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闹

悄无声息来到李云禅身边的络腮胡大汉,不光脸上毛发乱糟糟缺少打理,身上衣衫也邋里邋遢。

他咧开嘴,伸出小指抠了抠牙缝,不知抠出什么东西,随意一弹,一不小心弹到李云禅身上。

露出不好意思的尴尬笑脸,弯腰帮忙抹去,说道:“我就觉得最近景州城的江湖有点不对劲,原来是你小子在搞风搞雨。”

瞥眼看见李云禅手里那枚铜钱,一点也不见外拿到自己手上:“这是又想浑水摸鱼?”

李云禅没说话,他对眼前这个络腮胡大汉的身份已有猜测,只是没想到他的修为竟然这么高,高到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络腮胡大汉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突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孙不闹,镇武司景州办事处处长。”

李云禅心想,果然是他。

来景州前,他曾调查过镇武司景州办事处由谁坐镇,因为他要做的事,有本事捣乱的,只有镇武司办事处。

据他所知,这个孙不闹虽然面相粗犷不修边幅,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物,极难对付。

李云禅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有没有暴露,如果暴露了,一定会给师父带去麻烦,一旦因办事不利给师父带去麻烦,他只会更麻烦。

孙不闹一刻不得闲,又拿刚抠过牙缝的小指掏起耳朵:“年纪轻轻就有这个修为,不问也知道肯定有来头,所以我就不问了,不管你是谁,麻利离开景州,别再躲背后搞风搞雨,要是不听劝,我可就不客气了,刚跟读书人学了句话,叫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云禅一时捉摸不透,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又想,我又没做什么骚扰地方以武犯禁的事,镇武司为何要阻拦?江湖厮杀,官府不是向来不插手么?

琢磨片刻,终于琢磨出些味道。

为什么各州江湖,从来没有一家独大,而是群雄割据的局面?

为什么师父让他来干这件收拢底层江湖的事,吩咐要暗中行事,不可大张旗鼓?

原来官府不插手江湖事,是假的!

坐镇各州的镇武司办事处,其实一直都在监视各方江湖势力!

为什么?自然是怕一家独大后,尾大不掉,成为祸乱地方的隐患!

勘破朝廷这个隐秘后,李云禅不由得出了身冷汗。

其实在这场景州江湖的好戏里,他不直接下场,而是作为执棋者搅弄风雨,真实原因不是他自视甚高,或者性情古怪把这当做一场游戏,而是他的师父吩咐他这样做。

原本以为师父设置这个规矩,是想要考察他的才智与心计,现在看来,师父应该早就知道,若他亲自下场的话,会更容易引起镇武司的注意。

莫非在镇武司眼皮底下把事情办成,才是师父对自己的真正考察?

孙不闹还在掏耳朵:“别端着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个意思,听不听劝?”

李云禅看着白玉山庄门前那个又侥幸逃脱性命的私生子往山下走去,心想除掉这个祸根才是正事,景州江湖的事缓缓再说,已经被镇武司盯上,也只能缓缓再说,好在这件事师父没有给出具体期限。

强忍身体僵硬的不适,略微生硬说道:“既然孙处长都出面了,自当从善如流。”

大仁王朝各类官职,他一直觉得镇武司的官称十分古怪。

孙不闹笑道:“你小子倒有点心眼,知道个眉眼高低,本来以为伱这种年轻气盛又有本钱气盛的年轻人,这趟来少不得要费把子力气活动活动筋骨,毕竟大家都说,坐镇各州镇武司办事处的人,修为大多只有鸿蒙境,何况景州这种连个神仙门派都没有的小地方?”

把从李云禅手里拿过的那枚铜钱老实不客气塞到自己怀里,感慨道:“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又沉得住气,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云禅轻轻皱眉,心中有些厌恶,你已经使出这等手段,难道我明知不敌还要以卵击石?这般装模作样,实在没半点高人风度。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私生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时身上的僵硬感觉突然退去,虽然已经行动自如,但孙不闹还没走,所以他也不敢动身去追。

孙不闹正了正腰间斜跨的那把长刀:“既然听劝,那你抢劫差役的事我就不跟你算了,走了,你也抓点紧。”说完跃下大树枝丫,眨眼消失在树林里。

李云禅微微发愣,我什么时候抢劫过差役?

略作犹豫,依旧站在这条大树枝丫上没动,他怕那位摸不清深浅的孙处长其实没走远。

……

下山路上,刘风流不时朝李青石看上一眼,他发现以自己的修为,竟然也有些看不透这位小师弟。

先不说假装虚弱出手偷袭是不是不够光明磊落,只说偷袭时所展露的身手,显然不是一处大窍都未洞开的武道门外汉,可为什么看不穿他的修为?

