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五十八章 「先驱不死(5)」(Silverepic盟主加更2k)

有人狂妄地祈求长生不死,

殊不知他的生命已经融进了别人的生命之中。

我只隐约想起,许多个模拟之前,我的眼神还没有这么冰冷,对于生命的态度远不如现在轻浮。

……

——但为什么要让我背负那么多的亡灵呢?

——但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炼狱呢?

我将跟随我的人们葬在冰雪掩埋的国度。

这里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界。

……

开战第292天。

你逐步完成人类步入二维的其他工作,设置一些特殊程序。

白昼与黑夜在时间轮转间不息更替,你在死亡之间踽踽独行。

「……」

旌旗飘扬的战场上,你擡头,望见连绵不绝的野火,人们的哀嚎与求救灌入你的耳朵,盈满你的胸腔。你感到难言的苦涩。

原来,生命的消逝只是一瞬间的事。它倏的一下就没了,根本没有史诗里写的那么婉转与多情。

原来,你真的可以亲眼所见上千万人的死亡。

原来,杀死敌人时,你感受到的不是爽快,而是沉重与惶恐。

「救,救救我……」

「您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求您救救我们吧……」

「阿克托……阿克托大人……」

血的颜色从纱布后透出,伱站在伤患之间,看着他们生命流逝,耳畔的求救鼓胀而吵闹,你听不见任何欢笑。

盯着灰白的墙面,这一刻你突然很想逃。

你其实可以不管他们,也可以不用自己的生命开启黎明系统。

你还有机会逃。

当你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孩慢慢擡头,他的肌肤被血色纱布包围,只留下一双黑漆漆的双眼,看着你。

「……神明,大人。」他这样喊着你,即使双臂尽断,依然磨蹭着幼小的身躯,像一只濒死的蠕虫,爬向你。

「啪嗒」。黑白的全家福从小孩兜里掉落。

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后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启,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由你们寿命浇筑的黎明系统。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与糖果罐。

缀着金炼的古铜怀表在你腰间微颤,「咔哒咔哒」地响,你垂眸。

「完了。」

你自言自语,喉咙发出哽咽,手握成拳,缓缓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灾变304天,一个碧眸少女被带到了你的面前,她叫董安安。她的全身都被绑住,但眼神极有张力。

她是个不错的实验体,是个平民女孩。至于她为什么会沦落到成为实验品,你并不关心。

你发现她一直很安静,即使被你操作了很痛苦的机械检测,她一直不会说一个字。

「你好像从来不问我问题。比如,我为什么要对你做实验,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你说。

明亮的灯光下,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你将手中针管推出液体。

少女躺在实验床上,全身都被绑带所缚。

她的眼瞳微微颤了颤,下颌微微擡起:「我对我的未来不感兴趣。阿克托,你在世纪灾变时期害死了我的亲人,我的一生都为杀死你而存在。我之所以被绑进你的实验室,也是因为我对你的石像踹了一脚,所以我以『不敬神明』的名义被你的士兵抓捕了。」

「你记得世纪灾变?」你感到意外。

她漂亮的眼尾微微耷拉:「有那么一点印象。」

你不记得她的亲人是谁。你不会滥杀无辜,她的亲人若是死于你的手,一定那个亲人是率先针对了你。但这种事情,死无对证,说不清楚。

她若恨就恨吧。

在你解开她束缚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你的手背。

她的四肢绵软无力,唯有牙齿还有锐度,像一只穷尽一切复仇的野猫,她疯狂地啃咬着你手背的皮肤,好像毁了你的手就能让她满足,透着歇斯里地的绝望与愤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平静地看着她,直到你的左手被咬的血肉模糊。她才有些迟疑地松嘴。

明亮的白炽灯下,她碧色的眼瞳像是摇曳的花影,泛着极为漂亮的色泽。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她的嘴动了动,嘴边满是你的血。

