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1章 反应

无论刘瑾再怎么嘴硬,还是怕了,随后沈溪再想得到什么口供,简直是轻而易举。

沈溪意兴阑珊地从天牢中出来时,刑部侍郎张子麟走上前问道:“沈尚书,午时快到了,是否准备行刑事宜?”

沈溪点头:“这件事就交由刑部衙门处置……张侍郎,一切拜托你了,希望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和信任。”

张子麟今年还没满五十岁,在朝中属于“少壮派”,不过比之沈溪就要年长许多,二人资历没有丝毫可比性,沈溪到底是三元及第的东宫讲官,为官起点很高,且功勋卓著,朝中无出其右者。

张子麟陪同沈溪一起出了刑部大门,没等沈溪上马车,便见张永带着人前来。

“张公公?”

沈溪对张永的造访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会儿张永应该在皇宫中到处打点,随着刘瑾夺职下狱,其留下的权力空白正需要有人接管,朱厚照明显对这些事不管不问,后宫又没有人主持,太监要想上位必须拉帮结派。

张永急匆匆上前,瞪了张子麟一眼,张子麟识趣地退到一旁,张永这才说道:“沈大人,刘瑾关押在里面?”

“嗯。”

沈溪微微点头。

张永缓了口气,道:“听说把刘瑾拿下,刚开始还有些难以置信,事情竟如此顺利,不枉费我等以性命之虞促成此事……”

沈溪一听,张永这话好像有伸手讨要功劳的意思。

张永又再道:“死罪已确定了吧?何时行刑?时间宜早不宜迟。”

“今日午时三刻。”

沈溪耐着性子回答。

张永神色凝滞,随即有些为难:“说是越早越好,但今日便急着动手,不怕陛下事后怪责?”

沈溪道:“就算陛下怪责,也由我一力承担,张公公不必担心被问罪。”

“话是这么说……哎呀,总归这件事跟咱家没多大关系,如今京畿各大营都已被严密控制,尤其是沈大人调至京师换戍的地方人马,此番为京师稳定做出突出贡献,咱家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沈大人表功……”

说话间,张永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希望能够得到正面回馈。

最初沈溪对张永来的目的还有些不解,但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张永的意思。随着刘瑾被正德皇帝下令处以极刑,该到抢夺功劳的时候了。

沈溪自己可以稳坐兵部尚书的位子,不用再前往西北,以后在朝中的声望也会逐渐提高,甚至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

而刘瑾留下来最大一个好处,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这是每个太监都觊觎的宝座,不但张苑想坐上去,张永的目标也是它,甚至宫里一些老太监,诸如戴义和高凤等人也不会拱手相让。

本来这件事由朱厚照决定,但现在朱厚照对沈溪信任有加,事后必会商议司礼监和御马监太监具体人选,张永现在就是想走沈溪的关系,利用他跟沈溪“共同斗阉党”的功劳,得到沈溪的支持。

可惜就算沈溪心知肚明,还是要装糊涂,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当下道:“先谢过张公公,但在下得赶回兵部处置事务,待回来再跟张公公细谈。”

……

……

沈溪上马车走了,没有跟张永作太多交流,此时任何一个涉及司礼监掌印的话题都非常敏感。

在这件事上,沈溪想避免影响朱厚照。

司礼监掌印之位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对接的衙门不是六部,而是内阁,无论是张苑还是张永,又或者戴义、高凤、李荣这些太监被拔擢起来,乃至萧敬这样的老太监复出,短时间内都无法拥有刘瑾的权势和声望。

沈溪拿好处诱导张永和张苑等人帮忙做事,但事后却选择中立的态度。

沈溪乘车前往兵部的路上,仔细权衡其中利弊:“……张苑能力有所不足,让他入主司礼监,必会为内阁所挟,到那时谢老儿定处处钳制于我;但若是张永上位,又或许太过强势了,张永本身宫里宫外人脉就不浅,恐怕会成为第二个刘瑾……不过好在刘瑾专权这几年,朝中但凡与阉党有利益纠葛的势力,都近乎被瓦解,刘瑾专权,为我扫清了许多障碍……”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行到兵部衙门门口。

