗留的器物大都损毁殆尽,无法再用。

即便是这些残损的物件,对于神城人而言,也成了稀有的宝物。

由此诞生了一批搬山道人。

他们如同掘地鼠般在世界各个角落奋力挖掘,殚精竭虑探寻遗迹,从中牟取利益,渴望一夜暴富。

刻下文字的那位搬山道人也如此,相较于其他人,他尤为幸运。他寻得一处宏伟遗址,从中发掘出无数上古器物,凭借此遗址,他成为远近闻名的搬山道人,但他的贪欲与私心令他不愿泄露遗址所在。

然而有一天,当他深入遗址探索时,不慎失足,滑入了遗址的裂缝中。

裂缝底下是湍急的地下河,坠入河中后,他顺着河流不知漂泊了多久,最终漂流至那深坑附近。

眼看就要坠落,他拼尽全力施为,把自己钉在峭壁上,又凭着一身攀岩功夫,游上了这座沉没水底的城市。

但他修为终究有限,自是无法逆着瀑布攀回崖顶,此生便困在了此处。

只是他心有不甘,便在这座死城里觅食求生。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四周水流里常有被冲来的游鱼,再加上那些野蛮生长的发光苔藓显是可食之物,这两样东西竟让他在这水城里活了下来。

他当然也寻到了城市最高的塔,打算将这没被水淹没的塔顶石室作了栖身之地。

然而也就在这高塔之上,这位搬山道人看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这高塔上,残留着以前“天人”们残留的道妙资料。

“这地方堆积了大量天人的资料,其中大部分我见识浅薄,看不明白,但总纲部分却还能研读一二。

“按照天人们的说法,我们所在的这方世界乃是一具棺材,棺材本身由一位通天仙人所铸造。那位仙人惨遭仇敌杀害,尸首被封入棺中。棺材在无尽世界中飘荡,历经漫长岁月,棺中仙人最终化作了山河湖海、天地万象,也渐渐演化出了我们。

“而天人们并非此界原初之民,他们来自另一艘宏大的仙梭,为避灾祸寻到此处,企图研究这具棺椁,看看能否将其作为新的家园,因此才迁居其中。”

林江读到此处,旁边小山参也是惊呼出声:

“天外仙梭!仙人!这世上竟然真有仙人!”

“算仙人吗…算吗?”

林江摸不清楚。

这些天外来客与他印象中的“高科技飞船”截然不同,他们的形象更似传统的修道者。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这副模样,自神城伊始演化至大兴时期的建筑风格才如此贴近林江印象中的仙家气象。

包括这份独特审美在内,都绝非凭空而来。

然而乘坐仙梭降临的天人,其神通显然极为不凡。

他们竟能在岩层之下构筑如此恢弘的城邦,论及综合实力,恐远超大兴,乃至盖过神城。

林江收敛心绪,继续研读壁上文字。

这位搬山道人发现,整座地下巨城,皆是为研究棺中仙人所造。

同样的,这些天人们也发现了灾厄这东西,他们针对那东西开始研究,在整个世界上创造了许多“书坊”,为的就是解读这所谓灾厄究竟是什么。

这里就是其中一处书坊。

而在这地方的研究当中,他们发现灾厄……

更像是灵魂。

但什么东西的灵魂能如此强大?

这里的天人们也不得而知。

但根据刻下的资料显示,他们把消息传向了这世界上的首个书坊,那书坊内应该在研究这些东西。

“我深知此些资料珍贵,然地下水泉汹涌奔流,大半已遭浸蚀,其中不少文字早已湮灭,我亦难辨其意。若再放任,恐连半点讯息也不存。

“倘若我身死,所有信息皆随之消逝殆尽,我深觉不可如此。

“恰巧我携有攀石长钉,极为坚韧,足以刻下诸多文字,自此便日夜不息,将所有字迹尽刻于壁。

“唯愿后人睹见这些。”

林江读完这些刻文,此刻心中不免恍惚。

未曾想之前所见那浑圆空洞竟是魂魄。

林江左右环顾,并未看见搬山道人尸体,不知其最后去了何方。

此地这搬山道人本来只是为了钱财,一不小心被困在这山峦当中,他本可以不管这些东西,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把一切都刻在了墙壁上。

这些痕迹确实证明搬山道人曾来过这世上,而如若没有他,许多事情林江至今恐怕也难以得知。

林江侧目看向齐王:

“齐王,此事你可曾知晓?”