「董安安,我需要你。」你说:「我想从你那拓印出适格的人格数据,作为二维的杀毒程序。这需要你的意志配合我。」

「为什么选中我?」她冷然道。

「二维的一切初始数值,都要在三维的基础上对接,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模拟合适的初始世界数值,我必须使这两个维度在一开始接触时保持同调状态,二维中的杀毒程序也是一样,我需要在三维找到同调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你说。

「我听不懂。」她皱了皱眉。

「蠢。」你说。

董安安咬了咬牙,没说话。

而你只是淡淡看着她。

「董安安,如果你答应我,那么我可以在我老死前,被你杀死,满足你复仇的愿望。」你说:「这个时间不会太远,最多今年年底,我就会开启二维世界,我会亏空生命力迅速老死。」

你看到她的表情由愤怒,变成了疑惑,最后彻底被你震惊。

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了无上权力的你,会心有死志。

「你……」她说。

「同意吗?」你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死……」她的瞳孔颤抖着。

「因为我喜欢看到所有人活着的样子,这个理由你满意吗?」你淡淡说。

她没有说话。

你抱住了她,给她连结装置,开始拓印她的数值,任由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啃咬你的肩膀和锁骨。她好像还是恨你。

「恨我,那就恨吧……」

……

开战第312天。

你坐在轮椅上咳嗽。

灵魂的衰老使你时常忘记怎么站立,怎么行走。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轮椅帮助你行动。

你已经配置好了管理员帐号,以及一个辅助你仿生体行动的个人AI,你给它起名为「希可」。

董安安已经听话了许多。或许是她见到了你彻夜工作的样子。她意识到了你真的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有的时候,你会拉她出去放风,她会帮你推轮椅。现下已经入冬,四处的树木早已干枯成烧火棍的模样,唯有点点火红腊梅在风雪中盛放。

你们的倒影在水洼中闪烁,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

「……对不起,我还是恨你。」董安安低着头看你。

她依然无法放下仇恨,你杀死了她的所有亲人。如果她不恨你,对她而言就是一场背叛。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留给你杀。」你说。

你注定在年底死去。既然如此,不如在死之前给她捅两刀,这是零成本的事情。你不希望她的杀意变质,这样数据就不完美了。

她每次被拓印的时候很痛苦。你觉得对她付出一些,是应该的。

「可以定个契约吗,你承诺准许我复仇。」董安安说。

「当然可以。」你说:「你灵魂中无法割舍的杀意,正是我看重你身为杀毒程序的原因。」

你伸手,与她拉勾。

「我允许你杀死我,董安安。」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质了,也欢迎你杀死我。」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杀意契约。放在外面,只会惹人发笑。但缔约的双方都很认真,你们的视线相接,她的手在抖。

你握上她的手,她的手满是伤痕与冻疮。这是一个末世中的女孩,她的皮肤不可能光滑细腻。

你摩擦了一下她粗糙的指腹,示意她平静下来。

「被杀死者」一脸平静,「杀人者」却颤抖至极,就好像地位调换了。

——多么荒唐而郑重的一个契约,充满了扭曲丑陋的执念与杀意,让人看不出丝毫美好,却坚决到无法被摧毁。

人类需要你的生命开启二维,同样需要她作为「杀毒程序」。你们谁都不可或缺。

黑夜的最后余晖,缓缓下沉,最后一丝在你们身后落尽。

她的眼神如同贝壳被敲开了外壳,光芒细碎反射。

「对不起。」她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说。

「我咬出来的……伤口还疼吗?」她低低问。

「伤口太多,我忘了。」你说。

……

开战第318天。

你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诺亚。

在你差点昏倒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诺亚突然出现并扶住了你。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不是说你和我的理念相悖吗?」你喘着气,笑着看他。

你看到他眼中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带着苦涩。他冰凉的手触摸了一下你的额头,又像触了电一般松开。

他的视线摩挲着你厚重的黑眼圈,你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你皮包骨头般的身躯。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