沈溪从马车上下来,兵部内马上有人出来迎接,前尚书曹元、侍郎王敞等人都没有现身,这些人暂时卸职在家,都察院和六科尚未对阉党成员定性,每个人都在等候最后的结果。

出来迎接沈溪的乃是王守仁。

“伯安兄。”

沈溪见到王守仁,率先行礼。

王守仁赶紧上前还礼,二人一起进入兵部大门,还未走出多远,兵部官员陆续出来见沈溪。所有人都知道沈溪是回来出任兵部尚书,早前一步朝廷已有御旨下达,确定沈溪兵部尚书的职务。

王守仁道:“恭喜之厚官复原职。”

沈溪一摆手:“说起来荒唐,这御旨还是昨夜刘逆亲自拟定,但今日他已下狱,午时三刻便要行刑!”

“啊?这么快?”

王守仁没料到沈溪居然这么急切,从事发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就要送刘瑾上路。

沈溪叹道:“刘瑾祸国殃民,这几年朝中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昨夜甚至趁着我回朝,准备发动叛乱,幸好陛下明察秋毫……”

说这话时,沈溪暗中观察王守仁的反应,发现王守仁虽神色如常,但目光中带着一些怀疑。

王守仁有能力有见识,而且富有实干精神,这样的人才若用得好,是最佳辅佐人选,但若背道而驰,就是危险人物。

沈溪最忌惮的便是这个时代的“思想家”,恰恰王守仁便是其中魁首。

沈溪道:“我来兵部看看,毕竟涉及谋逆大案,需优先安定军队,确保京师安稳,剩下的事情,便是清除阉党。”

王守仁微微颔首,二人并肩进入兵部大堂,对于这里,沈溪可说非常熟悉,毕竟他当过一任兵部尚书。

沈溪环首四顾,随即道:“这几日兵部内职位会发生一定变动,具体人事任免下达前,伯安兄多费心了。”

此前王守仁曾代表朝廷,到紫荆关阻止沈溪领军回朝,可惜未获成功。

原本王守仁已被刘瑾贬斥为南京刑部郎中,要去南方上任,但他前日跟着沈溪回京,到家后父亲王华感觉朝中风声不对,让他先不忙启程南下,静观其变,结果今天事情就出现转机。

一大早谢迁就差人到王府通知,王守仁官复原职,重新担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这也是沈溪在兵部衙门见到王守仁的原因。

不过王守仁与沈溪是平辈相交,算不得“嫡系”,沈溪要调人回兵部,少不了之前他提拔的胡琏,还有师从于他的军事学堂优秀学员。

沈溪刚坐下来跟王守仁说了一会儿话,门口有吏员进来传报,说是谢迁来了。

这一天里,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官员大多东奔西走,尤其是谢迁,这位首辅大人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六部五寺衙门基本为谢迁拜访了个遍。

“之厚,你正好在这里……”

沈溪刚跟王守仁迎出院子,谢迁已不请自到,一碰面就急匆匆地道,“既然碰到再好不过,你快派人去刘府知会一声,将你手下亲卫和御林军撤去,由户部衙门接管……”

谢迁上来便以命令的口吻跟沈溪说话,王守仁本要上前行礼,一听语气不善,只能远远地拱手,当作见礼。

沈溪皱起了眉头:“谢阁老是想让户部的人搬走刘府赃款?”

“否则呢?”

谢迁打量沈溪,板着脸道,“你不会是想把这些金银都送进内库吧?刘逆祸国殃民,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无数。这几年朝廷各衙门都入不敷出,户部仓库都可以跑马了,现在总算将贼逆府宅查抄,正好可贴府库之不足……”

沈溪断然摇头:“请恕在下不能听从谢阁老吩咐。”

若不是有外人在场,谢迁必然要对沈溪责骂一通,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瞪着眼睛怒视沈溪,目光好似要杀人。

沈溪回过头:“伯安兄,这件事你暂且回避一下。”

王守仁看出沈溪要跟谢迁商谈大事,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皇帝指定的代表,事关重大,绝非他能参与,当即行礼告退。

王守仁离开后,谢迁黑着脸喝问:“真是胡闹,刘瑾刚倒台,你就想接他的班当权臣,是吗?”