除非是也已突破乾坤境,但显然不是。

李青石忽然道:“你老看我干啥?”

刘风流道:“你能看在朋友的面上,放弃报复出卖你的这些人,有情有义,又有心胸气度,我觉得十分难得。”

李青石忍不住看了看他,想不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古板端重的人,会说出这种吹捧的话,说道:“我那不是报复了么?”

刘风流摇头道:“他们出卖你,想要你的命,你却只是废了对方一张脸,当时你明明可以取他性命,显然是手下留情。”

李青石还没摸清这白袍书生的来路,但知道秦伯文已经跟他说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也就不藏着掖着,说道:“你是不是在逗我?没看出来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要真杀了那小子,秦达就要跟我鱼死网破了?”

刘风流愣了愣,他真没考虑过这些。

李青石唉声叹气:“你以为我不想宰了那爷俩?可惜没那个本事呀,也只能这么恶心恶心他们。”

想到秦仲武患有极难医治的断子绝孙病症,心里略微好受了些,秦达不管费尽心思谋划到什么,最终难免都要落到外人手里,为他人做嫁衣。

刘风流从来没有被“打不过别人”这种事困扰过,所以忽视了小师弟可能打不过白玉山庄这种问题,此时意识到这一点,再回想刚才情形,觉得小师弟简直就是有胆有谋,且进退有据,能恰到好处把握住对方的忍耐极限。

小师弟不是只会好勇斗狠的愣头青,刘风流感到很欣慰,很满意。

欣慰过后,终于想起自己寻找小师弟的目的,只是有胆有谋还远远不够,提升修为才是最重要的事!

于是说道:“就这么恶心恶心他们,你就能咽下这口气了?”

李青石斜眼看他一眼:“不然还能怎么样?”

刘风流道:“既然打不过,那就赶紧修行啊!练好武功,不就能出这口气了么?”

李青石道:“这还用你说?”

刘风流问道:“那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之前听你说过,要去老君山么?”

李青石又看了他一眼道:“你对我的事挺上心啊。”

刘风流道:“不必客气。”

谁客气了?就听不出个好赖话?

刘风流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李青石再看了他一眼:“啥意思,你也要去老君山?”

(本章完)

第124章 哪来的和尚?

从走出白头村以来,清水城,鱼龙郡城,再到景州城,李青石一度以为就要找到那个负心男人。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情绪其实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毕竟这是他从小就开始惦记的事。

每当以为就要面对那个男人时,都会生出紧张、急切、怨恨,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这让他变得有点沉默寡言,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大大咧咧觉得什么困难都有办法解决的人。

现在知道原来那个男人离他那么遥远,以他现在的能力,就算使劲踮起脚尖也绝对够不到,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没那么着急了。

反正已经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就在那里,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走到他面前。

至于以前想好的准备当面问问他的那些问题,如今也已经知道没有问的必要,既然他的徒弟兼义子朝自己痛下杀手,那么他的态度当然已经很清晰。

短时间内没办法为母亲报仇,李青石暂且将这件事放到心底,接下来准备直接去江湖第一圣地老君山碰碰运气。

白玉山庄的这口气当然没有出尽,秦达把他送到官府,是要置他于死地,有人要害你性命怎么办?当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可惜他修为不够,做不到报仇不隔夜,就只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没关系,慢慢来。

对身边这个来路不明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白袍书生,李青石只能顺其自然。

不是没盘算过,这人要么真是性情古怪,是真心认准了要跟他交朋友,这其实不算稀奇,当初秦伯文也是莫名其妙请自己吃饭,萍水相逢观感不错,所以想要结交一番,合情合理。

要么是真的居心叵测,那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了,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能知道他的目的。

粗略套话,李青石已经知道他来自京都盛仁城,这次出来是为游学,不知真假。

要同去老君山,是因为久仰盛名早已向往,本来就有去老君山一游的打算,也不知真假。

两人从白玉山下来,往景州城而去。

在出发前往老君山之前,李青石还有件事要办,就是从钱家叔侄手里拿回自己的盘缠,否则此去万里迢迢,一路上喝西北风去?

这事白天不好弄,只能等晚上再登门讨债。

刘风流忽然问道:“听说这次拿你下狱的,是个姓林的新任治中从事?这种公权私用的人,你就不打算报仇了?”