「你非要去死吗?你就非要把自己逼死不可吗?」诺亚质问你,他带你来到天台上,带你吹风。

天台的风极为冰冷,一荡一荡晃悠着铁架,钢铁之声在脑中练成一条细线。没有边际的幕布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他的金发于风中飘扬,仿佛一条条肆意翻卷的火舌。

你感到惊讶,你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你会死的消息。诺亚居然知道。

「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迟早会……后悔的。」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夜色里。如同暴风雨前的静默。

而你只是笑着说:「如果可以不死,我当然不想死啊。」

诺亚看着你的脸。他像是被拘着什么,表情很落寞。

他的语声很缓慢:

「亚撒。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变成飞鸟。自由与不受拘束是我最崇尚的品质。如果为了什么责任而死,为了什么情感而死,太逊了。所以我讨厌你变成这样的人。」

寒冷的夜风之中,他朝你伸出手:

「你还有机会。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最自由之地,什么都别管了。」

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郑重的样子。

他的手掌没有粗粝的伤痕,没有冻疮,是一双被保护得很好的手。他拥有强大的实力,能轻而易举在乱世中护住他自己,自然无法理解你的牺牲。

那只手离你很近……不需要你倾身,不需要你用力,你就能将它握住。那手掌之中,仿佛呈现着光辉灿烂的明天。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你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上。

在搭上他手的一瞬间,你觉得你似乎也变成了飞鸟,夜风是你手臂上长出的羽毛,在静夜里「唰啦啦」地响。你看到他眼里喜极而泣般的兴奋,但沉默片刻后,你还是开口:

「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

这一刻,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你们之中。

彻底吹散了。

「人这一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从来身不由己。」你说:「尊重我的决定。你去追寻你的自由吧,你不是飞鸟吗?管我做什么。」

诺亚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

他的视线沉沉看向下方的城邦,再远眺,看向远方的战场与废墟。他突然感到后知后觉的疼痛,苦涩的,绝望的,翻滚的情绪攀附上他的心脏。

他终于意识到,你真的被他无法挽回了。

「好。」他说。

「那若是二维开启了,你愿意进入其中,帮我管理人类,保护他们吗?」你说。

「哼。」诺亚冷淡地笑了:

「等二维开启了,见到你的仿生体的第一面,我绝对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请随意,我相信他不会生气。」你说。

诺亚说:「但在这之前,请你安心享受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再把自己累趴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你已经向后倒去。

他伸手,拉住你的身体,拢到身侧,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你看不到他复杂的目光。

在陷入昏沉的睡眠前,你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响在你耳侧,夹杂着哽咽。

「……蠢,太蠢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而死啊……」

「如果是我,才不会啊……」

……

开战332天。

你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今天是灾变第1年12月30日,开启二维的倒数第二天。

也是你生命中的倒数第二天。

这几个月来,你制造了一些仿生人。比如特雷蒂亚的仿生人,月的仿生人,这样一来,就好像他们还活在你的身边。

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你打开一本《论人类信仰与不平等的根源》,阅读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

经历了上千次模拟,你的灵魂寿命已经很长很长,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多到你忘记了许多事情。

你的爱好是什么?你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哪个故事最让你印象深刻?你最喜欢哪一首曲子……

这些独属于「个人」的爱好,早已在你的记忆里模糊不清。

有人说,无数个「个人爱好」,比如喜欢什么游戏,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电视剧……这些加起来,才能组成一个「人」。这是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证明。

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

——你早已从一个「人」的范畴被强行拉了出来,被钉死在人们聚焦的视线中,血肉枯死在神像里,呈现出钢铁与石塑的外表。没有任何独属于你的东西能唤醒你灵魂中的负重。

「是我选择了这条捆绑自己的路。」

「是我选择了这份被担负的责任。」

「所以,成为空壳,成为神像……」

你合上手头这本书,它在你眼里已经没有意思。你的眼中千帆过尽,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感到惊喜。

「……是我所愿。」

银杏叶飘落在你的肩头。

它有「活化石」之称。

你想,或许在人们眼中,你也将成为人类文明中的「活化石」。不凋零,不腐朽,永远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成就众人的期待。