沈溪叹道:“谢阁老说要挽回府库损失,这点在下认同,但问题是刘府有多少财货,陛下亲眼见过,户部就这么把财货搬走,陛下岂能轻易罢休?”

谢迁不悦道:“怎么,你还真要把所有金银珠宝都送到皇宫大内,供陛下花销不成?”

沈溪摇头:“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相信谢阁老也无法做主,一切都要听从陛下安排……如今刘府以及阉党头目张彩等人府宅,已悉数被查抄,金银玉器均登记在册,这些东西都要等候陛下发落,若谢阁老实在认为这些东西送入内库不合适,那就当面跟陛下提出为好!”

谢迁着恼:“若老夫能跟陛下商议,还来跟你说什么?”

沈溪毫不客气地回道:“既然谢阁老也知道陛下不会答应把这些财货送到户部,那我让你把东西带走,最后陛下怨责之人岂非是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谢阁老连这道理都不懂吗?”

谢迁很生气,指着沈溪气呼呼地道:“你啊你,一心媚上,一点儿担当都没有,你可别忘了你文臣的身份!”

沈溪一听不乐意了,拱手道:“谢阁老,学生还有要事办理,就不陪你闲话了。告辞!”说完,转身出了兵部大门,留下谢迁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

……

当日京师内吵吵闹闹,比过年还要热闹。

刘瑾被判凌迟处死,京师内大街小巷,市井百姓奔走相告,当日西市法场上有数万百姓围观,每从刘瑾身上割下一片肉,都引来一阵叫好声。

行刑官乃是刑部侍郎张子麟,沈溪和谢迁都没有到法场。

京师内虽然轰动,但在皇宫内朱厚照却睡得无比踏实,一直到下午黄昏时分,朱厚照才睡醒。

朱厚照睁开眼便叫“口渴”,昨夜一番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小拧子端着茶壶站在龙榻前,朱厚照接过茶壶便“咕咚”“咕咚”把水全都喝干净,随即朱厚照抹了抹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道:“陛下,这会儿已过了申时,外面天快黑了。”

朱厚照皱眉:“申时?唉,朕居然睡了一整天……对了,刘瑾人呢?”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您不是判了刘公公死罪么?听说今日刑部那边已按照陛下的意思,对刘公公行刑,且是凌迟处死……奴婢没出宫去,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状况,是否要帮陛下打听一下?”

听到刘瑾死去的消息,尽管朱厚照已有心理准备,神色间依然有些迷惘,他一抬手,示意小拧子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半晌后喟叹:“杀了,还是杀了!朕只是判了他死罪,可没说今日便要行刑……”

小拧子不敢说什么,其实他这会儿心中满是窃喜,因为刘瑾不死的话始终是个祸患,以他对朱厚照性格的了解,这位皇帝性格反复无常,且有妇人之仁,到头来很可能刘瑾会被赦免。

想到这里,小拧子暗自为沈溪行事果决叫好。

朱厚照抬起头问道:“沈先生人呢?”

小拧子道:“沈大人未入宫,这会儿应该还在宫外清查谋逆案。”

朱厚照再问:“那现在京城局势还算安稳吧?”

小拧子心想,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之前睡得那么踏实,好像什么事情跟他没关系一样,怎么醒来后却事事都那么关心?

虽腹诽不断,小拧子嘴上却老老实实回话:“陛下,京城一片安稳,之前城西方向传来震天的叫好声,似乎民众都聚到西市围观刘公公受刑。对了,晌午过后寿宁侯曾到乾清宫请见,被奴婢拒之门外。”

朱厚照生气地道:“国舅愈发不像话了,朕没传他入宫,他怎么进的宫门?以后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宫门一步!”