李青石怀疑他在拱火挑事,没好气道:“他是朝廷的大官,我能拿他怎么样?先不说有没有那本事,就算有那本事,取了这狗官性命,往后咋办,跟兔子一样让官府追着撵?要是招来镇武司,那更完蛋。”

已经知道自己的行李是他敲闷棍从差役手里抢来的,所以说起这种杀官的大逆不道言语,李青石也就不避讳。

是的,刘风流说他拿回行李,靠的是背后敲闷棍。

李青石当然半信半疑,怀疑这个读书人大概懂些拳脚,但肯定厉害不到哪里去,因为他已经找机会给他把过脉,用老刘教的法子窥探过他的修为,连一处大窍都没洞开。

刘风流不想在自己小师弟面前暴露身份,有些话有些事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明磊落,他正在慢慢适应,斟酌说道:“听说有个叫刘风流的人,杀了一州州牧,也没见官府把他如何。”

李青石瞪眼道:“我要有刘风流那本事,还去老君山?脑子有坑?”

刘风流觉得小师弟在夸自己,但又觉得他是在骂自己。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脚程极快,片刻后已来到身后,有人说道:“劳驾。”

李青石回头看去,见一个大和尚挑了好大一担货物,往路边让了让,等他过去,后边还有四个和尚,每人都挑着小山一样的货,步履稳健从眼前经过。

最后边空手走着两人,商人打扮,笑呵呵聊着天,轻松悠闲。

其中那个瘦高商人道:“武兄从哪找的这几个和尚,力气好大。”

另外那个矮小商人笑道:“崔兄不知道么,老早之前平州就去了好多和尚,最近景州这边也有了,不知道什么来历,问他们,说是来自方丈山,呵呵,伱信么?”

瘦高商人翻白眼道:“跟文山和老君山齐名的方丈山?拉倒吧,那上边住的可都是活佛活菩萨,能卖这种苦力气挣钱?”

矮小商人道:“谁说不是?所以我觉得这些都是假和尚,要是真和尚的话,就算不是从方丈山来,也得守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不是?”

瘦高商人道:“管他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干活得力不偷奸耍滑就行,这几个和尚一人就挑这么多货,脚程还这么快,雇来不便宜吧?”

矮小商人道:“六十里路,就这些货,你猜猜多少钱?”

瘦高商人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雇寻常脚夫,挑一担货走六十里路,大约要一百铜钱,这一个大和尚顶四个寻常脚夫,那么便是四百铜钱,不过看这姓武的模样,这些大和尚好像要便宜些…

盘算了一下说道:“每人三百铜钱?”

矮小商人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道:“每人只要一个铜钱!”

瘦高商人愣了愣道:“不可能,你又与我说笑,一个铜钱?这些大和尚瞅着可不傻!”

矮小商人笑得更欢:“崔兄要是不信,一会自己去问他们好了,看来你最近没去过平州城,那边好多这种和尚,挣钱的路子五花八门,有机会你可一定要去瞅瞅,绝对开眼!”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远。

李青石听的有趣,随口问道:“你说这些和尚会不会真是从方丈山来的?”

刘风流摇头道:“不好说。”

李青石愣了愣,不好说?

他从小听着三山五岳十二洞天的名头长大,虽然老刘口气吞天,言语间从来不把这些神仙门派当回事,但他也从来没把老刘那些吹牛言语当回事,这些神仙门派里的神仙人物是个什么形象,他早早就脑补过。

就拿相中狗子的那个罗浮山牛老神仙来说,那是真的仙风道骨啊!所以他这随口一问是真的随口一问,心里跟那两个商贾一样,压根不信这些卖苦力的大和尚来自方丈山。

李青石看了身边正儿八经回答他问题的书生一眼:“你这话是认真的?”

刘风流点头道:“方丈山上的和尚们不愁吃穿,没必要下山赚钱,所以说不好。”

他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虽说当年师父从没带他去过三山五岳十二洞天,但后来自己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那些山上的人物,大多跟山下人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形象出入很大,许多都性情乖张,思路清奇。

所以方丈山会不会做出让山上僧人下山赚钱这种事,他还真拿不准。

方才瞥眼间已经洞悉五个和尚的修为,洞开大窍数量不一,清一色未入鸿蒙境,就算来自方丈山,多半也是那座方丈寺外的僧人。

李青石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清水城那座松云观,问道:“去方丈山烧香很贵?”

刘风流道:“不贵,方丈山香火钱其实不多,他们不愁吃穿,是因为朝廷划了很多田地作为方丈寺寺产。”

李青石好奇道:“为啥?难道皇帝陛下喜欢礼佛?不对啊,要是这样,背靠大树好乘凉,天下第一江湖圣地的名头还能叫老君山得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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