脚步声传来,夕走到你的身边,双手蒙上你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轻笑道。她还不知道你要去死了。

「……」

你没有说话。

这种小打小闹,对你而言只剩下「无趣」二字,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有趣之处。

她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最近和你开玩笑也不回应……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维度了,我带你最后再看看这个维度的风景吧……」

她推着你的轮椅,「嚓嚓」行过地上的银杏叶,碾压过一地金黄的地毯。

你们聊了很多,你像个喜欢追忆过去的老人,一遍遍重述你们过去的时光。

你想到在最初一个月,你们九个人一起去旅游。

你想到在最初的战场,你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姿态。

你想到和同伴们进行的许多次救援,总会有小孩子拉着你的衣袖,好像你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你想到春天碧绿的藤条,想到黑暗中失去光明的人,想到月给你的酒,想到诺亚养的白鸟,想到人们如蚂蚁般成群结队地逃难,想到霖光手里的清茶。

你想……

你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自己都觉得不舍,想到自己都开始恐惧,想到全身颤抖,手指握不住扶手。

夜空高远,天地仿佛被黏在了一起,银杏叶「簌簌」而落,夕突然止步,打了个哈欠。

「我送你回去早点睡觉啦,你这段时间昼夜颠倒,二维开启后,你就好好调调自己的生物钟吧。」她说。

你微笑着,暗自含下酸涩。

你已经不必调整自己的生物钟了……

你已经没有下个明天了。

……

12月31日。

凌晨。

大雨。

你依次与你的同伴道别,让他们先行步入二维。他们会比大多数人类先走一步,率先抵达二维。

你欺骗他们,说你随后就到。

这是一栋偏僻的花园别墅,你在这里养了猫,银杏树下放置着甜点与饮料。你坐在椅子上,挥手朝着他们道别,看着他们步入二维。

离别的方舟已经抵达希望。

终局不需要你。

夕临走时,笑着和你挥了挥手,说「一会见」。

她的身形在数据间消失,很快消散在光辉之中。

「我先为你们开路!」熔原进去得也很快,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轮到北利瑟尔,他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紧紧拽着你的手:

「亚撒,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但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直到我灵魂的寿命告终,或是我成为一个疯子。」

他的视线如同锁链,死死锁住了你僵硬的笑容: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出现,知道吗?山谷里,会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他会为你守好一片春天。你要记着我。」

他握着你的手,骨头仿佛在咔咔作响,他执着地想要一个你的承诺。

你却松开他的手,在暴雨中无声看着他。

你突然的沉默刺痛了他。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亚撒!你不会要——」

他的手晃了晃,眼中闪过惊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你,你就迅速启动了权限,把他送入了二维。

他离开后,你突然哭出了声。

这是你情绪爆发最激烈的一次。

也让你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什么世界意志的化身——这只是一个让人类信服你的谎言,却把你自己都骗了进去,让你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所有人的神。

你只是一个身体年龄19岁的人类。

你叫「亚撒·阿克托」,一个身心疲惫的人类。

除了霖光,你的同伴已经全部进去了。

没有人看见你,你终于可以哭了。

闪电将空气劈成两半,雨水与寒风刺入你的双眼,全世界的冰冷汇入你空虚的缅想中。

「其实我也不想死啊……」

嘴里仿佛含了血,好像有一把刀,剖开你的盔甲,剖得你鲜血淋漓。

「我也想看到春天,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亲眼见证你们有更好的生活,美满的家庭……」

「但是来不及了……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虽然很年轻,虽然很遗憾。」

「但是结束了。」

「但是结束了……」

磅礴大雨中,

你的身影被雨幕遮蔽。

……

你是没有完美结局的。

你此前做的所有准备,为人类规划好的一切光明未来——都建立在「你必须去死」的基础上。

你为他们精心绘画的美好蓝图,你为他们模拟上千次构建出的完美二维世界——你都无法踏入。

「死」是你唯一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

七百五十九章 「先驱不死(终)」

最后一天,你是与霖光度过的。

因为熟悉霖光的性情,怕他冲动,你选择陪他到最后一刻。

灌注生命能量的工作,你早在几天前就做好了。这一天,你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银杏树下,花瓣在风中自如地舞蹈。你视线放远,窥见远方浩远的天空。