或许是刘瑾谋反的事情给了朱厚照不小的打击,令他对身边人产生怀疑,决心改变松散的门禁制度,尤其是勋贵和大臣不得传见便可入宫这条。

朱厚照简单整理了衣冠,走下龙榻,身形歪歪倒倒,竟然有些站不稳。

“陛下。”

小拧子赶紧上前搀扶。

朱厚照一把推开小拧子,嘴上吩咐道:“派人去传沈先生和谢阁老入宫觐见,朕给他们的期限只有一天,现在该明确朝中谁是阉党了……朕要马上恢复朝堂稳定,再这么下去,谁为朕卖命?”

“是,陛下。”

小拧子很识趣,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恭敬地退了下去,然后出宫传话。

朱厚照则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发呆,许久后他突然懊恼地低下头,似乎是对刘瑾之死还抱有一丝遗憾。

(本章完)

第1962章 新人事,新气象

沈溪当天异常忙碌,既为公事,也为私事,目的是尽快掌握朝野动向,为下一步工作做好准备。

一直等到宫里传话出来说皇帝召见,沈溪才收拾心情准备入宫。

马车停到大明门外,沈溪刚拉开车帘,便见谢迁带着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到了近前,之前帮沈溪处置刘瑾谋逆案的左都御史洪钟赫然在列。

沈溪知道,这次阉党厘定中,都察院和六科都是重灾区,刘瑾为了避免自己被弹劾,对御史言官展开无情打压,甚至连洪钟也不能完全抽身事外,只是因洪钟跟谢迁关系不错,再加上谢迁需要洪钟帮忙做事,才没被列入阉党行列。

这种情况大致出现在朝廷其他衙门,不是说朝廷无阉党,而是人人皆为阉党。

“之厚,陛下召见入宫,对于圈定阉党之事你不必发表评论!”等沈溪下车后,谢迁上来便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

因为谢迁、杨廷和一起跟以洪钟为代表的御史言官把阉党具体名单定了下来,谢迁不希望有外在声音干扰,更希望朝廷走向能如他心意,所以对沈溪抱有一定敌意。

沈溪当着洪钟等外人的面,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便当是应了。

一行往皇宫而去,沿途戒备重重,张永、张苑回宫后,调动侍卫上直军和三千营,加强了宫禁,此时俨然一副大战在即的状态。

谢迁一直在跟洪钟说话,未理会沈溪。

一直快到乾清门时,谢迁才单独过来沈溪道:“希望你能理解,很多朝官即便跟刘瑾有染,也未被划入阉党,主要是保证朝廷平稳过渡。”

沈溪不想说什么,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另外便是他不想手伸得太长,跟谢迁发生矛盾,于是道:“阁老的意思,在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谢迁道,“陛下想提拔新人充任六部,但以老夫之意,留下老臣较为稳妥,这些人多为先帝栽培,乃大明柱梁,不可轻废!老夫还会跟陛下提请,让刘太傅和李少保出山……”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不理解老头子为何如此执着。刘健和李东阳已成为历史,就算二人老而弥坚,也不可能再出山执掌朝政,朱厚照根本就容不下二人,他不明白为何谢迁会没有这种觉悟。

沈溪道:“谢阁老认为有此必要吗?陛下根本不会请两位大佬出山,当初他们致仕不单纯是阉党打压,也是因陛下跟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不是跟你讨论,只是通知一声,稍后陛下问你意见,最好随着老夫的意思说,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等文臣上下一心。”

听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谢迁又拿出长辈的态度欺负人,之前谢迁饱受阉党打压,日子得过且过,态度无比消极。但现在随着刘瑾倒台,谢迁觉得首辅该站出来全面执掌朝政,而在他心目中,自然是弘治中后期的内阁铁三角才是大明根基所在。