“不知。”齐王神色略显微妙:“朕确曾追查此事,但如此详尽资料尚属首次目睹。”

林江再度凝神内视,来到了那排小金人面前。

此刻的小金人们个个垂首肃立,显得格外乖巧,如同犯了错正乖乖听训的孩子。

“你们便是文中所载的天人?”

听闻林江发问,小金人们点了点脑袋。

“这资料内容属实?”

小金人们又点了点头点头,看来其中并无虚假。

林江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内视幻境中的身体并无此等穴位,这只是他思虑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他脑中交错、梳理,最终清晰延伸为道道时光脉络。

最初,仙人陨落,身躯化作万里山河。

随后,小金人们乘坐天外仙梭降临此界,着手改造天地,也发现了那道正在迫近的空洞。

继而,第一位抵达仙山之巅、吞服仙丹之人诞生。

此人服下仙丹,成就世间第一位亦是唯一一位真仙。

之后天人至此消失无踪,神城于焉建立。

再往后,便是林江自身曾置身雾气、亲历过的大兴王朝开国岁月了。

现在问题来了,

天人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是怎样消失的?

“是你们创造了登仙山的那位仙人?”

林江追问。

小金人们虚弱地点点头,此刻气若游丝,活像犯错的孩子般。

“那个仙人吃下仙丹之后失控了?”

小金人再次无声点头。

“你们是因为他变成这样的?”

林江问到此,小金人们却是互换眼神,开始坚定摇头。

并非由于那个仙人。

也就是说,天人们本有能力解决那个仙人,只是后来发生的事,使他们彻底消失在了棺材内,变成了眼前的一大群小金人。

“那首个书坊,可是天涯海角处?”

小金人们点头。

思绪转到这里,林江心中也是大抵明悟了过来。

怪不得这些小金人们非要让自己去天涯海角,恐怕当时他们已经研究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恐怕也是正因为这次研究资料,才让他们开始了人工造仙的计划。

结果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整个计划出了问题,那位登仙山的仙人失去了控制,以至于整个天人的方案功亏一篑。

只是不知道当时天人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

驴子头手腕下意识地一抖,手中端着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烫得通红。

糜音夫人用袖口轻轻拭去他手腕的水痕,她此刻明显正重现年轻,头发比先前乌黑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消减了,原本松弛的眼角也慢慢挑起,远远望去,仿若狐狸的眼眸。

“大人,您怎么了?”

“无妨,似乎有人触动了我许久前留下的东西。”

驴子头将茶杯放到一旁,他微微侧首,干瘪的驴子头套垂落脸侧,一对空洞的眼窝无神地望向远方。

凝视良久,才回首问道:

“找到离心光了?”

“那女人想甩开追兵,正奔前朝战场而去。”

“前朝战场?她真是病急乱投医,那地方岂是简简单单就能进的。”

驴子头嘀咕着,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茶,顺着驴子头套的缺口灌入喉中。

干瘪的眼眸里漫出热气,沉默半晌,他挤出了一个字:

“烫。”

(本章完)