「你在想什么?」坐在轮椅上,你的声音变得沧桑。

「我想……最后和你一起死。」霖光说:「不许阻止我。」

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

枯叶,踩碎的树枝,乌鸦的瞳孔,荷花池里的淤泥,阴影,一壶烈酒。

任何描述都不足以形容。

在知道你要死后,他的眼神暗了好几个度,表情变得恐怖。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陌生的模样,就像将内心中的阴暗完全释放。

或许你从未看清他,只将他当作一名阴影里的骑士。从未想过他可能是阴影本身。

「20岁生日快乐。」他看向白发苍苍的你。

你扯了扯青紫的嘴唇,满脸皱纹地笑了:「谢谢。」

「你有什么愿望?」霖光询问你。

「我想吃草莓蛋糕。」你说:「可以帮我去做吗?」

「我现在就去外边给你找草莓。」霖光立刻说。

你看着他的身影,突然说:「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今年我忘了给你过生日。」

霖光的脚步顿了顿,他的生日是3月21日。

「我的愿望就是……」

他说:

「明年和你一起过生日。」

……

霖光走了。

你终于支开了他。

「董安安,在不在,快来履约了,记得把我的尸体拖走。」你朝四周大喊。只要霖光最后看不到你的尸体,他就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回应。

金黄的银杏之下,只有你的声音。你发现董安安居然没来,明明她那么想杀死你。

你转动轮椅,忽然看到远方的人潮。

「——发现了!就是这里!」

「——这就是阿克托的栖息地!据说他要开启什么二维,肯定是想把我们都害死!」

「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他——!!」

你平静地看向花园别墅外。

这一刻,你看见了地狱。

上百个涌动的身影,犹如黑色浪涛般朝你涌来。他们砸碎门锁,推开墙壁,涌入花园,将枪口对准了你。

你从来不缺追随者,却也不缺敌人。总有人觉得你心怀鬼胎。或是在战争中因为你的决策失去亲人的人,他们总是希望你死。

很幸运,他们在你快死的时候,发现了你。

这样一来,你可以将他们的容貌记录在黎明系统中,不许这些渣滓进入二维。

「太好了。我的世外桃源正好不需要你们。」你平静地说。

这群人并不知道,他们美好的未来已经被你斩断。他们激动地看着你,手舞足蹈,像是一场末日前的狂欢:

「——这就是亚撒·阿克托!他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管他呢!杀了他!!为我的妈妈报仇!!」

「人类罪人!叛徒!走狗!阿克托!你害死了战场上无数人,杀了你!!!」

他们咆哮着,包围了你。

「我在将人类带往未来。」你说。

「不!你这个骗子,你在把我们拖向地狱!黎明系统绝对是你的阴谋!」一个青年人指着你。

「只有服从他维才有出路!」

「杀了他!杀了他!」

你太虚弱了,你没有力气站立,也无法逃离,你只是脸色极静地,擡起手指,完成了黎明系统最后的操作。

缓缓地,你擡起头,看向血红色的天空。

错误的,不正确的,偏离的,无序的。

可悲的,困惑的,不可计算的,固执的。

这样一群人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样一群人类啊——

……

他们对你开火了。

……

12月31日。那一天,董安安没有来,阿克托死于人类自己的炮火。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曾被誉为「天平」,犹如一手杀戮一手救赎的裁决者。