所以就算谢迁要把首辅位置拱手相让,也在所不惜。

……

……

沈溪没有反对。

他知道反对也是徒劳,以谢迁的顽固,说再多都无益,沈溪暂时需要谢迁这个政治盟友稳定朝局,没必要在这种注定不会成功的事情上唱反调。

一行终于抵达乾清宫门外,值守在这里的太监连忙入内传告,没过多久小拧子便出来传话让几人进去觐见。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跨入乾清宫正殿大门,见朱厚照高坐龙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微眯,显得无精打采。

“参见陛下。”

几名大臣站成一排,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没有说话,小拧子赶紧道:“诸位大人免礼。”

几名大臣直起身子,谢迁上前一步进言:“陛下,逆贼刘瑾今日已伏诛!”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谢迁:“朕有让今日杀他吗?”

谢迁没想那么多,至于是朱厚照说要杀还是沈溪说要杀,他不是很清楚,但现在却是他进言,朱厚照提出问题只能由他来作答,当下硬着头皮道:“陛下已勾决此贼,刑部行刑并无不妥,同时也是为避免夜长梦多。”

“哼哼,好一个夜长梦多,一个阉人已失去权势,且身在天牢,能造成什么威胁?”朱厚照似乎不想跟谢迁多废话,郁闷地道,“这件事暂且不提,朕临睡前让你们拟定阉党名单,可有结果?”

谢迁马上拿出一份奏疏:“请陛下御览。”

小拧子接过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打开后才瞟了一眼,立即惊讶地问道:“这么多人?”

这话让谢迁非常意外,本来以他的想法,自己呈列之人已比现实少了很多,目的是为了保持朝堂安稳,谁知道朱厚照见到名单还是觉得人太多了。

谢迁解释道:“这些人平时都跟刘贼关系密切,结党营私,恣意打压朝中忠义之士,理应革职。”

“好吧!”朱厚照似乎不想求证,看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看过这份名单吧?是否有问题?”

这句话足以证明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

因在场除谢迁、沈溪、杨廷和、洪钟和少数御史言官外再无他人,沈溪就算没看过那份名单,也只能微微行礼:“臣无异议!”

“那就照此处理吧!”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些人不思皇恩,早就该杀,不过朕听从沈尚书意见,一切以朝廷安稳为重,暂时让这些人卸职回乡,从此再不叙用便是。哦对了,六部空缺,可有安排妥当?”

谢迁道:“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本已把阉党名录丢在一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了起来,略微看了一下,道:“张彩……乃阉党中人,朕早就知晓,此人一年内连升数级,刘瑾一个劲儿在朕跟前夸赞其能力,朕早就觉得有问题。”

“张彩担任吏部尚书期间,帮刘瑾敛了多少财货,务必要查清楚。旁人可不予追究,此人必须一查到底……立即将其下狱,查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陛下!”

谢迁马上提出异议,在他看来,要法外开恩就一视同仁,不能把张彩单独拉出来问罪。

朱厚照一抬手:“谢阁老不必说了,朕自有决断……至于吏部尚书的空缺,就由沈尚书担任吧,以朕看来,朝中没有谁比沈尚书更适合这位子!”

朱厚照不想跟人争执,干脆直接指定由沈溪出任吏部尚书。

从道理上来讲,沈溪的确适合,毕竟弘治朝部堂级老人已基本离开朝廷,沈溪作为兵部尚书,查办刘瑾谋逆案中立下大功,照理说论功行赏,也该让沈溪接替,弘治朝马文升和本朝的刘宇都是以兵部尚书晋吏部尚书位,照章施行便可。

谢迁急了,连忙出言阻止:“陛下,万万不可。”

不管怎样,谢迁都不能让沈溪担任吏部尚书,问题的关键在于吏部尚书是部堂之首,通常情况下跟首辅平起平坐,首辅的权力需要通过吏部尚书之手才能施展,甚至在人事任免上吏部尚书更有话语权,这让谢迁觉得不可接受。

毕竟沈溪是“后辈”,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在谢迁看来太过儿戏。

朱厚照道:“那……谢阁老可有更好人选?”