第362章 南境

几人汇合后,其余几位也各自从这汪洋淹没的小镇中寻获有用之物。

余温允觅得一处酷似培养之皿的所在,在此他不仅找到了发光苔藓的原初形态,还发现了不少可在水下生长的食物。

这些皆是当下大兴所缺之物,若交给精研农法之人,或许能培育出更为精妙的食材。

江浸月与一二三则寻到一处沉寂于深水的库房,密闭非常。

一二三借法门探知其中存有诸多物品,凭感应皆似珍品,便稍施劲力撬开仓门。

不料内里多是奇异原料,质地奇特,显非凡俗之物。

然于他们而言实无大用,索性尽数塞进一二三的乾坤袋中。

至于林江,他在这水城遇到的事情虽然说不上是耸人听闻,但也确实非寻常事宜。

几经思量,终究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同行诸人。

毕竟接下来要去的仙山,里里外外都需倚仗这几位相助。

该说之事便不该藏藏掖掖。

听完林江这番话,在场几人脸上皆写满不可置信。

这事情的信息量着实太过庞大。

他们所存身的世界竟是一具棺材,此事并未令众人太过惊异。

毕竟国师已动用秘术窥得天相,京中稍有身份地位者皆已知晓。

至于这棺材原本是盛装着什么的,但凡是个人也能想得出来。

真正令他们震动的,是关于天人的秘闻。

对多数人而言,神城已是缥缈远古。

纵是余温允这般年岁已长的武者,也仅赶上神城消亡的末章。

这些天人的讯息于他们而言,恍若说书人口中的神仙奇谭,听来精彩绝伦,却仍需些时日方能消化。

理清思绪后,众人未再滞留,当即循原路折返,各展道法跃出井口。

见众人安然回归,白浩长舒一气,疾步迎上连声探问:

“井下究竟有何事物?”

几人对视一眼,简单地简述了井中情况给白浩长。

他们只是提到遗迹,未细说其中的发现,只告诉白浩长山洞下方有个听起来几乎爬不上来的巨大深坑,令他忍不住打颤。

这么做确实是为他好,万一哪日按捺不住好奇心,顺着洞口下去,若能爬上来尚好,若是坠入那深坑里,性命便危在旦夕。

“接下来白掌门有何打算?”

“我……”白浩长再次回望那座新凝结的小镇,语气夹杂着叹息:“我或许先回一下门派,想想办法让这镇子重归正常。”

先前被痛斥的白浩长分明还深深铭记那件事,眉宇间几道深刻的皱纹清晰表露他此刻略显失神的情绪。

但这并未妨碍他设法让这明显已不再寻常的小镇重新恢复正常。

毕竟,即便不为了王夫人,这小镇当中也尚有其他许多人。

“此行,我们便不陪着白掌门了。”

“您几位言重了!若非诸位仗义相助,这镇子如今恐怕还深陷混沌泥沼之中呢!”

白浩长再次诚挚地向眼前几人拱手道谢,心知已无理由再跟随,便又深深一揖:

“那白某便先行告退,回返白山派了。日后江湖有缘,定当设宴相迎,与诸君共醉三夜。”

“一路顺风。”

白浩长不再有片刻踌躇,转身大步向着镇外行去。

望着他衣袂飘动、渐行渐远的背影,余温允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井口:

“这水下遗迹之内,怕还封存着不少可用之物。此事详细情形,待我回京禀明陛下,届时自有京城专员前来处置这井口与小镇。”

林江微微颔首。

而后,林江也是侧头看向了身边齐王:

“齐王,接下来我打算一路南行去蓝科,你要一并跟着吗?”

“和你同行,恐怕会气个好歹。”齐王翻个白眼,头也不回就走了:“你到蓝科直接吹笛子就行,朕就不跟着你走了。”

言罢之,他身体已经慢慢遁入烟云当中,彻底消失不见。

送走齐王,林江的目光也落向了不远处的小镇。

“公子还打算过去道个别吗?”

“……去看看吧。”

林江略一沉吟,终是迈开脚步,朝着城中心踱去。

只见街道之上早已乱作一团,许多人徒劳地试图朝镇外奔逃,却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然而他们脸上并未有太多沮丧。

甚至有人懒懒地躺倒在青石路上,晒着久违的暖阳。

困居此城已整整一年,出不去也就罢了。

能晒到太阳,终归比此前强了不少。

林江默默绕开这些神情亢奋的镇民,很快走到了那户有些破旧的小院前。

刚到门前,便瞧见那对夫妻正伏在栅栏处,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

瞥见林江身影,他们面露欣喜,快步迎上,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林江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张开双臂,不知道该把胳膊放在什么地方。

但看着正拥抱着自己当时两个人之后,他最终还是把搭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

午后的光晕中,林江回到了马车上。

他终究没有告诉两人真相。

他说,你们确实已经故去,此地残留着的,仅是你们的残魂。

但你们依旧是你们,也永远是我的双亲。魂魄不完整,有些往事记忆模糊,实属平常。

你们无法离去,是因你们如今类似地缚灵,被此地所缚,故而不能。

夫妇俩隐隐察觉林江话中有所隐瞒,却也未再追问,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表示将会继续留在镇上,日后若得闲暇,盼他能常回来看看。