曾经,很多只求助之手向你伸来,很多只憎恶之手想将你拖入深渊。得到、失去、得到、失去、得到、失去……你重复着这样的步骤,仿佛这就是命运。

爱你的人,大多为你牺牲。座椅下是无尽的黑暗,你的双脚隐没于骸骨之中。

这一天,很多人发现了你的住处。他们之中有你的敌人,有投靠他维的人。他们知道二维的开启已经无法被逆转,他们冲入你的别墅,将炮火对准了你。

你已经感到无所谓,你注定要死去。

但在银杏叶飘落,搭上你的眼睫时,你仍然感到不舍。

你想起了你照顾过的无数士兵,与他们的亲人,还有你的几位同伴。

「……活下去。」你嘴唇颤抖。

这声音没有一个人听见。

在虚拟的电子春天里,活下去吧。

去成为电子羊,去成为电子幽灵,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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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圣人和罪人的唯一区别是……」

「每一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一个罪人都有未来。」

……

「轰轰轰——!!」

无数炮火将你淹没,像是沙海里的长风。

你生命最后所注视的风景,仍然是人类的愤怒与憎恨。但你的双眼已经透过这些怒容,穿过遥远的光影——穿过一整个维度——看到了亿万被你拯救的人类。

——他们将吟咏「你」的名字,高歌「你」的故事,在你构造的电子世界里,与你的仿生体一同存活下去。

——他们将视「你」为城主,视「你」为英雄,为「你」谱写史诗,为「你」塑像,将「你」的事迹与人类文明一同延续,在维度的一层层叠加中与他维抗争。

所有强烈的渴望,都在溺水挣扎。

接连不断的痛楚,渐行渐远的意识,你缓缓闭上眼。如同陷入深水,声音和视野都变得遥远。

身体被子弹贯穿,火焰将你吞没,银杏树被烧灼到枯萎,你最后笑了。

「哈哈……」

你的眼睛一点一点染上痛苦与遗憾,随后却又是紧接而至的满足与释然。

「这场长久的战斗,我赢到了最后。成功把所有人带到了二维,完成了『文明延续』这一不可能的任务。」

「我以十九岁青年的身份,作为『神明』而死。」

「对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岁了。」

你最后想起了与你一同月下喝酒的银发女人,她的银白发丝在月下流泻,她比月更美。

向你递来糖果的启,对你许下「杀死我」的遗言。

笑着喊你「老师」的特雷蒂亚,她的古铜怀表,你的锚。

抱着白鸟静静看着你的金发青年,嘴角勾起的一抹笑。

说要「永远」等你的小少年,

已经踏入黎明系统的夕。

还有……

一个刚刚走入花园的白发青年。

他们仿佛站在光的尽头,等待你。

你就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走马灯,无数士兵曾宣誓向你效忠,他们的声音振聋发聩。

「——为人类而战!」

「——为您而战!」

「——我们将永远忠于您的意志!直到世界尽头!一辈子为您效忠!」

而你也履行了承诺,在三维的世界尽头,将他们送到了广阔的未来。

在最后时刻,你听到无数人呼唤你的名字。

那声音与雨声,与银杏树叶声,与刺穿你的炮火声,「沙沙」混杂在一起。

风、雨、树叶、星光、流萤、白羽、酒、秒针、猫,糖果,机械,火焰,百合花。

你面对炮火,像个军人一样擡起头。

然后迎着夕阳,像军人一样死去了。

……

——就像无数个战场上的「小士兵」一样。

……

「离别的方舟,已然抵达希望。」

「我亲手铸造了这艘船,将它推到岸边,将所有人推上去。」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启航——这是他们不惜代价也要驶向的春天。」

「合乎道德的行为或制度应当能促进『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幸福或快乐是同质的,因此可以在人际间进行比较和加总。当我们对一种行为判定是否正确时,应当根据幸福总量的加减。」

「我希望我能做出『让更多人更幸福』的行动。但这不代表我的愿望。」

「我就是觉得……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

「我建造了这一艘巨大的『忒修斯之船』。」

……

……

「——远行的同胞啊。」

「向着缥缈遥远的故土,去吧。」

……

你唯一遗憾的只有一件事。

你没有履行与霖光的承诺,你把他支了出去。等他回来,看见了你的尸体,他会做些什么?