谢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次厘定阉党,吏部衙门可说是全军覆没。

从尚书张彩,到侍郎柴升、李瀚,全都被圈定在阉党之列,因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刘瑾需要以吏部考核敛财,因此安排过去的全都是“自己人”,这些人不但名义上是阉党,实际上也帮刘瑾做了不少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龌蹉事,就算谢迁再通融,依然把吏部一锅端了。

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吏部尚书空缺没人顶,纵观朝堂,连谢迁都觉得沈溪来担任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但无论如何,谢迁都不甘心,当下强词夺理:“陛下,沈尚书年轻气盛,掌管兵部尚且不足,若是执领吏部管天下官员之考核任免,怕是不能服众吧?”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摇头道:“谢阁老,朕本以为你会支持朕的决定,旁人不知沈尚书能力,难道你还不知?沈尚书拨乱反正,稳定朝纲,贡献巨大,甚至先皇时就对沈尚书称赞有加……”

朱厚照把沈溪着着实实夸赞一通,每句话说得都很中肯,但入谢迁之耳仍旧觉得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微臣能力确有不足,需要再经受考验。再者,陛下定下两年平草原国策,微臣尚未能帮陛下达成,岂能轻言离开兵部?”

“哦……”

本来朱厚照已笃定的事情,在听沈溪说出这番话后,略微思索便点头应诺。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轻易把吏部尚书之位让出来,另有目的。

朱厚照道:“也是,朕让沈尚书执领兵部,目的是平定草原,完成太祖太宗的宏图霸业,如果半途而废的话的确不太合适,如果能同时兼领两部就再好不过了!”

本来谢迁以为朱厚照已经放弃,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

如果让沈溪同时执领两部,等于说拥有的权势更大,谢迁更不可接受。

“陛下……”

谢迁马上又要进言。

朱厚照一摆手:“行了,这件事容朕仔细思索一番再做决定,礼部、兵部和工部三部尚书人选都已定下,吏部暂缓议定,剩下刑部和户部,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这话表面上看朱厚照是问在场所有官员,但其实对象不过是沈溪和谢迁而已,洪钟自觉地退后一步,他也知道,自己不被卸职查办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再出来说话,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谢迁连忙道:“可由南京吏部侍郎孙交接替。”

“孙交?”

朱厚照思索一下,根本不记得这有这么个人。

沈溪道:“陛下,之前宁夏巡抚杨一清,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且他在西北时曾监理地方,对于打理财政颇有一手,为何不以他出任户部尚书?”

朱厚照眼前一亮,猛地一拍龙案:“正合朕意!”

“砰——”

这声巨响把谢迁吓了一大跳,他身体一个激灵,想到沈溪没按照他之前吩咐的那般缄口不语,依然在有意无意改变朝廷格局,当即侧头怒目相向。

“陛下……”

谢迁又要进言,却被朱厚照阻止。

朱厚照朗声道:“谢阁老不必多言,杨卿家做事兢兢业业,之前平叛便立下大功,让他出任户部尚书有何不可?”

谢迁无言以对,倒不是说他觉得杨一清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谢迁仔细想一下,似乎自己在举荐人选上,不如沈溪用心,二人最大的区别不是看谁有能力,而是更符合朱厚照的想法。

孙交能力是有,不然不会得到谢迁欣赏,但问题的关键是朱厚照对此人全然不了解,再者从南京调任京师,至少需要个把月,在这期间很多事都会被耽搁。

朱厚照问道:“那刑部尚书呢?”

这次谢迁干脆不说话,转身看向沈溪。

沈溪不动声色,禀报道:“刑部左侍郎张子麟在查办刘瑾案中颇为尽力,且他在刑部多年,有处断谳狱之能,不妨让他进位刑部尚书。”

朱厚照往那份阉党名单上看了一眼,皱眉道:“奇怪,为何张子麟位列阉党名录?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沈溪还说知道那份名单,经此一事,已是破绽百出。

谢迁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沈溪则神色淡然:“陛下,就算列入阉党名录,也不可能抹杀真正的人才……据微臣所知,许多人依附阉党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并未真正帮刘瑾做事,若陛下能将其中才能卓著之人加以重用,反倒可收拢人心,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命!”