林江应下了。

等他坐进马车,撩开车帘侧首望去,只见那两人仍在镇口驻足凝望,挥着手,向他告别。

林江嘴角漾起一丝微笑,他也伸出手,轻柔地挥舞着,仿佛在告别一般。

马车悠悠前行,向着西方渐行渐远。

林儒释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马车,轻轻拍了拍旁边正拭泪的妻子:

“这孩子太顾忌咱们两个了。”

“唉。”狄问蕊轻叹一声。

他们其实或多或少也感受到,自己这状态或许并非真正是林江的父母。

可心中的那份情谊却是真真切切的。

直到马车彻底远去,两人不再逗留,径直转身朝镇子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那处属于他们的破屋前。

刚到屋外站定,两人便瞪大了眼睛。

他们清晰地看见,原本破旧的茅草房已焕然一新,化为一个精致漂亮的小院。

仿佛是有人在临走之际,在这片小镇中随意地留下轻盈的一笔,改换了那荒败小院的一切。

……

林江重新睁开眼,缕缕冰凉的雾气自他指尖流淌而过。

他方才修改了小镇周遭的雾气,将那夫妻二人的住处略作改建。

其实也没增添什么,不过是拓宽了空间,引入地下温泉,添置了洁净的床铺,设置了些许自动清洁的便利,再开辟出一片漂亮的花园……

唉,随手添点这类东西罢了。

眼下这整个雾气小镇皆在他掌控之中,改动这些物事,便如修改青泥洼畔那座雾气小镇一般,于他而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收敛心思,林江拉开了马车前方的小窗,同正在驾车的余温允道:

“再往南走就是南关了吧?那里你熟吗?”

“也算是熟悉,毕竟南关和将军府的距离也不算远,当初我在将军府时,时而也会到南关去一趟。”

“南关大抵是个什么样子?”

听林江问话,余温允也是回忆了片刻:

“那并不是个太大的关隘,附近有个城市做后勤,关隘内每日会做些例行训练,其他的就并无什么特别的了。”

林江算是看出来了,余温允完全不会描述一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他这话也确实多多少少让林江产生了些好奇:

“听你的意思,这镇南的关隘其实不太大?”

“确实范围有限,毕竟南关与将军府本就咫尺之遥,若生变故,将军府的援军不用多长时间就能到达;况且这片地带……罕见敌踪。”

余温允也是向林江细细解释道:

“大兴整个西部疆域分作西北、西南与正西三块。西北一带乃是广袤荒原,人烟稀少,鲜有威胁,故而平素多不屯驻重兵。

“然而前阵子因草原老可汗病危,忧虑蛮族趁机起乱,可能借西北通道渗透,朝廷便意图遣军戍守该处。将军府就稍微动了些手脚,安插了风鳌山这么一个地方。”

“你们这风鳌山安插的可不太好啊。”

“当时我等心意已杂,完全没想那些。”余温允流下眼泪:“悲乎哀哉,他日当去风鳌山附近枭首谢罪。”

余温允现在精神不太正常,林江估计着他真可能跑过去切自己脑袋玩,便直接转移了一下话题:

“继续说说别的地方。”

“西南方位则是将军府首要严防之地,该处群山连绵,藏匿着众多西蛮与妖物,他们向来与大兴纷争不断。将军府大半精力都耗费其上。所幸上一任大将军临终前借灾厄之力,重创了当地诸多成名修士,杀伤甚众,近来想必无力再袭扰大兴。

“最后便是这正西方,即我等所赴方向。

“大兴正西接壤古诸国血战之野,无数陨落点星汇聚,形成凶险天相,寻常军旅寸步难行,点星好手亦步履维艰。此地因而无需大兵驻防,仅作斥候之用即可。”

“原来如此。”

林江这才了然大兴边疆形势:东海之滨有大胤对峙,北境草原藏可汗之忧,西面战线虽长却横亘天然天灾,南边则盘踞群山与妖物。

外界危险重重,往内里一看,忽然发现这内部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也得亏大兴底子够硬,要不然赵六郎倒下这些年,说不准就会被人打的分崩离析。

林江正思考着,内视殿堂中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有人找他有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