他会谴责你的不守信吗?

为你哭泣吗?

为你塑像吗?

还是……化为一座属于你的墓碑?

……

没能实现他的愿望,霖光。

对不起。

……

当霖光捧着满框草莓回来时,别墅已经满目狼藉。

所有敌人死于你的自毁装置下,连同建筑一同爆炸,将一切掩埋。

「……」

霖光的胸前剧烈起伏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他剧烈喘息了一下,发出一声猫一般的声音,又很快吸了口气,剧烈地呼吸,哀鸣。

「亚……亚撒……」

「我……你……」

他一直恐惧的结果终于如同利刃,悬在他的头顶,一瞬间刺穿了他。

草莓滚落一地,他挣扎地踩过碎石,跪在你支离破碎的尸体前,握住你只残留着一片手皮的手。

「骗子。」

「骗子……」

他的瞳孔开始迷离。

如果你还醒着,你或许能看到。

他俯下身,用你尖锐的手骨,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

后来,还没有步入二维的董安安来到银杏树下,用刀锋为阿克托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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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看着你,擦拭着你破碎染满血的轮椅。

「亚撒。」

「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会帮你看好你的世界,维持好我的人格。」

「下一次……由程序构成的你……我一定会带着最美好的杀意,来到你面前。」

「维度降低后,我会将白天的身体交出去,保持最低限度的思考。晚上则在睡眠间隙保持清醒,延长自己的灵魂寿命。」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维持人格完整。」

「然后,长久地守望下去。」

……

人类文明并未自那一年完结。

他们带着刀枪与烈火,坠入了二维世界中,成为了被切片了时间的种族。

——他们呕心沥血研制科技武器,浴血拼杀牺牲在战场上,让后来者看到春天。

——他们将自己囚禁在过去的时间里,成为一段反复叠加的数据。

——他们共同弥补一维人类最后的防火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垫脚石。

——他们将自己锁在寒冬,监禁在冰雪里,一辈子都看不到春天。

于是,人类文明强行延续了102年,直至今天。

黎明将至。

亚撒·阿克托死于民众的火焰。

——那天的火,直到千万次模拟后的今天也未曾烧绝。

……

……

「很久,很久以前。特雷蒂亚曾经想和我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受拘束地远航。」

「然而,我不能。」

「我只学会了如何用双手制造枪械,如何为仿生体点化双眼,如何为人工智慧输入程序,如何唤醒民众的抗争意识……然而,我没有学会如何逃走。」

「我的灵魂禁锢于此地,文明的寿命犹如我的生命,我——无法离开这里。」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一个灵魂回到家乡。」

「替我回家吧。」

「惟愿太阳能够照常升起,惟愿载满人类的忒修斯之船能够胜利返航。即使花开遍地的记忆之冢下满是我的尸骨。」

「即使处在失温的极寒。」

「即使处在人性的地狱。」

「我是亚撒·阿克托,20岁。曾经喜欢钢琴、探秘、哲学。」

「人世间数百万个闲暇的小时流逝过去,方始出现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星光璀璨的时辰。」

「我捧起了崭新的黎明。」

「惟愿能望见黎明下的你们。」

……

燃烧殆尽的灰烬里,枯死的银杏树下,残缺的日记本被风吹起,落下最后一页。

你仿佛能想像出。

你伏在桌前,在黑沉的夜色下,一笔一划写下它的模样。

最后是你合上它,擡起头,看向远方那一丝升起的晨曦。

你驻足微笑下,转身消散了。

崭新的维度在你身后笼罩,仿佛一座远行的方舟——

亿万魂灵以其为载,为你而歌,久远而生生不息——

只要他们还在,家园就不会远去,灭亡的魂灵就会拥有回乡之地,拥有将要抵达的终局——

他们共同高声歌颂着——

「他捧起的先驱永不消亡。」

「他化作的黎明烈火中永生。」

先驱不死。

黎明永生。

……

……

……

博士。

不要成为……不要成为黎明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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