谢迁嘴上嘟哝:“正着说也是你,反着说也是你。”

朱厚照在很多事上本就没有主见,听到沈溪的话,微微颔首,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朱厚照道:“既然这个张子麟有能力,且他跟刘瑾结交不深,那就法外开恩,不予追究,但让他进位刑部尚书……朕觉得不太合适,沈尚书,朕记得以前参观兵部和军事学堂时,兵部侍郎……对,何鉴,有一定能力,不如就让他来出任刑部尚书……”

当朱厚照把话说出来,在场一个发表意见的都没有。

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时,熊绣和何鉴是兵部左右侍郎,后来曹元入朝,熊绣致仕,何鉴一直留在兵部,直到沈溪被发配往宣府,何鉴才被迫致仕,但难得朱厚照记得有这么个人,等于说何鉴又重新被起用,还直接进位尚书。

关于这个人选,谢迁也没什么好争执的。

谢迁跟何鉴关系不错,再加上何鉴是正经的刑部侍郎、兵部侍郎出身,如今在阉党被诛除需要复用旧官时,由何鉴来出任刑部尚书再合适不过。

另外,谢迁不太认同沈溪提拔张子麟的意见,但凡被他列入阉党名录的,都不被其所喜。

朱厚照安排完刑部尚书,显得志得意满,道:“六部部堂,只剩下吏部尚书定不下来,让朕好好斟酌一下,至于各部侍郎,还有五寺正卿和少卿……”

说话间,朱厚照看着沈溪,想要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道:“应当酌情从原本致仕的旧官,以及南京六部和五寺中选拔调用。”

但凡简单不用过脑子,而且相对合适的建议,朱厚照一概都会同意,当即点头:“朕也有此意,京师出现官职空缺,从南京调用本是题中应有之意,朕觉得沈尚书在选派官员上,有极高造诣,这吏部尚书不由你来当,实在可惜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谢迁还在生气,怎么又是沈之厚?朝中那么多官员,难道就找不出个比沈之厚更合适的吏部尚书?

念及此,谢迁看了洪钟一眼,想让洪钟出来帮忙说话,毕竟洪钟是左都御史,朝廷七卿之一,话语权还是有的。

但洪钟却视而不见,故意装糊涂,他颇有自知之明,眼下能保住官位已实属不易,再在这问题上发表意见,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厚照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把阉党名单公之于众,让大臣们好好议论一番,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些人一律撤职,哦对了,张彩……还有军中附逆之辈,包括厂卫官员,一律不得赦免,文官或许一时昏聩,这些人可不能糊涂,他们是朕最信任之人,却归附阉党,朕必须要严惩才能解心头之恨!”

朱厚照所说的人中,除了之前由张懋扭送至刑部的五军都督府将领外,尚有前后两任锦衣卫指挥使杨玉和石文义。

本来这些人可以只被革职而不予追究责任,但现在朱厚照发了话,那就非死不可。

谢迁不想营救这些阉党骨干,本来他就恨这些人跟刘瑾勾结,巴不得严惩。稍微收拾心情,谢迁准备提请刘健和李东阳回朝之事。

朱厚照突然发话:“对了,焦芳和刘宇二人,平时跟刘瑾过从甚密,应该也写入阉党名录,二人必须革职,如此一来内阁有了空缺,沈尚书恰好是翰苑出身,不如让沈尚书入阁,同时兼领兵部,这应该有例可循吧?”

谢迁心里来气,怎么说到一个重要官职,就非要沈溪充任不可?

谢迁这次直接进言:“陛下,以阁臣之身兼领部堂,只为虚衔,不得出任实缺,请陛下收回成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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